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想宫中不置灯火，雕梁纹栋都隐没在黑暗当中，大门一开便有冷冽的风自最深处吹来。郁雪婵深吸一口气，便尝到了其中冰雪的滋味，她轻轻提起裙摆，与三名同门一起跨过门槛，就此走进了绝想宫的大殿。

先前接引四人的长老一言不发地离开，来到大殿东侧坐定，看他的位置应当是位地位不低的真仙，袁师弟还下意识地跟着这位长老迈出一步，发现另外三人都留在原地后才讪讪地退了回来。似乎是为掩饰年轻弟子的失态，御座前一位女修恰如其分地开口：“泰孙真人提审刑犯，此外诸位长老都已到齐了。”

郁雪婵用余光环视四周，大殿里站的坐的都是一群不苟言笑的黑衣人，诸峰谷虽然各有制式道袍，但山中修士大都随性自然，像墨莎峰这样整齐划一的还真是少数，此时大殿中并未点灯，乍一看四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郁雪婵虽然早得了长辈嘱咐，此时心里却还是多少有些发怵，至于身边三位弟子便更加不堪了。

“好。”一个冷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前日与西海仙友会面，正错过千门大会，因此请泰休师兄先要了人来。千门大会至今也有几天，诸位也该想明白了，有谁想要收徒的，此时明说就是。”

这大概就是墨莎峰主，郁雪婵忍住了抬头看去的冲动。只听上首话音刚落，大殿西侧便有一名头戴高冠的高瘦老者向前两步。“诸位同门，我看这四人当中，周潜性情沉静，最适合随我修习无念玄功，几位司座门下都已有高徒，不如这小子就让给我吧。”

“无念玄功会的人多了。”另一位长老说道，“泰孙师兄的无念玄功最是精深，照这道理应该给他……”

“泰孙师兄门下已有了雨生，也该让与他人了。”

“泰孙师兄什么的我不管。袁师兄，这袁中明是你家的后辈，你不自己收到门下好好教导，来抢周潜干嘛？”东面一名女修高声说，“要是中明拜在别人门下，还要不要听你的言语？这不是让同门难做嘛！”

既然是“袁师兄”，那这想必就是扶虞真人袁寒冰了。郁雪婵悄悄望去，只能看到袁寒冰面沉如水，言语中却还是一派和气：“秦师妹所言不妥，正是因为中明乃自家子弟，我才不敢亲自教导，否则若万一有所偏私，虽绝无悖逆律法之患，却总不免有违我峰的清白声誉。”

“既然师兄不愿割爱，那我就要抢一抢了。”秦长老也不客气，“周潜。”

“弟子在。”周潜上前一步，他此时已经不再紧张，言行举止间隐约有了不凡风度。

“你既然愿拜入墨莎峰，那应该是有想要修习的道法了？”

以往千门大会上选出内门弟子，都是先由弟子指明愿拜入那座峰后，再当场决定师门去向。但此次千门大会郁苍穹未至，只让泰休真人作主将愿意拜入墨莎峰的弟子抢了回来，待到今日再进行分配。这事本不合规矩，但也并非说不过去，况且也没人来管这些闲事。但这一来二去，几位弟子难免便多想了些，周潜似乎也没想到秦长老会问这个，当即稍稍一怔。

“弟子何能挑选什么道法？”周潜勉强一笑，“弟子是钦佩墨莎峰师长秉执剑律，肃正明道的正气……”

“原来如此。”秦长老听了这话，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可知先元玄功？”

“先——弟子知道。”

“你可愿意随我修行？”秦长老和蔼说道，“除了先元玄功，方元阁的七绝……”

“师妹。”先前接引三人入殿的长老冷声说道，“周潜已经说了，他本是求道而非求法，你岂可以法诱人入道？先元功本非我峰道法，又怎能引以为荣？”

“泰休师兄。”秦长老怫然不悦，“这峰那峰难道不都是青山的峰，都是青山的弟子？况且东玄天亦是上青峰祖脉，怎能说先元玄功并非我峰道法呢？”

泰休真人没有说话，这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此言不值一驳，秦长老也不会认为这是她占了上风。就连郁雪婵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这绝非真正的寒冷，而是令人感到绝对寒冷的寂静。“无关的事不要多讲。”墨莎峰主说，“一个一个来，也省得吵闹。”

