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琰虽成了青山叛徒，季芷寒却没有因此获什么重罪，也没有被驱赶回长生谷去。她依然居住在以往上青峰的那间洞府，除了没有陈琰之外，这地方一百多年似乎与以前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依然那样孤清，从没有半个访客光顾。唯独长生谷的穆谷主曾经因事公干来上青峰时，顺便到她这儿来坐了坐，当季芷寒的处境渐好时，穆中南便也不再来访了。

是以当季芷寒走入天井，看到其中隐约有一道人影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转过身去，一边往药圃走，一边继续思索着要用什么激发玉髓甲参的药性。

“季芷寒。”

“哦！”季芷寒回过神来，她这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弟子拜见——拜见元清师伯！”

元清真人嗯了一声，倒没在她的怠慢上做文章：“准备东西，去墨莎峰。”

季芷寒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七日前南冥真人回山，将细道人的皮悬在绝想宫前，但随后便有消息传出，称南冥真人深入玄冥方才将细道人斩杀，为此也被冥部魔道围攻身负重伤。为此诸峰精通医道的修士先后去往墨莎峰，却个个铩羽而归，还有不少落了一身伤病，最严重的居然因此心犯流淫，损坏了境界。

看来元清真人这是要自己去行医了，季芷寒一时间竟想不明白其中用意，自己的医术确实有了些名气，但说到底只是在中层弟子中极为优秀，限于修为境界，终究无法与那些精于此道的师长相比。她知道前些日子上青峰元秀真人就去过墨莎峰，也未见将南冥真人医好，难道元清真人认为自己比紫霞天的医仙还要高明不成？

疑惑归疑惑，季芷寒还是收拾了几样常用的医具法器，挑拣了几样药物，从容地走进了那光里。

光影变幻，万象浮动，转瞬之间季芷寒便已置身墨莎峰上。

元清真人此时已不再只以投影现身，季芷寒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高大清瘦，鹰目狮鼻，头戴高冠，穿着一件发白的青袍，静立不动便有肃然威严，仿佛一条老龙。

季芷寒行了一礼：“谢过元清师伯。”

“你记好。”元清真人对她的举止没有任何表示，“南冥真人如今是青山一角，她道身安稳乃是宗山无忧的根本之一。否则，必然引起青山震动。”

“弟子明白。”季芷寒其实没明白。

她听出元清真人有言外之意，但还没揣摩清楚他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是让她不要轻易诊断出问题吗？

“你去吧。”元清真人说。

前来接引的弟子是位长相清秀的女修，她不同于大多数墨莎峰弟子那样一身漆黑，而是在内里穿了件白衫。

“墨莎峰梦鱼，见过季师叔。”

季芷寒对这位梦鱼真人也略知一二，晓得她本名承雪，是墨莎峰主首徒，自南冥真人在天书阁时便在身边胁侍，她虽是弟子辈，但比自己年龄更大，修为更高。季芷寒当然不是会因辈分拿架子的人，她稍稍寒暄了两句，便问起了南冥真人的伤势。

承雪显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以师尊的修为本能自行疗伤，但有驳杂气息污了道身，一时无法拔除。师叔医术出神入化，稍后一看便知。”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要清除这种邪修魔元的残余，往往是由医道修士以气疗功法引导祛除邪质，成效较药石之法要好得多，因而施术者的修为造诣更为重要。季芷寒自知医药一道自己不输于许多前辈，但修为境界却万难相比。要医治邪质入体，关键在于对症下药，她在心中思忖起来，但雪莲露、霜心丹这种调息理气的药物总有大作用，正好墨莎峰产雪莲，应当用阴生的百年株……

不觉间，季芷寒发现自己已被另一样事物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张生着棕黑乱毛的毛皮，其上妖血早已发黑凝固，隐约散发着一股凶暴味道，仿佛是上古洪荒狂风仅存的最后一息。那毛皮悬在绝想宫檐下，在雪山绝顶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每一丝颤动都引得人心惊肉跳。

“季师叔。”承雪轻声唤道。

“嗯？”季芷寒回过神来，“眼见峰主伟绩，一时失态了。”

