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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二十七 掮客,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9930 ℃

元镇文见到季芷寒时,发觉这位极享盛名的师叔竟不似那些他曾见识过的山中俊才,言行之间全无傲气,只有淡淡的疏离感,像是药草的苦味。她静静地听完了元镇文的话,然后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是说,你想卖我的丹药?”

“不是!不是!”元镇文连忙说,“我怎么能拿师叔的丹药去卖?我是想要送——咱们到了凡间,不管是自己留用还是别有用途,一定会有许多同门需要丹药。但是如果他们都来向师叔求药,不免耽误您的大事,因此我想,您”

季芷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有许多不解:“你怎知道会有人向我求药?又怎么知道我会给呢?”

“因为山里发的丹药不够。我们这些寻常弟子,除非是师门显赫,赐下丹药较多的,山中配发的丹药也就是差不多够自己所需。而且在山里时以静修为主,大部分同门都愿意多领辅助修行的丹药,很少领疗伤祛毒的丹药,毕竟领了用处也不多。如今来了山外,如果要留着疗伤救急,或是要拿来医治别人,定然有人不够。”元镇文的声音更加从容,显出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来,“至于师叔您,可不是我给您戴高帽,您的慈悲心性可是公认的,就算其他峰上不晓得,咱长生谷还不知道?您虽然早去了上青峰,但穆谷主可没少夸您的事……”

“穆谷主?”

“千真万确。”元镇文说,“穆谷主为人您还不知?他说好话都是在人背后说的。”

穆中南是什么样的人,季芷寒当然知道。近些年穆中南闭关破境,便将长生谷主交给了霍雨真人,霍雨不像他那样能服众,但既然是他点的人选,长生谷上下都是认可的,云庭也直接下了任命。他闭关前还去上青峰见了季芷寒,叮嘱她有事去寻霍雨。

“你是哪位师兄的弟子?”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但还是想多问两句。

“家师伯陵真人。”

“哦!”季芷寒点点头,“你是卜师兄的弟子。”

卜允师兄在她印象里还是个笑眯眯的白面男子,经常喝得微醺在谷里晃悠,被穆谷主看到就少不了一顿训斥,后来他便练成了一项本事:他无论去哪儿都碰不上穆谷主,除非谷主有心找他。他虽然爱喝酒,却很少醉后失态,每次见到季芷寒也只是笑嘻嘻地开两句玩笑。

卜师兄也有一百多年没见面了,季芷寒心想,可惜这次出山,谷里去的大都是年轻弟子,多半见不到几位师兄师姐。

她看着元镇文,发觉这小家伙的神态形容倒也挺像卜师兄,只是卜师兄可没这么胖——其实元镇文也并非很胖,只是山中修士胖子本就很少。

“那既然是送,做这事于师侄你有什么好处呢?”季芷寒轻声问道。

“我赚个好名声啊。”元镇文理所当然地说,“师叔,咱们长生谷一面要与凡间宗门打交道,一面要和山里各峰同门打交道,我以后想要在谷里谋个好职位,为宗门做些事情,不受人认可是不成的,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多结点善缘。而且不瞒您说,我也有时候代同门师兄做些事情……”

“做什么?”

“就是帮点小忙,比如某位师兄想要件法宝,却又没有门路,就由我代为走动。师兄省了时间修行,我也能赚点谢礼。”元镇文回答道,“时间长了,同门们都信任我,这事也就更加好办。”

季芷寒笑了:“师侄还真是直言不讳。”

“怎能欺瞒师叔?”元镇文说,“不过师叔放心,您的丹药我是决计不会卖的……”

“我信你。”

元镇文大喜,却又听见她淡淡地说:“不然我就与同门直言,我送你的丹药你却拿去卖。”

“这……这自然是不会的!”元镇文连忙说,这位季师叔心善则已,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也幸好自己没怀别的心思。

“因此我才答应你。”季芷寒说,“丹药我当然有,但现在不给,你去问问三峰同门需要多少丹药,拟一个单子出来,我看后才给。”

元镇文知道这单子绝不是写了什么就会给什么,而是季芷寒要先看看自己的能耐:“是,弟子这便去做。”

