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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二十 墨莎峰主,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8460 ℃

无量真人大败而归,但云庭上并没有翻起什么波澜。如果是让那些平日里喜欢臧否同门,妄议宗山情势的弟子们来说,那定然能给出许多缘由:比如琼文霭作为太平时节的掌门,又赶上陈栞这样颇能得人的山主,其威望和实力都远远不能与郁无量相比;比如郁无量败而未死,退位了也依然是未青山的太上长老,墨莎峰的师祖;比如琼文霭之罪在于有所能为而不为,无量真人却是力战不敌,并无什么错处;比如此次出征虽然也折损了光明天的大修士,但起码将大部分弟子都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当然,还有一点所有人都明白,却也往往闭口不提——当日云庭上公告诸峰时,在主位上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年轻的仙君,虽然入席落座时还有许多修士不认识她,但当景龙观钟长鸣九声时,所有人都已知道了那是郁无量的次女,墨莎峰的南冥真人,新生的光明天大修士。

先前因黄鼎先后折了山主在内的四位仙君,此次出征卫景照又陨落,一时间山中凋敝,连上青氏都没有了明面上的仙君,而墨莎峰却凭空多了一位绝顶强者。郁无量虽只父女三人,却有两名光明天的仙君,一名紫霞仙,千万年来,唯上青氏偶尔能见到如此强大的实力,现如今更是力压群峰,再无余者可以相比。故而诸峰修士虽有千言万语,却也都闭口不言了,不过会上只是未曾任由诸峰大行攻讦之事,倒也没有颠倒黑白歌功颂德,只是布置了抚慰诸峰殉难弟子的诸多事宜,大略调整了些微人事,另推举了泰广真人为掌门,授正青护法,故而虽有些丧事喜办的意味,却也都在众人的默许之内。

至于墨莎峰出了位新掌门,就更是无人反对了——若墨莎峰不主动抬泰广真人出来,任由诸峰揣摩,那第一位的肯定是原样不动,固请无量真人维持掌门之位。而无量真人既然自行退位,那就该推举南冥真人,谁让她是光明天的大修士,又保下了上千名弟子的性命呢?若是谁怀有其他心思,那就是有意视这上千仙凡弟子的性命于无物,或是揪住无量真人受挫不放。至于南冥真人主动推举其他同门,那更是高风亮节之举,换句话说,如果南冥真人自己要做掌门,七峰自然说不出一个不字,泰广真人虽然分量较轻,反而正因此还要更好一些。

至于什么自据一峰,为子孙后人计,谋千秋万代之类的言语,那就更加胡说八道了,南冥真人本就是墨莎峰正统出身,墨莎峰的道法出神入化,而以她的性情也正是做掌律的最佳人选,出任墨莎峰主可谓是恰为其分。当然,定然有一些不识大体的弟子有此妄想,如果只是想一想,那是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度诸位师长的公体仁心,囿于认知所限倒也能谅解,但是如果说出口,那就是值此宗山危难更应上下一心之际,借砭弊政事更易而行挑拨离间,显然是另有所谋了。因而虽然或免不了私下里再多一番或千万番议论,云庭上都没有兴起什么波澜,未青山也勉强按下了将沸的众声,恢复到了平静当中。

不错,正是平静。经此一败之后,郁无量闭关疗伤不提,整座青山也随之消停了许多,叶紫鸾承继了黄鼎的衣钵,不是此时的未青山可以正面击破的,原先最激烈的那些弟子也就不将夷平阏罗放在嘴边,而原先主张人间事还人间的那部分弟子则得以发声,不过由于大政上除了休兵止戈并无其他去处,这些意见也就并不重要,大部分修士们在重新各自回去闭关之前,最后将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上:既然接下来百年静势已定,新任的掌门泰广真人便没有提点各峰人事,任由诸峰自决。这事直接关系到往后百年静修的资源,因此许多真仙境界的长老们都免不了明争暗斗一番,至于掌门真人如何纵横捭阖,为师门就此事与上青氏角力,便非众人可以轻言了。

不过至少他们管不到墨莎峰来,而墨莎峰内里也没有什么可争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谨听上命,即使如今换了上尊也是一样。云庭事了,墨莎峰诸仙回转本家,便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绝想宫,在此等候朝拜又一位真正的墨莎峰主。当郁苍穹回到绝想宫时,墨莎峰的真仙修士已经大都汇聚在道殿之中了。

“先说公事。”她直接穿过人群,坐在了中央的座位上,“此战大败,天机岂无预示?七枚峰不管,天曜司怎么做的事?”

