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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九 叛徒,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3670 ℃

万年砖石上积压着万年的冰雪,绝想宫独立在墨莎峰顶,如大殿中的承雪一般孤独。自当年离开天书阁后,几十年来她一直跟随泰华真人前后侍奉,即使是泰华真人的亲传弟子也有所不及。如今泰华真人出山,自然再没有人再来使唤她。此时黑夜将尽,东天尽头却还没有吐露晨光,在这天地俱静的时候,承雪独自坐在绝想宫的阶梯上。

不同于上青峰云庭之缥缈,六龙峰白玉城之壮丽,绝想宫作为墨莎峰的枢核,多少有些太不起眼。这座道宫据说是当年东玄天尚未得道时的居所,因此一直维持着最初的模样,比之别处也就少了几分仙家风范。墨莎峰修士们也不在意这个,他们正希望与其他修士不一样——每座峰的修士都希望如此,不过墨莎峰就连不一样的方式也与他们不同,尤其是肃道司那些最得罪同门的弟子们,宁可自己显得令人害怕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绝想宫里莫说天顶与长明灯,就连夜明珠也未曾镶嵌一颗,绝想宫的大殿里因而一片昏暗,不过承雪自然不在意这个,这种黑暗反而令她感到格外放松。

一如几十年前,在天书阁时那样。

天书阁,一想起天书阁,承雪便会想起三百年前。那时她还只是墨莎峰的一名寻常弟子,千门大会上勉强过关得以拜入诸峰,却因表现平平而只能做名外门弟子,追寻那渺无痕迹的希望:未青山中外门弟子以千数计,最终能够得以拜入内门踏上仙途的百不足一,其他的大都只能在诸峰谷中经营一些庶务,以换取修行的资源。墨莎峰上女弟子的数量很少,因此承雪虽然只是个外门弟子,却也多少受到了优待,被安排到了最清闲的天书阁。

天书阁中没有那些仆役和执事,即使是整理检索书卷这样最基本的工作,也要外门弟子来完成。不过未青山并非只有天书阁一处藏书,只要不是必须查阅那些古卷,修士们通常都不愿意上墨莎峰来,因此承雪平日里也都不怎么繁忙。她平日里需要做的便是整理那些经文典籍,装模作样地研究学问——无论他们再怎么尽心尽力,也不可能如真仙那样通悟大道。这样的日子一下便过了十几年,承雪的修为进境十分稳定,但对于她进入内门的愿景则稳定地差着不少,她还没有打算放弃,但心中已经多少有数了:在万年清静的天书阁这个地方,又能有什么转机呢?

有一天承雪照旧在天书阁里整理典籍,一般这是傀儡的事情,但总有些旧书不便让傀儡搬运。当她在那些如林如壁的书架间穿梭,将怀中古籍归还原处时,见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在崖壁间的空地上,一朵莲花独立在凌乱堆积的书卷丛中,承雪定睛细看,原来那是一位静坐原地的女子,她的肉身展开盛放,塑成那极尽繁复的莲座:白骨皎洁,皮肉殷红,凝血如墨。天书阁不见天日,但有天光,这朵人莲沐浴在天光下,肃穆静美。

承雪望着那遗世独立的莲台,一时心神为之所夺。忽然间她心中缘至福通,承雪轻轻放下怀中抱着的经卷,对着那莲台跪了下去。

于是那莲花在她身前绽放。

绝想宫之中,承雪也睁开了双眼,那莲花并非开自往日的记忆,而是来自她的心湖。

这确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明明记得当年在天书阁中所见绝非如此景象,但此时此刻,她又无比清晰地感受着那般情境,甚至是她当时的惶恐、震惊与笃诚。

而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和喜乐。

承雪走出绝想宫,未青山遗世独立,不与人间交通,但头顶却是同一片天空。在这天空的最高处五色氤氲而生,正与东极吐露的第一抹晨光相映。

她面向东方,行了一个最恭敬的礼。

九鹿的高天之中,横飞的血肉和狂乱的杀声都无法企及之处,天空突然被覆上了一层寒色。在其后流转的五彩也因而变得灰暗,渐渐迟缓静滞下来,像是某个古窑里捧出的瓷器,而后这沉重的天空褶皱起来,泛起许多波纹。

这些波纹静静地散开,天空广大,因此显得十分平缓,但任何眼见此景的人都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的力量。这道道气浪一直传到最遥远的天际才消散平息,只余些许余波冻碎了残云。

地上的凡夫俗子们忙着相互残杀,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副奇景,但修行者们对天地异象的感应何其敏锐,尤其是研修天人之辩的未青山修士们,甚至已经有人瞧出了这异动的缘由。“这是剑啊!”飞轲上一位长老高声叫道,“这是剑法——是潮来剑法啊!”

