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陈琰笃定地说，“不过是上那边飞轲上接几个人。”

好说好说。”陈丑顺手指了指一名正要将倒空了的飞舟驾走的弟子，“那个——你，现在人不都拉回来了么？正好琰公子要公干，用你飞舟一趟。”

“丑公子，”那弟子无奈地说，“我还得把这飞舟还到库里去呢。”

“是南冥真人交代的事情！”陈丑不耐烦道，“你要是等不及，回头我替你还回去！老子办事岂会让你难做？搞快些！”

话说到这份上，那弟子自然也不会与这两个上青陈氏的子弟多犟，他爽快地将飞舟与令牌交给陈琰。陈琰二话不说，向陈丑点头致意后便启动阵法，驾着飞舟冲入了重云之中。只是她却没有就此离去，而是借云影的掩蔽回到了“左功”，这艘飞轲上本就是上青峰所用，还有不少认识她的弟子在船上，在这时候算是个极险的去处，只是有些事纵使凶险也势在必行，有些人即使凶险也非见不可。

“左功”的下层舱室里满是伤员，未青山的弟子们自然不虞军阵中的刀枪，但还是有许多人在与阏罗修士的斗法中负伤。其实这些弟子中真正重伤有性命之危的没有几个，但先前那天崩地裂一样的溃败实在太过令人丧胆，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摆脱那切身的寒意，以至于舱室里一时压抑至极。陈琰是亲身从那败退中杀出来的人，本该对这种绝望的郁郁感同身受，但她却顾不上——一边受着不知何时事发的慌乱、恐惧和茫然的煎熬，一边又要将它们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在昏暗的舱室中踱步，这已使她的精神绷成了最紧的那根弦，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当陈琰找到季芷寒时她正在照拂一名重伤的剑修弟子，后者此时袒身俯卧，脊背上扎满了银针，季芷寒一面以内功催针伐脉，逼出邪质，一面为伤者补愈气血。陈琰见她神色虽然从容，额前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当即上前一步，单掌抵在季芷寒后心，将自己的内力渡了过去。这两人在上青峰同处数十余年，对彼此的气息何等熟悉？季芷寒感到陈琰到来，当即精神一振，借着助力缓缓发功，将那弟子血肉中的邪质尽数逼出，一时间舱室内黑气弥漫，腥臭与煎药的气味相混，令人几欲作呕。

季芷寒对此早习惯了，她不紧不忙地点起熏香，以一道风符消解了毒质。

“此物乃阏罗修士惯用的枯血散，哪怕现在不存于人身，也不容轻慢。若积累多了保不齐有弟子会再中毒。”季芷寒挥手令银针躺回医匣，一眼点齐数量后丢进了铜鼎之中，“幸好救治及时，毒质大多停留在表层，只侵及了几个穴位，若好好调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陈琰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最后那一手，原先她只知姑母医术极为精湛，但以药熏彻底消去空气中的余毒，何止是完备无漏，简直要以神奇来形容了。

“阿琰。”季芷寒回过头来，见到陈琰身上血衣后却是一惊，“你受伤了？”

“没有，这是沾上的——”她话未说完，季芷寒已经搭上了她的腕口，见她脉象平伏，并无内伤，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继续收拾摊开的药物和医具。“没事就好，我方才听见外面喧哗，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琰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难道飞轲里听不见外面的声响？她知道飞轲中会有阵法隔绝内外，但叶紫鸾的声音响彻云霄，居然也传不进来。

“掌门真人与叶紫鸾交战落败，泰华真人与景照真人已陨落了。”陈琰简短地解释道，“南冥真人与叶紫鸾和谈，现在青山正在退兵……”

“谁？”“南冥真人，天书阁主郁苍穹师叔。”陈琰一字一句地说，“她现在是九重天的仙君——怎么了？”

陈琰见季芷寒一时失神，还以为是她为这消息所震惊：“姑母，这些师长们的事情，即使是另有隐情牵连，也和咱们不相干。”

“确实如此.....”季芷寒下意识地应道，但那脸庞却显得略有些不自然。“那……掌门真人可好么？”

“掌门真人伤势虽重，却无大碍。”陈琰听她问起此事，心中顿时一惊，“姑母，这些真仙修士自有造化之能，大概不需姑母医治。”

