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轲停留的第一站在中州城，这是开阳立国以来仙师们第一次大举入世，代掌教率元天宫并中州道士一同迎接，当场为仙师们献上如山的宝物。其实论起修为，代掌教作为半步渡劫的半仙，较这一行的许多弟子都要强上不少，但他毕竟尚未登仙入门，这一层身份便是云泥之别。出面受礼的是墨莎峰的五名掌使——临时追给的名头——以及三位真仙，季芷寒不愿意抛头露面，自己在飞轲上休息，前些日子为弟子们炼制丹药花了她许多心力。

五位掌使对元天宫献上的贡礼全单招收，这没让他们手软分毫。当天晚上墨莎峰的弟子便接收了元天宫，将中州城内外道观中的青山弟子全部缉拿归案，押到元天宫进行审理。这就举动起先使元天宫胆战心惊，但随后所有人都发现，这些黑衣仙师们只抓山中来的其他仙师，对于那些对清规戒律有所违犯的凡人道士则轻轻放过，只由更加和善的仙师们督促按照规矩办理。

元天宫是道门魁首，也是道门财富最为集中的处所，在中州近前受供奉的弟子几乎无一不有几笔恶行能翻出来上账。肃道司的沈真人因此专门出山来到中州，指点弟子们如何办案，不到一月便查清了三十七名青山弟子的案件。五位掌使面临的是新的问题：该如何处罚这些弟子，至少是还能经受处罚的那些——有九人因为弟子们的搜魂法门不精而变疯变傻，实是幸事一桩。

最简单的办法是请教师长，但沈西流拒绝干涉五名掌使的职责，因为这也是长老们的考验，而另外几位真仙也以这是墨莎峰的职责为名推辞。在经过简单的争论后，罗云钊快刀斩乱麻，借着一场春雨将三十七名弟子一并处斩，中州的麻烦就此了结。

“师妹。”行刑结束后罗云钊对郁雪婵说，“对这些人就绝不能心善，放过他们，就是在放任这些蛀虫危害宗山。”

“我明白了。”郁雪婵郑重地点头，“可咱们都是第一次出山，师兄你为何不教宁师兄和唐师兄？”

罗云钊反问道；“那你又怎么不问姬师妹？”

这问题无需多想。“姬师姐肯定不会心软。”郁雪婵回答。

这话倒是不假，中州事毕后五人将要分头行动，姬太一理所应当地负责衡安，那是姬氏王侯世袭的领地。她带着七名弟子驾临衡安，一到任便大开杀戒，将衡安明都观的观主斩杀在宝殿中，连自家族人都没有放过。而姬氏家主，当代义王则明智地与自己的侄女站在了一边，将涉事的族人统统交了出来，一时间衡安内外二十余道观、祠庙经受血洗，青山弟子、道士以及相互勾连的地方豪强被杀死的超过百人。明都观的信函都告到了元天宫，可元天宫自然不会为明都观主持什么“公道”。

“姬师妹还是太气盛了。”那封信函直接被送到罗云钊手中，他拆信看过后笑着说道，“道门中或许有些道心不宁的贪鄙之辈，但归根结底是善道的信众，应该善加辨别，公正处置，用对邪道的手段对他们，这不是杀伐果决。”

“师兄的意思是，”郁雪婵说，“道士们终究是自己人，不该这样严厉？”

“不是‘自己人’。”罗云钊纠正道，“人仙殊途，怎么会是‘自己人’呢？但有些人并非本心邪恶，只是凡性使然，这种人应该加以教导，即使惩处，也应该按照道门的规矩来，按长生谷的律令来，而非直接将他们杀了。”

郁雪婵心想，此行随着姬太一去了衡安的只有七名墨莎峰的弟子，明月峰和长生谷的弟子们暂时还都随师长们留在中州。即使姬太一想要按照长生谷的规矩办事，可能也不太容易。

自飞轲抵达中州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墨莎峰的弟子们随五名掌使分头行动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另外两峰的同门动向仍然悬而未定。他们与墨莎峰弟子的职责不同，虽然大事上由五名掌使做主，但也不必事事都听五名掌使调配，尤其是此时自家师长还没有下令。

