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雨生只觉得有些好笑，他还以为对方更能沉得住气，再装一装呢。“没什么意思。”他坦然道，“只是可惜咱们时运不济，让这老魔给跑了。”

唐人凤有些惆怅：“立这些功也没什么用。”

“师兄所言不虚，”宁雨生喟叹一声，“就算是这次能除了首恶翁，师长们也是意属小师妹的多。”

“师弟。”唐人凤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宁雨生顿感无奈，这正是所谓分不清大事小利的，不过这也正好，越是这种自以为心思深沉的，才越好打交道。“师兄，这有什么说不得的？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若真是公平争一场的话，也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唐人凤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师弟这是何意啊？难道这其中还有……”

“嗬。”宁雨生摇摇头，“师兄，你难道真不知，长老们想把你换到别峰去？”

“还有此事？”唐人凤有些狐疑地问。

“还不光是师兄你。”宁雨生说，“我听说有长老想让你去七枚峰，让姬师姐去上青峰。我估计也有份，但当着师尊的面不好说出口罢了。”

唐人凤闻言微微点头，显然已信了七八成。峰主在墨莎峰的威严当然无可置疑，但这种威严与曾经无量真人那样并不相像，说到底，大部分长老们其实对这位小师妹也没有那么熟悉，私下串联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连他们这些弟子们都有所耳闻。

对郁雪婵而言，罗云钊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威胁，只是他们两人本身没有意识到而已。罗云钊虽在五人当中实力最强，但要保举郁雪婵的峰主之位，靠巨佑真人便可随时将罗云钊排除出局，那就只需要应付余下三人了：宁雨生是最简单的，只需要说服泰孙真人即可，但泰孙真人没有让弟子隐瞒师承，或许除了省事也有其他的用意。唐人凤是最容易的，他在五人中实力只是中下，本来就没什么竞争力。而姬太一最麻烦，墨莎峰本也有很多看好她的长老，要想把这真正的威胁排除掉，必须要花大气力才行——上青峰护法就是个极贵重的司职。

“倘若长老们有这个意思，那也没什么办法。”唐人凤有些忧虑地说，“却不知道如果去了外峰，是不是要另续师承？”

宁雨生故作不解：“师兄何必如此丧气？”

唐人凤重复道：“长老们若议定此事，身为弟子，那也没什么办法。”

“师兄，你还是太稳重了。”宁雨生笑道，“况且这种事情，只要不到尘埃落定的时候，长老们怎么会拿到明面上来说？要是提前就把咱们几个踢走，那就坐稳了小师妹这峰主是靠师长保来的。岂不是有损无量真人大公无私的清名？”

见到唐人凤的眼神，宁雨生知道就差一把火了：“这有什么说不得的？无量真人最重名声，当年峰主天资不显，无量真人为免风议，可是将她在天书阁压了一百年……”

唐人凤摇摇头，看起来对这话并不赞同：“无量真人是墨莎峰出身，于这些规矩自然看得重一些。”

“可峰主还是成了峰主。”宁雨生却看清了他想要掩盖起来的心思，“这是峰主自己拿来的，争来的。不是靠长老们给的！”

“师兄，”宁雨生冷笑道，“莫说郁雪婵那点修为，她一来峰上那日你都见了，长老们为什么都向着她？不就是因为她是无量师祖的孙女，可她只是峰主的外侄，还不是峰主的女儿！她是从上青峰来的！况且就算是峰主的女儿，又凭什么不能争一争？这青山又不是一家的！就算是姬太一确有几分本事，但若不是生在西侯府上，也没这个命拜入青山，她要做这个峰主，也没那么容易，难道她比咱们兄弟加起来还强？”

“师弟的意思是……”唐人凤沉吟片刻，“咱们同门相互砥砺，本也是应有之义。”

“这话没错，峰主本就是要这样安排的，剑出青山在即，这衡夏中土便是咱们五人的擂台，咱们争上一争，各凭本事也没话说。”宁雨生说，“但这可是她们不守规矩在先，想把咱们从盘中给踢出去，难道还不许咱们还治其人之身？”