潮来剑法是墨莎峰诸多流水剑诀当中剑势最为宏大的剑法,其威力也名列前茅,但无量真人千年来研修上青峰正法,此时又一朝落败,这是谁递出了这样强大的一剑?难道是泰华真人力挽狂澜?

这疑惑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潮去,自然便有潮来。

滚滚气浪自四面八方荡回,汇聚到了一柄剑上。

那柄剑十分宽大,不过毕竟也只是一柄剑而已,但凝实如水的剑意已将它的影子映到了天空之中,足以让所有人都看清它的模样。

“是八方潮来……”那位长老还在喃喃自语。

八方潮来,乃是潮来剑法中威力最大的一式,因此在墨莎峰道统中也是最强大的杀招之一。但此时使出这一式的,并不是墨莎峰主泰华真人——那柄剑倒飞而回,携着八方来潮落到了一人手中。

不,那只修长的手掌并没有握住剑柄,收回那把形制怪异的阔剑。只见那只洁白无瑕的手五指微屈,对着那柄剑虚虚托起,那剑便就此悬停原处,而后手掌翻转,轻轻向前一推。

无风的天空中与先前一样安静,既没有剑波也没有气浪,但有那么一瞬间,天空似乎远远地离开了大地,去到了连天也不曾触及的更高处。连叶紫鸾也随着天空一同远去,下一刻她又回到了原处,不近也不远,与两名未青山修士相距千丈之遥。

郁苍穹抬起手,玄龙御这才落入她的掌中,随着一道暗光收回剑窍,她手中事物已然变成了一卷旧书。

“叶至尊。”她缓缓说道,“就此罢手吧。”

她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叶紫鸾,这位阏罗城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她身形并不高挑,但体态苗条精壮,显得四体修长。她的面容只能算是上人之姿,但却富有与常人绝不相同的神意:剑眉入鬓,凤眼生威,这般英武很难想象她原是扬州士族的女儿,此时那一双圆睁的明眸仍在流血,却丝毫不减顾盼间的无穷威势。

“阁下神通不浅。”叶紫鸾的声音异常平稳,“若是刚才与那几人一同攻来,胜负或未可知。但此时你未青山已经大败亏输,你还想就此作罢,未免痴人说梦了。”

“我这微末道行,自然是不能与至尊相比的。”郁苍穹说,“至尊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就算只有最后一息,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

“只是,”她举起手中莎书,“只是我这天书一开,不止你我同归于尽,这万里江山也要给一起夷为平地,先城主抚平天下,降福黎民的愿景,也都要化为泡影。叶至尊身为人间至尊,要舍了这人间吗?”

“虚张声势。”叶紫鸾冷笑道,但她却没有直接攻上来,“若当真如此,你又为何要开呢?”

“既然谈得拢,为何要开?”郁苍穹说,“叶至尊,你不能驳我言,我也不能驳你言,但是有一种言语,终是驳无可驳的。”

“那便请吧。”叶紫鸾说。

话音落处,两道清光直冲天穹,一瞬间便到了天光所照之外,只留陆西华在原处独自无言。他俯视一片糜烂的九鹿大地,最终打消了趁机入场帮助联军的念头,倘若他此时奋起神威,固然可以击灭阏罗这数万兵马,扫清眼下正逞威的邪魔外道,但也不免葬送了此地未青山弟子的一线生机。况且谁知道阏罗那边会不会还有一张底牌?那妖龙当年虽然被黄鼎镇压,可如今未必不能为阏罗所用。

但事已至此,却也不能坐视不管。陆西华捏起法诀,一道罡风凭空而生,将九鹿的天空隔断十里,阏罗修士为这罡风所阻,只能任由未青山弟子从容撤退。正当陆西华眼见同门无碍,想要继续施法搬运那些来自属国的凡人兵马时,又有一道黑影降下,堪堪停在他身旁。

“小师妹。”他丝毫不敢怠慢,“竟然这样快吗?”