不管如何,至少真得了季芷寒的许可。自季芷寒那儿离开时,元镇文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她既然也不反感这想法,那赢取她的认可便没那么难。也幸好这位师叔是当真本心仁善无私,倘若是遇上位伪君子,只怕要更加麻烦……

他驾起自己的灵宠灰鹤,直接去了墨莎峰的飞轲。外围御剑警戒的弟子早已与他熟识,打了声招呼便放开通行。“元师弟,”一名修士打趣道,他只记得那是陆师姐,名字未曾告知,“趁早也给自己置办件法宝吧,别给你那鹤累着了。”

“哎哎,”元镇文佯作无奈,“实在是囊中羞涩,只能辛苦老伙计,师姐要可怜我这鹤儿,那就施舍别个吧。”

“装穷。”陆师姐掩嘴而笑,“谁不知你是有名的财主!来寻凤师兄吧?他和那几位在一块呢。”

“好嘞——”

出乎意料的是,唐人凤没来见他,而是要他直接到舷畔去——元镇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年山中最受热议的几位同门。“唐师兄。”他恭恭敬敬地向几人行礼,“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还有师妹。”唐人凤说。

“师姐也行。”郁雪婵咯咯笑道。

元镇文悄悄打量了一下这位未来的墨莎峰主,她不像自家长辈那样高大挺拔,但已经出落得身姿优雅,面容娇美,眉眼流转如秋水荡漾。“初次见到诸位师兄师姐。”元镇文自袖里拿出一只玉匣,“师弟家底微薄,身无长物,一点心意请师兄师姐笑纳。”

郁雪婵接过那玉匣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雕饰精致的白玉簪子。“这是支……锁龙叉?”

“雪婵师姐好眼力——”

“你怎知我是郁雪婵,不是姬师姐?”郁雪婵笑吟吟地说。

“师姐说笑,”元镇文此时已经拿出了下一样礼物,“倘若这都分不出,师弟我也就不用在山里待着了。宁师兄——”

他将檀木匣子交给宁雨生。“掌心剑?”宁雨生看到其中事物后挑了挑眉,“元师弟倒有巧思。”

“这是芙蕖谷妙维真人所作,不同于供初入门的弟子练习所用的掌心剑,实为一样厉害法器。”元镇文笑道,“这还是我师尊伯陵真人赐给玉棠师妹的,但我师妹不喜练剑,就换给了我……”

“喔。”宁雨生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原来如此,那便多谢师弟了。”

元镇文心中松了口气,这小子果然与传言中一样。

其实宁雨生论年纪和入门都算是他师弟,但既然他自承师兄,元镇文自然不与他分辨,就算是他说自己是师伯师祖元镇文也应着……那还真不行,那就牵扯到他师门的辈分了。

“姬师姐。”这位是真正的师姐了,“久闻师姐于音律一道造诣精深,师弟我是俗人,但也知不该使珠玉蒙尘,这支寒玉箫乃是昔日南海阿王所赠之礼,如今献与师姐,方算是未辱没了这稀世珍宝。”

“姬师姐最擅的是剑道。”郁雪婵插嘴道,“元师弟这都不知?”

姬太一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此礼如此贵重,当由精研雅乐的师长收藏,我怎能收下?”

“师姐有所不知,这原是阿王赠与明宝真人的一套“十方五乐”乐器中的一件,其中有法宝一百零八件,能以仙乐度世化生。明宝真人后来与南荒傀派大战一场,那一套‘十方五乐’随之失落,这些曾属其中的乐器虽然仍是不凡的法宝,却终究难与当年相比了。”元镇文说道,“八百年前,魏无奇谷主远游南海时,寻得了其中箫笛五支带回山中,择四支给了黎峰,余下一支留待赠予有缘有分的同门。”

“就是这支?”

“就是这支!”

“好啦好啦,”罗云钊笑着说,“既然是元师弟专门准备的厚礼,师妹收下不就是了?若是我们几个都收了,唯独姬师妹没收,说不定要有人说咱同门几个嫉妒姬师妹,这是‘小人比而不周’……”

几人一起大笑,罗云钊见姬太一终于接过了那支玉箫,也是从容地笑了笑,对元镇文道:“元师弟,不瞒你说,我也算是个俗人,早就想见识见识给我准备的是什么了。”

“保准不让罗师兄失望——”元镇文展开手中宝物,“这是元天宫进献的五龙法衣,是一千年前,人间衡汉时候,当时的元天宫代掌教以中土最后五条真龙炼成的宝物……”

这回轮到罗云钊诧异了:“这等重宝,怎会在元师弟手中?”

