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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八 凡人,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1430 ℃

正如一众未青山修士所料,阏罗不可能放任道门联军直插蓟地,大军越过子天山后,在九鹿遭遇了阏罗的精锐:东夷式的重步兵军团,阏罗铁甲盾士,身披符文甲胄的骑兵,以及随大军行动的上千邪道散修。这力量足以扫平一切凡俗势力,几位真仙压阵不出,只靠两艘飞轲上未渡劫的弟子们居然攻不破阏罗的防线。不过此战的目的本也不在于此,无论是大军得胜胁迫阏罗,还是就在九鹿让道门大军和阏罗的精兵兑子,只要能把叶紫鸾逼出来就大功告成。叶紫鸾实力未明,宁可多死些凡人,也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折损紫霞乃至光明天境界的真仙了。

郁苍穹虽然是公认的毫无战斗经验和意志,但同样是稳固的青霄天境界,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后方压阵。当然,若没有这回事,也不会有人来督促她上前线就是了。不同于以往在飞轲上结阵便能驱动剑阵大杀四方,这次那些年轻弟子们战得很是辛苦,甚至有人离了飞轲去与阏罗修士厮杀。如非如此,陈琰大概也不会寻到她这静室来借地调息疗伤——她虽然傲气,但却是个理性的实用主义者,只要真有必要便不会拉不下脸来。

郁苍穹听到静室当中的吐息声微微一变,知道是陈琰已经从冥想中醒来,她翻过一页草纸,不紧不慢地说:“若是没完全恢复,不妨养好了再去。无需管那些俗人聒噪。”

“郁师叔说笑了。”陈琰平静地说,“他人鄙见我并不在意。只是身为上青峰弟子,舅父在上,我怎能坐观外门子弟与善道信众为我宗山纷纷而死呢?我修为浅薄,道行微末,但也足够斩贼除逆,以效宗山了。”

郁苍穹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陈如意与几位宗家长老都没有出山,更不用提助郁无量出战了,若是拿这话问她,她又会如何作答呢?大概是说长辈们自有谋划,她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力吧。

郁苍穹不想为难小孩子,尤其是陈琰,她定了定神,伸手扶了下自己的读书石:“阿琰,我为什么觉得你在说我?”

陈琰的眼神变了变,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方才所言的不当之处——两军交战之时,掌门之女却在静室之中高坐读书,似乎自己的话有讥刺之嫌了。不过她素知对方性情,清楚这位师叔对此并不在意。“师叔受命督军,自有职责在身。”陈琰拱手说道,“俗人言语,何须放在心上。”

郁苍穹嗯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和陈琰说点什么,但是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陈琰见状,只觉得她神态十分木讷,一时间也是无奈。在她看来,墨莎峰的师兄师伯们提领山中律法监察,有的是手眼通天的能人,却偏偏让这位天书阁的师叔出来督监军事,真不知道山中师长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有心关照自家女儿,那掌门真人此举当真不妥了些。

不过不管师长们打的是什么主意,那都不是陈琰可以置喙的事情……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离开暗室来到飞舸上层,穿过甲班上围坐着驭使剑阵的一群拿云峰弟子,向着飞舸“左功”前方望去。凡人的军阵如同两条扭打在一处的恶蛟,不断有败军从两翼溃走,但顷刻间,便有更多部队被双方主帅填进战场中心。戟、刀、骨朵以及长枪,成千上万把兵刃在不知疲倦地相互撞砸撕咬,金铁的怒吼几乎盖过了震天的喊杀声。号角苍劲呜咽,好似从无休止,彻地的鼓点更是越擂越响,催着两军儿郎速速上阵将性命掷在此地。联军沿治水向东至此,但这回胜利似乎不像在黄雀岭那样容易取得,东夷人弃城下野与联军交战,联军强攻一天却始终无法突破东夷人的阵线。连空中的激战也没有什么进展,甚至还更惨烈几分,同盟修士以及归附阏罗城的外道如逐火的飞蛾一样绕着飞舸飞舞,青山弟子的剑阵使他们无法接近飞舸,但这样疯狂的袭击也封死了通往九鹿原野的天空,不时有明亮的火焰自天空亮起直坠而下——那是身死道消的修士与其本命法宝留下的最后痕迹。