“周潜，你的意思是想去肃道司，对于修习什么道法并无要求，对不对？”

“只要拜入墨莎峰，弟子就已很知足了。”周潜谦恭答道。

峰主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表示：“袁中明呢？”

“全凭诸位师长安排。”袁中明也表现得很是听话。

“苏元？”

被叫到的女弟子上前一步：“回禀峰主，弟子愿意学剑。”

郁雪婵的目光飘忽了一下，虽然坐在大殿首位的不可能是别人，但峰主方才也未表明过身份，苏元直接以峰主相称，这是以诚示人，还是自作聪明？

“墨莎峰有三派剑法，一脉是五相蕴生的流水剑诀，一脉是东玄天传下的七绝剑法，一脉是天曜司的南斗剑诀。”墨莎峰主说，“这三门剑法也不与你一一详说了。泰乘，玉莘，你们两个剑法上乘，之后与泰孙师兄商量一下，看看苏元拜在你们谁的门下。”

泰乘真人白发苍苍，但其实他的年纪不大，只是想要这副模样而已：“峰主，泰孙师兄已经收了雨生做关门弟子。”

“总要知会一声。”墨莎峰主说，“苏元，这位就是泰乘真人，你且随他去，若是他们三人不能议定，你再来寻我。”

这话中的看护之意十分明显，苏元当即行了一礼，语气中激动难耐：“峰主恩德，弟子铭感在心。弟子定然努力修行，绝不负诸位师长厚望。”

她离开四人之列，来到了泰乘真人身边，还不忘给了郁雪婵一个挑衅的眼神——郁雪婵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她扪心自问，自入了千门谷这几年她还真没招惹到这个苏元，大概就是此女单纯的嫉妒罢了。自千门大会后等待拜师的这几天，她话里话外已经和郁雪婵斗过好几次了。

郁雪婵对此只觉得好笑，道心不佳也就罢了，关键的是还蠢，不是一般的蠢。

“这没有什么恩德。”墨莎峰主说，“袁中明，既然扶虞真人愿你拜在他人门下，那能为你师的，便只能是紫霞仙。谁愿意收袁中明为徒？”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袁中明的脸色变得苍白，但还是笔直地站在原处，这倒不是因为他资质不佳，千门大会那日墨莎峰大半长老都在，就算是未到的也看过了镜水玉简，今日招上绝想宫来的四名弟子都极为优秀，墨莎峰近百年里虽然不再令年轻弟子们望而生畏，却也很少有这样的盛景。问题在于袁中明的身份：袁寒冰这百年进位三司，又成了三阁司座，与之前相比可以说是峰主手下得用的红人，但对于无量真人门下而言，他终究是需要提防的外人：蒯长越还在间子渊里没放出来呢。墨莎峰上长老大半都是无量真人的徒子徒孙，谁会愿意将袁寒冰的后人收为内门弟子？

也是泰休糊涂。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腹诽了，千门大会上这袁中明自请拜入墨莎峰，你应着干什么？还不如踢去别峰省心。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叹了口气：“中明，非是诸位长老无意，实在是袁司座身份贵重，诸位长老唯恐教不好你，难与袁司座交代啊。我道号丹虹，你若对玄冥神功有意，可愿随我修行？”

袁中明大喜，但他还未答应，却见又一位白眉长老向前两步：“丹虹师兄的玄冥神功的确威力无穷，但我观此子上星通透，中庭圆融，倒适合修习我这九曜心占。中明，玄冥神功于杀伐一道的确霸道，但九曜心占却能测天时以明人事，乘天机而成人功，一朝修成了这感生死知吉凶的妙法，日后就是想要再修炼玄冥神功也事半功倍。”

“泰说！”丹虹真人断喝一声，“那为什么不先修玄冥神功，再练九曜心占？九曜心占我也早就练成——”

“丹虹师兄的心占……”泰说真人也不客气，“师兄在伏魔司，自然是于玄冥杀道纯熟一些。若真要论一论九曜心占，那只怕有些抱歉了。”