“叶紫鸾强横,我不能胜之,不过天书在手,逼她暂且休战而已。”郁苍穹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也好。”陆西华连忙说道,“此战这样了结,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并非对此时情势没有疑惑,相反,在叶紫鸾面前为郁苍穹救下后,他才是此时最为震惊的那个:短短几月之前出山之时,郁苍穹还只是青霄天的真仙,如何眨眼之间便超过了自己,登临光明天臻境?即便是她先前隐藏实力,又哪里有过三百余岁的光明天?唯一的解释便是郁苍穹自己所说的:以天书为器,或许是借用了天书中万年积功,或许是动用了前贤先圣的传承。可即便如此,此事前后却还有着太多的不对劲,不过他自然不会在此时问出口——郁无量重伤难支,此时便只有郁苍穹能抵挡叶紫鸾,她无论说什么,自己当然都无二话。

只要师尊首肯,待回了山中,自己也当退位让贤,将这墨莎峰主让与小师妹。陆西华心思急转。或是出首举荐她去上青峰,此战失利,师尊或许要自请退位,郁苍穹若境界仍在,出任掌门也无不可……

他心中寻思着这些事情,却也毫不耽误:“那便该立即回山,省得叶紫鸾反悔。”

“正是此理。”郁苍穹赞同道,“让山中弟子先走,属国兵马也用飞轲送还,至于其他凡人,便当后论了。”

陆西华微微点头,却听见郁苍穹继续说道:“叶紫鸾犹不放心,还请师兄断后,一来预防有弟子落下,二为取信于彼。待飞轲离去后,师兄自归青山即可。”

陆西华略一思度,自觉这也是应有之义,当即便应下了此事。

就算此事无理,也没有他驳斥的份了,谁叫郁苍穹此时修为最高,又刚刚救了他一条命呢?

千言万语,此时也说不得了,陆西华与郁苍穹简单交代了两句,只听阏罗阵中鸣钟三声,想是叶紫鸾已回营下了指令,后者当即便开始收拢混乱之下四散的未青山弟子,从属国带出来的人也尽量寻回。至于代国那些凡人兵马,自然都顾不及了,更何况总是要给阏罗城些交代——说到底,不过是些个凡人而已。

“阿琰?”

陈琰循声望去,看到陈丑正在飞轲舷畔望着自己,陈琰向来觉得这位族兄属实没起个好名字,他虽谈不上风流倜傥,称一句俊雅还是不过分的。“兄长。”她遥遥行了一礼,“师兄为何在此?”

这倒不只是寒暄,因为此时两人所在的飞轲并非原先上青峰弟子所乘的“左功”,而是此次出征的旗舰“玄元”,陈琰原本只是同众人随意登上了这飞舟,也未曾想会被送到哪里,直到舷畔才发现竟是“玄元”,这高大旗舰的牙楼上垮塌了一块,有许多弟子正忙上忙下地修补。她先前也曾见到高天之中流火坠下,却不知无量真人仙体如何。

败军之际哪儿有空就去哪,倒也说的通,但陈丑本是在“左功”上的,怎么到玄元上来了?

“阁主让我跟来看着,接引回飞轲的同道。”陈丑解释道,“倒是阿琰,你为何会在这儿?”

他看了看陈琰此时置身的小小飞舟,上面挤满了灰头土脸的未青山弟子与属国修士,甚至还有些凡人兵卒,死气沉沉,失魂落魄,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虽然同样满身血污,钗发凌乱,混迹其中的陈琰却像白鹤一样显眼。“那些凡人为我宗山征战,将他们抛下不管我心中不安,因此便多费了些工夫。”

“阿琰神勇,”陈丑钦佩地说,“方才兵败如山倒的惨状,我光看看心惊肉跳,就连有的前辈师长都率先逃命,你居然还亲自断后?”