陈琰看着东面天空郁结的浓云再无犹疑,她唤出本命灵剑踏足其上,自飞舸边缘掠出,往另一艘打着白伏国旗号的飞舸“云弥”飞去。那艘飞舸不比主舰“左功”,原本是想要凭借轻快载着来自青山属国的天兵越过九鹿直入蓟地,结果被落日城贼军的修士伤了船内法阵,不得已先降下停留在战阵附近的一处高地旁。此处的战斗较主舰激烈得多,双方修士斗法如火如荼,以至于双方虽然都增兵不止,数十丈之内却不见一个完好的凡人兵卒。陈琰在主舰养伤多时,此地战况居然丝毫不见缓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请小真人毋多停留,速速返回飞舸方为稳妥!”

“小真人不可轻易折在此处,我辈还指望您主持军务呐!”

“尊驾当心,当心!”

陈琰刚一现身,便有许多随军祭酒、观主们随之迎上,吵嚷声扰得陈琰头痛欲裂。倒也不必细听,她也知道那是在催促自己抽身离阵,保全性命,纵使不混进凡夫军阵当中,也可以去别个轻快之处建功。这些庸人唯恐他们傍上的大树有了不测,耽搁日后的乘凉大计。可值此危难之际,若还秉此门户之见,为无君无信的阏罗夷贼吞并天下,来日他们还有什么阴凉可言!况且自昨夜起连芙蕖谷的冶兵弟子都已抽调入阵,难道她一个实打实的上青峰真传,反要坐观外门弟子为宗山罹难么?

她猛地“甩开”簇拥在她识海中旁那几道疾呼示警的神念,穿抛下那殷切劝说的几人,径直顶上了飞舸前双方斗法的阵线。此刻绝非什么怜惜身家性命的时候,这一战非只是定鼎海内,为凡人重安天下,更要除灭邪魔,匡正世道,连掌门真人都已来此坐镇,莫说她是大山主的外侄女,就算舅父亲临,此刻也绝无推脱避战之理——总得有人站出来稳住这云弥飞舸外围防备才是!

左雷、右霆、剑辇,眨眼间陈琰已双手翻飞结出三道法印。但面对数不尽的阏罗修士,它们就像射向海浪的弓矢,至多稍稍阻其来势。这黑潮似乎永无止境地冲荡着云弥飞舸周围的防线,不时有青山道内外的修士丧命其中,陈琰双手持法诀相助阵中修士抵御攻击,同时分心驭使飞剑斩杀那些在剑阵扫荡下幸存的敌军。像是蝗虫一样满天乱飞的外道修士大约不过三四重天修为,陈琰一入阵中顿时局势转安,但毕竟如她这样亲赴此地的青山修士太少,而又无人如同军中将帅那样对这些世外仙人发号施令——未青山仙门示下的天兵督监正在飞舸暗室之中读书呢!云弥飞舸周围的联军修士终究是或因伤亡或因损耗渐渐显出颓势,而为阏罗爪牙的同盟修士似乎无穷无尽,真如永远冲荡着碣石礁头的海潮一般。

眼见防线豁口越撕越大,自己几乎未动已然渐渐成了阵线最前的一点,陈琰也不由得焦躁起来,尤其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元已明显入不敷出,先前温养未愈的隐患也开始松动。她索性不再保留,宽袖猎猎狂舞间,将自己积储的针、瓶、灯、镜鉴、小鼎、葫芦等中低品秩法器统统催动甩出。

“咻吱吱吱吱吱吱——”

令人牙酸的爆鸣声中,打头三浪即刻被炸作肉糜,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炼化的器灵,就这样被陈琰当做火蒺藜丢出杀敌——可还没等她为自己的豪奢行径心痛,阏罗剑修们已重整攻势,再度聚拢掩杀上来。当先冲在最前的是一名身上涂彩的雄壮男子,一瞧便是北地的獩貊野修,陈琰知道这是比不敬皇天的东夷诸族更野蛮的边鄙蛮子,但此人身上威势凛然,倒确实令她不得不重视,尤其是他周围护卫随侍的几人,虽然隐约因阵法与迎面攻势的阻隔而跟不上其人动作,术法挥斥间却能明显看出呼应之意。

若是让几人合作一处,定然又是一个棘手的强敌。陈琰没多思索,那几人的实力与当头的獩貊蛮子有明显差距,或许下一刻便会被剑阵直接斩死,但克敌制胜这种事情,难道可以寄希望于敌人的贫弱吗?