唐人凤微微眯起眼：“只恐背上戕害同门的罪名啊。”

果真还是露出马脚了，宁雨生心中暗笑，这一句恰到好处，正证明了唐人凤先前只是装作糊涂，就等着他将话说出来，此人确然只有几分小聪明，而小聪明只会适得其反：这种大事还藏着掖着，不肯示出半点诚意，难道还指望对方当真能精诚合作？唐人凤自己要口风严，那便别怪他有所不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正好到时将自己全摘出去。

唐人凤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破绽已经让师弟给自己安排好了结局。“师兄，难道就只许长老们帮他们？大道争锋，能者则成，本来又有什么规矩了？”宁雨生循循善诱，“那罗云钦与咱们同来，现在又到哪儿去了？是御才师兄带着他抓人去了——若能将上青琰抓捕归山，岂不是大功一件？”

罗云钦是罗云钊的族弟，资质与罗云钊相差不多，但却未被南冥真人记为弟子，也就被一众长老默认不算在竞争范围之内。但他毫无疑问也是能决定：长老们碍于身份，但他可是同辈同龄的弟子，资质出众，同样有巨佑真人在后支应，一旦五人中需要增替，罗云钦几乎便是第一人选。

“抓上青琰……”唐人凤皱起了眉，“他们哪里来的消息？”

“御才虽然是青霄天的真仙，但还做不了这个主，当然是还有长老助他们。”宁雨生半是讥讽道，“可就算这样，他们也别想随便把咱们兄弟给赶出去。小师妹生得个好父母，可要入世较个高下，我当然比那些呆子强，论捉单厮杀，我更不怕他们！”

其实要比拼战力，他自认还是不如姬太一的。

“既然宁师弟有如此志向，我岂能坐视不管？”唐人凤也难得有了几分豪气，“咱们就和他们斗上一斗，让长老们知道看错了人！”

“好。”宁雨生几乎要大笑出声，“师兄，不瞒你说，长老们都觉得咱们不过是磨刀石，但要我看来，罗云钊不过徒有其表，虚名无实；姬太一修为虽高，却骄矜轻慢，终受其害；郁雪婵更不过借藉家世，不值一提！唯独唐师兄你虽看似平平无奇，却是静水流深，藏锋不露，正是修行人的真义。我便开诚布公地讲了，你我先将他们三个料理了，然后再好好商议一番不迟。况且这峰主须要任事，我多半是做不来的，也正是伏魔司最适合我。”

“这如何使得？”纵使是唐人凤也有些不好意思，“就如师弟所说，咱们到那时候再商量不迟，就算是要较个高下，也可以和气解决嘛。”

宁雨生见他如此上道——上钩，更是喜出望外：“正是如此。”

玄冥的荒原上有一间破庙，谁也不知为何会有一座神庙兀立在荒原当中，或许这里曾是一座城塞，最终因玄冥神主的无常而消失无踪，只有这座庙同样因神主的心意而长存于世。

细道人还记得这座庙，他记得曾经他寻找办法疗伤时，九生莲在这座庙里给了他一个提案。九死参的提议不能接受，但也没必要撕破脸皮，他向来与盟会神主维系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即使不投入盟会座下，他一样是护持玄冥、给未青山找麻烦的好手，因此盟会诸神也总愿意帮他一些小忙。

一名光明天的天道仙君不算是小忙，不过当细道人想起这破庙时便有了主意。一道妖风穿门入室，细道人现出身形，庙中居然正巧还有两人，被他随手抓起填进嘴里。

“噫？”

细道人看着神坛上那塑像愣了一下。

这不是天海的像。

这当然不是天海的像，这儿曾经摆着的天海圣主的像已经被他给吃了，但新立的这个也不是天海——谁会来管荒地里杵着的这么一座庙？就算有人管，居然还不是天海的信众。

况且他还不认得这座像。细道人大略打量了一番，是个女子，长眉凤眼，神情淡漠，既无慈悲也不显嗔怒。不是盟会神中的任意一位，也不是厚德尊主——厚德老魔虽然在冥部有个后土娘娘的神相，但不是这样一个年轻女人。