她知道陈如如命途多舛虽根本上不止是因仙凡相恋所致，但若非险遭细道人毒手，许多事情或许便有回还的余地。此时见到这张血皮也是心中暗自痛快，只可惜这皮不是陈如如亲自剥下来的，但以她的修为，那天即使有，恐怕也要等到不知哪年哪月了。

此时悬在檐下这块毛皮不过数丈见方，却不知道其余的部分又去了何处。

两人入门绕过大殿，来到了一处洞府门前，两名黑衣修士侍立左右，其中一人她居然还认识，正是曾经受命传唤过她的沈西流。

“这是上青峰的季师叔，”承雪用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受宗家长老之托拜见师尊。”

沈西流瞧了季芷寒一眼，默默地让开了半步。另一名女修显然活泼得多，她很是好奇地打量了季芷寒一番，开口问道：“师叔，他们都说你能练出一品仙丹，是不是真的？”

“这些话之后再问。”沈西流说。

那女修摇摇头。“二位师姐。”承雪压低声音问道，“可有师长又来过么？”

“现在没有。”沈西流的回答依旧生硬。

承雪道了声谢，领着季芷寒进了洞府，这洞府中空空荡荡，唯一稍微有些生气的是南冥真人的寝宫，却也不过是几盏灯火、一炉汤药。“师尊。”承雪刚入门口便止步不前，“季师叔来了。”

“请进吧。”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季芷寒发觉承雪没有要入内的意思，不觉又多了一丝警惕——由于陈如如的事情，她对这位墨莎峰主一直不怎么信任。她知会一声，随即带着药箱来到病榻之前，承雪在后无声地退出寝宫，关上了门。

“不谈拜见。”郁苍穹没有盘膝而坐，而是倚卧在温玉床上，似乎对仪态风度半点也不在意，“劳烦师妹了。”

她直接伸出腕来，看来这是要顺便考校一番的意思了。季芷寒也不多礼，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她还是第一次为这样境界的强者施医，一探之间只觉其中气息起伏如瀚海潮涌，但这磅礴内息中却大有不和谐之音。这正和承雪先前所说相合，季芷寒细细甄别，发觉这异源真气还不止一种，若非是有人专门下的禁制，就是被多人分别种下。

季芷寒收回右手，压下满心疑虑缓缓开口：“峰主灵海中……”

“师姐吧。”

“峰主师姐灵海当中，应当不止是一种异源气息。”季芷寒改口说，“芷寒初步探查了一下，大约至少有三种。一者阴毒绵长，后劲十足，但此时应该危害不大；一者近似于腐毒之属，挫骨蚀魂，最是煎熬，还有……嗯……”

她稍稍犹豫，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有一者情色迷浪，扰乱人心。不过以峰主师姐的境界，只要不是在紧要关头为这外魔侵扰，便不至于为之所惑。”

“可眼下看来……”季芷寒一时欲言又止。

她收回那似有不敬之嫌的目光，郁苍穹不只是面上彤霞密布，连此时露在锦衾之外的脖颈肩背都通红一片，那双漆黑的眼睛中虽仍是淡漠冰冷的平静，却也有情欲翻滚如沸。季芷寒在她两尺之远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芬芳热浪，蒸得她也感觉体内升起一股火来。

这……这更不对……

“师妹所言极是。”郁苍穹说，“我在玄冥为古魔所伤，余者本不足为虑，正是天海这乱情障扰得我意乱情迷、心绪难平，连疗伤都不见成效。”

“这恐怕还需峰主师姐自消心绪。”季芷寒说，“师妹也有几味祛除幻毒，宁静神魂的良方，作为辅佐想必能事半功倍。”

“如此也好。”

季芷寒略一思度，挥笔写下三张药方。“第一剂是空明散，但要换掉原先方中的琉璃杨露，改用初步炼成的百草饮即可。第二剂是归去来香，但原方药力或许不足，若是峰主使用，当更换一些灵药，或是以成品的七情归心丹、神草净魂丹等返火炼成。”

郁苍穹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师妹大才。”

“这前两剂主要是清静心神，第三剂则是祛毒辟邪之用。”季芷寒说道，“但芷寒从未诊治过这样的疑难病症，因此也只是姑且一试。按照此方所写以上品陈皮、半夏制成无忧散，再将断肠草制成干粉，炼入玄金粉末当中，两者一并服用。”