元镇文嘿嘿一笑:“罗师兄,中土的龙绝迹都多久了,这最后五条真龙固然珍稀,但实力可就……这法衣还是无量真人再任掌门时元天宫奉上的贺礼,虽是极难得的珍宝,品质却实在难以献与掌门。穆谷主亲自查验过之后,直接将这法衣留了下来。”

“这你也知道?”

“听师尊讲的。”元镇文说,“师弟我略懂互通有无之道,因此一来二去,这法衣便到了我这儿。”

“这……”罗云钊看着那法衣连连摇头,“唐师弟,你二人素来亲善,元师弟,你给唐师弟准备什么了?”

“这是见面礼,干我什么事?”唐人凤说,“元师弟的东西我可早就拿了不少了。”

“既然如此,那,也是相交有缘,我便收下了。”罗云钊接过五龙法衣,却听见宁雨生开口:“元师弟,你送小师妹锁龙叉,却送大师兄五龙法衣,这里边的意思……”

“这——”元镇文一时间直冒冷汗,“这我确未想到,绝没有别的意思……”

“行啦!”宁雨生插嘴说,“我开玩笑的,大师兄说不定还美得很呢!”

几人一同大笑,郁雪婵虽然闹了个红脸,却也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元镇文也就凑趣地笑了。

“好了,师弟。”唐人凤待笑声平息,缓缓开口说道,“今日直接找上来,可是有什么好事?”

“确是好事。”元镇文心想他定然料到自己要说什么,既然仍叫自己来见另外几人,显是不打算回避了,“是季师叔那边丹药的事情。季师叔没有反对,但要先考验我一番,命我先弄清三峰同门所需丹药的大致数目和种类,她看过后才同意。”

“这是合理之举……”

“季师叔的丹药?”罗云钊问,“是上青峰的季芷寒师叔?”

“正是。”唐人凤说,“这是元师弟心思细腻,季师叔的丹药……”

“恐怕不妥吧。”宁雨生也说道,“季师叔她毕竟……唐师兄以往在绝想宫做过文书,想来对她的事情也知道一些。与她来往太多,恐怕会引来诸多不便。”

“那是诸位的事情,”唐人凤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必那么在乎清名。”

还未等元镇文细细品味他言下之意,唐人凤便继续说了下去:“咱们此行出山,墨莎峰的弟子虽然不许亲入战阵,但少不了在开阳境内捉拿阏罗探子和修士,还要帮助同门扫除外道妖邪。要多留些丹药方有备无患。元师弟在长生谷听久了季师叔的事情,料想她素来仁善,或许愿意将丹药赐给弟子们……”

“此次出山的都是三峰正传弟子,各有师门,怎么会不够?”郁雪婵说。

元镇文发现宁雨生面色变了变,但开口回答的却是姬太一:“师妹,咱们是峰主的弟子,又是宗山最下气力栽培的几人,咱们的灵药资源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但有些弟子的师尊可能只是刚入真仙境的修士,自己都不阔绰,哪有那些盈余的资源留给弟子?”

“也不光是雪婵,七枚峰上虽说每月都有同门开行易市,我都没去过几次。”罗云钊说道,“雪婵年纪小……”

合着这位大师兄是看上自家小师妹了,元镇文心想,要么就是个傻瓜。他待到那几人以几句话揭过此事,才在唐人凤的示意下开口:“季师叔知道是用来分发给弟子们,便同意了。只是要我弄清三峰同门所需的丹药种类数目。”

“这是考你呢。”罗云钊说。

“师弟我也是这么觉得。”元镇文说,“因此想来找唐师兄,问问墨莎峰的同门都需要哪些丹药。”