眨眼之间那獩貊蛮子已然冲至眼前,他在左右掩护下硬闯过剑阵封锁,身上已如浴血一般,但仍呼喝声如雷霆震耳,脚步中劲力如山。陈琰二话不说纵身出阵,轻轻一招间玉剑落入手中,剑光化作一道长练横扫而去。獩貊野修大声咆哮,手中长刀当头劈下,但陈琰已然自他身边轻巧掠过,迎在那被他落在身后的几名随侍面前。这些阏罗人也未料想她会如此悍勇不惜性命,一时间竟无力应对,玉剑翻飞间便被斩杀殆尽。陈琰没理会那回过头来怒而追赶自己的蛮子,这等只知修锻体魄的蛮子真如其族人一样粗鄙蠢陋,她直接御风而起远远避开,使云袖强以修为震开一波攻击,直直冲进了东夷修士的阵地当中。

这些修士为了给东夷同盟的凡俗军士让开送死的道路,大多御器滞空,仅以道诀术法与联军修士相抗,全然是依多成势,逼得对手无法离开云弥飞舸周遭阵法,并无丝毫护身的准备。陈琰猝然出阵搏杀,许多修士尚来不及催动钟罩法衣应对,便直接在错身而过间被她斩飞了头颅。“青山狗!”她听到身后古怪强调的大吼,“青山狗没胆吗!”

陈琰这些天本也听了许多凡夫俗子相互喝骂的粗鄙之语,本想回敬几句,但三丹田各自钝痛,提醒她自己的状态已不允许随便做这无谓行径。昨夜斗法已将她体内真元榨出十之七八,若非云弥舸此处实在捉襟见肘,师长有一味按兵不动,她理应在多休整几刻,平复气海的——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些!甚至来不及拭去额角渗出的虚汗,上青氏女修咬紧牙关,勉强再接连递出十剑,在东夷修士中冲杀一阵,代价则是右肩空门大开,被削出一蓬瑰美血花,好痛!

她意识到这些人已然反应过来,开始试图用各式宝物术法束缚自己。正当此时她御风而起的那一口气已然微末,陈琰借最后一剑之势翻身跃上她本命灵剑,向着高空冲起,正巧避开一张烟雾缭绕的大网。未完全恢复便投身战场厮杀已让陈琰身心俱疲,但一时间其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朗,她在高空之中捋顺隐约震荡的气息,然后准备自天而降,再斩杀几个悖逆皇天的僭越狂徒。

但此时她瞥见了一个奇怪的情景,那个獩貊蛮子,他先前无法追赶御风而起的陈琰,此时却也再没有去攻打云弥飞舸周围的防线。他呆立在原处注视着东方,手中长刀不自觉地掉落在地,连远处剑阵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也毫无察觉,不过那些剑光到此已然微弱,只不过是斩伤他的皮肉,溅起一些血花。陈琰下意识地要回头顺着他的目光东望,但在那之前——

“至尊出阵了!”那貊狗子忽然喊道。

他声音虽大,但在万军之中却也转眼便被冲荡而去。但这一声呼喊却清晰地传到了陈琰耳中,她震惊地看着那身高七尺有余的獩貊人跪地顿首,像是在痛哭,又如狂喜一样嘶嚎,而从这向西望去,代军以及在青山号召下为其而战的联军反应则更加明显,有一瞬间他们似乎都迟疑了,不安地面对着东方的天空,似乎那本应进攻的方向已经展示出了他们奔向毁灭的末景,似乎有窃窃私语声像轻风一样掠过,却又终究只有一片寂静,恐惧和退缩沉重地盘桓在他们头顶,如青天一样笼罩四野。

但这一刻并不真的存在,至少没有任何人能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一刹那。陈琰耳中还留存着那一声嘶哑的呼喊,那獩貊蛮子肩头喷出的血还在拉出第十七颗血珠,为东夷人的战鼓所震撼的大地还在颤抖不已。然后天崩地裂一般,所有修士都坠向地面,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万军之中,引得人马争相惊走。陈琰先前的决意勇进现在有了回报——她勉强稳住身形却还是落在东夷军阵之中,迎上来的正是一队阏罗城的大戟兵士,如林的铁戟当即罩下。陈琰她挥剑乱砍,但她要面对的还不只是这些阏罗城精兵,东夷修士们本就身在低处,此时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齐齐将飞剑法器抛洒而至,现在他们甚至不需要靠这些宝物来滞空了。周遭尚未溃散的两军兵卒也一拥而上:他们甚至不需知道她是何人,紧咬不放,冲坠而下的飞剑群就是她重要性的最佳佐证。

