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天极知道父亲的心思，至少知道一部分：他对小女儿关切之余也有些许不满，为天海所伤是一回事，但流毒难消只能说明她内心不净。“丹云师兄年纪比较合适。”

郁无量听后冷哼一声：“丹云还和师侄搅和不清呢，”

郁天极对此事全然不知，因此一时茫然。丹云真人管着肃道司，这种消息应该捂得密不透风，看来墨莎峰依然握在父亲手里。

“我有空问问师尊？”她提议道。

“算了，巨佑素好脸面。”郁无量摇摇头，“等到消劫封山，自可从长计议。”

“我觉得父亲也不必过于关心。”郁天极说道，“苍穹不怎么出山，不会是凡夫俗子。至于山中同门，苍穹如今的修为境界也不能求身份相配，只要不是那几位声名狼藉的师兄，也就由她的心意了。”

阴阳交融也是自然礼法，因而未青山中也有几位以双修入道的真仙修士，但他们实力大都平平，在山中的名声也的确不怎么好听，更不受郁无量的待见。

郁无量只是摇摇头：“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与雪婵去她那儿，提到墨莎峰的事……”

“你该让雪婵自己去。”郁无量说，“雪婵是她的弟子，是墨莎峰的弟子，应当以弟子之身去。你是上青峰的护法，应当以姐妹之身去。你们不应该同行，更不应该提起道统传承。”

“不过事已至此，你继续说吧。”

“是。”郁天极说，“苍穹想要等到剑出青山时，让她五个弟子主事，以此事论定传承次序。但雪婵毕竟年少，虽然心思聪慧，总比不上那几人见识得多，修为也稍薄了些。而且以此事功劳论处也太早了，她们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苍穹若不接掌门，这峰主起码还坐五百年。凭什么就据此定了大事？”

“而且你想为雪婵争辩，她坚持以此推脱？”

“正是。”

“南冥是对的。”郁无量说，“她是青山掌律，凡事更要占住一个公平规矩。收一个心仪的弟子准备继任本属正常，但如果是雪婵，反而要留心了。弄上这么个五子争锋，便是她公平行事，至于怎么算其中功劳大小，如何论其中胜负，她是峰主，自然是她说了算的。既然是让他们五个来主事，那如果不靠师长的帮助，自己行事，是不是说明能力更强？能够说动师长帮助自己，难道不算懂得因势利导？以力取胜可以是正大光明，谋算取胜则算智计过人。多杀几个是道心果决，少杀几个是心念慈悲。孰优孰劣，难道不是她说了算？况且你师兄师弟们都会帮雪婵的，担心什么。”

郁天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妹妹未必需要占住一个公平规矩来平息物议，但父亲是想要的，墨莎峰主、青山掌律处事公正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作为墨莎峰主、青山掌律的郁氏女处事公平，保得郁氏清名无碍，为此他宁可事情多转两个弯，多耽搁几年。因此这件事上，无论妹妹本意如何，她确实投中了父亲的所好。

但这还不够，郁天极思忖着，在这个“公平”后藏着郁苍穹的心思，只要她占住道理规矩就无可指摘，但这心思未必就如郁无量所说。郁天极知道父亲的谋算智计远胜于自己，但她的直觉依然使她心生疑虑。“父亲所言甚是，只怕迟则生变……”

郁无量忍住了下意识皱眉的反应，他明白女儿仍不放心的缘由何在：当年如果不是要排除物议，她强行回墨莎峰做个峰主不成问题，但当时看来就是泰华的心性修为都最合适。且归根结底，不还是她自己年轻时要去上青峰吗？

“你师兄师弟都在墨莎峰呢。”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难道他们就不知道？”

“三司与雪婵来往都不多……”

“那是避亲。”郁无量重重地说，“苍穹已经起了调子，那在这五个人里，他们还选谁？待到当真争起来了，他们自然会暗助雪婵。你想怎么办？若是论剑定胜负，雪婵可比得过姬太一？或者这时候把她弄到上青峰去，让山里说你我家天下？”

这已经是极重的言语了，郁天极知道父亲向来严肃，但“家天下”正是父亲一直最避讳的事情，此时直接这么说出来，显然对自己已很是不满。她正要请罪，却又听郁无量稍稍缓和了语气：“你为雪婵着想，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只是雪婵的母亲，更是上青峰的护法，凡事不能只考虑私情。”

“雪婵。”郁无量稍稍停顿片刻，“你想要做墨莎峰主吗？”

“启禀王父。”郁雪婵答道，“我是不在乎做什么的。”

她忽视母亲诧异的目光，朗声答道：“但若是争都不争，岂不是让人家小觑了咱们？也有失姨娘、母亲和王父的威名。既然师兄师姐们都要争，那我也绝不落于人后。况且墨莎峰怎能落到别家手中？”

“好。”郁无量抚掌而笑，“我辈修士，既要放下这些权名利禄，也要有舍我其谁的锐气，大道争锋，岂能落于人后？雪婵这年纪能够悟到这点也是不易。”

