季芷寒摒去这些杂念，将心思移回炉火上。这一炉炼的是百草丹，炼百草丹容易，但季芷寒用了大炉，要保质就要额外用功。这一炉能出一百八十颗丹，包管近一个月够用，等明日药材到了，她便可作新的打算，百草丹号称包治百病，但有些顽疾难以治本，要累日服用，但这行不通。

这一炉百草丹成品不错，即使在山里也可以分发给弟子们，季芷寒将这丹药全数散出，随即让弟子清点刚刚送达的药材。

“这些百草丹下去，一时是不会再有疫病了。”张毋羡说。

季芷寒基本认同这个说法，不过还是说道：“若是能一人分到一颗，才能保证无病无患。”

“一人一颗？半颗就够了。”张毋羡失笑道，“山里的执事、杂役一年下来连半颗也匀不到。”

季芷寒摇摇头：“他们在山里，自然无病无恙。”

张毋羡没继续这个话题：“师妹下一炉要炼什么？”

“准备炼升阳露。”季芷寒说，“最近阴雨厉害，虽无病气，也难保有体质弱的要得湿症，升阳露掺到粥里，还省得劳动弟子们分发。”

“你先炼出来，不忙发。”张毋羡说，“我到时候有用。”

季芷寒不明就里，但还是一口答应。她早已认定这位师姐自然有她的道理。

待季芷寒自去炼药，张毋羡召来随侍左右的两名弟子，白镜水作为峰主首徒留在了中州，此时在她左右的两名女徒分属通机真人和玄闻真人门下，二位真人不太对付——明月峰上有六七拨人彼此都不对付。

“准备道场吧。”她吩咐道，“等到季真人炼出这炉升阳露，就可以开坛讲道了。”

“师叔可算是下令了。”楚念晚笑道，她是通机真人的关门弟子，但不同其师，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我们几个还都在想，师叔是做的什么打算。”

“性命不保的人，不能以道理教化。”张毋羡慢条斯理地说，“等药出炉，正好让道门的人摆设道场，待到新粮到了，就可以讲经了。”

另一名弟子比楚念晚沉稳些许，她本名皇甫玥，但同门们素来都以道号“古柏”称呼，她是同龄弟子中最早得受道号的。“师叔。”皇甫玥语气犹豫，“聚集在左近的依然大都是流民，既无产业，往往愚昧，开坛讲道……还不知有多少人来听，听了也不知有几个能懂。”

“听了发仙药、发新米，保准有人听。”

这下连楚念晚也愣住了：“师叔，这……”

“这岂不是以利诱人入法？”皇甫玥直接说了出来。

“凡人冥顽不通，不能汲取天地灵气，你要他们如何感受天恩？阳光雨露，他们受了也只觉得天经地义。”张毋羡说，“方便法门，合用就行，当年墨说先师化身凡人行走，教弟子还要收礼金，难道这也是为了钱财，将道学当货物贩卖？”

“天赐他们不懂，所以要你来赐。言传身教，这些天我要你们亲自去施粥布药，让凡人们都看着，你们是自己做了，还是交办给道士胥吏？天高在上，凡人如蝼蚁，自然见不着天，他们只能见着道门，只能见着你们。”

“这不是扰道乱法，”张毋羡的目光自两位师侄脸上扫过，“这是替天行道。”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再无异议。三日后，明月峰的弟子们为驻留缘庄观的流民开坛讲道，凡来听的都有粥喝，不仅是上好白米，而且比平日里的粥稠得多。张毋羡亲自讲了一段《福善经》，说了两个道经故事，而后就交差给弟子们。

“讲简单点。”她对楚念晚说。

楚念晚这时候已经把张师叔的想法弄清了大概，她干脆拿了本最是浅显的《太上感应篇》来讲，这一讲就到日落，一日下来，每个来听经的又发了一袋酒。

“感觉是咱们求着他们来听。”楚念晚又觉得不太对劲。

“师叔让办的，哪那么多事？”皇甫玥说。

这法子确实管用，尤其是在此期间季芷寒照旧行医，虽然没有人做过解释，但流民们还是将她奉为神仙，张毋羡和一众弟子们则是她的胁侍。起先还有明月峰弟子颇觉不忿，但见张毋羡全不在意后才反应过来。