这便怪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可惜这神像没受什么祭拜，估计也就是不知哪里来的草头野神，没什么进补功效。早知就不该在这儿停留，白耽搁了事情。

细道人随手抓下那神像头颅，确认当真无用后丢在一旁，转身回到庙门前。

南方天空中无风无云，只有苍白的太阳高悬中天，照临荒原的日光依旧刺眼，但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热量。

一道薄光出现在天际，似乎同阳光一样遥远，但下一刻便分开了天空。

那光芒一闪而逝，天空中却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痕迹，不知是凝成的云线还是割出的伤口。

“上回有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入冥，得有一千多年了。”细道人不再那样玩世不恭，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疲惫，有些感叹。

他发现眼前这女子的确很美，但也的确往往令人难以意识到这一点。

郁苍穹没有答话。

细道人望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你追到这里来干嘛呢？难道还真能把我给斩了？这儿可没有青山的那些孝子贤孙，山高望远，可也望不到这地方来，更帮不了你的忙。古往今来，失陷在玄冥的青山道士还少吗？”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要是引出那几个老魔来，你难道觉得还能和他们拼一把？”

“好吧，又是个不爱说话的。”见郁苍穹始终一言不发，细道人无奈地摇摇头，“我就不喜欢你这样的死鱼，肏起来也没点意思，海西傀派的莫允——海西傀还是让你们青山灭了的呢——就是这德行，吭一声都不肯，好像肏得不是她的屄一样。不过她也是命里有这一劫，她牵天丝的罩门居然放在肠子里面了，换个普通人来还真找不着，可我肏她屁眼的时候刚好顶个正着，破了功之后比个小闺女还不如，哈哈哈——”

海西傀派的全盛时期上能追溯到上古时期，几度沉浮后在近古又续传承，一度与南傀、岛傀不相上下，直到四千年前才被青山彻底除灭。或许是曾经称霸太久，海西傀与冥部及其他邪道关系向来不合，一朝覆灭后就被分食干净，原来细道人也分了一口。

既然说是“有这一劫”，那想必是被他犬身本相的奇形阳具给破了功。郁苍穹在心中思忖。这倒也不怪那位地仙考虑不周，要是到了被狗屌肏进后庭的地步，这功体破不破似乎区别也不大了。

郁苍穹倒不愤怒，也不嫌他聒噪，但是她总不能在这儿听几天的荒淫旧事，细道人活了一万余岁，要是让他讲下去，固然可以写好几本能祸乱未青山弟子道心的话本，却也未免太耽误时间了。她轻轻一点，玄龙御自无处出，斩向细道人的面门。

“来得好！”

细道人怒喝一声，双目精光暴射，再无半点先前的贪淫神色。他腰背猛然拱起，双臂向前虚虚一揽，已然隔着数丈距离将那柄漆黑古剑拒斥在外。细道人大口一张，满口烂牙中喷出一股浊烟，但那股烟还未贴近剑身便被吹得无影无踪。

细道人披散的乱发也随之招摇。

破烂道袍化为飞絮，细道人的狂呼乱喊湮没在狂风当中，一道剑气扫过荒野，抹尽了低丘枯树，斩断了无数山头，漆黑的山岩与洁白的冰雪汇流崩落，将细道人吞没其中。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经过去百余年，但冥部子民早习惯了时不时发生些天灾地祸，因此当一条尘龙跃出群峰时，冥部战士们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将这归于神主与古魔们的天启，纷纷披挂出阵，去赶在这良辰吉日大动刀兵，有祭司们忙着上奉诸神。而诸神自然无需他们的祷告，那道剑光入冥时便已惊动了永夜中的几道神念，待到细道人施展神通撼动天地，更是连躲在玄冥的太古邪修也引了出来。一时间北方凄风阵阵，天光当中诸相幻生，当真是群魔乱舞，鬼哭狼嚎。

“是细道君！”有好事的已经认了出来。

“诸位！”细道人张口嚎叫，露出一口森森乱牙，“青山狗打到门上来啦！还不助我拿下此獠！”

那几道气息微微飘摇，却没什么反应。“诸为仙友谁助我降服此女，她的第二胎便是赠礼！”