先前在云庭时,墨莎峰的修士作为少数对郁苍穹略知一二者,便察觉她的神意举止似有不同,此时身处一室之内更是确信无疑,她气息威压虽不外现,却已令一众修士浑身冰冷。坐在最前一排的丹云真人无声起身,离开了人群。“免丹云天曜司座,”郁苍穹信手一点,“莫申任天曜司座,丹云任肃道司座,扶虞任伏魔司座。免泰休方元阁主,泰孙总揽三阁。”

“三阁庶务,实为我所不擅。”泰孙真人向前半步,不卑不亢地说道,“还请师妹另提点三位阁主。”

“此事师兄自便。”郁苍穹说,“三司三阁内人事都由诸位自定,但结果要交绝想宫。”

泰孙真人应下此事,退回原位。“二。”郁苍穹举起莎书,“天书阁既无天书,也无需叫天书阁了。”

“藏书阁如何?”泰孙真人提议道。

莫申真人抬起头:“与千门谷有些重了,不如伏藏阁?”

“都可以。”郁苍穹说,“诸位议出个结果来,泰孙同意了即可,他是三阁总座。第三件事,无量真人在任时,已经核实宣布了上青峰陈琰为叛徒,当时是出征在外,山主不在,事急从权。但既然回山后上青峰也没有异议,这还得继续查下去。”

新任肃道司司座丹云真人原先便没有回到众人之中,这下倒也方便接旨了。“上青琰的事情利害非同寻常,肃道司要好好地查,查得明白,对确有罪责的要依律处置,对确无其事的也要做好澄清。”郁苍穹若有若无地瞥了丹云真人一眼,“如今人心不定,这件事须要办得公正。此事是出征以来的第一案,至于其他弟子临阵失措,有违戒律,或是有疑似叛逃的,都要查清楚,但可以先往后放,先将上青琰的案子查个分明,落得定数。”

丹云真人应命回席,殿中众人此时看向他的眼光多少带了些同情,自回山后诸事千头万绪,上青琰叛逃的案子还没有交与墨莎峰审查,大多数人对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此案有诸多不清不明之处,是个十足的烫手山芋,又是郁苍穹出任掌律后的第一案,必不可能糊弄过去。至于丹云真人,他被免了天曜司座可以看作是郁苍穹为父亲开脱,本也没有什么,但既然有了这个形式,倘若此案审理不好,只怕麻烦就大了。

丹云真人似乎压根没有感受到席间的诡异气氛,郁苍穹也全未理会。“还有一件事,本是私事,但到了这地步也就是公事了。”她用稍稍轻快的语调说,“纵是私事,也需诸位同门做个见证。”

她屈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道殿两侧走进两名女弟子,手中提壶捧盏,神情拘谨,还未及众人反应过来,却见一人越众而出,迎上了那两名弟子,大多数人都认得那是在峰主身边侍奉了些时候的承雪,其人修为不高,天劫还没有渡尽,但做事妥帖恳切,先前在泰华真人近前倒也颇为得用。

承雪接过那两名弟子手中的铜壶,就在殿中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奉到了主位近前。这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郁苍穹如今作为墨莎峰主、青山掌律,光明天的大修士,终于要开门收徒了!

未青山中只有渡过天劫,成就真仙境界的修士才能招收弟子传授道法,否则就只能以教习的身份教授技艺。大多数修士在晋入青霄天后即使不招收弟子,也往往会收几位学徒以作候补,郁苍穹在天书阁时虽然声名不显,但也是公认实打实的青霄天真仙,可她门下却长期空悬无人。不是没有人曾经推测过侍奉她百年,确有师徒之实的承雪,可直到承雪渡劫成仙,修为将要与她相匹之时,她也迟迟未将承雪收入门下,众人也都以为是她确无心思,毕竟哪里有收同境真仙为徒的道理?