药仙的声势太响，很快就惊动了中州。其实中州早就知道，但惠清真人清楚自家师妹的能耐，因此压根不闻不问，由着她们折腾。可这样传道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几位掌使因着是师长才未轻动，关起门来很是争执了一番，就在他们争论不休时，惠清真人亲自赶来缘庄观，和张毋羡面谈后却又只身离去。

惠清真人这一来一去，墨莎峰的弟子们知道明月峰两位师长已经达成了共识，自然也就偃旗息鼓。倒是惠清真人匆匆驾云而来，被缘庄观的凡人们看在眼里，于是更加笃信是神仙下世救苦救难。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饶是开阳官府遣人来迁置流民，这缘庄观依旧给堵得人山人海。

季芷寒自然不怕人多，但聚集的人太多太密，难保会再染病，她能治是另一回事。

“这你不用管。”当季芷寒与张毋羡说起这事时，后者如此回答，“师妹就留心看病就行了。”

第二日车队自南方来，但这次拉来的不是药材粮食，而是梁柱板材，各式工具。一名身穿白衣的开阳官员当众宣读诏书，称除缘庄观外再捐奉百亩土地与道门，再加溢美之词若干。缘庄观也再度有了道士主持，据说是专门从元天宫派来的。

在中州时季芷寒没去和元天宫打交道，她去问张毋羡，张毋羡知道这位观主的来历，只说是个有德行的修持之士。

事实也差不多，这位观主到任之后先想要重修道观，为仙师起庙，被季芷寒传话婉拒后也不提此事，只是每天早课后来亲自问请，此后就与道士们带领流民整地开荒。每五日开观义诊，每旬做法事祈福，每月伺候仙师们讲道，样样事情都打理得规矩清楚，待到秋后时，缘庄观周近已立起了许多房屋，开垦出了片片良田，转年开春便一片绿油油的景象。

缘庄观主依旧每日来观中请安，曾经用作正殿的主宅还是几名修士住着，为免扰仙师清静，缘庄观在侧殿起像行祀，香火鼎盛。

“头重脚轻，胸闷恶心，脾经虚浮。”季芷寒说，“这像是中了漆毒。”

“回仙师，缘庄现在没有漆活，因此才犹豫。”观主跪在门外，恭敬说道。

季芷寒嗯了一声，自葫芦中倒出一粒丹药，轻轻一推送了出去：“先吃这个，没好就带到我这来。”

观主收好丹药，却没离去的意思：“还有件事要禀报仙师……”

“什么？”

“据说晋阳有仙驾向北……可能要过缘庄。”

“知道了。”季芷寒说。她心中有数，无论墨莎峰怎么整饬道门，明月峰怎么传扬善道，至于这些同门又怎么折腾，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要做她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观主礼毕后自行告退，他还没出庭院，便有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是皇甫玥。

“师叔！”皇甫玥也不顾还有人在旁边，“山里来人了！”

蒲团上的张毋羡这才睁开眼睛，慢悠悠地问道：“怎么回事？”

“仙辇！”

季芷寒还没反应过来，张毋羡已经起身离席。皇甫玥真说对了一点，这真是从山里来的人，而不是不是中州来的弟子。中州有谁？惠清真人不会来，来也不会乘辇，莫真人不讲究这些排场，而且他只该料理开阳的玄门正派。至于墨莎峰的弟子们，他们没这分量。

山里谁会来？峰主？不会是峰主。

张毋羡出门时，那仙辇已到了缘庄观前，皇甫玥回过头发现仙辇竟然紧随而来，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这巨辇高有九层，青铜的辇身，青铜的栏杆，其间雕饰精致华美，世间最佳的工匠都不足以摹其万一，却只散发出无上的肃穆与威严。辇上云雾缭绕，与青纱相依相融，锁成万道帘幕。

抬着巨辇的是十二个身形巨硕的力士，身高三丈，半身赤裸，他们的面容完美到了极点，无比俊美，无比尊贵，仿佛万万众生美丽的总和。他们完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神情，这绝对的冷漠中仿佛显现出绝对的谦卑与虔诚，却令人见之生出无穷敬畏。

这仙辇缓缓驶来，缘庄的百姓纷纷跪拜，如浪潮般伏下，他们早已是最坚定的信众，此时自然顶礼膜拜这降临人间的神迹。

张毋羡也跪了下去，思绪如流水在她心中滑过。

她相信自己一直做得很好。

“弟子拜见观主。”她恭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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