“以烈毒贯身消克幻毒，但这可不是寻常毒质，是天海的神通。”

“正是，这一方也并不是依靠毒质增损之理而为，而是以毒质刺激感识，助峰主涤净神魂，因此采取能发剧痛的断肠草，还要以玄金粉末留存毒性。”季芷寒解释道，“断肠草虽毒，但想来以峰主师姐的修为境界，即使任由其发作也是没什么危害的。”

郁苍穹不禁莞尔：“这也不失为一种妙法。”

季芷寒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却与郁苍穹的目光直直对上，还未等说出先前酝酿半晌的话语，便听见承雪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禀报师尊，巨佑真人来访。”

“请。”郁苍穹说。

季芷寒当即起身，但巨佑真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季芷寒此前只在云庭上望见过巨佑真人，这位上青峰外家第一的护法真人素来没什么威势，但举手投足间潇洒倜傥，自有庄严气派，他梳了个简单道髻，三缕灰须在颏下飘拂，一路走来大袖飘摇，当真是仙家风度。

“贤侄女征冥得胜而归，大振宗山声威。”巨佑真人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本该早叫上青峰那几位医仙来的，但阴差阳错，反而添了许多麻烦，还请贤侄女见谅。”

“师叔自来，比其他人都有用得多。”

季芷寒知道这话应该没有贬损自己的意思——巨佑真人原非医道修士，但他爱好侍弄花草，又平易近人，许多修士炼丹配药都去他那大得不像话的药圃借些灵植，时间一长，他的医术也成了山中第一流。

“无量道兄未来，乃是他身份贵重，不宜轻动。”巨佑真人来到床前，低声解释道，“我本想让焦师弟先来瞧瞧，这也是他再三催促才动身。”

“便如师叔所言。”郁苍穹听起来对父亲未曾探病并不在意，她向正提着药箱要离开寝宫的季芷寒招了招手，“季师妹，药材此处俱全，就请师妹即时炼药吧。”

“哦？”巨佑真人顺手抽走了季芷寒手中药方，“空窍水、珍珠母、云石散……这是配空明散？还不太一样！”

“的确是颇多巧思。”他抚须而笑，将药方交还给季芷寒，“芷寒，峰主这病干系整座青山的将来，你若缺什么良药，又想出了什么好法子，只管与我说就是。”

季芷寒内心里倒是掠过一丝疑虑，常年在山里与世无争的性子让她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但暗中却也留了个心眼，只怕巨佑真人话里有话，若郁苍穹真伤得那般重，这重担怎该落在自己身上？况且……

季芷寒这还是第一次与巨佑真人相见，想不到他能认出自己，还说出这些话来。未青山中不乏返璞归真、天真烂漫的修士，季芷寒知道巨佑真人绝不可能在其中，这些言语大概也并非真的亲近，但依然对他生出许多好感。

细细想来，今日之事依然颇多可疑之处，巨佑真人到来居然不要她回避更是奇怪。不过季芷寒向来不愿去搬弄心机，既然不要她走，那她就在这儿起炉炼药，听这两位贵人的指挥就是了。

季芷寒来到寝宫侧边，这儿原先就摆着许多药钵铜鼎，还有一面存放许多药材的立柜，应该是供先前来施医的诸位同门使用的，难道墨莎峰还信不过山中的修士，一定要用查验过的药材？

她继续用了这套医具，着手开始调制空明散。巨佑真人见她当真开始配药，也是微微点头，对着郁苍穹说道：“此子心性不错。”

“师叔医术精深，日后不妨多指点指点季师妹。”

“我也正有此意。”巨佑真人笑道，“待贤侄女无恙……”

“还得过些时候。”郁苍穹说，“父亲要墨莎峰先平战乱，我想让她同去，照拂下年轻弟子。”

“这也是妥帖之举。”巨佑真人宣了声道号。

两人一时无言，季芷寒知道那应是巨佑真人在查看郁苍穹的伤势，便悄悄集中心力认真听去。片刻之后巨佑真人轻噫一声：“原来是天海魔主，只是……”