但到了今日,这自然就不是什么问题了,郁苍穹既然有心,承雪便是她的首徒,能为一位光明天仙君的开山弟子,这是何等样的机缘,何等样的运气!况且承雪的来历在她初入绝想宫的时候便已为众人所知,起先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若非中了郁苍穹的眼缘侍奉左右,多半终生与天劫无缘,如今却成为墨莎峰首徒,将来成就紫霞天亦是手到擒来,也是令人不得不感叹人各有命,天意难测了。

殿中诸仙各有心思,承雪已手捧茶盏来到了御座近前,郁苍穹在御座上看着承雪登上九重阶梯,将那杯茶轻轻接过,却并没有当场喝下。“你虽然道心出众,但天资实在寻常,又乏几分狠劲,享个千百年逍遥不在话下。”郁苍穹居高临下望着承雪,“若求羽化登天,就得在修行上多下些工夫。”

“弟子谨遵峰主指点。”承雪恭谨说道。

郁苍穹微微皱眉:“还不改口?”

承雪俯身下拜,声音中激动难掩:“弟子承雪拜见师尊!”

“好。”郁苍穹随手就要要把那盏茶放下,幸好总算是想起仪礼未成,在茶盏与御座扶手相碰的前一刻拐了回来,在茶盏彦上轻轻抿了一丝。

“一般。”郁苍穹将茶盏交还给承雪,“不如你自己煮。”

照礼节来说,这茶不该再给弟子,但殿中众人都不是傻子,如此信重,难道不比最正式的礼节超过百倍?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贺喜,有的恭赞峰主开山便收得这样一位贤良高徒,有的祝贺承雪用心百年终于修成正果。待到这喧闹告一段落,郁苍穹才挥手止住最后几丝杂音:“近来事务繁多,诸位师兄来绝想宫直接寻我即可,承雪完劫未尽,就不以庶务为重了。”

“上青琰的案子需要小心对待,还望诸位同门多与些便利。”

所谓“诸位同门”,其实也就是伏魔司:天曜司向来是贵重却无甚大用的职位,就观天而言,上有青云观恭听天命,下有七枚峰测算命理,天曜司虽然掌管星象天机,却通常没什么事情做,只是干青先师的传承在此,也不便于撤换。而天书阁、方元阁、冰心阁这三阁与查案一事本无联系,就分量上而言也难与肃道司相比。墨莎峰作为掌律所在,就权职而言便重在肃道司与伏魔司,此二者以往一体两面,肃道司抓同门,伏魔司抓已经不算同门的叛徒。但此时肃道司座是有过在身的丹云真人,而更为微妙的是,刚刚提点的伏魔司座扶虞真人原与无量真人门下多有不睦,虽然无量真人秉公而为,任了他一个冰心阁主,但人人都知这也就是极限了,只要无量真人门下还有其他紫霞仙,他就绝无可能进位三司。谁成想墨莎峰一朝易主,竟然提点他到了伏魔司?至于此举是敲打二位真人,还是另有什么深意,便不是可以随意揣测的了。

话至于此,莫申、丹云、扶虞、泰孙四位真人纷纷离席表态,郁苍穹也不在乎这些言语,就此罢了墨莎峰的第一次朝会。绝想宫中的修士纷纷离去,少数几位想要面见峰主的长老也息了主意,绝想宫中终于重归于黑暗,一如当年的静斋一般。

“挑几个女子到绝想宫来,”郁苍穹说,“不用多,原先的人照旧。”

“是。”承雪应道。

“杂役就行,或者外门弟子。”

“师尊如今是峰主了,往后千门大会上愿意拜入墨莎峰的女弟子,应该也会多起来了。”

郁苍穹微微点头:“也有理——你就不要想了,你是上青峰的人,不多时就要回去。”

“是。”陈丑应道。

“元清和元固,你中意谁的门下?”

“都不如峰主。”陈丑嘿嘿笑道。

“呵。”郁苍穹摇摇头,“你真打算在墨莎峰混着?”