“这是郁无量的女儿。”一个青面獠牙，身披泥甲的壮汉说，他其实是人非妖，是练功练成这副模样的，“不过他也管不到这儿来，诸位可以试试。”

“郁无量的女儿不长这样。”有两个头的邪修说道，他那说是两个脑袋，其实有一个是赤红色的肉瘤，但上面筋肉纵横，隐约显出一副狰狞面孔，“金圣贤跟我说过。”

金圣贤是乐土宗逃到玄冥来的，未青山破了乐土众相心，乐土宗上下死绝，但这个金圣贤因为怀有私心，早就被乐土开革出门，因此保全了性命。郁无量没率青山攻打过玄冥，但大部分邪修都知道是他灭了乐土，因此都觉得既然是金圣贤所说，那自然很是可信的。

“这是小的。”有人纠正道。

“他还有两个女儿？”两个头的邪修说。

“什么叫‘还有两个’？要是还有两个，那就是有三个，现在这是有两个，一共两个除了这个，那是还有一个。要是一共有三个，那才是除了那个或者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两个。”另一名秃头长须的地仙慢条斯理地说，“两头红，你就算糊涂不清，可这一呀二呀的事情，你是最应该搞明白的。况且数术之论本就是孛天师传下的圣学，应当好好钻研。”

“孛天师的圣学多了，难道个个都要钻研？”青面壮汉说，“须毕鲁，孛天师连青山掌门都骑过，怎么也没见你上门去抓两个仙子来分润分润？”

“这话可不能乱讲……”

“不然，不然。”秃头地仙须毕鲁也不恼火，只是连连摇头，“孛天师是人中之神，自然百才绝学无不精通。但数术之理乃万事万物之本，我辈心力不足，寿数有限，自然要参悟这最根本最重要的道学，方能贴近大道根本。诸位仙友执迷于攻杀，本就是陷于末道。我近日方得了些许巧思，聊与诸位仙友品评：今有复方，纵横各三十三元，其中元方三分，为天、地、人三元，其数等同，其位不定。问：使此三元与不同元方交邻最少为何，当作何布置？”

“六十六。”

“非也，应是五十六……五十七，就是五十六。”一位白须地仙说，“须壁鲁，这数给的太小了，一想便知。”

地仙们除了少数之外，大都不图得道飞升，动辄数千年寿龄都很平常。他们个个都是千年万年的老怪，道心修得超凡入圣，算力更不是凡人所能比较。“算数有什么要紧？”须壁鲁不以为然道，“数术数术，乃是以算数推理之术演化大道之法，若是以穷举之法来算又有什么意思？诸位仙友能想的出算得尽这三十三重复方，可能算得出九十九元天演？可能算得出青山尘数？孛天师算绝天机，岂是靠心力穷举？算数不过细枝末节，推演道理才是正理……”

这边吵嚷了许久，终究是没一个出手相助细道人的，细道人全盛时在玄冥也算是绝顶强者，助他御敌可不是件易事。况且诸位地仙古魔本本就没打算帮他，即使不论他们本就是些邪魔外道，细道人从来独来独往，和他们连表面上的交情也没有，如今这群修士不过是趁着都出来看热闹的机会叙叙旧，相互窥伺一下近状罢了。

当然，若细道人真要被这道姑斩于剑下，那他们或许也会保他一手——一位堪比光明天的太古妖仙存在，对玄冥自然是极大的裨益，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细道人不仅比他们都要高，还更遭青山记恨，有他在，其余人自然有安生日子。

而且细道人是个穷鬼，就是死了他们也分不到什么。

细道人也没指望这群人能出什么助力，但有这些妖魔鬼怪在旁，多少也能使眼前女修多几分忌惮。他方才接那一剑便已察觉到不对，这女子命龄虽浅，却是实打实的光明天境界，纵使他全盛之时要对付也不容易，更遑论如今旧伤未愈，终究少了几分气力在身，今日这胜负，多半还要落在盘外。

“那休怪贫道下杀手了！”细道人双目当中凶光一现，“有劳诸位为我掠阵！”