“尽力而已。”陈琰登上飞轲,“若非是阏罗忽然鸣钟退兵,只怕要回来也没这么容易。”

“师兄留守飞轲,想必看得清楚。”她有意无意地说道,“不知阏罗为何收兵?倘若继续追击,恐怕此时死在底下的不只是那些凡人……”

她同陈丑一起侧身回望,方才正当她使尽浑身解数抵御东夷修士围攻时,阏罗大阵中突然鸣钟三声,阏罗本部军队与一众修士顿时止步不前,诸夷联军虽然追击不止,但已然不成气候,不仅逃走了许多凡人,尚未被擒的未青山弟子也几乎得以尽数归返。陈琰眼见此景,自然不会再多执拗,就此随着前来接引弟子们撤退的飞舟一同离开了战场。此时九鹿的原野上遍地哀鸿,东夷人四处追猎溃散的道门士卒,还有的从军修士试图抵抗,却也抵挡不住层层攻势败下阵来,实力稍强的则往往招来东夷修士围攻,最终也落得个自杀或受擒的下场。落败的修士们被与凡人俘虏分开,在东夷凡兵的呵斥下无奈地交出法器,禁锢法力后驱赶成群,陈琰甚至隐约见到了一位上青峰的师姐,同一众女修一起被剥去了道袍,束缚双手,给东夷人用长鞭驱赶着行进。倘若刚才自己稍败一招,难道也会是如此下场?

“这……”陈丑勉强笑了笑,“待你见到阁主便知道了,她刚才还正找你呢。阁主交代我,若见到你就请去顶楼见她。”

原来如此,陈琰心中了然,怪不得他会在这儿等着这些微末弟子回到飞轲上呢。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此番兵败,无量真人虽然未曾陨落,但想来也身受重伤,这位天书阁主或许也要另有变数了。她既然受人之恩,虽人微言轻也绝不能负人。

“我正要去拜见郁师叔,谢过她赠药之恩。”陈琰意有所指地说道,“郁师叔安好?”

“好得很。”不知为何,陈丑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嗯。”陈琰不明就里,就她所知,以这位郁师叔的性子,或许本也不会关心战事,既然留在飞轲上,那想必是安然无恙了。“劳烦师兄通报一声,且容我更衣盥洗,立即便去拜见师叔。”

“不不不,”陈丑慌忙说道,“现在去就行。”

“师兄,”陈琰无奈地一振衣袖,浸满了血泥的道袍沉重地垂落,“我这样如何见得了人?更遑论是自家师长……”

“无妨,”陈丑上前一步握住陈琰的手腕,紧紧地盯着陈琰,“现在去就好!”

陈琰望着对方的双眼,她很确定陈丑是想要向自己传达什么东西,但她始终捉摸不到。“我明白了。”她轻轻按住陈丑的手背,“我这便去。”

陈丑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后退两步,若无其事地继续指挥那些撤回飞轲上的诸峰弟子。陈琰皱了皱眉,当真奇怪,此时战事已毕,天书阁主居然没有回“左功”的静室之中面对着书卷发呆,不过这与今日的其他古怪相比也不算什么了,或者说,一切事情都透着让难以言表的古怪,无论是陈丑此时的反应、阏罗的古怪举止、无量真人战败,还是黄九昭莫名其妙的言语,都让她一头雾水,全然无法理解。

还有圆天玦。

还有圆天玦。

陈琰定了定神,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了塔楼顶层舱室门前,没有侍从在这里留守,或许平时陈丑会在这儿为她做通报。她自嘲地笑了笑,旋即推门而入,天书阁主正立在舱室尽头的窗前,俯瞰着九鹿的原野。

“上青琰拜见天书阁主。”陈琰遥遥行了一礼,“多谢郁师叔赠药。”

“过来吧。”

这声音让陈琰微微一怔,这位天书阁主不近人情为众所知,但她从来没有听过对方如此冷漠的语调。她谨慎地向对方走去,浑身精神再度拉紧,而天书阁主也转过身来,直视着正缓步上前的陈琰。

她没有戴那架读书石,就如她未曾遮掩自己的气息——

光明天!

陈琰旋即止步,一道炸雷在她脑中轰响。光明天!

怎么可能是光明天!