绝想宫中向来严肃，此时也传来了稀稀拉拉的笑声，引得一众伏魔司修士怒目而视。“二位师弟，咱们就事论事，切不可伤了和气。”莫申真人是绝想宫中穿灰衣的唯一一人，他此时出面打圆场，大殿之中顿时归于寂静，“不过正如丹虹师弟说，扶虞师弟身份贵重，诸位长老投，呃，有所顾忌，此言确实不虚。况且虽然扶虞师弟雅量高致，可是若因此耽误了中明的修行，那可就是青山的罪人了……”

“师兄。”丹虹真人急道，“你不会要说，你身份一样贵重，所以不怕吧？”

“这……都是同门兄弟，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呢？”莫申真人慢吞吞地说，“我虽然做个什么司座，但也就是带着师弟师妹们履职尽责嘛，大家都是平起平坐，从来都没有什么贵重之说的。”

到这儿已经没人听不懂了，莫申真人这是出面抢人了！泰广真人去上青峰后，无量真人门下便以如今的三司司座莫申、丹云、泰孙为首，难道莫申真人还真有带领师门冰释前嫌之意？

莫申真人见丹虹真人连连摇头，索性直接对着袁中明说起话来：“中明，我道号莫申，你可能听说过我吧？我虽然在咱们墨莎峰上修为不是最高的，但什么都会一些，你想学什么都能学到，至于月例……”

“莫申师兄。”泰说真人也不顾莫申真人话没说完了，“你已经收了云钊为徒，就不要再和我们抢了吧！”

“我可没有收云钊为徒。”莫申真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师弟你那时闭关，有所不知。我起先是想要收云钊为徒的，但后来知道巨佑真人与清衍已有约了，因此……”

丹虹真人一见又要扯远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唉。师兄，总之你门人众多，中明不如就让了吧，我和泰说师弟门下弟子还都寥寥呢。”

“要是寻常弟子，我一定让。”莫申真人不依不饶，“但中明怎么能算寻常弟子呢？”

“师兄，这可是你说的——”丹虹真人大声道，“那我若将中明让与你，周潜你可不许和我抢了！”

莫申真人一愣，面色却是如常：“好说，好说。”

场间几个弟子不明白，几位高层长老却心知肚明，莫申真人虽然是墨莎峰少有的老好人，但他何尝想要真收下这个弟子？只不过是出来打个圆场罢了，也不知道丹虹是当真了，还是确实觉得不好争抢，将主意改到了周潜身上。总之这下若泰说也突然放手，还得再出一个人，从莫申真人手中将袁中明抢下来，总不能真让他一个天曜司座，如今师门中排前列的人物去教袁中明吧？

泰说真人倒没让人失望，他据理力争，晓之以情，最终说服了莫申真人，将袁中明收入门下。袁中明恭敬地见过自家师尊，站到了他身旁几位师兄弟的队列里。

“周潜。”峰主倒是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拜师的事你无需顾忌，无论拜谁为师，与日后的司职并不相干。诸位师兄、师侄，有谁愿意收周潜为弟子的，还请明言。”

又是一片静悄悄，周潜的反应倒不像先前袁中明那样，只是脸色微微涨红而已。这沉默的意味其实也与之前不同：袁中明是没人愿意要，可周潜却是都想收，只是大多数长老自觉争抢不过，最后干脆不会出头罢了。至于觉得自己有能力试一下的，自然也不会再顾忌丹虹真人先前所言，和同门生些龃龉日后还能补救，错过这样一个好苗子，再想收徒可就遥遥无期了。

随着袁寒冰第一个开口，绝想宫中顿时吵翻了天，丹虹真人一番上蹿下跳，白胡子都吹落了几根，最终也没能将周潜收入门下，先前最先要人的秦长老也未能如愿。周潜最终拜了泰宁真人为师，她是无量真人门下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之一，排行十九，刚入紫霞天境界不久，现正在肃道司主持从严治宗、一岗双责的事务，为了周潜她还出了点血。她与丹虹真人当场议定，改日送他一对阴阳青炉，再加上十二个会炼丹的道童——负责教会丹虹真人那儿的杂役怎么炼丹。

泰宁真人门下弟子极少，如今寿数七百有六才有了这第二个弟子，而她的开山弟子在天陨前就已陨落了，周潜入门后受宠可想而知。一时间殿中诸仙都轮番向泰宁真人道贺，泰宁真人道统有续，心情格外好，干脆就当场代徒儿向师兄师弟们要起了入门礼。这场景看得许多年轻弟子都面露艳羡之色，这倒不是其他长老对自家弟子不上心，泰宁真人年轻时就受诸位师兄宠爱，若是换个人，今日便不会当面索礼自讨没趣了。