“只是侄女为何不以玄冰压制？”巨佑真人的语气疑惑不解，“就算是寒玉床，也好过这温玉床，朱鸟羽被更是只能平添燥热。这些事情虽无大碍，但却能少些煎熬，而料理这种外魔侵魂正需要澄明五感。贤侄女此处的布置，纵然不至于恰得其反，也于疗伤无甚益处啊。”

季芷寒不由感叹，她在上青峰熬了二百年，待久了哪怕天生愚钝也都混成了个人精，但此时身坐此处，她这般不擅谈吐之人不免更显得格外局促，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所持研钵，内心里多了一丝出山闯荡的想法。

“若非如此，”郁苍穹淡漠地说，“天海何能伤我？”

巨佑真人沉吟片刻，缓声说道：“既是如此，倒也别无他法。”

他思索了半天，之后说出的话却大出季芷寒的意料：“只是剑出青山在即，贤侄女偏偏身负此伤，恐怕是不能亲自压阵了。”

这番所言倒是让季芷寒又多了一分疑惑，如今南冥真人负伤，理应慰藉过问，可巨佑真人却偏偏在此时提及工作事务，且不说冒犯与否，此处还有自己这个不相干之人在……

“叶紫鸾消隐，何须真仙下世？。”

“我听说姬太一要来上青峰？”

“若她有此意向，自当告知师叔。”郁苍穹明显不想多谈这个问题。

季芷寒虽说不喜权术，不爱展露，可这并非代表她天性愚钝，实则不然，医者最注重的便是洞察病情，她能在同辈里出类拔萃，自然也非泛泛之辈。她不动声色间心念急转，已经作出了数十种猜想，唯一不通的还是在自己身上。毕竟这般事情与自己毫无干系，若是师姐，或许还能……

她突然脊背一凉。

自己和陈如如的关系在青山高处无人不知，如今唤自己过来，莫不是借自己之口转告师姐？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南冥真人，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也好，也好。”巨佑真人微微点头，“也正好让她入世历练一番。”

“贤侄女这伤既是因情而起，还当因情而消。”兜转了一圈，巨佑真人终于重新说起了郁苍穹的伤情，“道兄虽少言语，但对贤侄女的大事也是是关心的。”

“若是如此，也不会成此魔障。”郁苍穹沉默片刻，“师叔近来可好？”

“上青峰的事情，贤侄女难道还不知道。”巨佑真人说，“还是那模样罢了。山主尚未提理事之说，二位宗家长老也不提，也就一切照旧。”

季芷寒却又是琢磨起来：按理来说如今郁氏父女在上青峰如日中天，山主不过刚刚握上权柄，以常理而言只怕权术之争一触即发，可按巨佑真人所言，一切依旧风平浪静，以自己能察觉此事，那些长老不可能不知道....

“山主境界也够了。”

“元固真人的意思是，待劫运消弭，风平浪静，也就可以把大事交给山主了，否则总是不够稳妥。有掌门与我看着，也不至于更移道统。”

眼下郁家虽盛，但这上青峰终究还是上青氏的天下，只是掌门为何会维护山主？以巨佑真人的性子不愿更易本分倒说得通。

当今的掌门是泰广真人，泰广真人虽然做了掌门，但在师尊面前还恭谨得很，被师尊训斥也是家常便饭，这连季芷寒都听说了。因此说是“掌门与我”，其实就是“无量真人与我”。

季芷寒未见过陈如意，但设身处地地想想，她只觉得这位山主境地险难与陈如如相差仿佛。先山主猝然登天，又逢宗山危难之际，护法长老们便顺理成章地接过大权。宗家内有元固、元清两位长老惦念着道统传承，外有巨佑、无量两位真人虎视眈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他怀的不是寻常宝物，而是这万年青山的道座之位。说实话，过去百年里就算传出消息说山主闭死关了，可能季芷寒都不会觉得太惊奇。

“到那时确实也没什么推脱的理由了。”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宗家可有说法？”

“二位真人并无交待。”巨佑真人坦言道，“依我看，二位真人还在相互提防，若是就这样了事也不无可能。这也算是个好结果，毕竟古往今来，无有劫运不兴而青山流血的。”

郁苍穹摇摇头，嘴上对此却不置可否。“说到底，有无量真人坐镇，乱不起来的。”巨佑真人继续说道，“就算乱又算得了什么？青山万万年，乱的次数多了。”