“你说说看，你这些师兄师姐中，谁有希望与你竞争？”

“长老们都认为只有姬师姐，但我觉得宁师兄也不容小觑。”郁雪婵镇定言道，“罗师兄虽然修为最高，但他心性仁善，不喜争斗，况且他本就出身祖父一脉，起码也是上青峰的护法，有了退路，难免生怠惰之心。唐师兄精于庶务，但他只适合任一司一阁之事，要掌律宗山，他没有那样的魄力，且唐师兄也有自知之明，早早地就开始另做打算，一起别的心思，于峰主之位就更无望了。姬师姐心性果决，天资绝伦，在诸位同门中最为出色，自不必说。而宁师兄虽然性子偏狭，但修剑正需一点执着，而且争锋在即，宁师兄素来剑走偏锋，或许因此能立下奇功。”

郁雪婵说完后稍稍犹豫，又继续说道：“其实以我的见识，姬师姐更适合静修求道，要她出面任事，或许有些埋没了她的天赋。”

郁无量嗯了一声：“雪婵这见识殊为难得，只是宁雨生的事情无需多虑。这五子争锋——他们是这么叫的吗？”

“苍穹没有提过，是其他人传多了，起的这个名字。”

“无妨，”郁无量说，“争锋争的是天下事，干系到人间信道，或可正大光明，或可润物无声，但绝不能行旁门左道。那宁雨生的性子，注定做不到堂堂正正地行事，担不起衡夏中土九州的正道。”

“要敢于做事，虽然你是众望所归，但也要赢得名堂正道。你们这场比试谁做了多少事，怀着怎样的心思，长老们都看在眼里，你的师叔师伯们都不是一心偏私之人，如果是非成败有目共睹，他们也不会昧着道理袒护你。你年纪小一些，修为境界不如姬太一，但心气绝不能在她之下，凡事都要做到尽心尽力，如此，即使最终论功差了些许，你诸位师伯师叔也能据理力争，你小姨也有压服杂声的根底。”

郁雪婵叩拜口称受教，郁无量再次垂下目光：“你传个口信，让莫申、泰孙、丹云、泰休、泰宁来……到剑崖去吧，我去那儿见他们。”

剑崖在墨莎峰与拿云峰间，终年为云雾笼罩，就连紫霞仙的神识都难以窥测。郁天极知道这是父亲终于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将要出面保住诸位师兄师姐的立场了。“袁寒冰如何呢？”

“袁寒冰不足为虑。”郁无量不以为意道，“苍穹用他，不过是暂时要稳住情势，当年就看准了袁寒冰没有俱焚的气魄，如今他更搅不起风雨来。至于云钦的事情，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实际上这件事翻出来就足以把他按死，到时候可为雪婵记一大功。且将他放着不动，也可安他人之心。”

袁寒冰如今在墨莎峰上是孤脉，其师蒯长越还关在间子渊里，所谓“安他人之心”是要安哪些人的心呢？郁天极知道父亲另有谋划，但她不想深究，那不是她应该思考的事情。今日终于请动父亲出马，她这一行算是大功告成，也无力再去琢磨其他事了。

郁无量也看出了女儿的疲惫，主动提起了另一件事：“太祝还在闭关？”

“三年前出来了五日。”郁天极说，“之后便又无音信了。”

“这是他的造化，”郁无量说，“你也不是那些愚痴俗妇，勿去扰他便是。”

郁天极心想妹妹是得了天书的传承一步登天，可古时青山读天书坏了道行的也不在少数，罗真意固然不是寻常之辈，但事涉天书没有谁敢随便断言。

她倒不是责怪夫君闭关不出，紫霞真仙静修百年都不足为奇，让她不满的是这个闭关的时机——女儿一出生他就闭关二十年，雪婵都没见过父亲几次。

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向父亲说，郁天极应付了几句，领着郁雪婵向父亲告辞，郁无量只是嗯了一声，也未以任何一个动作相送。当两人搅乱的微风渐止，连洞府中的烟气都不再摇动时，又有一人自旁侧的小门中转了出来。

“道兄对自家女儿，又何必如此严肃。”巨佑真人轻抚胡须，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感叹。

“南离的心乱了。”郁无量冷声说。

“关心则乱。”巨佑真人说，“母爱其女，这正是自然本性。”

“乱想。”

巨佑真人抚须而笑：“道兄爱女守道有道，南离爱女有真性情，又何必苛责呢？”

“待到……五子争锋有了定论，还是让姬太一去上青峰。”郁无量说，“让她好好修行，不要埋没了这天生的修道种子。”

巨佑真人知道他不愿谈家事，便也就顺着说了下去：“正好心果也在上青峰，让太一与她多走动，倘若姬氏能在上青峰占住一席，也就不会多事了。”