陈丑自然本是无这个指望的,但郁苍穹如此一问,倒使他一时犹疑了:“也不是不行……”

“她现在是掌律首徒,”郁苍穹语气严肃了几分,“你不在上青峰混出个身份来,怎么娶她?”

“那峰主是同意了?”

“我还没同意!”承雪急道。

郁苍穹却没有继续调笑这些小儿女私事。“你们好自为之,不要搞出人命来就好,肃道司马上就要查案,我回来之前一切事情你先掌握着,不要总让承雪费心。”

“是。”陈丑也收敛了嬉皮笑脸,“峰主要去哪里?”

“青云观。”郁苍穹说,“诸峰谷所属主官任命之后,依律都应面谒观主,我是青山掌律,岂能例外?况且上次去青云观时碧罗衣对我不过是起疑,而如今我已经有了一些实力,可以谈一些非常言语,做一些非常之事了。”

季芷寒从未来过墨莎峰。

这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未青山的修士们大都是静修的时间多,游历的时间少,而且即使是外出访友,也没有谁会上墨莎峰来:主审律、主明断、主刑威,这不容人情的司职弄得墨莎峰上下同峰顶的冰雪一样严峻,山中提起那些黑衣修士时也就不免沾了些异样的意味。季芷寒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会来到墨莎峰,而且是被请来——当然,其实自从征夷归来之后,她就多多少少有所预料了,因而当发现有两名黑衣修士在洞府门前等候时,也并未感到有多意外。

“季芷寒。”问话的是位女修,她左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将嘴唇劈作四瓣,“本座乃墨莎峰肃道司使沈西流,现奉掌律之命,传你往墨莎峰配合查案。”

“好。”季芷寒注意到这两人身上道袍形制并不完全相同,“请问这位前辈……”

沈西流微微蹙眉:“他不是肃道司属,依律无需自报身份。”

“吾乃伏魔司使,道号御才。”瘦削的中年修士说道,“季师叔,请吧。”

原来他相貌虽长,辈分却低。季芷寒应了一声,随两位墨莎峰的修士乘云而起,往墨莎峰顶而去。季芷寒久在上青峰盘桓,近来对其余诸峰所知甚少,尤其是征夷归来后山中势必大变,此去可以说是全无底气,她只知道如今的掌门是原先墨莎峰的泰广真人,掌律是太上长老的次女南冥真人,这两个身份都足以让她极度警惕。南冥真人似乎曾经与陈琰有些善缘,但那又如何呢?她毕竟是郁无量的女儿。

肃道司位于墨莎峰最偏远的雪峰上,季芷寒从未亲眼见过这座雪峰,但却知道它的名字:玉壶顶。肃道司作为监察诸峰,肃正道宗之属,正该抱持一颗玉壶冰心。

“人已经送到了。”三人落在玉壶顶崖坪前那一刻,沈西流说道,“她既没有反,也没有逃。”

“是。”御才道人说道。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沈西流冷声说。

御才道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沈西流的目光落在季芷寒身上,还是那样冰冷,却并不令她感到疏远。

“来。”她轻声说道。

玉壶顶的道殿深入山体,墨莎峰的洞府似乎都这样子,季芷寒记得自己年少时常常去天书阁,天书阁也是一样深埋在地底,很难相信他们是这世上最亲近天的那批修士之一。季芷寒随沈西流穿过长长的甬道,周遭的一切先是渐渐安静,又复归于一种混乱的悸动,像是无数个声音都被湮灭,只余下无声的韵律相互混合,震荡不安。

“沈司使。”有人突然从不知道何处钻了出来,“裴素还没有招认,她说她是受了明谷主的示意,明谷主通过大常……”

“叫她不要胡乱攀咬。”沈西流说,“大常真人将事情讲得很明白了,他传的是的令,与那些灵药有什么关系?”

“她还要见司座。”

“屁!”沈西流发怒时嘴畔的伤口再度分开,两半嘴巴斜斜错位,看起来颇有些可怕,“她贪了做饲料的药,自己去和畜牲抢吃的,难道与司座有关系?她要找哪位司座?丹云真人还是莫申真人?她自己说得明白吗?”

“继续!”