郁苍穹微笑：“师叔倒是洒脱。”

“这不是洒脱，见得多了而已。贤侄女阅尽道藏，岂会不知？”巨佑真人不以为然道，“即使是昊天道、南归心那时候，未青山又何曾有过倾覆之危？不过能不乱，还是不乱的好，待运道平复，山中归于宁和，我也好回去弄点花草。”

“事在人为。”郁苍穹说，“岂能坐等天时？”

“是，是。”巨佑真人点点头，“因此还需尽快将这事了了，无量道兄也是催促过多次，叶紫鸾久不现身，却也不能再拖。”

难怪巨佑真人在峰内受人尊敬。季芷寒提起秤杆，眯起一只眼睛看向刻度，实则悄悄在观察两人的面部表情。巨佑真人言笑晏晏，郁苍穹则仍然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当真让人佩服这些大修士的养气之道。

“我也是此意。”郁苍穹说，“自黄鼎以来夷夏对立，天下两分已有二百年有余。今凡间杂祀已绝，也该归于一统了。叶紫退隐后，阏罗神通渐消，我打算让弟子们来做。”

“如此恐怕不妥。”巨佑真人语气中忧虑重重，“青山平时不该干涉俗世不假，可叶紫鸾虽然遁世，阏罗终究不是凡俗王朝。”

“去了叶紫鸾，阏罗还有什么？”郁苍穹反问道，“如今借以压制开阳的不过是精壮兵马，当时招揽的那些个地仙邪修，叶紫鸾走后也没剩得几个了。”

“这都是无量道兄之功。”巨佑真人颂了声道号。

这话倒也不错，要不是郁无量当年在九鹿伤了叶紫鸾双目，没准她如今还坐在阏罗城石宫里。对于这等大修士而言，双目失明其实也不算什么，最紧要的还是折了心气。叶紫鸾从退位归隐起，便不再是那个威布四海的天下霸主了，虽然躲在暗处比以往更加危险，却终究不能触及青山的根本。

“二百年了，封山之前总该再打熬打熬。”郁苍穹说，“河北现在拜的都是黄天，难道还要让长老们显圣，以法诱人入道？正该让明月峰的弟子去辩论一番。”

明月峰主颜心竹还是当年云庭大会上受无量真人简拔的峰主之一，她上任时修为不过在灾劫天，但情势比山主要好一些，明月峰几位长老虽然势同水火，但对这位师侄还都不错。颜心竹这些年已平稳渡劫，进入了青霄天境界，逐渐开始掌管明月峰事务，与上青峰内外长老的关系也维持得融洽。编纂典籍、弘扬正道本就是明月峰的职守，如此安排正是合情合理，巨佑真人自然不会反对：“唯独担心叶紫鸾。”

“那就是无量真人的事情了。”郁苍穹直接了当地说，“九鹿之事，无量真人常引以为耻，正该他居中坐镇提防叶紫鸾。”

被揭破了心中所想，巨佑真人也不尴尬：“诚如贤侄女所言，让弟子们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贤侄女仙体微恙，正趁这个时机休养一番。俗世的事情弟子们去做，世外的事情，无量道兄静极思动，这事想来他本也不会放下。”

郁苍穹说：“有些事做，掌门师兄也轻松些。”

巨佑真人笑了：“严师出高徒，道兄门下也是人才济济，若非他道高一丈，如何教出这些弟子来？泰广、莫申、泰孙这都是老紫霞了，修为境界都不比长辈差，泰休、泰乘、丹云、丹虹……墨莎峰当今不在上青峰之下。便是南离不在他门下，也一样……”

“阿姊那是师叔教导有方。”

“或许吧。”巨佑真人说，“还是天性使然，若无道兄那样的心气与傲骨，她自然也无今日的境界。”

季芷寒虽看着那药鼎，可心思丝毫没在药上，今日的只言片语已让她感觉到了封山前最后的风雨，如若可能，希望师姐的告诫只是过虑吧

郁苍穹微微颔首：“太祝真人还未出关？”

“太祝出关不久，又读了天书，”巨佑真人语气重颇为无奈，“任他去吧，这时节能有心静修也是福。我何尝不想赶快了事，再享千百年的清修？闲时静养精魄，调和阴阳，忙时烧炉炼丹，寻山访友，逍遥自在，不比这护法虚名强出许多？”