东夷军自然是要趁她法力虚乏抢先将她扑杀,隶属于道门的代军将官则折鞭怒喝:

“使仙师受敌,安用我辈,退后者斩!退后者立斩!”

于是以她为中心,战场上立刻掀起一轮新的钢铁漩涡。北地铁骑往复驰突,弦声震动更是令人悚然,每轮齐射都仿佛一阵泼天盖地的钢雹子,要把世界掩埋其下。联军不要命地冲击,迎着铁蹄践踏正面而上,终于勉强在阏罗盾士的铁壁中撕开了一个口子——代国军将或许不知陈琰身份,但自青山属国来援的天兵天将们却知道轻重。陈琰自铁戟丛中冲杀而出,迎上奋力来援的安樊国兵士,一口气松动间半跪在地,只是于泥泞中拄剑支起身子,肉体的疼痛于心神的挫败一时齐上,几乎将她就此压倒在地。

这时一样东西滚到了她脚边,陈琰茫然地向前看去,正好见到那獩貊野修无头的尸身向她倒下,颈间断口已经覆上了一层白霜。见此情形,陈琰如何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在抬头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时,她却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道门联军的海洋之中,自上而下看着自己的则是一张意外却又在意料之内的面孔。

“郁师叔。”她有气无力地说。

郁苍穹嗯了一声,她收起玄龙御,左手中却还拿着那卷古书。郁师叔呆滞地望了陈琰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该说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叶紫鸾来了。”她用平淡呆板的语调说。

这一句话解释了一切,陈琰站起身向东望去,正好看到东天之中雷光扯碎浓云,但这却不是天威下降,而是无数电蛇由地上天。陈琰想起方才涤净天空横扫一切的无上神威,不由得一时心悸,而在呼啸而起的东风之下,无数阏罗兵马如同翻沸一般奔腾而来。

而在治水东来之处,西面高天之中,亦有三道极为高妙的气息直冲霄汉,威严的钟声响彻天地,九鹿原上处处钟鼓齐鸣,子天山后碎裂散去的浓云之中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阴影,一,二,三,四……一共有七个。

七艘与“左功”同样规制的巨大飞舸出现在天空当中。

“这是师长们的事情了。”郁苍穹说道,“用我送你回去休养?”

陈琰所说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对付叶紫鸾需要三位峰主吗?连掌门真人也在内?”

“多来几个人一下打死,难道不比一个一个上结果折损好得多吗?如果不是都不愿意来,父亲一定会再多点几人的。”郁苍穹说,“昔日如果那三人齐上,未必还有今日东夷之患。”

只是他们不会——且不提是否所有人都愿意随郁无量出征,能修至紫霞天的修士个个都有些仙家风骨和脱俗傲气,要他们面对一个凡人倚多成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而且也绝计用不到,即使叶紫鸾得到了黄鼎修为灌顶——灌顶才能传几个钱呢?

陈琰知道未青山中始终还有许多修士反对入世,此次掌门真人亲自出镇殄灭阏罗城,除了自家舅父须要坐镇宗山之外,只有两位峰主愿意出山同往,恐怕与昔日旧事不无关系。但这还是那回事——这些事情还远远到不了陈琰可以置喙的时候。

陈琰接过那枚丹药吃了,正要应下郁苍穹的提议,回转飞舸上养伤。但这时她的目光被另一样事物吸引了,那是一面在风中翻飞的大纛,藤黄色的上面无字无画,但陈琰自不需那些标识便知道那大纛的含义,她身在此处只瞧见那道黄色的孤影,却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大纛底下的玄甲卫士,以及最中央那位骁勇军将。

“师叔,你还有没有丹药?”她回过头来问道,“我有事要做。”

郁苍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怀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纸包,然后展开药纸,拿出一枚压得有些扁了的紫红药丸。

“后天珠。”她将那药丸递给陈琰,“不要提气接着,不要用真气化开,光补真元够用了。”

岂止是够了,陈琰刚服下那药丸便觉一股无边真力腾得冒起直冲颅顶,一时间近乎头晕目眩。看来这等品秩的丹药还不是自己这境界所能随便服用的,不过这最初的一震之后便只有沛然真元冲入自己百脉之中倒灌丹田,其余劲力则消散无踪,她甚至隐约感受到其中许多馥郁气息就此消散,未能为自己所用。不过那也没什么可惜的,若非是这等品秩的丹药,又怎能让自己就此复原呢?