未青山修士入灾劫天消灾渡劫,便已具有了无穷寿元,足称真正的神仙中人;而青霄天修士不受衰弊之限,已然是未青山的中流砥柱,足可以真正登问大道;至于紫霞天修士则真正领会大道精义,上受皇天洪恩,下合仙凡道统,入可为师门世系尊长,出可担一峰一谷之任,若得神证足以凭此蒙恩羽化;而光明天已是天穹之下的绝顶境界,至此境界的修士已然半只脚踏进天境,可靠无边法力证道登天。纵使是在奇才辈出的未青山中,光明天修士亦是凤毛麟角,一生不得见那万丈仙光,最终只能受召升天的紫霞天修士不计其数。而郁苍穹跨越的何止一道天壑?就在陈琰突入战场,自郁苍穹那儿获赠那粒后天珠的时候,她还是明明白白的青霄天,如何在飞轲上流连寸时,便从不过百余年的青霄天境界,便成了光明天的一峰巨擘?

怪不得东夷会骤然退兵,叶紫鸾以一敌三固然惊世骇俗,但她杀伤三名真仙,必然也已是强弩之末。此时面对又一名毫发无损的光明天修士,纵使是新生的光明天,也足以使她犹豫了。怪不得陈丑方才态度如此古怪,定然是震慑于自家师长的恐怖变化,只是天书阁主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一举登临这天赐之下的无上境地?

陈琰审视着这位天书阁主,郁苍穹的神情依旧那样寡淡无味,但平日里的呆楞木讷已不复存在,唯有极度的严寒,冰冷如深冬的风雪,严酷如玄冥的长夜。那双漆黑双眼中的燃烧着睥睨众生的寒芒,刺得陈琰双眼有如针扎一般。

“上青琰恭贺阁主得证大道。”陈琰低下头去,再度执弟子礼。

“命有此运,为之奈何?”郁苍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曾受伤?”

“已全然好了……”

郁苍穹嗯了一声:“有圆天玦在,想来也无事。”

陈琰不敢多加停顿:“阁主可有吩咐?”

或许是她所用的称呼硌到了郁苍穹,这位天书阁主沉默了稍许,而后问起了战场上的情状。陈琰将先前所见拣了些来说,自己所为则大略不提,但黄九昭的事情却无法瞒过——郁苍穹主动问起,想来是有见到的弟子已先将此事传回。

“这么说来,黄九昭已经死了么?”听完陈琰的讲述后,郁苍穹慢悠悠地问道。

“除非阏罗能救活死人。”陈琰想了想,认真地答道,“黄九昭并非右心之人,他的气息断绝我也是亲眼所见的。”

“是么?”郁苍穹转身走回琉璃窗前,或许是因为以往见她时大多是坐着,陈琰忽然觉得这位师叔前所未有的高大,当她独立窗前,整个房间似乎都慢慢沉入黑暗当中。

“命有此运,为之奈何?”郁苍穹幽幽地说道。

陈琰不明就里,因而闭口不言。她以前与郁苍穹是有些交集,也称得上自认为有些了解,但如今郁苍穹一步登天,她曾经那些自以为是的见解也就全不可靠了。

这时一名黑衣弟子来到门外求见,也算是解脱了陈琰一时的难捱。“南冥师叔。”那名弟子入内当即行礼,“掌门真人请师叔相见。”

“我这就过去。”郁苍穹平静地说,“阿琰同我来吧。”

陈琰自无不可,她随着郁苍穹刚出主楼,又一名弟子飞也似地赶来,告知二人掌门真人正在后殿静室之中相候。陈琰见郁苍穹没什么表示,便知趣地留在了静室门外,郁苍穹一挥衣袖,那扇门无声闭合。可下一刻,陈琰却隐约听到了从房间中传来的声音。

这二位怎这样托大,竟然都不将密室以气息锁死么?

“父亲。”郁苍穹的声音里听不出关切之意。

“嗯。”这声音陡然抬高,“嗯?”

“你得了天书传承?”郁无量有些惊奇地问道。

“祖师遗篇中的奥妙何止如此?”郁苍穹说道,“只是久阅莎书,略有所得。”

“既然如此,也不冤我送你去天书阁当职!”郁无量喜出望外,忽而又怆然大笑,“可惜,可惜!若你能早些时日破境,叶紫鸾何足道哉,阏罗贼寇,已为你我父女所灭也!”