四名真仙中，季芷寒深居简出，另外三位真仙也没有要离开中州的意思，自一众道人被重重举起轻轻放下之后，元天宫以及中州贵人们对侍奉仙师更加殷勤，不到半月时间，惠清真人已经办了三场讲道法会；莫真人本就是长生谷的修士，如今占住了元天宫地利，便开始细细研究起当今开阳大小宗派朝觐供奉的事宜，整日里接见五湖四海的武人散修；张毋羡本就是出身人间的修士，应付起人事更是手到拈来。几位师长各自有事情做，两峰的弟子也就乐的在中州享受这花花世界，反正有大把的金银奉上供他们花用。

当然也不能耽误了正事，不然与此行要整饬的那些弟子也就没什么差别了，尤其是墨莎峰的同门们还近在咫尺。倘若此时的逾越之举被他们一一记下，日后翻起旧账，可就大大的不妙。

在五名掌使的示意下，墨莎峰的弟子们对同门的散漫风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此时四位师长也还没有旨意示下，而四位仍在中州的掌使也未就接下来任务的分配达成一致。罗云钊想要按司职分开：除去全权整理衡安的姬太一，余下几人不再分领州域，而是一同在中原用事，但很快他又改了主意，为此甚至愿意出让河北给宁雨生——与阏罗接壤之地自然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

“是因为季师叔不愿意在中州停留了，要去人间传教。”唐人凤设法打听来了消息，“罗师兄是想要帮衬她。”

“传教？”宁雨生皱皱眉，“传教不该惠清真人和张真人管吗？”

唐人凤瞥了眼左右：“季师叔治病救人，要传教，哪还有比这更好的手段？”

宁雨生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他们想要立功，明月峰的同门们也是一样，因此季芷寒对他们而言就是此行出山最大的法宝，无论惠清真人还是张真人都会围绕她来办差。墨莎峰的职守虽不在此，但如果能搭上这条线，那也能坐收不小的功劳，而且是稳赚不赔——打仗功劳是大，可还有可能输呢，太上长老不就输了？

他估摸着唐人凤大概也不愿意这么办，若是不分领州域的话，应该他来调度后勤，那这功劳就是他的。

“罗师兄也想得太好了。”虽然暂时还没定住主意，宁雨生还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事我来想办法，就算让他如愿，也得脱一层皮。”

“宁师弟不老实。”罗云钊说。

他这时对着的却不是郁雪婵，而是一个粗眉长眼的年轻人。此人姓顾名广元，是巨佑真人弟子明虚真人的后人，以血缘论是罗云钊不知多少代的孙辈，但以师承论与他同辈，又年纪相仿，自是以师兄弟相称。罗云钊虽是刻意明牌保扶郁雪婵，但在郁雪婵入门前他身边便有不少年轻弟子，尤其是天隗罗氏的故交门生，顾广元便是其中之一。

“有人说宁雨生是头狼。”顾广元说，“狼养不熟。”

这“有人”说不定是谁呢。罗云钊想。

顾广元自己的确也会这么说，而且他还有更多话没说出来：宁雨生是狼，他不服师门安排已久，终于要亮出爪牙搏上一搏；而罗云钊是头狮子，看起来威风，也有本事，但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做不明白。正因如此，才有这么多弟子会追随他，才有他们这些人的用武之地，倘若是宁雨生，就不会信他们、用他们。

而且帮大师兄也比直接帮小师妹好听得多。

“这话还是重了。”罗云钊说，“宁师弟虽然有些心思难消，但还是识大体的。”

顾广元倒不这么觉得，但提防的事情由他们做就好，有些心思最好干脆不要让罗云钊起，这样说不定还有另一种可能，尤其他并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唐人凤呢？”顾广元问。

“唐师弟？”罗云钊笑了，“唐师弟也是个不简单的人，但好在他心思不在这上面。”

顾广元微微皱眉：“唐人凤的心思……”

“你放心好了。”罗云钊胸有成竹道，“唐师弟并无争夺峰主的打算。”