细道人双手一抬，他指间捏着的赫然是未青山正统道诀，却混着说不出的煞气。“贫道心善，可先与你说明白了。”他已经再不复先前惊惶，“永夜在北，在玄冥你请不下皇天敕令，单论道法，你也未必及得上贫道——先接我重藏三破！”

细道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一时间天地俱静，唯有方才掀起的烟尘随风翻动。重藏三破是重藏天的武道杀招，这三招本无名字，但因分别击破道门之玄、佛门之空、巫门之法，便被弟子们起名重藏三破。即使在未青山中，重藏天的传承也很少有人修习，但细道人会这三招倒不在郁苍穹的意料之外，曾经未青山还在征讨玄冥时，折在北地不少青紫真仙，其中有功法被细道人得了也不稀奇。

既然细道人出手，那必然是破玄。

郁苍穹微微抬手，千道冰槛交错落下，将她拱卫其中，但有一面的冰雪却无声消融。郁苍穹召出玄龙御，长剑一横，便已抵住了细道人的拳头。

“你这遁法很妙。”郁苍穹说。

“你这话更妙。”细道人嬉笑道。

但他双眼当中却全无笑意，咧开的嘴角夸张勾起，终于扭成了暴戾与疯狂。“死！”细道人额前青筋毕现，一层黑气涌上面门，他手上力量凭空涨出百倍，将那千道冰槛一并轰成雪尘，“死！”

郁苍穹无动于衷，玄龙御宽厚的剑身便如一道铁闸雄关，细道人那只拳头连城都能推倒，连山都能推翻，却只是震得铁剑嗡鸣阵阵。细道人一击未尽，身子便已毫无预兆地转过半圈，张手去捉郁苍穹的后背，郁苍穹反手向身后点出，一道寒气随指而出，刺向细道人掌心。

细道人本欲拼着受下这一击，他自信只要抓住一瞬的破绽，便能将这仙君当场格毙，起码也能逼出她护命的法门。但那一道寒气竟透过了他水火不侵的皮肉，一瞬间已透进了骨肉当中。好厉害的玄冥神功！细道人心中暗惊，他交手过的青山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将玄冥神功这样的中流功法练到这等程度的，这还是头一个。

这便是地道魔修的无奈之处：若是执着于一味将魔躯修得坚不可摧，那势必也如大地一般沉重，只有摸不到青山真仙被轰杀的份；而若兼顾种种移行遁法，就不免在体魄淬炼上有所欠缺。细道人万年修为，道魔兼通，但在临敌运功时也不免有所限制。此时被玄冥真气侵体，细道人当即倒退窜出数里，真元升腾将那寒气逼了出来，郁苍穹背手持剑，手中法诀一点，道道雪亮剑光激射而出，紧随细道人而去。

细道人冷哼一声，手腕一转间掌中多了一柄满是符文的古剑，他挥舞长剑将那剑光尽数拨乱，未曾消散的剑气都被吸入剑身上的符文里。“看着眼熟吗？”他迎着剑光逆流而上，“这就是你青山的云拂绵剑！”

郁苍穹难得回了一句：“云拂剑练成这样，足可以做外门弟子了。”

细道人怒骂一声，一口黑血吐在古剑剑身上，妖血渗入符线当中，将那些符文染得黑红，映出极为邪恶的光泽。

“嗡克列遮热壳纳吽诃利梭哈！”细道人迎着剑光逆流而上，“吃道爷一剑！”

加持咒毕，他的身子化作一道血线冲天而起，郁苍穹两指一捏，一道淡淡的光罩凭空浮现。那染血古剑斩在光罩上，只听得一阵吱吱炸响，褐色浊烟不断涌出。细道人见那护罩的光芒明显黯淡下去，不由得嘎嘎怪笑：“大悲拔一切众生苦，施主，贫道这就为你断了苦恼罢。”

郁苍穹微微一笑：“你这妖血恶身，也能使大慈悲剑？”

“真仙道心，岂无烦恼尘埃？”细道人手上不停，“只要有烦恼那便断得，难道还要论谁来做？佛法无边，更不咎由谁来修，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仙子皮囊如此美丽，更应该皈依佛门，破除这些外相烦扰，到时道爷也给你个小明妃做，教你如何封道爷的魔杵……”