待到泰宁真人收了一圈礼，吵闹终于再度平息下来。墨莎峰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师姐，我那一份改日梦鱼给你送到洞府上。”

泰宁真人自然不能拒绝：“也不用劳动梦鱼，稍后我还要带潜儿拜见峰主的。”

“也好。”墨莎峰主说，“过几日吧。”

“谨听峰主安排。”泰宁真人说道。

她带着周潜退回大殿东侧的人群里，郁雪婵瞥见就在不远处，苏元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的幸灾乐祸再明显不过了。她大概真的脑子有些什么恙，郁雪婵心想，四个人怎么就偏偏找自己的麻烦？难道就因为自己也是女子？而且样样都比她强一些？

“既然如此，其他同门还有要交换礼物的，还请寻肃道司记录。”墨莎峰主说，“就劳烦师兄了。”

“是劳烦诸位同门了，”御座近旁一位清瘦的中年道人说，“身在此山中，这些事情也比外峰严肃一些，还请诸位同门见谅。”

“那就这样吧。”墨莎峰主说，“泰乘师兄也记得事了后知会一声。”

泰乘真人点头称是，苏元的得意之色已掩饰不住：峰主亲自为她挑选师门，她自然觉得自己是最受重视的了。

“师尊。”立在御座旁的女修轻声说。

墨莎峰主哦了一声：“还站在那儿做什么？”

郁雪婵瞥了苏元一眼——她也只有这一眼的闲暇了，所幸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苏元在那一瞬的茫然和震惊——迈步向前走去，绝想宫中一片死寂，连郁雪婵的脚步声都不闻分毫。她施施然行至御座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雪婵见过姨母。”

墨莎峰主站起身来，殿中诸仙虽然纹丝未动，但却好像已经匍匐在了地面，为这无上的威严压没了一切气息。郁雪婵抬起头来，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面容：无瑕的肌肤胜过墨莎峰的冰雪，那双眼睛却比雪下的冰岩更加黑暗，这黑暗是那样的深重而可畏，以至于她的美丽也因而变得令人惊心动魄。这是郁雪婵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姨，只需一眼便知，她与母亲一样高傲而强大，但又全然不同，她生得极为高大，顾盼颜色间肃容不显，却仿佛有无穷的威严，令人感到由衷敬畏。郁雪婵并不惧怕她，因此她感受到的意味也与众不同，她只感到遥远，两人之间虽只三尺，却似乎已然离开了很远，不是千万里，而是从人到天。

墨莎峰主伸出一只手，指向九层阶梯下的几名年轻弟子：“先见过你的师兄师姐吧。”

那四名年轻弟子纷纷与郁雪婵见礼，郁雪婵没听说过姨母有这么多弟子，但她也不会在此时询问，报过姓名之后便站在了几人的最后。

“新来四名弟子，诸位都很高兴，我也欢迎。借这个机会再提件事。”墨莎峰主对着大殿下众人说道，“七枚峰虚夷的事不要再耽搁，查这个查那个太久了，牵扯到谁就提谁。还有伏魔司，告诉泰孙，交伏魔司的人不是让你伏魔司问的，是审的。散了。”

墨莎峰果然不重仪礼，殿中诸仙零零散散地行了礼，也有的没有行礼就直接告退。有几人大概是有事禀报峰主，留在原地没有动，御座旁的年轻女修走下阶梯相迎。郁雪婵这才有工夫与四位师兄师姐交谈两句，原来他们并非峰主的弟子，而是记在峰主门下教导。其中排行第一的是她的堂兄罗云钊，此君是天隗罗氏的子弟，巨佑真人的族孙，郁雪婵知道还有位罗云钦也拜在墨莎峰上，刚才在殿中却没见到。两人许久未见，分外亲热，一时便多聊了几句。

“雪婵，我来为你引见。”寒暄过后罗云钊主动说道，“这位是唐人凤，按入门时间他排行第二，你唐师兄修习玄冥真经，可以多向他请教。”