“那另外两峰呢?师弟打算怎么办?”姬太一问道。

“长生谷的事情,我自己探问一番也就知道了。明月峰那边,我打算问问楚青师姐、桑吕师兄有没有法子,但实话实说心里没底。”元镇文苦笑两声,“明月峰的长辈派系林立,带着咱们这辈的弟子也各自分庭,坐不到一起去,能说是服众的就只有白师姐,但白师姐长在峰主身边修行,师弟我虽然善于钻营,却不过是‘曳尾于涂’……钻不到白师姐身边去。”

“照师弟这么说,唐师兄还不如白师姐?”宁雨生笑道。

“那是唐师兄有伯乐慧眼。”元镇文说。

他话头一转,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想,此次出山墨莎峰是三峰之首,诸位师兄师姐也是掌律真人钦点的执牛耳者,倘若……”

“那是自然。居中协调,照拂同门,也是我辈之责嘛。”罗云钊满口应道,“不过师弟,既然季师叔是‘分发’丹药,那你又为何要如此辛苦呢?我可是听说过元师弟向来是无利不起早。”

既然有掺和一把的意思,那就好说了。“不瞒罗师兄,我这天资一般,但又想在修行路上多摸索些时候,因此平日里多做些互通有无的生意赚些资源。山里弟子就这么千八百人,一来二去,混个口碑比什么都强,我办这事不图利,就图个名声,大道弥远,细水长流,我与人方便,诸位同门才会乐意帮我。”

“当然了,要说这事完全无利可图,那也不是。”元镇文又解释道,“季师叔的丹药肯定是不能卖的,为了免人风议,其他的丹药也不能卖,但是师弟我手里还有些其他什物。不说符箓法宝,在凡间衣食住行,可都是需要金银钱财的,此次出山可还背负着整顿道门的职责,要全靠凡人供养,恐怕不太合适。”

罗云钊哈哈大笑:“还是元师弟心思缜密!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们几个给你作保,你放心好了,你办的是为宗山出力的好事,我师门几个难道还图你些许财物?师弟尽管去办好了,不过我可说好,师弟你这‘互通有无’,可也得公道才行,绝不能做趁火打劫的事情。”

宁雨生懒洋洋地帮腔:“师弟勿怪我们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打着墨莎峰的名头狐假虎威,不用罗师兄,我们几个也得找你算算账。”

“那是自然,这是师兄师姐的金面,我哪敢轻忽?”元镇文赶忙说道。

他妈的,有用的是一点不提。他在心里暗自嘟囔,我这活做了十年,还用你来担保——就算是你墨莎峰下面这些普通弟子都知道你,可你认得他们么?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不管是蠢还是有意避重就轻,他今日在这儿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元镇文半真半假地与几人客套了一番,便以要去与长生谷的师长商议此事为名告辞。

钓鱼还要撒把饵,这罗师兄看来是做世家子弟、峰主高徒做惯了,空口就想套一份利。元镇文回想起刚才三两句话间几人的明争暗斗,不禁暗笑两声,罗云钊说不定此时还在自鸣得意,一毛不拔便白挣了几分声名,就他这点算计,纵使没有另外几位的明枪暗箭,只怕也做不成这个峰主。

倒也不算白跑一趟,起码与那四人打了照面,说上了话。墨莎峰的传承不是他这样的寻常弟子可以干涉的,但这几人无疑都是将来青山的大人物,不说其中必定会出一位峰主,罗云钊是巨佑真人的族孙、姬太一是冠绝青山的英才、郁雪婵则是掌律真人的内侄,即使他们争个胜负出来,也不可能真正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若能结交一番,日后说不定便有什么大用。

元镇文想着这些事情,驾鹤直接回了长生谷的飞轲上。还没等他动身去见莫真人,先在自己的住处遇见了几名一起来谈生意的师弟,原来这几人为准备在凡间斩妖除魔,一同设计了一套剑阵,想要请他帮忙弄来其中几样法宝。

“好说,好说!”在那几人面前他是孙子,回来对着这些同门,元镇文便恢复了大老爷的作派,“有了音信,立马就联系诸位师弟!”

“这是做什么!”他强行将一人拿出的青元钱推回去,“我不收定金的,从来不收!”