郁苍穹听他胡说八道，也只是一笑了之，她指尖亮起一点光华，一指递出，那点光亮随之大盛，五彩流转，灿烂炫然。

“光相指？”

细道人也练过光相指，但却与郁苍穹此时施展出的截然不同，这绝非是修为差别所致。

他只用一瞬间便作出了判断，噗的一声化为妖雾避散开来。郁苍穹指尖放出的宝光没有击中他的肉身，便照在了那柄古剑上，只听嗤嗤几声，那古剑上黑烟冒起，符线中的妖血阴华被烧蚀干净，就此恢复了原先模样。

净化了古剑后这一指势尤未尽，化作万丈光芒向细道人笼罩而去。细道人凝作人形，他没急着收回那古剑，而是双手虚握，如持枢机，就此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玄奇的图形。

“北斗七元，神气统天！”那图形大放光芒，“绝灭妖邪，以摄大千！”

这正是青山道天罡咒，以细道人的修为境界，早已做到收发自如，无需念诵咒文。天罡咒毕，万道明光自咒符中喷薄而出，与光相指的光芒绞缠炸裂，天地之间顿时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细道人心中了然，这的确是光相指，但却并非以真元内力催发，而是动用了光明天修士的至上仙光，自然与原先根本不同。

光亮消散，黑夜复还。细道人知道诸位神主已经临近，但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未青山天仙最强大的手段乃是天命敕令，足可借天恩豁除天道法则，甚至于倒转因果。虽说玄冥有群魔拱卫，天命难达，天威不显，但依旧是极强大的神通，为何不见这女子动用？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细道人此时已再无畏惧。斩妖除魔是未青山修士最爱做的事情，他的地仙身相固然强大，可也是青山修士最擅长对付的。因而他接连使出青山功法与佛门神通，顿感压力减小了许多，以天罡咒抗去了仙光更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女仙毕竟年轻，既未曾与那些早已绝灭了的外道交手，也不擅长应付她自家的法门。

细道人恢复了从容神情，好像是又回到了无妄山地宫中一般随意——北方天际的黑暗已经来到了近前，轻柔地环绕在四方，几乎要将两人笼罩在内。“诸位神主已至。”

郁苍穹瞥了已然临近的黑夜一眼：“传说玄冥尽头的无际永夜便是盟会诸神的居所……”

“正是。”细道人摊开手，“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如现在降服，还算为时未晚。”他到此时才终于放心下来，诸神无情，但也不可能坐视青山道的天仙在玄冥恣意妄为，“不是贫道自夸，天海圣主的妙法道爷也算得精通，管教仙子领会那谐生极乐。”

郁苍穹点点头：“如此甚好。”

细道人虽然口中怪话连连，但精神却始终紧绷未有一丝动摇，早在经脉当中积蓄了力量。见郁苍穹手上一动，当即以右手握左食指，口中诵经不停，煌煌光芒自他身后生出，结成一个绚丽万变的光环。

“降魔光明，焉能降我？”

“憎嫉贤圣之法，扰乱修持居士，”细道人眉眼低垂，一层庄严覆上面庞，“你青山自认天下正宗，却个个三毒俱全，五蕴难消，得道飞升，皆是虚妄，于佛前如何又不是魔？”

“沐猴而冠。”郁苍穹的神情凝重了些，“你这条狗佯作慈悲，呶呶不休，只是令人发笑罢了。便是大日如来在此……”

她手中多了一枚小钟。

细道人不认得那枚钟，但隔着混沌永夜与无边佛光，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钟上散发的气息：如天地广大，如清水澄澈，如山岳安稳，饶是他以大日如来法印加持，那半颗佛心也忍不住动摇。

青山还有这等秘宝并不出奇，但细道人与未青山纠缠万年，却从未听说过一星半点，这便有些奇怪了。

绝不能再等了！细道人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最擅长的其实还是自己篡改的青山道法，佛门功法或许对手并不熟悉，大日如来法相也是威能绝顶的神通，但自自己手中施展出来比道门仙诀还是差了一筹，或许还是应该用自己最熟稔的方式对敌才是——