“但这可不是说，就可以放着他不管了。”罗云钊话锋一转，“唐师弟知峰主不可得，退而求其次，这正是明智之举。所以他此行要的就是实绩，纵使意有所属，也不会明面支持我们哪一个。而唐师弟又有为三司长老、上青峰护法的才干，于我们这些人而言，他就像是季师叔于师长们那样，谁能得他的支持，分润他的功劳，谁就能添一绝强助力，就算是原先最没希望的宁师弟，倘若和他联手，也有机会和雪婵较量一番。”

“但最终决定的不还是峰主吗？”

“不是峰主，是峰主和诸位师长。”罗云钊笑道，“所以也就是较量一番罢了。”

但这也未必，若能够收服唐人凤，即使不算这一助力带来的收益，这件事本身也是对能力的彰显，师长们或许便会因此改观……

罗云钦没多想这些事，这不是现在能成的。

“天谕司怎么样？”他问起正事。

“洛清宁说，她愿为师兄效劳。”顾广元说，“只愿有一日能拜入青山。”

“那也合情合理。”罗云钊点点头，“三日内寻个时候，我亲自见她一面。”

洛清宁是元天宫通机殿主，于罗云钊而言，重要的是她掌管着九州千万道观的信驿，自众人大举整饬元天宫时，罗云钊就已经铺好了路，他安排几名弟子相呼应和，恩威并施，终于制造出了这合适的时机，让洛清宁为己所用。有了洛清宁，就有了青山道所及之处最通达的情报渠道，就有了胜过几位同门师弟师妹的底气。

“不。”罗云钊又改口道，“先让她查清阏罗当今近仙强者的根底，我见她时，要她亲自向我呈上。”

顾广元自无不可，抓住洛清宁是攻略中原的关键一手，罗云钊对此如此上心，既说明他有脑子，也说明他也有未公之于众的心思，倘若有机会，他大概也不吝于放弃郁雪婵，自己站出来担负起大任。

这很好。他有野心，其他人才有机会。

顾广元走后，罗云钊独自留在房里。他挥手布下法阵，取出一张画像挂起，而后点起三柱香，在画像前恭敬坐好。过不多时，那袅袅青烟后的画像愈发朦胧，似乎与烟雾融成一体，显出一张面孔。

“云钊拜见叔祖。”罗云钊行礼。

“嗯。”那烟雾中的声音飘飘渺渺，但若山中修士在此，多半便能听得清楚：那分明是巨佑真人的声音。

“姬师妹已经先去了衡安，若是别人拿住把柄对她不利，因此她应该是要力促地域分治，好保证关中尽数握在她手中。”罗云钊缓缓说道，“至于河东、河北，我打算分领司职，这样天然将姬师妹排除……”

罗云钊将自己的打算细细说来，巨佑真人静静听完，见他无言，这才开口：“此次争锋，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便置词，你考虑周全，那便按这个办吧。自己做事，做好了，对你也大有裨益。”

“将姬太一排除，不要做得太显。先提议分领司职，她定不愿意，那时候让她坐镇衡安，就是顺了她的意思，谁也怪不到你。”巨佑真人说，“至于余下两人……南离将那天目珠留影的事情给你说了，对不对？”

“启禀叔祖，已经说过了。”

“嗯。”巨佑真人说，“你南离师叔也忒上心，这个要管，那个也要管。不过也怪不得她，初为人母，上心些也是合情合理……她弄来的消息，自是有用的，你自己斟酌就是了。唐人凤、宁雨生在你身边，无论是否分领司职，你不宜全管全抓，总该有人帮你出错。”

“是。”罗云钊说，“我有意让唐人凤管河东，他进取不足，管着战区一时不会出错，但若起战事，终是人不配位，随意就能换下。至于宁雨生，要他居中调节，为明月峰的同门后援，这职务无功可立，他必然冒进求成，早晚弄得天怒人怨……”

“毕竟是同门，不宜弄得有失体面。”巨佑真人说，“最好是让他们自己索要这两个职位，省得人言牵连。”

“是，弟子受教。”

“至于雪婵，也不要包得面面俱到，当她是小孩子，对你和她都不好。”

“是。”罗云钊说，“雪婵我自是会一力扶保的，但她毕竟心思纯良，难保有人另行算计。若是当真两难，还要以大业为先，到时重续两家之好，南离师叔想必也能理解。”