唐人凤不似罗云钊那样高大俊朗，他身量偏瘦，面色苍白，只能说是清秀，但他的笑容却很真诚，也连带着好看了几分。“得峰主垂怜，做些杂事而已。”

“可别这么说，”罗云钊笑道，“一应庶务都可以找你唐师兄，他保准给你办得妥帖。”

“姬太一。”神情清冷的长发女修自报姓名。

“姬师妹是衡汉姬氏出身，万安侯嫡女。”罗云钊说，“现在咱们这年纪的弟子，何止墨莎峰，就算是在青山中，姬师妹都可以争一争第一。”

姬氏乃是衡汉王族，夏王受禅后，置姬氏宗业于衡安，封西王，祭祀千年不绝。作为应天合人的贤王之后，千年以来姬氏一直受未青山的照拂，几乎每代都有收入青山的弟子。世俗的王侯于青山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但这“未青山第一”的名号可就不一般了，即使只是“争一争”，那也足以争出个千百年后的紫霞真仙来。

当然，寻常的紫霞真仙，郁雪婵也不放在心上。

“罗师兄言重了。”姬太一淡淡地说，“上青伐的天地歌不好对付。墨莎峰上，我也不过是清明天而已。”

她口中说着谦词，但自傲之意却在明显不过了。罗云钊苦笑一声：“我不过是早修行了几年，一个自在天，姬师妹登上来还不是轻轻松松么？况且要说姬师妹能越境胜我，我也是毫不意外的。”

郁雪婵这回听明白了：这几人中只有罗云钊是自在天，而姬太一虽然实力高强，境界却还差着一线。罗云钊是隐约自夸还是当真恭维，就得日后才知了，但姬太一可是没将他放在眼里：上青伐是上青峰元清真人的后人，据传是天生的五方功体，在上青峰年轻弟子中是公认的第一，可姬太一却只说是“不好对付”。

郁雪婵在上青峰时，也听说过姬太一是如何的青年俊才，却未曾想竟然如此狂傲。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罗云钊自然也不会落下：“这是宁雨生，宁师弟是泰孙师伯的弟子，剑术杀诀十分高强。”

“见过小师妹。”宁雨生长相英俊，但他刀眉狭目，挺鼻薄唇，以至于有些凌厉有余而大气不足，令人难生亲近之感。

“还有句话罗师兄不好说，我便来做坏人吧。”宁雨生微微一笑，“我是不太在乎这个，因此大家说说也无所谓，但几位师兄师姐，若自己不说，小师妹还是不要问师承来历了，峰主也不喜咱们谈论比较此事。”

他笑时似乎总是一种已然成竹在胸的意味，郁雪婵并不喜欢，但她也不会此时去当面拂师兄的面子，只是甜甜的地一笑，应下了此事。

“雪婵便不用说了吧。”罗云钊拍了拍手，“她是上青峰太祝真人与南离真人的独女，南离真人便是峰主的长姊，雪婵算来还是我的堂妹。”

罗真意与郁天极的独女是随母亲姓的，这在未青山中并非孤例：上青峰修士与宗家女子结成道侣，后代多都是姓陈的。当然，此时没人会提这个，包括罗云钊——尤其是罗云钊，异姓才正方便亲上加亲。

“还有雪婵。”罗云钊似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咱们几个虽然有排行，但切不可用大师兄二师兄来称呼，我也不是你大师兄。”

“还有梦鱼师姐呢。”宁雨生说，他似乎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

“梦鱼师姐是峰主的首徒。”罗云钊示意郁雪婵看向那正与几位长老交谈的女修，她在黑色道袍里穿了件白衫，因此有些显眼，“她得峰主亲授神功，如今已经是青霄天的真仙了。”

梦鱼真人身量不高，形容清新，并不十分美丽。“这位梦鱼师姐，如今寿数多少？”

“约莫四百岁吧？”听语气罗云钊也不太确定。

郁雪婵微微点头，四百岁的青霄天修士在青山中也并不算得如何天才，她母亲当年三百岁便登临紫霞天境界，都说姨母是“大器晚成”，她大概也不需要四百年才入青霄天。或许是身为峰主首徒，要做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耽搁了修行吧。

“梦鱼师姐的年纪与峰主差得不多，所以虽受峰主信重，但下任峰主应该不会是她……”