他单掌平平推出，山呼海啸般的威势鼓荡而出，一枚巨大无比的金色手掌赫然成形，向着郁苍穹扫荡而去，将流云黑石一并碾作齑粉，连弥漫在昼夜之间的佛光都摇曳不止。细道人此掌挥出，心中那一丝疑虑又消散无踪，迷悟不二，生佛一如，这般无上伟力，又岂是这世上的仙凡修士可以抵挡的了？

那浩大无边的一掌隔空而至，郁苍穹五指上映出晶莹光泽，向前方如电弹出。这一指未曾阻挡佛掌，而是正正落在了那枚青色古钟上。青钟嗡鸣一声，猛然长大了些许，钟身颤动，震得周遭空间也荡起层层波纹。

“便是大日如来在此。”郁苍穹轻叹道。

她第二指弹在那青钟上，于是钟声响彻夜空。

那钟声无比深沉，比安忍不动的大地更加沉重，但也极为轻快，好像自然便高飞在苍天之上。

那钟声好像不是生自青钟，而是从极遥远之处传来，远在四极四海之外，比道法辉煌的太古年代还要遥远。

再清澈悠扬的钟声，穿过这样遥远的距离来到此世，也因沾染太多而变得无比沉重混浊，如同一个老人痛苦的呻吟，或是阵前破鼓不再激昂的轰响。

然后这钟声真正降临，于是天地俱静。

那只佛手无声破碎，坍塌进无形之中。虚空中散发着无边佛光的金身法相仍然在发光，但那无数道光芒并非佛相宝光，而是自金身上喷发的最细微的光粒。

夜风徐来，那金佛飘散无影无踪。

“原来这就是青胎钟。”细道人说。

大日如来法相被强行破去，他自然受了非常重的伤，但好在他心中无佛，只是以高深修为强行施展佛门神通。既然修的是假佛，虽然威能终究有限，但这佛被揭破时也就没那么大的妨碍，毕竟他也从未真正信过。

“便是大日如来在此……”郁苍穹的声音最终还是沉寂下去，但后半句即使从未出口，也早已是不言而明了。

细道人想着那些事，不由得叹了口气：“何况我不是如来。”

“我也不是道士。”他忽然说道。

他自万年前以来，便袭杀未青山的弟子，劫掠未青山的功法，一身修为根基俱是以道门内功打下，可以说是个货真价实的道人。但就行为举止，除了时常张口“贫道”闭口“道爷”外，他与青山道的持道修士自然是没有半点相似，因而说他不是道人也并无错处。

郁苍穹当然也明白他此时的意思，她手指一点，玄龙御无声而至，但还是慢了一步。细道人凭空一滚躲过这一剑，还未等站起身来便消失无踪。

“传说道法辉煌的上古年代，炼体修士为气修所迫，只要炼体初成便要转修移形术法，好在近身与玄门真仙周旋。”细道人的声音影影绰绰，自黑暗中传来，“虽然就此难与真正的炼体修士再相抗衡，但却尤有自保之力，还免去了为天仙追杀之厄。以至于后世又衍生出木符道克制这类修士，庚颉派再去捉木符道……每每思及上古代代修士以无数性命道身为注的大道博弈，都觉得当真是美妙万分。”

“原来细道人欲效孔夫，做个复古之人。”

“复古之人不敢当，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细道人的声音感慨万千，“仙子，你神通高明，就是陈家那个老鬼也比不上你，细道人就此服输。但我还有最后一门绝学，要向仙子讨教，我逃跑了一万年，如今还要再跑，却不知仙子能不能追？敢不敢追？”

话音方毕，北原荒野上狂风大作，郁苍穹知道那是细道人以本命妖身向北方逃遁。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纸船，纸船迎风而起，化为三十三丈长的飞舟。郁苍穹登上飞舟，向着船头随手一指。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一道明火自船头龙首升起，驱散了合围而来的夜色。郁苍穹在那火焰前坐下，飞舟跨越千万里之遥，向北方的深夜中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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