“你有这个心，我也就放心了。”巨佑真人语气欣慰，“如你所说，还是以扶保雪婵为先，你南离师叔的性子你也知道，若非是情非得已，太祝少不了受她念叨。”

罗云钊也不禁一笑，南离真人随无量真人，气性大，太祝真人又是随和性子，这夫妻俩在一块的光景可想而知。他又有些受宠若惊，巨佑真人当着自己说这般玩笑，可见对自己信任不同寻常。

“弟子知晓。”罗云钊说，“弟子定然竭心尽力，绝不负天隗罗氏的威名。”

“怎么这么多灾民？”陈楚皱起眉。

两日车程下来，他见到的灾民不止这一处，但越是向北，所见灾民便越是面黄肌瘦、衣衫破败，此时沿着道路纷纷而行的流民几乎都是徒步行走，看不到车马行李，几乎阻塞道路，却听不到人声喧哗，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这都是自云中逃来的。”朱才厚说，“云中被阏罗打下来后，开阳一直在用兵，快两年了也收不回来。”

“去年就打下来了，怎么现在还有？”陈楚不明就里。

“这不是逃过来的，本就是开阳人。”朱才厚说，“正因用兵，既要用人，也要用钱，争敛几番，连本地的百姓也随着难民逃了，加上时疫、天灾，流民也就变成饥民了。”

“难道开阳人收复故土，反而不对？”

“两国征战，各自有理，开阳保疆护土是正理，但流民失所也是真的。”朱才厚说，“凡间就是这么回事。”

马车转过矮丘，见着前方路边有一间残破院落，从石塔能看出是座祭庙，谁也想不到这荒郊野岭里竟还有一间破庙。此时正是春深时分，无数断壁残垣隐没在野草当中，远远望去，破庙也和废墟没什么差别

“这庙怎么这么破？”朱才厚皱起眉说，“还要脸不要？”

他本是元天宫下护城祠的道人，但这两年跟随陈楚办差，俨然已当自己是青山弟子了。

这庙的确已是废墟了，只是还没垮塌，纵使挡不了雨也能遮风，再加上许多板棚布帐，就连外面废弃的石墙也成了栖身之所，里里外外挤满了灾民。庙门前竖着两个木棚，两个身穿布衣，头戴开阳官帽的吏员正在施粥，见到有辆马车前来也不动弹。

“两位大人。”朱才厚喝住马车，下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下官见过道长。”较高的吏员恭敬说道，“这缘庄观本就是收纳流民之所，前些日子又来了几位道长，在这里行医治病，消息传出去后，来的人就更多。”

“都是有病的？”朱才厚望了下聚集在废庙周遭的人群。

“那也不是，”矮胖的吏员看出他面色不善，连忙说道，“大多是虔诚本分的善信百姓，听说有仙师在此，来求个庇护。”

“哼。”陈楚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什么仙师？”

朱才厚听见他发话，连忙又回到马车前，却有听见他冷冷地说道：“进去。”

进这废庙？朱才厚抬眼看去，这庙门前还倒着一个石狮子，被野草埋没大半，哪有道观门口摆这个？再进了大门一瞧，依稀能看出堂舍形状，一想周遭布局，朱才厚不禁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原是谁家的庄园，改成庙又荒废成这样。”

马车直接停在大院中间，陈楚自车上走下，扫了一眼四周一眼，这院里扎了草棚挡雨，底下躺着不少灾民，院里散发着一种发苦的气味，大约那就是病人了。中间的宅邸还没有全垮，门洞里放了一面竹帘以作遮掩，那几位“仙师”大约就在屋里了。

“请问是哪位道友在此？”他上前两步，朗声说道。

屋里没有回声，陈楚皱了皱眉，先前跟在后面的同门和道人们此时已跟了上来。“师兄。”林秋谭秀目一横，她是黎峰弟子，“这就是那几个冒充青山弟子的？直接拿人不就行了？”