“我明白。”季芷寒说。

她问这话自然不是想要自荐毛遂，甚至不是关心郁无量的贵重仙体。这几十年来陈如如对自己的事情几乎是绝口不提，但季芷寒怎会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她对这百年激变前后思索过不知多少次，只觉得这位掌门真人深不可测，尤其是姐姐一路来似乎处处有他的影子：对上青氏，他借危局再任掌门，这本身就是对上青峰道统的挑战；对陈如如自己，当年她去往青云观便是他亲自保举；对陈如如的夫君，黄鼎虽然不是直接死在他手中，却是他此任中最大的功绩，况且她也曾经听到过传言称正是无量真人以神证借天心谋天命方诛灭黄鼎；那么对陈如如的父亲，先山主归正真人兵解与他有没有什么瓜葛，谁又能说得清呢？季芷寒不知道那些传言的真假，也不认为自己就一定能从重重迷雾中洞悉真相，但那些影影绰绰的联系已经足以让她对掌门真人起了疑心，而对于这种随时可能使人万劫不复的事情，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总之没事就好……阿琰，这一战也是辛苦你了。”她这才意识到，陈琰应该是在大败之下专程来给自己报平安的，连忙起身抱了抱她。耳鬓厮磨间，陈琰感受着姑母自幼相伴的温热幽香几欲流泪，最终却还是强行忍了下来，她的细微神情没躲过季芷寒的眼睛，但季芷寒只道是她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心有触动，又因青山败阵而怏怏不乐。索性用力将怀中软玉搂向深处，那仅属于陈琰一人的柔软温暖……

“既然已经退兵，大概是再无危险了。”季芷寒想了想，主动提议道，“左右无事，阿琰可否来助我一臂之力？先前战时暂且不提，哪怕是现在我也有些分身乏术了，既是出师不利，只怕之后还有得忙。”

陈琰知道姑母是为了让自己分神，省得再去想那些事情，只好勉强笑了笑：“姑母，郁师叔交代了我些事情，待我料理完回来就帮你。”

季芷寒脸色微变：“什么事……要离飞轲吗？”

“不用。”陈琰握住她的手，“不过多半要花些时间。”

“不用就好。”季芷寒松了口气，“阿琰，现在这情势一定要以己身为重，就算是师长有命，也绝不能离开飞轲……”

“怎么了，姑母？”陈琰笑了，“听您这意思，难道……”

她看着季芷寒越发恳切的眼神，慢慢地说不出话来，她察觉季芷寒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上已出了汗。她知道自家姑母痴于岐黄之术，修为境界并不十分出色，但也已是距离天穹不远的半仙修士，此时竟然冷汗大作，足见心中是何等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开口：“姑母，我……”

不行！

陈琰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既然已经骗了姑母，那就必须得骗到底才行，那问题就更不能问！否则若山中追查起来，那就自己害了姑母，虽然郁苍穹似乎有意放走自己，但墨莎峰未必听她的指挥，而且事涉自己上青峰很可能会内部处置，而此时的上青氏，以她的通透心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是什么情势？元固真人面软心重，元清真人固执无私，就算是舅父看着自己的情面上，多半也护不住姑母。而以山中真仙们的手段，两心通不过是等闲事而已，只有真正骗过姑母，才是在保护她！

一念至此，她当即话锋一转：“我晓得了，郁师叔也只是让我去清点清点弟子的状况，好提前向山里传信。既然姑母说了，那我就只在飞轲上调度一番就是。”

“只是想向姑母求些多余的丹药。”陈琰说，“我顺便为轻伤的弟子分发一下，也能免去不少麻烦。”

“阿琰有心了，”季芷寒垂下目光，“只是现在情况危机，处处捉襟见肘，只怕....”她嘴上虽这样说，却还是在旁边青囊中摸出一只葫芦，本想直接交给陈琰，思索片刻之后只是倒出了一把丹药，以油纸一包递了过去。“都是百草丹，若是不能只靠百草丹的，那多半也不能光靠吃药调养了。”

“姑母想的周到，”陈琰强行露出一个笑容，“姑母……姑母最好了……”

“阿琰……还是一如既往，”季芷寒不由得笑起来，顺势摸了摸她的头顶，“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没正形，若是被人瞧见了，还是要少不了嘲笑.....”