“天命在此，由不得师叔逍遥。”郁苍穹说，“师叔劳心费神，还不是为了青山绵长？”

“青山自绵长，又何用我辈扰之？”巨佑真人幽幽说道。

“天地自绵长，又何用我辈扰之？”郁苍穹自床前端起玉盏，“师叔，侄女这伤将发作了，介时诸般淫态不便为尊长所见，还请师叔担待则个。”

这话说得如此不体面，巨佑真人也不能有什么停留的理由了。他稍稍落了几句场面话，便来到了季芷寒的药鼎前。季芷寒此时已将药材入鼎开始炼制百草饮，手上没有紧要事情，当即起身相迎。“坐。”巨佑真人摆了摆手，“芷寒，劫运将弭，峰主这伤事关宗山大计，你若缺什么灵药仙材，想到什么好法子，只管与我说就是。于医道我也略通一二，可为你作些参谋。”

“禀报护法师叔，弟子确实想到一法，或能助峰主疗伤事半功倍。”季芷寒平静答道，“峰主这伤虽是邪仙神通，但毕竟以身欲显现，要排除也要标本并治。峰主本就是修习墨莎峰玄水道法，不虞为阴寒所损，可以寻一七阴汇聚之地，散功解元以精纯阴气贯体，洗炼五感心神。也可由墨莎峰的诸位长老以玄阴术法相助，也顺便坐镇护法。”

巨佑真人哈哈大笑，飘然而去。

季芷寒炼成了那一剂空明散，与郁苍穹就疗伤谈了几句后便即告退。承雪依旧将她送出绝想宫，元清真人不在此处。“元清祖师刚刚接了上青峰的传信，先行回峰去了。”承雪解释道，“祖师请师叔回峰后若无要事，在洞府中先行等候。”

季芷寒道谢一声，独自回了上青峰。她先回洞府看了一遭，元清真人不在此处，当即独自上了青云顶。观里的弟子虽对她近日多次登门颇感疑惑，但自然也不会拦她。

陈如如正坐在禅室窗前读书，季芷寒进门第一句话便说出了了她诊脉后就作出的判断。

“南冥根本就没受伤。”

“她是装的？”

“不完全是。”季芷寒说，“她道身内确实有三道邪仙留下的伤痕，但只要她想，立即就能掐灭。一直以来她应该是放任那三道魔道真气发作，因此才受伤如此之重。”

“意思是她是装的。”陈如如说。

季芷寒感觉出她心情不对，因此不再说话。陈如如此时背手立在那扇圆窗前，季芷寒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映在窗外黛青色的天空之中仿佛一片阴云，因掩住了风雨而显得无比沉重和平静。

“都说什么了？”过了半晌后她淡淡地问道。

季芷寒思索一二，然后将在郁苍穹洞府之中听到的事情从头说来，陈如如只是听着微微点头，偶尔神情有所变化，也示意季芷寒继续说下去。

“她想要你随行出山。”听罢陈如如问道，“师妹怎么想？”

季芷寒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问题，微感意外后很快便明白过来：“姐姐，你是想我置身事外？”

陈如如摇摇头：“咱们这点分量，有什么事内事外一说？但待衡夏复归于一统，未青山就要再度封山，你想要去世间看看，或许就也再不能了。”

季芷寒知道陈如如虽然口上否认，但还是有那意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且阿琰还在凡间，你去见她也好。”

“我去见她，只怕更害了她。”季芷寒无奈地说，“琰儿如今境界比我高多了，我帮不上她什么。如果我都能找到她，那山里一定也能找到她。”

陈如如沉思片刻，没有继续谈这个问题：“师姐还要你继续去施医吗？”

“既然她本没有受伤，应该也不需要了。”季芷寒说，“若再传我，我自然再去。”

“见过元清真人了吗？”

“我从墨莎峰直接上青云顶来了。”

“先去拜见元清真人吧。”陈如如说，“巨佑真人留你在那儿，就是想要这话传到宗家去的，元清真人一定也想要知道结果。”