“天命所定,何能强求?”郁苍穹淡然道。

“你既然已入光明天。”郁无量显然并不甘心,“叶紫鸾便只能退兵了,九鹿此战未果,还折了裴千竹与卫景照。但待我伤愈之后,连同你与泰华进逼阏罗,叶紫鸾多半重伤未愈,卫景照的绿水剑气还在她体内,到时候也是一样。只是既有此败,便不好……”

“我与她已经言定姑且休战。”郁苍穹说道,“青山弟子和属国子民由我带回,至于衡夏兵马与先前打下的领土,任她自己来取。”

“你!”郁无量勃然大怒。

“父亲,”郁苍穹不为所动,“我若直接与叶紫鸾一战,你领出山的这千把个弟子,难道还有能活的么?你们四人尚且胜不了她,我加上泰华师兄一个紫霞有什么用处?就算她是强弩之末,只要胜我之后还有一口气,这一口气也将这千多个废物一块吹死了。”

郁无量哼了一声,陈琰听出他余怒未消,但大概是想起了先前交战,最终也还是没好气地撂出一句:“那便这样罢。”

此话既出,郁无量的声音也恢复了幽深沉静:“我原本想借攻城掠地逼出叶紫鸾,她必不能坐视黄鼎的基业毁于一旦,不料虽然引她出来一战,却还是功亏一篑。此番损兵折将,裴千竹、魏无机与卫景照都死在叶紫鸾手中,我回山之后陈如意必然借机生事……”

“不如我就遂了他的意。”郁无量斩钉截铁道,“这个掌门便不要了,陈如意修为不足,还做不了这个掌门——不如你来。这千余修士与属国子民,都是你救的,今日我败得多大,你的功就有多大,如何不能做掌门?”

“不好。”郁苍穹说。

“不好?”郁无量重复道,“有何不好?”

“墨莎峰呢?”

“墨莎峰有泰华——”

“泰华师兄死了。”郁苍穹说。

“泰华?”郁无量下意识地重复道。

房间里一时沉默,陈琰也有些恍惚:泰华真人何时也陨落了?先前万剑谷主景照真人被叶紫鸾轰杀,郁无量也重伤失能,泰华真人自己面对叶紫鸾确无幸理。然而陈琰还是觉得有些异样:若以修为论,牙谷的裴长老在几人中最弱,他多半是要驭使妖兽才介入战斗的,论身份更不能与余者相比,叶紫鸾为何先前提及裴千竹长老的姓名,却对泰华真人不置一词?

郁无量最终也没有追问此事,他话锋一转,回到了先前的问题上:“这么说,你没有与叶紫鸾交手了?”

“若是当真动手,此时就不在此处了。”郁苍穹说。

郁无量明显不怎么认同,但他也没有再次反驳女儿:“卫景照的剑气,叶紫鸾花些时候也就化去了。但她直面仙光,绝不可能毫无代价,过上百年待你稳固了境界便万事可为。只是眼下山里还得应付一番……便没有些好消息吗?”

“黄九昭也已死了。”郁苍穹说。

“是么?”郁无量似乎并不十分欣喜,“既然叶紫鸾早已继位,他便也没有那样重要了。不过毕竟是黄鼎在山外的唯一血脉,断了也好……”

“是谁杀的?”他忽然问道。

“上青琰。”郁苍穹说。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诡的寂静,陈琰在茫然中感到一丝慌乱:她倒不在乎是否立功受奖,但掌门真人为何是这种态度?

“果然。”良久之后郁无量终于开口,那声音感慨万千,隐约流露出虔诚的狂热,“这正是天行其道,黄氏强横一时,又怎免得过增损弊益?天予天收,岂由人定。”

“天命既终不可为,此事也算了了,父亲何不飞升?”

“此言差矣。”郁无量斩钉截铁地说,“天降其命,不可违也。千年前我便足可以证登仙,但天未召我,劫数便应在此!是皇天要我料理了黄氏阏罗,要我正邪抚逆,扶彰善道,当世之祸,岂能留与后人,功所未遂,身焉能退?”

“那么是黄氏,还是阏罗?”郁苍穹问。

“阏罗之事自无多言,今日不成,是我未证天命。”郁无量微微停顿,“但是黄氏……”

“总不好现在和上青氏冲突。”郁苍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甚至有些无精打采。

“我当日保举上青如上了青云顶,现在看来却是不该。”郁无量沉声道。

“那时何尝知道有今日之败?”郁苍穹说。

“确是如此。”

谁?