“师弟。”罗云钊语气严肃，“这些事情，可不是咱们可以妄议的。”

“这有什么？”宁雨生遭了师兄驳斥，倒也不以为意，“峰主年轻得很，不会传给长老们。以前或许还是师兄你与姬师姐争一争，现在小师妹来了，这峰主不就是她的么？”

郁雪婵大惊之下连忙否认，见几位师兄师姐似乎对此并无芥蒂，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其实在她心里对这峰主之位也有几分把握，她继承了母亲的先天正明功体，对墨莎峰功法最是契合，又是无量真人的外孙女，这墨莎峰本就是她家的，只是她年纪尚幼，心思并不深重，这些事情连自己都未真正想过。

不过她的想法并不重要，就算是她明言自己绝不做峰主，只怕也是没有几个人相信的。

幸好此时墨莎峰主终于与那几位长老说完了话，也算是给郁雪婵解了围。“雪婵。”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亲近之意，“你母亲可有话交代？”

“没有。”郁雪婵摇摇头，“她说既然来了墨莎峰，那就任由姨母管教。”

郁苍穹笑了：“管教，自然是有管有教。你让她放心，自然是我亲自管，亲自教。管与那四人一同，你们年纪相近，资质心性虽然不一，却都是上的了台面的弟子。你既然来了墨莎峰，就以本峰道法为主，你母亲虽然早去了上青峰，但她的根本还是墨莎峰玄功，你的体质也正适合。本门的内功心法，你都练过哪些？”

“先前虽然在千门谷，但母亲已经传了我流雪剑法和太元养气法。”郁雪婵毫不隐瞒，在场另外几名弟子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千门谷的弟子受传诸峰道法，原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但是谁会去指摘郁雪婵呢？

仔细想想，她应该是此时上青氏之外身份最显赫的弟子，就连许多宗家子弟都无法与之相比：她父母都是紫霞天的大修士，祖父巨佑真人是八方护法，天隗罗氏如今可谓是上青峰外家第一，而外祖父无量真人则是太上长老，郁氏父女虽只三人，实力却冠绝青山，更有墨莎峰引为后援。罗真意与郁天极这对道侣，乃是上青峰传承悠久的护法世家与千年以来最强大的外峰修士同盟的纽带，这双方自然都对郁雪婵百倍地重视。至于这一点小小的逾制，以往偷学偷教的弟子不在少数，对郁雪婵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更别说这是在墨莎峰上了。

“流雪剑法是实剑，你愿意修实剑、身剑还是灵剑？”

郁雪婵自然不会一味恭顺：“我愿修实剑。”

实剑即御剑之术。

郁苍穹从怀里取出两本书来：“这功法你先练着，若有不懂的问梦鱼，梦鱼不在便来问我。”

郁雪婵接过那两本书，见是《天元开济》和《玄冥真经》，知道这是墨莎峰正统中高明却不艰深的功法，至少入门并不艰深。她谢过了自家姑母，与几位师兄师姐一起随着梦鱼真人离开了绝想宫，梦鱼真人许诺待今日授过了课，自然也就为她准备好了洞府。

“我也不用特别准备。”郁雪婵大度地说，“与几位师兄师姐一样就好。”

“都听你的。”梦鱼师姐温和地说。

承雪独自一人来到郁苍穹的洞府，自从入主绝想宫后她便住在了后峰，再也没有回去过天书阁过——彼处也已经改名为神藏阁了——但这处洞府与当年的静斋几乎无异，一张桌案，一盏孤灯，温玉床上铺着朱鸟羽绒的大被，只是从来无人受用。

此时郁苍穹就坐在那张案前，没有在读天书，承雪这百年里依然在她左右侍奉，对师尊的变化非常清楚。自九鹿回到青山之后，那卷天书便一直留在郁苍穹的腰间，再也没有打开过。郁苍穹正面对着的是一盘棋，未青山修士大都鄙夷游戏，但对于弈棋要宽容许多，凡间有许多修行宗门也以棋为道。不过此时她面前的棋局与寻常的黑白对弈略有不同：几千颗黑白分明的棋子悬浮在空中，构成一个立体的棋局，却又时刻变化不止。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神情散淡的白发女子，对承雪的出现也没有任何表示。承雪这些年见过她多次，师尊一直没有为她引见，但可见是山中某位前辈，鉴于承雪没法将她与任何一个名字对上号，或许是西海来的道友也说不定。