“巨佑真人是这样想的，那南冥真人呢？”季芷寒追问道。

陈如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季芷寒也沉默，她望向圆窗之外，原本一株折罗花盛开在那里，现在只有万重青山。

郁雪婵几乎没有见过父亲，她小时便听母亲讲过其中的原因：她周岁时父母效仿古礼让她抓周，结果她一手自无数奇珍异宝中选中了天书，姨母大喜之下将天书借给父母一观，结果父亲由此开悟，闭关静修至今。期间他出关两次，都不过数日便又重新闭关，郁雪婵见到父亲的次数虽少，但这寥寥几面已经足够使她对父亲仰慕万分。而对于母亲，她的敬爱则没有那么庄重，这源自于从小母亲对她的宠溺——与她的严苛一体两面、相依相存，郁雪婵因此对母亲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逗母亲笑，在什么时候该无赖撒娇，亦或是在什么时候该收敛任性，比如此时此刻。

相对枯坐近一个时辰后，郁雪婵终于疑惑地开口：“母亲？”

郁天极没有应声，她安静地坐在原处，双眼注视着无法寻觅的某处。郁雪婵见母亲不应声，自然也不敢再问，只是默默望着母亲。

郁天极相貌英气俊美，又不似郁苍穹那样清冷散淡，而是多了一点傲气两点雍容三分温雅，令见者只觉贵气逼人。她没有身穿上青峰的道袍，刚刚一回到洞府她便换回了一件旧衣，郁雪婵已经看惯了母亲的这身装束，自她小时候便见惯了：黑底道袍，星辰流水，尽以金丝绣成。

郁雪婵如今已经认得，那是墨莎峰的纹案，只是本该为白色而非金线。就形制上而言，这道袍比三司司座还要贵重——郁苍穹没穿过墨莎峰主的那件礼服道袍，向来只一身黑衣，与寻常弟子无异。但这毕竟只是居家便服，郁天极从不穿着它出门，更不见于宗山的仪典，因此也并无逾越之处。

“雪婵。”忽然郁天极唤出女儿的名字。

“母亲。”郁雪婵轻声相应。

“你愿不愿意做墨莎峰主？”

郁雪婵一时愕然。

“来。”郁天极没有等待女儿的答案，她径自站起身转身离开，郁雪婵连忙跟着母亲再度出门，来到了上青峰后最寒冷的雪峰上。

郁雪婵知道这儿是外祖父的洞府，但她从未来过此地，以往当外祖父想要见她时，自然会与她相见。上门拜访外祖父，这还是第一次。

郁无量就在洞府之中，他盘膝悬坐在冰雪莲台上，对母女俩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郁天极带着郁雪婵跪坐在莲座之下，恭恭敬敬地开口：“父亲。”

“我与雪婵去过墨莎峰了。”

郁天极见父亲没有反应，略一耽后继续说道：“苍穹不愿意雪婵继位。”

郁无量睁开双目，瞥了女儿一眼，冷冷问道：“她的伤怎么样？”

“确实凶险，但善加疗养，并无大碍。”郁天极说，“是死华、绝音和天海的手段，受这三魔围攻还只受这点伤，苍穹的实力此时应只在父亲之下了。”

“未必是亲自出手，或许是盟会座下的古魔。”郁无量不置可否，“你也不要小看上青氏，后山若翻出来两个光明天来，我是一点也不奇怪。元清和元胥也都只差一线了，你也得上心些。”

郁天极低头称是，她正要将话题引回墨莎峰的事上，却被父亲惊得将话语咽了回去。

“泰广还是太软了，太祝这些年总是闭关，你要做好接位的准备。”

“我？”郁天极微微皱眉，“女儿的修为境界不足，实难服众。”

“泰广也是紫霞，有何不可？”郁无量不以为然道，“当年就应该南冥自己上去，墨莎峰总是稳当的。”

郁天极想了想，没有说话。她心里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九鹿之后妹妹接任掌门，墨莎峰在师兄手里转一手，自然会再回到她手中，由于父亲的原因，她在上青峰终归不被当作近人，或者说外家护法都差不多。但此时如果附和父亲，难免有搬弄是非之嫌了。

“如此也好。”她心里这样想，口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倘若她是掌门，这次受伤可要麻烦许多。”

郁无量若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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