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女笑了：“你这徒弟倒坦诚。”

郁苍穹也露出一丝笑意：“承雪对我只说实话。”

“人家都是想家天下而不可得，你这倒好，赶着忙地往你家里送。”白发女说。

“这天下是你家的，怎么能再给别家？”

果真是上青氏的前辈。承雪心想，不知为何，她好像暗地里松了口气。

“什么家里的？那是老祖自己的。”

郁苍穹看向承雪：“太一有没有说过，她以后想要修什么？”

“师妹想要修剑。”几名弟子平日里虽然受郁苍穹指点，但多数时候讲道授课都由承雪代劳，因此她都清楚得很，“她的玄冥剑法练得不错。”

“她该练太一剑法的。”郁苍穹说。

承雪知道师尊在是在说笑话，不过她没笑，也不用笑。

“宁雨生？”

“宁师弟持心不正，他过于偏激了，可以为伏魔司座，但不能为峰主。”

“若究其本，宁师弟本不适合墨莎峰。”承雪直言道，“肃道司、伏魔司看似主杀伐之事，实为惩前毖后，任事者须要持心端正，蔽绝嗔忿，行事也要光明正大，小惩大诫。因此宁师弟的心性本不该上墨莎峰的，练练功法不错，但于道不合，终究难容。”

郁苍穹嗯了一声，她似乎又对面前的棋局感兴趣起来了，双眼紧紧地盯着黑白交混的某处。承雪此前见她摆棋许多次了，大约也知道这种棋的规矩：与黑白围棋并无不同，但不是围四吃一，而是围八吃一，须要将东南西北上下前后堵死才能吃下，最关键的便是在这个“前后”上，那棋局变化不止，其实就是在恢复之前的模样，过去的棋盘一动，便无异于开了一局新棋，用不了几子便要多千百种变化，以她青霄天境界的心神算起来都极为吃力。更何况她多次见到师尊摆棋，多少也看出了一些东西，这两人并非单纯是在下棋，似乎是在借对弈论算什么东西。

“你来下？”郁苍穹注意到承雪在看棋盘，随口问道。

“待弟子进了紫霞天，或许能多看两眼。”承雪说。

“快了。”郁苍穹说，“上青丑渡劫了没有？”

“渡了。”承雪垂下目光，“师弟的天资比我强多了。”

“你传个话给他，要他尽快在那边说明白，准备好。我走之前，把你们这事给办了。”

承雪心里一惊，陈丑回上青峰已经一百年了，他们两人一直没断了联络，她知道两人的那些心思师尊清楚得很，甚至还不乏有看好之意，让她意外的是师尊话中提到的另一件事。

“师尊要飞升了？”承雪急切问道。

“还早。”郁苍穹说，“但也不会等到他做了山主，你做了掌门，趁我还在，你们赶忙点。”

“弟子明白。”承雪低下头。

她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师尊，山主闭关还没有消息。”

“那就没有吧，他也不顶什么用。”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但也只是不太客气而已。陈如意如今寿数五百，刚刚摸到紫霞天境界，这即使在上青峰也是相当快的速度，但他的实力对于未青山主而言还远远不够。上青氏两名辅政长老元固真人、元清真人都是半步光明天的大修士，外家有巨佑真人、玄昼真人两位护法，还有泰广真人、无量真人一脉，陈如意若要用心政事便不免耽搁修为，而若要勤加修炼，就要坐视几人瓜分宗家权柄了。十余年前陈如意闭关，将一切政事交与掌门泰广真人，至今一点音信都未传出过，青山一切照旧，仿佛根本没有少这么个山主一般。

郁苍穹沉吟片刻，而后说道：“闻人少桀将要做阏罗城主了。”

承雪此前对山外的事情没怎么关心过，此时便只是低头静听。“此人能为一代雄主，到时候还要出山弄一番。”郁苍穹的声音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管是在这之前，还是到那时候，他们几个怎么争，你都不用管。只要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随他们去争，去抢。”

“只有墨莎峰去？”承雪问道。

墨莎峰虽有伏魔司，但已逐渐专主内务，对外征讨多是六龙峰的事情。“白叔正忙着和上青峰斗呢，怎么肯离山？”郁苍穹讥笑道，“苟利宗家生死以，总要给宗山分忧解难的。”

承雪默然。郁苍穹知道她向来说话谨慎，便主动换了话题：“马上要出山，先教他们点要紧东西吧。内功便不必提了，依旧让他们各练各的。传他们伏阴指、气绝剑，直接明说是出山建功在即，要他们好好修习。再加上寒冰八门，省得疏忽大意，被凡人给刺死了。”

承雪有些为难：“气绝剑我也未练精通……”

“教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话虽这么说，郁苍穹还是改口了，“那就等两个月吧，正好雪婵刚来不久，给她打打底子。”

承雪应下此事便要告退，却又被郁苍穹喊住：“理学是先师传道精义，还是要多看的。”

“是。”承雪略一迟疑，“也要让师弟师妹们多看吗？”

“早了点。”郁苍穹说，“先让他们把傍身的功法练好，出一趟山先死上两个，要我怎么和山里交代？”

承雪早习惯了师尊越来越多的怪话，索性当作没听见，行礼后就退了出去。“你徒弟还是不太机灵。”白发女说。

郁苍穹已重新开始盯着那盘棋，耽了半晌才慢慢地说：“还好。”

她忽然抬手，飞快地落了一子：“不过这也都不重要。”

白发女嗯了一声：“而且她起码也有七分的聪明，七分而能有自知之明，这就比有八分却自认为有十分的好多了。”

“守心有余，求道不足。”

“也不至于，又不是走新路才叫求道，不然这山里的修士都是复读老祖的老路，一个也不算修道了。”

那倒也是，郁苍穹心想，其实自己也不算是走什么新路，对其他人更不必这样严苛。

道统传承也本来就不是走新路的事情。

想到这儿，郁苍穹仰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想不想见一个人？”

“我不见外人。”白发女，也就是陈梧心说。

“如果你不觉得我是外人，那她也不是。”

“她把你当内人吗？”陈梧心不为所动。

“那是另一回事了”郁苍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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