没费多大工夫打发了那几个年轻弟子,元镇文刚刚出门,又见到了一位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客人。俊秀面容,双目含笑,正是宁雨生本人。

“宁师兄?”元镇文佯作诧异,将他迎进门来,“师兄可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元师弟。”宁雨生开门见山地说,“大师兄不是不懂,但他身份贵重,难与你这方便。”

“这……”元镇文心想这也未免太急不可耐了,“这我晓得。罗师兄要考虑的,自然与我们这些人不同。”

“你能明白就好。”宁雨生点头道。

“白师姐的事情,我们给你想办法。”他伸手拍了拍元镇文的肩膀,“不过需得些时日,师弟且放宽心。”

元镇文还能如何呢?自然是连连道谢,口称不敢忘师兄师姐们的恩德。宁雨生见他识趣,便满意地多嘉勉了几句,末了又随口提起了另一件事:“唐师兄今日为你引见,想来本也是要我们几个为你张罗此事,你也不要怨他。”

“唐师兄的确已是仁至义尽了。”元镇文尴尬地说。

要说的都说完了,宁雨生讲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元镇文看着他御剑而起,回了墨莎峰的飞轲,这才回转舷尾,却见唐人凤已经等在了飞轲的空港间里,正拿不知什么喂着他那只灰鹤。

“师兄。”他连忙迎上前去,“我这刚喂了,再吃飞不动了。”

“胖人配胖鸟。”唐人凤说,不过他还是拍了拍灰鹤的脖子,收回了鸟食,元镇文瞥见他手里捏着的是一把五合子的籽。

“宁师弟刚刚又来找过我了。”元镇文说。

“我见着他来的。”唐人凤口气轻松,“喝酒去?”

元镇文没想到他没有继续追问:“这儿还有酒喝?”

唐人凤也不解释:“来就有。”

“走呗。”

唐人凤自袖中取出一只纸船,两展两翻间便长成两丈余长,元镇文带上灰鹤,随着唐人凤登上了纸船。“每每见师兄施展神通,都觉得神妙无比。”他忍不住感叹道,“要是我有这本事,哪还用得着这么钻营?”

“法术易学,钻营难得。”唐人凤说,“你的本事,又岂是他人轻易学得来的?”

他又自怀里取出一个卷轴交给元镇文:“你看看,有什么现在就有的。”

元镇文接过卷轴打开,原来是一些符纸、朱砂、灵木之类的事物,列了长长的一张单子。“师兄,这都是大路货,我没怎么做过。”他沉思片刻,“这些东西在山里压根就用不完,但若是在凡间……让道门去准备不就行了?”

“要你准备,你能弄来吗?”

“此事容易。”元镇文自信道,“金银我都备得齐全,再不济将手里的法器卖几样出去,开几个赏宝会。这都是那些山外的做惯了的行当,我早就研究过了。”

“赏宝会不能开。”唐人凤口气坚定,“卖可以,卖给坐地的散修,大不了卖给道门,他们一定有钱收。”

“卖给道门,是不是不太体面?”元镇文担心地问道。

“不放道门的血,拿什么给穷鬼?”

这话倒是有理,但此行出山要的是整顿道门,为什么要先敲道门的竹杠?要是两边弄僵了,这差事还怎么做?

元镇文当然不怕道门,但他也不像一些同门那样将人间道门当成猪狗、当成奴才,为了事情好办、少些麻烦,他是愿意与道门好好谈谈的。

“唯独难弄的就是这元气珠,山里那些都是南海送来的,要是去买凡人捞的,恐怕成本打不住,咱们这些弟子又在阿王那边说不上话……”元镇文还在翻着那卷轴,忽然觉得方向不对:“师兄,咱们去哪?”

他抬头一看,发现眼前将近的不是墨莎峰的飞轲。“墨莎峰有什么酒?只有肃道司的茶水。”唐人凤说,“走吧。”

舷畔等着的是两名身着浅蓝色道袍的女修,一人腰间佩着长长的秀剑。“墨莎峰唐人凤,”唐人凤先一步登上飞轲,“这是长生谷的元镇文元师弟。”

“明月峰白镜水、古流馨。”佩剑的女修行了一礼,“请二位师兄随我来,师叔已在等候了。”

元镇文将卷轴塞入怀里,几步小跑跟上三人。

“敢问是哪位师叔当面?”他听到唐人凤问道。

“是我峰执笔张毋羡张师叔。”白镜水回答,“是师叔听说此事后,主动要与两位师兄见面。”