那名肃道司的执事又一下消失了,沈西流望着某个方向沉默下来,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吧。”

“让你见笑了。”她闷闷地说。

季芷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沈西流似乎也没想要她的回答,两人就这样在沉默中来到了审讯的暗室当中。

暗室里点着一盏灯,沈西流示意季芷寒在桌案一端坐了下来,然后她退进灯火外的阴影里。季芷寒这才注意到,原来在那黑暗里还坐着许多人,这层黑暗似乎是有某种她尚不能领会的神通,使她的灵识无法感知到隐藏着其中的事物,肉眼反而成了最有用的感官。

“季芷寒见过诸位前辈。”她的声音比自以为的要平稳一些。

那些阴影摇晃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来吧。”

走进灯下的是一名赤发紫眼的英俊男子,他相貌与衡夏人颇为相异,但却因此更有几分别样风情。“季芷寒。”他在桌案的另一端坐下,“你知道今日传唤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晚辈不知。”

“不,不是晚辈。”赤发修士笑道,“我本姓马名曼德,号泰发,是墨成真人代师收徒,拜在太上长老门下。虽然你我寿数相差甚远,但却可算是同辈,称一声师兄即可。在座的诸位,也都是你的同辈和后辈。”

“今日请师妹前来,也并非是什么审案,只是确有几个问题,需要师妹略作说明,既方便真相水落石出,也省得日后有些不明事理的人再胡说八道。”泰发真人的语气颇为和蔼,与季芷寒所预想的很不一样,“师妹知道今日请你到这儿来,是要了解什么事情吗?”

“芷寒的确不知,但……或许与我那养女有关?”

季芷寒不知该怎么称呼陈琰,再三思索后决定用较为端正的名讳,她倒希望可能有别的事情,但毕竟她平日里不参与青山事务。

泰发真人微微点头:“不错,确实如此。师妹应该知道,陈琰现在已经被论定为叛徒,不过其叛逃的来龙去脉尚未明晰,因此肃道司的诸位同僚想要请师妹你将所知细细道来,好将这案子查得清楚明白——请问师妹,在自九鹿归来期间,你是否有见过上青琰?”

隐瞒自然没有用处。“答师兄,上青琰曾到为青山修士疗伤的飞轲寻我。”

这些弟子的耳目绝非自己一人所能遮掩,当日“左功”上的弟子太多,随便一查便能清楚。阿琰与自己见面时倒没有他人在场,但如果抓住这一点便是强辩了,况且若使这些弟子起了疑心,更要适得其反。

这回答显然也在泰发真人的预料之内,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你见到她时,她是否有受伤?”

“虽衣带血污,但我未曾在她身上辨识出明显的伤痕。”季芷寒担忧陈琰同时,也不由得回忆起对方的脉象……

“你可曾为她诊治?”

季芷寒留意到泰发真人虽依旧悠闲自在,但这句话问出时似乎急切了几分,但是她不能急。“未曾,阿…上青琰明确表述自己尚未受伤。”

泰发真人眉头挑起,显然这话不足以使他信服:“这么说来,她去见你一趟,就是请你为她做了检查?”

“并非如此,上青琰与我的关系……诸位师兄也都了然,检查不过是我执意要求,除此之外只是和我寒暄,再就是……讨了些许丹药。”

“那照师妹的意思是,上青琰专程找你,是为了索要丹药?”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季芷寒的目光从泰发真人身上离开,飘向了他身后的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了其中有几个影子来回摇动,交头接耳。泰发真人对此完全无动于衷,也没有催促季芷寒作答。

季芷寒重新看向泰发真人,她与那双紫色的眼睛对视片刻,清晰地说道:“这我不确定,但.……除去这些,上青琰也未曾有过任何明确的举措,以我的视角来看,姑且只能这般以为了。”

阿琰,现在只能委屈一番你,待到事情告一段落,再去想如何为你平冤……

“既然如此……”泰发真人说到这儿,突然停顿了片刻,“既如此,还请师妹将上青琰这次与你见面的经过详细说来。”

“只是过来寻我,告知此一战的战果。”

季芷寒颔首做出思索的模样,又补充道:

“再就是,我留她歇息,只是没做停留就是了。”

“不是骗取了丹药吗?”泰发真人追问道。

“这自然也是有的。”

“也就是说,在她已经决定叛逃的情况下,还要先来见你,并且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告诉了你战事如何,二是索要了一些丹药。是这样吗?”泰发真人唇角勾起,“师妹,我还有一问,你知不知道,上青琰是为何被认定为叛徒的?”