“那几位还在中州，不能这样冒失……”另一名弟子说。

“速速拿下押送中州，这才是办事利索。”林秋谭说。

跟在身边的那几个道人眼观鼻鼻观心，个个不发一言，这几天他们已将这几位仙长的关系弄清楚了，只要不是直接向自己下令，那便只需要听陈仙长的便是。

“上青峰陈楚，前来拜会道友。”陈楚稍稍抬高了音调。

“你们干什么的？”有个伤患自布篷中走出来，他头上还缠着布巾，蒙住了一只眼睛。

几名道人刚要阻拦，陈楚使了个眼色，便有弟子主动迎上：“这位老丈，听说这缘庄观有神医？”

“不是神医，是神仙！”那伤患重重地说，“救苦救难的神仙！”

这词戳中了几人的痒处，但不等他们继续询问，那伤者已经抓住那弟子的衣袖，激动地诉说起来，不外乎是这位神仙有多么神通广大，多么慈悲心肠。陈楚听着微微点头，从这人讲述来看，这位“神医”既然有重续断肢、祛邪止疫的法子，或许当真是哪门医道的修行人。

“纵使并非山中同门，也是位善人。”听罢陈楚得出结论。

“虽是善人，却也不该假充山中弟子。”

“且再等等吧。”陈楚说，其实他也是强按着性子。

又过了一时有余，终于有人出门相见。是个相貌清雅秀丽的女子，身穿一件靛青布袍，除一支木簪外别无饰物。“上青峰陈楚，听闻此地有同道行医，”陈楚温言道，“敢问道友师承何处？”

“你是上青峰的？”那女子点点头，“什么时候出的山？”

“喂！”林秋谭不忿道，“师兄问你，你还没答呢！”

“你是青山弟子吗？中州管的严，别是冒——”

“程师弟，不可无礼！”陈楚沉声说，“我是三年前出的山，这几位同门也都是差不多的时候。道友是从中州来的？”

他是上青峰出身，自然知道山里的得道修士脾气各异，甚至有师长喜欢装成小辈调笑入门不久的弟子，这位看似身无神通，但凡息尽敛，气度从容，自己找上门来也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这贵气绝非普通弟子所有，说不准就是哪位真仙的传承。

“我是明月峰的，是从中州来。”那女修说道，“听说先前在中原的弟子都去中州拜会五位掌使，我却未曾见过几位同门。”

“去中州的都是行为不端的，陈师兄当然用不着！”那性急的程姓弟子说道，“陈师兄是上青氏子弟，哪是那些不守规矩的所能相比？”

“原来如此。”那女修微微点头，“道友此来有何贵干？”

这问的已经是相当直接了，尤其是她还未自报家门。陈楚按下心中不耐，依旧答道：“在下听说此地有道友行医施药，救济灾民，这本是善事，但现下山上正整饬道门，原也有弟子假称施医行敛财之事，因此前来探看。”

“道友这意思是，来查看我们是不是真是青山弟子？”

“这……”陈楚一时尴尬，这女子说话怎么这么冲？

他索性承认：“确实有这一层意思，但既然道友是青山弟子不假，也就谈不上查看了。”

“这位……师姐是否真是青山弟子还未可知。”陈楚身后一名弟子提醒道，“倘若……”

“常师弟，你就算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林秋谭压低声音说道。

这两句话就算是院里的凡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更遑论这些弟子都多少有些修为在身。幸好此时又有马蹄声近前，化解了这一时尴尬。下马入内的是个年轻男子，身量不高，圆脸大耳，穿着一身银绣青袍——那是长生谷弟子的装束。

“哕，人这么多！”他吃了一惊，“中州派人帮忙来了？”

陈楚自然知道这位必是青山弟子无疑，刚要开口询问，却已经有一名弟子抢在了前面：“元师叔！你怎么在这儿？”

来者自然是元镇文：“中州那边先收拾自己人，用不着我，我出来伺候师长。你是？”

“弟子名叫桑珵，家师吕掖真人……”

“喔，吕师兄！”元镇文恍然大悟，吕掖就是他师父伯陵真人的大弟子。他只知道大师兄渡劫后就挑了两个弟子收入门下，但却没见过面，看来这位桑珵就是其中之一了。他身上本没带着家当，便随手摸出两粒丹药递给桑珵：“出来的仓促，没带着礼物，改天再给师侄准备一份。”