“张师叔才情高绝,我素来是景仰的。”唐人凤说,“尤其是当得起‘出淤泥而不染’这六字,纵使是生在山中的真仙,也没有几个能与张师叔相比。”

看来这位张师叔是自凡间登仙拜入青山的,元镇文的父母都是凡人,在凡间时就为白伏国的修士鲍成做仆役,鲍成登仙后拜入千门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着里外几十名仆人也带入了青山继续侍奉他。元镇文因此虽然在凡间出生,但在入千门谷学艺的年纪之前就到了青山,算是不折不扣的青山弟子。不过当说起凡人,他还是有几分天然的亲善。

这份亲善保持到了与这位张师叔相见的时候。在大多数未青山弟子心中的印象里,明月峰修士男子都是一般的潇洒倜傥,女子都有倾国倾城的绝世姿容,这位张师叔虽然也差不多,但却有种与那些坐谈道经的师姐师妹们不同的味道。她与其他明月峰的弟子一样,身穿淡蓝色的道袍,只是形制更加华丽繁复,这正是明月峰长老的仪制,在青仙之上,峰主之下,正与其身份相符。未青山虽有服饰礼制,但除了少数仪典之外并无要求,有许多修士都喜欢乱穿衣服,掌律真人就不穿峰主的法袍,带得墨莎峰的长老们也都只穿黑衣。

两人由白镜水引见后与她一同入座,古流馨则向师叔行礼后退出了雅间。元镇文留意到张毋羡略施过胭脂,暗自将此记在心中——对付那几个年轻弟子他见面便有礼物奉上,面对师长绝不能如此冒昧,尤其是他对这位张师叔还一无所知。元镇文自认为极擅拍马屁之法,但也知道有些真仙的道心绝不可轻觑,若是随便耍弄手段,反而会自取其辱。

“唐师侄的大名,我听得多了。”张毋羡也没多客套,“人人都说你是做事的人。”

“庸碌庸碌,既然平庸,自然忙碌。”

张毋羡嗯了一声:“真庸碌的人,可不会被说是做事。”

“是师长们明见,弟子不敢偷奸耍滑,不过做些实事而已。”

张毋羡的下一句话谁都没想到:“谁做实事,就该谁当峰主。”

“师叔贵为执笔,为宗山谋策,所做的事情比弟子大得多,但也一样不是峰主。”唐人凤说,“七峰乃是道统传承,与庶务不相干。做事太多,反而耽搁修行。”

这几句话已经将元镇文吓得动弹不得,白镜水也极为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墨莎峰主不是一般的峰主,乃是青山掌律,而此时的峰主更不相同,元镇文虽然对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不太关心,但也对此略知一二,尤其是这可能干系到他最大的一笔生意。

不知是玩笑还是试探,总之张毋羡明显不觉得这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不过她也没有就此事再多说。古流馨端上几道精致的菜肴,白镜水为三人倒酒,明月峰的月光酿,寻常弟子无缘得见的美酒。元镇文尝过之后,决定以后就说最爱喝这东西,而且口味确实不错,甜丝丝的,他爱吃甜。

“这是元镇文元师弟。”待美酒入杯,白镜水再度坐定,唐人凤又说了一遍。

“你是那个掮客。”张毋羡说话相当不客气。

“师叔此言差矣。”唐人凤笑道,“今日元师弟是事主,我才是掮客。”

“承蒙师兄引见而已……”

“丹药的事情,明月峰可以给你单子。”张毋羡无视了两人的客套,“但是我想先听听师侄的想法。”

元镇文一愣,他第一反应不觉得唐人凤会事先说得那么明白,而且张毋羡显然也有很多种办法得知此事。不过他这半日先访季芷寒又去墨莎峰那儿,几乎就没怎么停下来,从时间上来看还是唐人凤最有可能。

他其实并不清楚张毋羡想听的“想法”是什么,但此时更不能去追问:“以弟子鄙见,此次出山说是三峰弟子,墨莎峰为首,明月峰的同门专责宣教传教之事,但实际上,明月峰才是主位,另外两峰不过辅佐罢了。要传教,就要人信教,当今凡人穷困鄙俗,只是教化不能解其愚痴,只有见到神通、得到恩惠才会皈依正道。青山弟子是真正的神仙,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外道骗子,要凡人信道,最好的法子就是实证,赐下‘仙丹’,食之能解饥困、去疫病,百姓自然心悦诚服。”

“以法诱人入道,岂是正道所为?”