“除此之外便只有寒暄了。”季芷寒下意识不置可否地耸肩,眼睛迅速地瞥向对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闪电般移开,“此事,我确实不知,但流言蜚语,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泰发真人欲言又止:“那关于她为何选择叛逃,师妹是否有揣测呢?据我所知,你应当是最熟悉她的人吧?”

“这方面……恕难从命,我对其尽养育之责只是出于职业关系,或许只是为她父亲而为之。”季芷寒的内心突然涌现一阵尖锐疼痛。

似乎是这句“恕难从命”多少冒犯了泰发真人的威严,他脸色微微一滞,却终于没有就此失态:“师妹既然不知,那也只好如此了。不过我本是代掌律为宗门询问,还请师妹多见谅。”

言至此处,泰发真人语气加重了几分,转而直视着季芷寒:“还有几个问题,请师妹说自己所见所知即可——上青琰以往在上青峰时,与谁来往比较多?”

“无妨,师兄公事为重,我也理解……上青琰个性虽不说孤僻,但也确实不喜交往,至少我与其生活的这些年岁,并未有关系极为密切的好友,大都只保持着点头之交。”

“那除了同辈之外,近来可曾有诸峰的长老去见过她吗?”

季芷寒知道是有的,但那已经是陈琰最近一次闭关之前的事情了,那当真能算是“近来”吗?

“未曾。上青琰的身份之敏感众人皆知,至少以我所知,众长老皆对她敬而远之。”

泰发真人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却很快又端正了神情:“据你所知,上青琰可曾修习邪功?”

季芷寒虽然知道对方是奉未青山的名义查案,但如此说法实在是令她难以忍受的不,饶是面对不知多少坐在暗中的陪审修士,语气也冰冷了几分:“……师兄这是咱隐喻我教子无方么?”

泰发真人并不因她的敌意而恼火,但言语间也少了些客气:“既有其事,便有此问,我只是例行询问罢了,师妹若对上青琰事事都了然于胸,或许今日咱们也无需见面了。”

“既然师妹认为并无邪功一事,那上青琰可曾有修习上青峰之外的诸峰道法?若是师妹你传授的,便无需再提了。”

“我对其虽无如此严厉,但也多少行鞭策之法,此等歪门邪道,我怎会容忍?”季芷寒脸上的不快转瞬即逝,又回归了原本的平和态度,“上青琰师从多位长老,虽仅精进数种,但也都遵规蹈矩,据我所知未曾学习过其余道法。”

“不过在她年幼之时,确实曾经修习过上青峰之外的法门……”

泰发真人似乎精神一振:“师妹可知道那是什么?是哪位长老传授?”

“我自然知道。”季芷寒说,“她学的是走谷剑,为贵峰南冥真人所授。”

“停掉。”泰发真人说。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以至于季芷寒耽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泰发真人坐在案旁,目光下垂不知看着何处,忽然有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这可是你自己要问的。”

“为何停掉?”说这话的是个女声,但季芷寒听出不是沈西流,“她既然说了,也该记录在案……”

“那就记吧!”泰发真人厉声说,当他看向季芷寒时,声音却又恢复了冷静镇定,“我再问你,你说上青琰的走谷剑是从南冥真人处学来,可有明证?倘若无证,那便是诬构掌律。”

季芷寒没有去云庭,但她差不多也能想到结果如何,泰发真人这话更让她确定了。郁苍穹继任墨莎峰主,倒是个合情合理的选择。“自然有,”季芷寒不慌不忙地说,“上青琰所用的走谷剑经,是她在千门谷时访学墨莎峰,在天书阁中得来,乃是南冥真人亲手交给她的。那本经书应当在上青琰的洞府之中,如果问问当年同行的弟子和教习,此事也一样可以查证。”

“好,好!”泰发真人冷笑道,“既然如此,那——”

“我看她胡乱攀扯,必然是有所遮掩!”有人在黑暗中说道,“应当押到方元阁,细细审问!”