“多谢师叔!”陈琰调匀内息后运转道诀,确认自己真元内力已近乎复原,“他日归山若有驱使,琰必然无不从命!”

郁苍穹却并不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琰一咬牙,提着玉剑自联军护卫当中冲出,迎着刀戟的层层浪潮奋力向那面黄色大纛游去。

郁苍穹静静地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忽然伸手扶了扶鼻梁上那一架读书石,然后将手中古卷翻过了一页。

莎书上那些无有意义的字迹混合模糊,在她眼前余下了一个字。

她招了招手,陈丑立即走上前来,方才他就在不远处,一边驭使飞剑与阏罗修士较量,一边注意着这边的情形。“回吧。”

“回飞轲上?”陈丑下意识问道。

郁苍穹指了指天空,陈丑向天望了一眼,那天空平静得令人发指,无边黑云自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更高处的汹涌,其中偶有电光闪烁,将那层叠烟云筑成的城阙照亮一角一隅。却不知若置身其中,又是怎样一幅壮观画面?

待陈丑回过神来,郁苍穹已经御剑而起,他连忙跟上回了飞轲。回首一望间,正看到一道明亮的电光在人群中绽开。

“那是陈琰?”他隐约觉得这画面在以往的大较上见过。

那的确是陈琰,丹药的功力已然化入陈琰四肢百骸,滋养经脉劳损之余,更充盈了原已亏空的气海,足可使她任意挥洒法力。此时迫于高空中战斗的威势,修士们纷纷降到地面作战,再也不能御空而行织成相互支应的网阵,而这些凡人兵卒虽骁勇善战,却也对陈琰造成不了真正的威胁。她左手持辟邪诀,以雷法同剑开道,左冲右突间转眼便将敌军杀散,却见眼前又是被阏罗兵士包夹无路可走的代军。

当真废物!

过去的半年里道门联军势如破竹,让陈琰多少有些轻视阏罗这空有虚名的无信之国,直到浊水上一战才稍稍改了几分心思。但此时亲临战阵,才明白阏罗称霸北地的缘由:东夷铁甲步兵手持坚盾长枪,将代军攻势阻拒在外,那些持方盾直刀的阏罗盾士则随军角旗号进退自如,即使是遭遇身负神通之士也敢于一战,而当他们与道门联军短兵相接时,未青山属国的精兵还能战个不相上下,代国诸侯的兵士则往往溃如潮水,一发不可收拾。原来这代国军队如此窝囊,陈琰不禁如此腹诽,如此看来,若非是宗山有意扶持,西代根本就无力与阏罗相争。怪不得无量真人执意入世,若是让阏罗做大,这天下难道还有好了么?

陈琰二话不说,道剑脱手而出,将那正发号施令的敌军头目斩死——也不知他是什么人物,护卫在那敌酋身边的阏罗修士后知后觉,连忙祭出法器想要应对飞剑。但陈琰已然飘身而起,流星追月般自东夷军阵头顶掠过,迎上了自己的灵剑,信手一捺间便取落对方的头颅。还有或是副官的军士试图接揽军列,但陈琰怎会给他力挽狂澜的机会?

“三千神将!”陈琰高举左手,她指尖一抹雷光乍现,瞬间击穿了那副官的身躯,在铁甲表面大放光明。下一刻电蛇向四面八方喷薄而出,连同周遭的阏罗士兵一同穿成火树爆燃,随着陈琰拂袖化作飞灰。

眼见此情此景,就算是以悍不畏死著称的阏罗盾士也再不能鼓起勇气上前,纷纷忙不迭地四散奔逃。然而在陈琰此时看来,这些人逃窜似乎都比代军整齐得多,她驱散这没来由的杂念,将最后几个试图追杀逃敌而没注意到情势逆转的阏罗士兵斩杀,彻底将这一支队伍解救出来。

“小真人——”领头的是一名代军曲长,他一望见陈琰倒头便拜,甚至不顾这还是在战场上,“小真人救我于水火,在下愿效死命!”