“这并非以法诱人、以利诱人。”元镇文辩解道,“凡人困苦,因此信教往往不为了以为指引度世,而是为了有所寄托,然后才能安然受苦,这是人的惰性使然,各路外道为此而生,因此才能在凡间大行其道。如果在此纠缠,执着于以教理精义教化百姓,只能事倍功半。墨说先师当年在凡间时讲道无忌,但也要求‘不能以束脩供养的,不能跟随他修行学习’,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白镜水的神情十分惊异,显然没想到元镇文也能说出这番话来。张毋羡倒是没什么反应:“照你的说法,明月峰的丹药,应该主要用来‘收买’凡人了?”

“并非都要赐给凡人,但都是为了凡人所用。”元镇文此时已经理清了思路,“赐药给凡人究竟难以惠及众生。让弟子们为凡人治病、驱邪、祈福,既能施以实利,又能展现神通。但弟子们并非真仙,就需要用丹药来补充真元……”

“好让凡人以为是真神仙。”

“不不,”元镇文说,“青山弟子怎能欺骗凡人呢?是为了能够救更多人……”

席间几人都笑了。

“至于斩妖除魔。”元镇文继续说道,“我认为倒不是必需。各位同门都有点丹药随身,最多再每人配发两丸伤药也就足够了。如果是天陨之后,那斩妖除魔乃是重任,但当今天下板荡的根源在于人治而非妖邪,明月峰此行三十三名弟子,应该还是以传道的本职为重。”

白镜水见师叔没有发话,便开口询问道:“照元师弟的说法,难道传道应该以实利引……引导,而不是以道理教化?”

这问题很难回答,要狡辩很容易,但根本上是辩不得的,因为理与利终究不同,尤其是白镜水又与刚才张毋羡不同,直直地将这话问了出来。

但要回答其实也很容易,因为这并不在辩论。如果要论道,那元镇文不可能驳倒明月峰的师叔师姐,真要强辩还有可能直接把自己驳进肃道司去。关键在于,无论是张毋羡还是白镜水,都想要听他说,那他自然就有得说了。

“道理当然是根本。”元镇文说,“但是经书中的道理对于凡人来说太深奥了,凡人受困于穷苦,没有精力去接受教化,也就不能够理解天赐万物的恩泽,很容易盲目地信从外道。”

“阳光、雨露,都是天赐,人生于世亦然,但凡人纵使明白这一点,也不足以领悟其中的恩义。”他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因此,要借由传道者的言行展示天恩,让凡人们由内心真正信服,也就是道门的道士们……还有这次出山的同门。”

道门的道士们肯定不行,如果他们行,也就没这些麻烦了。

元镇文观察到白镜水面色有些复杂,他这话显然与明月峰的道理是不相符的——传道应是不染俗尘的神圣事,倘若沾连了世俗的利益,那便失去了其纯粹的本质。如果他是明月峰的弟子,很可能因为这话就要受处罚,但这没关系,因为关键并不在此。

而且元镇文还在赌另一件事:张毋羡出身凡间,她比绝大多数修士都更知道凡间是怎么一回事,凡人是怎么一回事,包括元镇文在内。但元镇文坚信这件事情上自己没弄错,至少没说错——他尽量保持发表的见解浅显到还不会出错的程度。

“天生万物,便是降恩于万物,所以众生奉道。”元镇文决定以大逆不道的话压上最后一赌,“难道天也是以实利收买众生吗?”

张毋羡笑了:“要做掮客,果然须有一张利口。”

元镇文刚想圆滑地应对一二,便听到了他最想要听的话。

“后日我将清单给你。”张毋羡说。

这一顿饭称得上宾主尽欢,席间公私两便,还谈成了不少正事。之后元镇文和唐人凤各获赠了一坛“照夜光”,说是张毋羡的私藏。

“送你了。”离开明月峰的飞轲后,唐人凤将那坛酒丢给元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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