“怕她多什么事？”郁无量嗤之以鼻。

姬氏地位不同凡响，但在未青山中也不算什么，心果真人的确是实打实的紫霞天真仙，但要她与上三峰为列前茅的几位长老一较高下，那胜负是绝无悬念的，更何况姬氏修士中拿的出手的也就这一位。姬太一很有可能比心果真人更强，但离她成长起来还太早了，修行路漫漫，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此时于未青山的太上长老与辅政八方护法而言，姬氏的确只有被揉圆捏扁的份儿。

“端得水平，少些事总好过多事。”巨佑真人被驳了言语，倒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郁无量默不作声，他时常觉得巨佑真人做事黏糊，但其实也承认他行事向来四平八稳，左右逢源，可称是长袖善舞的人物，于谋策一道很是高明。巨佑善谋，自己善断，确乎相得益彰。而泰广就有些不足了，分量不足，胆气也不足。

其实泰广并不是最合适做掌门的人选，泰孙粗于心术但不可动摇，丹云失于果决但心思深沉，都比泰广要强上几分。当然，最合适的还是郁苍穹自己。

郁苍穹据守墨莎峰，这固然是折剑九鹿后最平稳的一步，但现在看来依然留下了许多后患。郁无量想要的是郁天极回到墨莎峰，郁苍穹修为境界更高，正该出任掌门，如此两峰都稳固无比。而今郁苍穹先行留在墨莎峰，郁天极便只能继续留在上青峰了，她修为不足以担任掌门之位，更只能从旁另举一人。

至于郁苍穹为何行此不智之举，恰恰是因为她聪明。郁无量能明白女儿的心思，并因此更感不满：九鹿之后诸峰噤声，但这并不意味着山中当真不把那场大战当回事，倘若郁苍穹做了掌门，固然收获了掌御七峰的最高权柄，但也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当然，她也可以折断无数暗箭，将那些怀有二心的统统降服，但又何必费这些事呢？她放弃掌门，那这墨莎峰主的位子便同青山一样稳固，还省去了与上青氏的摩擦——逢此多事之秋，无论谁做掌门，都免不了和引起许多麻烦。

但这种聪明恰为他所不喜，倘若人人都心怀这样的聪明，又何来这万年青山呢？不过事已至此，郁无量也不会再去翻这些旧账。待平了阏罗后，郁苍穹也有了匡世奉道的功业，应当为一任掌门了，墨莎峰自然也会支持。

“多事少事，还是先办了大事。”

“我先前去见南冥，大事她已有主张。”

郁无量眉头微皱：“让小辈去做，也算主张？”

“非也。”巨佑真人说，“我听她说，将要让明月峰出人随行入世，想来此行是要双剑并行，一来是戡乱除魔，二则是传播正道善信……”

“何必如此麻烦？”郁无量听了摇头，“叶紫鸾既已退隐，直接剿灭还省去许多麻烦。”

巨佑真人似乎欲言又止：“阏罗现今明面上已无紫霞上的坐镇，该归为世俗纷争，总不好再随便插手。若再将叶紫鸾激出来，也是麻烦一桩。”

郁无量心道行事何必如此黏糊，但这话似乎又有暗刺巨佑真人之嫌，因此干脆闭口不提。

“太祝久不出关，只怕赶不上了。”

“就算出来了，又有什么名义掺和呢？”巨佑真人说，“不如等到劫消封山后再出关，太祝老实，也未必是坏事。”

郁无量倒不觉得罗真意多么“老实”，不过的确是个端正人，否则当年郁天极还在巨佑门下受教时也不会看上他。若此时罗真意出来任事，便是一股极强的力量，但巨佑有心把他留作后用，那他也没什么意见，父母对子女自有期望，这是任何外人都不能指摘的。

“他有此缘法，自然是以修行事为先。”郁无量道，“古往今来，多少人读天书而无所得？既然一朝开悟，自然要好好把握。”

巨佑真人叹气道：“可惜当时雪婵年幼，不然南离读读，应该也获益匪浅，她的天资比南冥何其高也？”

郁无量心想那也未必，观古今青山能自天书开悟的修士，固然无一不是奇才，但阅天书而不得其法的大修士更是不计其数，九曜先师那时候人人都读天书，非但没见几人得道，反而还读坏了几个。郁苍穹得了天书传承，绝不代表郁天极也能，而且事实已证明了这一点——郁天极一定读过天书，自己的女儿女婿，郁无量还不了解么？当时天书既然出借，那定然是郁天极先看，然后才给罗真意的，至于只有罗真意一人闭关不出，显然是郁天极无此缘分。

巨佑真人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其实本不觉得罗真意能自天书启悟，看来莎书果真是寻常仙凡修士无法捉摸的神物。即便如此，巨佑真人对莎书也兴不起什么兴趣，干青先师的神道，绝不是心无异志者可轻易窥伺的，而且他知道郁无量一定也没读过，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允许自己借读莎书以求道，更不容许读莎书而无所得的可能来挑战自己的骄傲。

巨佑真人没有这种傲气，因此他至今都未曾破开光明天的障壁。他也并不以此为耻，大道朝天，却从来不是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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