他身旁一众兵士纷纷附和,陈琰看着他们的狼狈模样,忍不住腹诽:这些人都不会为自己效死命,阏罗兵士杀到便只能逃窜,难道对她有半点用处?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与大阵会合吧。”

“小真人——”

“快走!”陈琰勃然作色,“要死么!”

不需她再多加解释,这波溃兵也已看见了陈琰所指之物:无数阏罗甲士如铁壁徐来,长矛与大斧树立如林,而在其后隐约涌动着黑色的波涛。即使是那领头表忠心的曲长也再无犹豫,随着部下一同转身就跑,然而就在他头也不回地逃命时,居然还有空大喊:“多谢真人救命之恩,小真人务必保重啊!”

这人倒还有点良心。

陈琰没再理会那些凡人的去向,上青雷诀光芒乍现,旋即化作清光萦绕在她周身上下。大道远盘旋而起,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在战场上搅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陈琰向前踏出半步,玉指间雷火迸发,击碎了一名立功心切或是一心求死的敌兵,随即暴燃数丈,扫灭了一切阻拦之物。不过陈琰倒不打算将这万众兵马一个个地剿灭,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值得她再多耗费时间——她已经能看到那面黄色大纛在如林的旌旗中若隐若现。

“回风!”陈琰轻声喝道,她手施出一道御风符,旋即寄身狂风,高飞而起。大道远在高天之中迎合,盘旋着疾冲而下,两道风轮相接而融。这天地异象使阏罗修士纷纷向此处投来了额外的关注,一时间如飞蛾扑火一般掩杀而来

“合灵!”陈琰的身影冲天而起,隐约摇动的风圈骤然化为衔接天地的龙卷,将那些曾试图与她为敌的军士与合围而来的邪修卷入其中。至于被昏暗战场上雷光吸引而来的修士们也难逃此厄,纷纷被狂风与闪电吞没绞杀,一时间焦黑的甲片残尸如雨降下。陈琰驱使飞剑斩死最后几个还想要纠缠她的修士,终于自糜烂的战团中挣脱出来。

她眼前几十丈处已是那面刻骨铭心的大纛,尽管还隔着数十丈与其间的阏罗将士,这数十丈于凡人而言或许意味着永远,但陈琰眼中已经再无他物。那旗面上的藤黄均一无二,那大纛下簇拥着阏罗城最强大的军士,个个都是真正的百战精锐,其中甚至不乏有堪比青山弟子的散修。陈琰知道那旗下定然会有一名身披玄铁甲胄,戴惊鬼面的将领,虽然她此时看不到他,但似乎已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自河里一战后,每当她看到阏罗城形制的铁甲时,每当她看到那些形容各异的铁面时,没有一次不会想起浊水上那个身影,每当她冥想入定时,没有一次不受那个身影的扰乱。此时她置身于九鹿的原野上,身边充斥着血泥、嘶喊和混浊的风,万事万物相互争抢着膨胀相冲,像是战争本身的心脏搏动不止,而在这令人头昏脑胀的一切当中,唯有那人的存在清晰可辨,令她感觉这数十丈之间的铁流似如无物。陈琰直感到气血上涌,激荡的心绪撞击着她的灵识,似乎要爆裂开来——

雷声响起,闪电划过长天。

陈琰知道那是无量真人在与叶紫鸾交手,但她已经没有旁观这顶级强者战斗的心思,她已经没有做任何事的心思,她的心意神识已无旁物,一如此时黑暗吞没万物笼罩了大地。陈琰高高举起手中长剑,仿佛苍天也受到她的感召,仿佛无量真人也知晓了她的心意,自高天的风暴当中降下了一线雷火,驾临在陈琰的剑尖之上。