陈琰勉强嗯了一声，就此向季芷寒告辞离去，季芷寒虽觉得她有些反常，倒也不以为意——以往两人的确如此亲昵，这些年陈琰年岁渐长，慢慢矜持起来，但偶尔也故态复萌，这都不足为奇。

这是好事，季芷寒心想，自从出征以来阿琰一直心事重重，能在自己面前撒撒娇，也足见她真正放松了许多，这总归是好事。

不然呢？

陈琰的到来只给季芷寒的诊疗带来了一朵小小的浪花，她漫不经心地继续着之前未完成的工作，洗炼银针，清理残毒，调制敷药，这些事情她都极为熟稔，但季芷寒的双手却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一如她的思绪。

昏暗的舱室中一片寂静，季芷寒慢慢睁大了双眼，她的身躯开始颤抖，惊疑不定当中，忽有一道恐惧直冲颅顶，她意识到自己犯了极大的错误。而最可怕的是，这错误很有可能微不足道，但它的存在显示出了某种可能，某种令她不敢细想便已觉得更加恐怖千倍万倍的可能。

受众研钵重重落下杵在桌上，留下一个不小的凹陷，但季芷寒却仿佛没注意到一般，脑中飞速思考，但那闪过的一丝余念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了……

“阿，阿琰……！”半晌之后，她也只能勉强呼唤一声，颓然留在原处。她倒想就此追去，追上陈琰，追她到天涯海角，可是……可是她怎么能？这固然是陈琰任性自作主张，但她若当真追去，岂不是辜负了陈琰的一片苦心？

陈丑着急忙慌地冲进静室时，却听到了全然在他意料之外的问话，以至于一时间他都未反应过来，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走了吗？”见他没反应，郁苍穹又重复了一遍。

“走了。”陈丑压下那一瞬间翻起的无穷思绪，“她谎称有命在身，骗了一只飞舟……”

郁苍穹没听他继续解释：“已经走了？”

“没有。”陈丑当即改口。

“传告九舟，掌门真人已宣布陈氏琰为叛徒，即刻在各飞轲上搜捕捉拿，一经抓获，立即送去‘玄元’交由掌门真人处置。”

“那如果……已经逃走了呢？”

“叶紫鸾当时不知道黄九昭的死讯，所以才会同意罢兵休战的。”郁苍穹说，“但她又不是永远不会知道，现在再放人回去不是送死么？”

“我明白了。”

“在这之前，先去寻季芷寒，她在‘左功’上。”

陈丑的神情微变：“说什么呢？”

“就说，他人的事情与她无关，让她不要担心，至于那些俗人言语，不哂一笑。”

“那我怎么跟她说？”

“自然是掌门真人说的。”

“弟子是问，”陈丑小心地说道，“我该怎么让她知道呢？”

见到郁苍穹的目光转向自己，陈丑不慌不忙地说道：“阁主，我正是想过了，所以才要有此问的——人心足以夺人心吗？”

“这怎么能是夺呢？”郁苍穹不以为意地说，“人难道能够改变他人的想法吗？”

陈丑心下松了口气，当即告退。但在他出门前的最后一刻，郁苍穹却又轻声喊住了他，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还没有道号。”

“是。”陈丑下意识地答道。

“想过吗？”

陈丑定了定神，说道：“这不是弟子该考虑的事情，有时人不能见己，更不如他人看得明白。”

郁苍穹嗯了一声：“去吧。”

陈丑忙不迭地逃离了静室，留下郁苍穹一人独处，她没有再翻开莎书。郁无量的心思依然不可动摇，恃于所为，持盈而用，明白四达，不能无知，她这次指路无果，也算是已仁至义尽，当为己所谋了。

比较巧的是，她如今也有了一点立身的能力，足以为自己做一点事情，或是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闭上眼，不再去理睬飞轲里里外外的轰动与慌乱，对陈琰的搜查已经开始了，却不知道这“左功”上的两峰弟子中有几人得意，又有几人想要为其遮掩一番？其实她只要想，这飞轲上一切都一清二楚，但知道这些做什么呢？