“这是问话,不是审讯!”泰发真人不满道,“就算以后如何,也不是现在的事。”

“既要查证,更该严审……”

泰发真人霍然起身,转向某个方向:“现在是谁在问话?你要审,那就等我问完,上个折子待司座批示后再传讯审问!你刚才不来,现在就闭上嘴!”

“我现在怀疑你包庇嫌犯!”那人毫不示弱,“我要求马上停止,审查泰发一百年内的出入往来,我怀疑他收了上青峰的好处!”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出声反对:“因为这个去审,这不合规矩……”

“反正每笔往来都有记录,查一遍何妨?”

“没有证据,这就是诬告,要是什么事情都凭一句话就要查,也不用干别的了。”

“不要讲无关的事情!”季芷寒听这声音有些像沈西流。

“这又不是审查,是调查,咱们自己调查何曾需要证据了?”

“刚才说的就是审查……”

“不要吵闹,不要吵闹……”

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季芷寒完全没发觉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其实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进来的了,房间里那一灯之外都被遮蔽灵识的暗雾笼罩。那人身着墨莎峰的黑色道袍,在长袍下摆处绣着白水纹理,他一出现,吵吵嚷嚷的争论便渐渐停息,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季芷寒小心地抬头看去,来者是个相貌清瘦的中年人,长眉秀目,只在唇上蓄着短须。

“怎么这么吵?”中年人的语气倒是温和,“有什么可吵的?”

“询问上青琰的事情,”泰发真人简明说道,“这位师妹所说的案情涉及峰主。”

中年人手一伸,便自暗中摄来了一份卷宗,季芷寒看到这一幕有些意外:现在山中许多文字音像都用法术刻录玉简进行保存,墨莎峰居然还用纸笔记录。

“这没什么。”中年人翻看了卷宗一眼,单手交还给泰发真人,“那次访学我也记得的,一本剑经,又不是他物,若是不放心,再将那本书拿回来验一遍不就行了吗?”

“是,”泰发真人点头应道,“这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放不放心是另一回事,和这没有关系。”中年人说,“你们不问峰主的话,我去问好了,只是她现在不在家,上青云顶去了。”

话到此处,季芷寒哪能不知道他就是肃道司的司座?只是不知是丹云真人还是莫申真人。她未到云庭,对墨莎峰内的改换人事更是全然不知,只是方才路上听到沈西流说过一句而已。不过季芷寒此时也不在乎这个,引起了她注意的是另外一句:郁苍穹已经上青云观去了——她在被御才真人和沈西流截在洞府门外之前,刚刚才从青云顶下来。

“当年你来到这儿的那日,郁无量就在此处参天。”观主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方,那儿现在只有烟云一般的帘帐,“他以神证求取天心,因此更相信未受天召是有命在身。诛除黄鼎,殄灭阏罗的命。”

“你知道他当年天问是怎么回答的吗?”观主问道。

“天有一重。”郁苍穹毫不犹豫地说。

“正是。”

天就是天,天高无上,自然是只有一重的,这是个非常规矩的回答。当然,天问本身的答案并不十分重要,关键在于以解明道,照鉴己心。

“观主要问我么?”郁苍穹问。

青云观主淡淡一笑:“你既然本非来见我,又何必我问呢?”

她捧起一旁的九十九重天冕,走入那重重帘帐之中,就此离开。郁苍穹的目光垂落在御座扶手上,那儿是观主唯一留下的东西:一颗干瘪萎缩的人头。

“见过明目祖师。”郁苍穹拱了拱手。

那颗人头缓缓浮起,睁开了双眼——两双眼,这头颅上早已没有了毛发,在眉骨下还紧紧闭着第二双眼睛,此时一并睁开,两双眼睛并无差别,都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邪性。

“很好。”声音自头颅干缩的唇缝中漏出,仿佛穿过深峡与暗河吹来的万万年的风,“你如今能认得我,乃是寻常之事,但上次来时便已认得我,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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