“黄九昭!”陈琰厉声喝道。

下一刻她化作一道雷电,撕裂因强者战斗余波而而短暂混乱的军阵,来到了那面纯黄色的大旗之前。陈琰没有再用任何法术剑诀,因为高皇天的神威正在她剑刃上熊熊燃烧,剑火所至,刀剑与甲胄都如流水一般分开,东夷修士的肉体和法诀则在雷光和爆燃中化为虚无。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斩杀了最后几名护拥在大旗前的兵士,直直迎上了阏罗大将的亲卫。

黄九昭此时自然也已经看到了陈琰,他看到那身穿青衫的女子独然而立,似浴血不染的白莲,她剑刃上跳动的电光明亮无比,却不及她眼中的心火分毫,仿佛九天降下的精灵,他虽是未青山的仇敌,却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又是你。”他摘下铁面,随手交给身旁的卫兵,“我该说这次是巧了么?”

“浊水上给你救走了银瓶督,这次便来取你的命补上。”陈琰调转手腕,剑尖斜斜指向对手,“你可有遗言么?”

“你我胜负已决,难道是我记错了?”

陈琰露出一个笑容:“这次我会赢的。”

黄九昭也笑了。

“痴人求未果。”他说道。

黄九昭将长枪插进泥地里,拔出了腰间单刀。这柄刀比阏罗直刀更加宽厚,微曲的刀脊上攀附着暗色的浮雕。“都散开些。”黄九昭缓声说,“阿丹代我指挥,若是我斩了她之前没将胡伯衎部吃了,你便到泰将军手下练练功夫去吧。”

他身旁一名甲士应了一声快步退开,陈琰听出那是个女声,她知道东夷人重商重利,多无君父而行贵人议政之事,因此出身豪族的女子一样权势非凡,而自叶紫鸾得势后,许多东夷城邦为示忠谨,又纷纷简拔有才女子为吏,因此也并不以为惊奇。至于他的狂妄言语,那便更不值一提了。

陈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曾经想到过当这一刻来临时,当自己面对这让自己夜不能寐的心魔时,自己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曾认为自己大概反而会镇静下来,如风暴前平静的海面。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她只觉得心绪前所未有的激荡,心脏在胸腔中狂暴地跳动,震得胸肋几乎要铛铛作响,更有一团火焰印在胸前,烫得她每一口气息都灼热无比,几乎不能再忍受分毫——

“来吧。”陈琰说道。

“你觉得这世上有命吗?”郁苍穹忽然问道。

陈丑略一迟疑:“既有天意,自有天命。”

“天命何在?”

“自然在天心。”

“我上青云观,碧罗衣问我,若万事万物都源自天心,那人为又有何用。”郁苍穹回过身,低头看着陈丑,“你如何答?”

原来观主的本名叫碧罗衣,陈丑原先还以为青云观主都是宗家出身。他没多思索就给出了答案:“人为自然也在天心之中,人心所思,人力所为,都是践行天意。”

“既然如此,背天而行,也是天意吗?”

“人心自由,正是天赐。”

“亵圣行恶,也是自由?”

“既然自由,那便容许人犯错,也容许人改正。”陈丑说到这儿略微迟疑,“倘若自己不改,便由他人来改,因此要卫道。”

郁苍穹继续问道:“既有对错,便有善恶,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西海解曰:人生而有罪,只有奉天修己,才能得救。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陈丑答道,“西海解经虽谬,但我觉得其理不离真义:奉天乃是人的需求,而不是天的。”

郁苍穹听了,依然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再度转过身去,望着极遥远地方聚散的旌旗。

“我与你讲三件事。”她平静地说道。

“请阁主指点。”陈丑知道这三个故事必然蕴含着她数百年间读来的道学精义,很可能彻底改变他的修行。

“第一件事。”郁苍穹的语气寡淡无味,但陈丑听得极为认真,“一个人要登仙长生。”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将要成了,但是这时候他的弟子们说,师父,你登仙之后,宗门怎么办呢?”

这也是很正常的疑问,在宇内混乱的太古时代,未青山遁世不出,中土的修行宗门数不胜数,其中有许多门派穷极物力都只能供养一位修士渡劫,而此人一朝登仙,宗门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再多的遗惠也不如一位渡劫境老祖本人坐镇,有的修士会等到弟子羽翼丰满再渡天劫,但也有的人什么都没有留下,导致宗门就此为仇家所灭。不过这往往并不是什么问题:渡劫拜入宗山的修士,山中会依他的意愿照拂后人,至于魔道邪修,那便更不用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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