陈琰微微皱起了眉,她还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绝非如此,这些年入青云观的弟子数目不多,既是掌门真人指命,那便是说的母亲无疑。但母亲与这有什么关系?刚才……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青云观那些个弟子,她未必就能出首。”郁无量又说道,“目前共认道子要落在凌若那一代上,说不得她就要在观里待一辈子。”

“这种事怎能说不得?”郁无量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其实也没错,碧罗衣没理由起用她。但这不是可以轻忽的事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山里虽无此纲常,上青氏却素重宗家传承,生为女身,一为其父,二为其夫,三为其子……”

“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不外乎是自黄鼎起势以来,我与上青氏摩擦颇多。但正因如此,我才要把万事料理好。元固、元清就算要登光明天,也少不了熬个五六百年。山主虽天资不错,但毕竟年轻了些,已经赶不上了。你也无须担心,上青氏固然为青山主家,但青山却不是他一家之业,千年万年,彼辈吃过的瘪也有不少了,岂不见白氏宗脉绵延?”

“我并不是说这个。”郁苍穹似乎对其父的虎狼之词并不在意,“若考究起来,上青如也不算黄氏。”

“喔。”郁无量缓声应道。

“黄九昭是上青琰杀的?”

“是。”

“既然如此……”郁无量思忖片刻,“她会不会已知道了?我当时就曾有所疑虑,圆天珏说是损毁失落,但陈栞怎么会任其遗失?而细道人……他夺圆天珏做什么?就是给他,他敢抢吗?”

“上青琰现在何处?”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我去寻她。”郁苍穹说。

“直接将她带到此处。”郁无量的声音无比严肃,“将那野种带来!”

在陈琰反应过来之前,郁苍穹便已出了屋门,虽然心中已有猜想,但在这一刻她依旧感觉如堕冰窖。郁苍穹冰冷的目光投落在她身上,仿佛在一瞬间又来回刺穿了她千万次。而后那两片苍白的薄唇张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决意。

“将上青琰寻来。”

“是。”陈琰行了一礼。

陈琰转身离开,衣袖掩盖下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以郁氏父女的境界,绝不可能不知她在门外偷听,那便只有一个答案:是郁苍穹有意如此,不论她是何目的,既然她掩蔽了自己的存在,让自己听到她与郁无量的交谈,那她就不会直接将自己交出去。不过虽然有这结论定心,陈琰依然忍不住地后怕,自己当真是鬼迷心窍,竟然敢偷听两个光明天修士谈话!倘若非是郁苍穹另有所谋,自己此时——早就连灰都不剩了!

然而她此时不能想——她此时不能想这个。陈琰竭尽全力将那怒吼声压下,却又不能将其抛至脑后,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塔楼,到处都是刚自战场上逃回的诸峰弟子,个个惊魂未定,缩头鹌鹑一样地呆立在原地。

陈琰穿过这一片充斥着无力,微笑着回应那些试图问候她的弟子们。陈丑还在舷畔接引陆续回返的飞舟,见到陈琰到来后他将手中简书交给身边的同门,主动迎了上来。

“见过阁主了么?”他压低声音问道。

“见过了。”陈琰此时自然已经明白了他方才的怪异举止,“当真是……多谢师兄了。”

她心中忽然一动:“师兄跟随阁主修行,或是天大的机缘……”

“莫说,莫说。”陈丑慌忙抬起手,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直接捂住陈琰的嘴,“此话说不得——”

“实话实说,我倒想赶快滚回上青峰去。”陈丑叹了口气,“这样的机缘,有命享受么?”

陈琰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不过两句寒暄已经足够了。“师兄,你这话也莫提,阁主可是刚交代了我事情。”她佯装苦笑道,“倘若有个一二三,我回来可要寻你算账——”

“哈,你莫蒙我。”陈丑笑道,“你自那底下杀回来,可是点得着数的福将。”

陈琰轻咳两声:“闲话不谈了,我用一艘飞舟,现在便用。”

“这好说。”陈丑满口答应,“你上哪儿去?”

“这……”陈琰笑了,“师兄,阁主……”

“哦——哦,是我糊涂,”陈丑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是寻思,要是远的话,用不用给你备点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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