陈楚就算再傻，此时也明白了，当即上前见礼，口称拜见师叔，随他前来的弟子们纷纷跟上。“好说，好说。”元镇文满口答应，“不过先见过长辈，这是明月峰的毋羡真人，论辈分你们喊太师叔就是了。”

此言既出，一众弟子神情各自精彩，陈楚连忙请罪。张毋羡自然是不多在意，她不至于和些年轻弟子置气。“既然来了，那就办点事吧。”元镇文说，“你们和附近的道观熟不熟？”

“能说上话。”陈楚答道，“还请师叔调遣。”

元镇文稍加思索，他当然知道肯定不止是“能说上话”，他看见了陈楚那前后簇拥的模样，这一众弟子唯他马首是瞻，其中每一个放到道门中都能一呼百应，毕竟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未青山弟子。“这样，我先前找道门索要了一批粮米，劳烦几位师侄去给催催，让他们快些，要是出了问题，就去查查到哪儿了。”

这活容易得很，还不用在师长跟前找不自在，对于这一帮刚刚自讨没趣的弟子们来说，当真是求之不得了。陈楚领着一群师弟师妹如蒙大赦地逃走，元镇文则随着张毋羡入室。这庄园外面破败，但一行修士来到之后经过整饬，室内已算是洁净敞亮，但也不过是一栋寻常宅院，实在是配不上真仙居所。元镇文见屋里布置居然还和以前一样，几乎没任何装饰，心中不禁奇怪，但嘴却是闭得紧紧的。

“怎么样？”张毋羡问。

“弟子该简单地说，还是详细些说？”元镇文问。

“随你。”

“那我想想……”元镇文口头说着，居然还真想了一会儿，“我看难办。”

“怎么难办？”

“这开阳的……师叔是什么时候登仙的？”

“你说就行。”张毋羡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入门的时候还在代朝之前呢。”

元镇文松了口气：“自有开阳一朝，都是采用军户制，盖因杜氏起兵立国时，靠的就是地主出粮出兵。是以开国以来，便沿用这种军户制度，军户自备兵甲，募军从征，自有佃户为其耕种，这些军佃也无需再纳粮。这样长期以往，钱粮都落在军户和领军手中，朝廷的用度很少……”

“朝廷没钱，自然打不赢大仗。”张毋羡说。

“正是如此。”元镇文说，“师叔果然博学。”

张毋羡自不会告诉他，自己拜入青山前做过什么：“这种专业兵制可以时刻备战，但打不了大仗。”

元镇文微微皱眉：“师叔的意思是，若要开阳取胜，就该设法化大仗为小仗？”

张毋羡没回答这个问题：“乱世之中，这种兵制应对不了大军。但若是天下太平，养这么群军户不仅空耗钱粮，若无战事，不过一两代人也就马放南山了。”

“这……师叔看得长远。”元镇文细细思索片刻，“这么说来，这种兵制只有小打小闹才有作用了？”

“这何止是兵制？”张毋羡说，“况且要开阳此时去取缔军户，转为募兵，来得及么？这种制度确能打仗，凑合用是行的，真打不赢那也没办法。”

“粮真放了？没卡？”张毋羡又问道。

“我亲自去要，道门哪能不给？”元镇文说，“只是附近没有好米，原本赈灾都用掺糠的，因此要现调度良米，这才慢了些。药材估计明日就到了。”

“救灾要良米做什么？”张毋羡不以为然，“吃糠吃饱就行，真发良米，来的就不止灾民了。”

元镇文一愣，这种事他此前确实不懂，只是觉得师长们要行善，那就得用最好的。道士们一心奉承仙师，自然也拍马去办，想来即使自己不说，他们也会找好粮来。

“师叔慧眼如炬，哪容那些宵小作怪？”他心里寻思着，嘴上已经讲了起来，“到时候我同几位同门一起……”

“行了。”张毋羡打断他的马屁，“把药快些押来，你去吧。”

“是。弟子告退。”

元镇文行了一礼缓缓退后，待到张毋羡进了侧边的屋子，他才转身过门出园，两名长生谷的弟子随即迎上。

“刚才堵门的那帮，怎么回事？”他抹了抹额头的汗。

“带头的是上青峰的，叫陈楚，是心用真人的后人。”一名弟子答道，“其余有几个不认得，认出的都记好了。”