郁无量已经拿定了退位的主意，这确不是绝对理性的选择，但他自矜于青山泰斗的身份，不会再“赖”在掌门这位子上，那么这就是他身为掌门的最后一道政令。无论新任的掌门是谁，都不会收回这命令的，毕竟郁无量只是退位，不是死了，即使退位他依旧是未青山的太上长老。

况且这位新掌门九成要从墨莎峰出。

如今墨莎峰上的紫霞仙以五人最为强大：天曜司司座丹云真人，肃道司司座莫申真人，伏魔司司座泰孙真人，伏魔司首席泰广真人，冰心阁主扶虞真人，至于泰休、泰乘等长老都不足以为一峰之主。扶虞真人袁寒冰与其余几位师承不同，修为也差得多，这掌门之位自是无望了。而其余四位无论谁来做这个掌门，又怎么可能一上任便改旗易帜，撤换了自家师尊刚刚施下的钧命？无论掌门是谁，都改变不了陈琰被未青山认定为叛逃的事实。

这其实也没什么错，陈琰虽叛迹未显，却已确实先逃了，既然逃了，自然也就是叛了。无论是弃徒、逃徒还是叛徒，未青山的历史上都不多，遁世时三五百年也出不了一个，也就是征讨玄冥的那段时候多些，有许多弟子被污了道心，虽然大部分都被提前发现，要么医治要么幽禁，但还是有不少人投奔了冥部。陈琰当然与那些人不同，但是真正在意这点的人又有多少？

唯独难与陈如如交代。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是墨莎峰的真正弟子，是干青先师的传人，她的道路注定与任何人都不同，岂能因外物而改变分毫？

郁苍穹抬起头，静室里未点灯火，更没有天光，她目光去处空无一物，却好像见到了那个聪慧明丽的少女。

她闭上眼睛，少女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亮。

那光亮来自于郁苍穹的身体，仙光如血一样自她身上淌出，那光绸缎一样温软柔和，照得静室之中一片朦胧，却又比墨莎峰上的冰雪更加寒冷。郁苍穹如今的仙躯寒热不侵，却也因之而感到痛苦，如万根钢针、万把尖刀，一同逆流入血，汇聚于心。

她又看到了那张桐木古琴，静室里的孤灯，那件摇曳的青衣，看到了她的笑容，那双仿佛明星的眼睛。

郁苍穹静静地看着她，那个身影越发高大，却也越发模糊，在影影绰绰的薄雾中隐现，仿佛没入人群当中，最终彻底看不见了。

那影子还在原处没有消失，只是已融入了黑暗里，让她无处找寻。

仙光寸寸断裂，化成最细微的霜点，飞散无踪。

郁苍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她离开暗室，来到了飞轲的甲板上，此时这几艘飞轲上已经不再像之前撤退时那样混乱，但依然不复曾经的秩序井然，到处都是惊魂未定的弟子。他们三五成群聚在舱房内外，相互以言语暂时驱散挫败的阴霾——对他们而言，未青山会失败与天塌下来没什么区别。

那些弟子见到郁苍穹，纷纷敬畏地退开，任由她一人来到飞轲船头。郁苍穹拍了拍船沿，于是仿佛永无止尽的白云散开，隐藏在其中一同消去的还有那无形的屏障，“左功”在前开道，未青山的九艘飞轲就此离开凡世，回到了未青山的地界。

未青山当然会失败，而且它曾经败过许多次，只是他们太年轻，读书太少，不知道那些事情，又见识太短，意识不到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未青山会失败，但最终总会胜利。即使是郁苍穹对此也不怀疑，黄鼎确实强大，可仍不足以与天比高，叶紫鸾能抵挡一时，抵挡百年，但千年后又如何呢？王霸雄图，血海深恨，有多少经得住雨打风吹？兴衰成败，转头皆空，就连山中仙影也免不了新人换旧人，万古不变的便只有青山而已。

天色澄明，晴光正好，远方青翠的群峰间云烟缭绕，呈现出淡淡的黛色。眼见着青山在前，飞轲上的弟子们明显安心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千倍百倍的疲惫，自然无暇再去议论落下了谁。郁苍穹不感到疲惫，她也不觉得放松，她越过船舷，九步便回到了墨莎峰上，墨莎峰顶还是冰清雪静，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郁苍穹也没有为这一切驻足，她直接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绝想宫里，在属于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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