“怎么样？”郁苍穹没有看承雪。

“小师妹学得很快，她的天资的确非常出众。”承雪说，“尤其是玄冥真经。”

“她是正明功体，其实玄冥神功在适合上已经差了一线，不够正。”郁苍穹说，“天元开济呢？”

“也很不错，但不如玄冥真经。”

“这是用脑子的事情。”郁苍穹说。

承雪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就不回答。

郁苍穹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空中的某个位置，棋子就此悬停不动，然后她望着棋局沉默少许。“有些弟子鼓吹，管他们叫墨莎峰五剑。”

“是有这回事。”承雪点头道。

“一开始似乎是从黎峰传来的消息。”她随后补充道。

黎峰上女修最多、年轻弟子最多，好事人最多，风言风语也就最多。

“你看呢？”

“我看这五人相差甚远，若非都记在师尊门下，并不足以并列。”

郁苍穹笑了，在承雪心里，这是师尊最大的变化，比不读天书还要大：自从成为峰主之后，她笑的次数多了很多，不过从来不是因为所谓的快乐。

“谁最强？”郁苍穹忽然恢复了正色。

“姬太一。”承雪毫不犹豫地回答，这答案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姬太一马上就自在天了。”郁苍穹说，“她可以做峰主吗？”

承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师尊育才则已，此时就为峰主考虑，未免太早。”

“一个一个谈吧。”郁苍穹说，“罗云钊如何？”

承雪知道这不是在询问这几名弟子的情况，更多的是在考问自己，不过也没什么可紧张的。“罗师弟道心不成。”她坦然说道，“他杂念太多，而且光想着雪婵了。”

“雪婵也属于杂念？”

“那要看怎么想了。”承雪说，“他那么想更坏。”

洞府里几人都笑了。“这堂兄妹还没出三代呢。”白发女子说，“就算不同姓也是近亲。”

“木石情缘？”郁苍穹说。

白发女摇头：“爹娘反过来才对。”

承雪已经习惯了她们两个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多半是天书里的东西。

“罗云钊天分不错，道心实在是孱弱。”郁苍穹冷笑道，“巨佑不过是办事黏糊些，他是装的温吞，他的子孙却是真的脓包。以生死论，对上姬太一他是十死无生。罗云钦的心志强几分，但天资却又差了，境界不足。单凭这两人想吃绝户，阿姊那儿就过不去。”

说到这儿她瞟了对方一眼。“巨佑虽没这想法，可耐不住小的都是蠢物。”

“一代不如一代。”白发女的语气听起来兴致不高。

郁苍穹道：“你家也一样？”

白发女摇摇头：“是前后都不行。”

“老祖例外。”她又说道。

承雪当作没听见。

“唐人凤呢？”郁苍穹问。

“师弟内秀，但是于正不足，做事可以，主事难为。”承雪回答。

“还有呢？”

“装委屈就得受委屈，长久了不好。”

“你这倒心直口快。”郁苍穹笑道，“这话也不错，拧歪了道心的不是没有。”

“姬师妹太傲，其实她并不骄，只是不藏锋而已。”承雪这次没有等师尊点评，直接说到了下一个，“但他人不明其强，只闻其傲，不免受人指点。”

“这重要吗？”

“如果她能与峰主那时相比，那就不重要。”承雪说。

郁苍穹想着以前在天书阁的时候，手上又落了一子。“她这是捧你呢。”白发女说。

“弟子是实话实说。”承雪说。

“是先人遗泽。”郁苍穹淡淡地说。

“还得靠自己。”白发女拈起一枚白子弹到空中，“姬太一，这名字好听，人好看吗？”

“差着辈分呢。”

“天水和谢婴还差着辈分呢。”白发女不以为然，“什么叫欺师灭祖？什么叫大逆不道？”

郁苍穹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雪婵不来，你觉得太一能不能做峰主？”

承雪也松了口气：“弟子直言，如果雪婵不来，长老们一定希望南离真人的儿子来做峰主，如果南离真人没有儿子，那他们会希望师尊的儿子做峰主，女儿也行。如果都没有，或者实在不中用，那姬师妹应该就十拿九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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