另一名弟子正捧着一块绢布，想来就是名单。“先留着。”元镇文说，“师叔不和他们计较。”

“别忘了把桑师侄抽出来。”他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叮嘱道。

那高矮两个吏员还在拿着大勺施粥，两人都认得元镇文，见他走近连忙问候。元镇文也不客气，直接走进棚子，自己拿起空碗捞了半碗粥起来。

“有件事得请教两位大人。”元镇文说。

“仙师请讲。”矮吏员恭敬道，“小的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要是发白米，会不会有人装作灾民来领粮？”

“这……”矮吏员犹豫再三，终于说道：“哪里都有这种事。”

“劳烦二位教教我，”元镇文喝光那半碗粥，道，“怎么把这种人给分出来？”

对张毋羡来说，这短短一场闹剧不算什么，元镇文也不算什么，这位师侄办事得力，但还没到他能上台的时候。只怪他生得不好，等到他成长起来，多半就该封山，要等个什么风波就难了。

除非事情又有大变机。

她掀开纱帘，浓郁的苦味扑面而来，张毋羡面色不变，径直来到自己的蒲团前坐下，正当她想要冥想入定时，却听对面药鼎后传来了声音。

“外面怎么了？”季芷寒问。

“有几个弟子听说这里有神医，所以来看看怎么回事。”张毋羡闭上双眼，“已经打发走了。”

季芷寒哦了一声：“张师姐，我在这儿行医，是不是对墨莎峰的布置有影响？”

“别管他们。”张毋羡说，“你只管施医布药，这次出山，墨莎峰是策应，你才是大将。”

季芷寒其实明白这位师姐的意思，但她还是心有疑虑。当时她在中州无事可做，只能炼些丹药赠给求药的中州贵人，正寻思着什么时候与莫真人见一面谈谈，适逢张毋羡上门相邀，季芷寒自无不可。

没想到这一下就跑出中州，几乎到了开阳北境。

“让莫师兄和惠清师兄应付去，他们干这个拿手。”张毋羡说，“咱们管咱们的事情。”

季芷寒的事情就是施医布药，这些年开阳并无大战，但边境上变乱不断，加之朝廷和地方俱都亏空，流民也就一年年变多。张毋羡来的时候低调，未曾告知同门，没带几个弟子，甚至是如凡人那样赶着车队前来，但等到开门行医时却没遮掩声名，季芷寒的医术在山中都算精妙，来诊治凡间疫病自是手到擒来。她原怀着治本的心思，能以医药诊治的就不用神通驱疾，能以凡间药物开方的就不用丹药，但当真治起病来又顾不上那么多，往往是怎么快怎么来，当真是药到病除。况且她百病不侵，一应病患俱都收留，很快就因这仁心仁术给传为药仙。左近的流民听说这缘庄观有神仙，也不管有病没病，就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丹药不顶饿——其实有能吃了不饿的丹药，只是季芷寒没炼——管不了这些流民，于是张毋羡一封信函，开阳官府立即派了官吏公人前来发粮。季芷寒在中州时隐居不出，因此和这位师姐不算熟络，但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两人也有了几分交情。大概是凡间出身的缘故，张毋羡与季芷寒见识过的大部分仙凡修士都不太一样，她不讲究清虚无为，谦冲平和，也不似一些个性异然的同门，她待人圆融，长袖善舞，又全无俗气，仿佛春风春水。季芷寒对这些处世之道本不感兴趣，却也觉得与这位师姐处得舒心。

这些日子她只管行医，交接官家、施粥赈灾、安置流民，都由张毋羡一力安排。当然张毋羡也不会亲自做这些事，她都是交给几名随行的弟子去做，但她能用弟子、会用弟子，季芷寒就已经佩服，况且她看得出来，那几名弟子对自家师叔十分信服。

简直是钦服。

季芷寒听说过明月峰的事情，先峰主宫真人在时，几门长老就争斗不休，带着几派弟子也针锋相对。据她所知，此次同行的明月峰弟子也不是只有峰主门下，可在张毋羡面前，他们就好似一个师父带出来的，不，一个师父带出来的也未必有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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