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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八 凡人,第2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3370 ℃

“他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遑论是你们呢?”

“但是他的弟子们依然不认同,问他说,那我们之外的人呢?”

“那人回答说,我成仙了,自然便是人人都能成仙。”

陈丑听出这话含着别的意思,但是他并没有听懂那是什么。无论是凡人渡劫成就仙境,还是真正的羽化登仙,固然是极为稀少之事,但每隔千百年总有几人成功,可这人口气大得便好像古往今来从来无人飞升一般。

“他的弟子们当然不同意,于是他们想要阻止师父,但师父比他们更强,于是将他们全都杀死了。”

大道在上,长生之前,任何事情都了无意义,更何况是师生亲恩呢?

这个故事本身很荒谬。陈丑隐约觉得这大概不是出自未青山的经典,但这不重要,这个故事的真假不重要,从何处来不重要,它暗含的意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郁苍穹把这个故事讲给自己,是要传达什么意思?

“那他成仙了吗?”陈丑问。

“成了。”郁苍穹回答,“而且他也没有说假话,他的弟子们也都成了仙。”

随着陈琰宣告一般的话语出口,黄九昭举起单刀,他的姿态并不端正,但是极为严肃而稳定,仿佛这并非是一个凡人以躯体所成之姿,而是自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他身周没有丝毫气息外溢,却有雄浑的力量在肃然之下平静地流淌。陈琰对此毫不见怪,她在浊水上与黄九昭交手,早知此人不只是阏罗大将,武道修为更可比山中真传,这也在情理之中——黄鼎的独子,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下一刻黄九昭便跨越数丈之远,逼近了陈琰身旁一刀挥出,这一刀似顽童涂抹的笔划,山畔聚散的闲云,不知所往,却又好像囊括了方圆的每一处角落,笼罩四极四野。而在陈琰的心念神识当中,黄九昭的意念也模糊不清起来,既无百战兵将凶戾的杀意,也不似修持之士那样澄清空明,只是在陈琰的灵识中默然黯淡下去,几乎要消弭无踪。陈琰意识到黄九昭比自己原先认为的还要高明,他不仅仅是修为深厚,境界也异乎寻常的高妙,不过她原先也有所预期,黄九昭必然比自己所知还要更加强大,因此这也并不算出乎她的意料。

不知所来,不知所往,自然避无可避。不过身为上青峰中最出色的年轻俊才,登天正道上的蒙恩眷宠,要化解这一刀堪称易如反掌。黄九昭同样知道,他这一刀虽然尽显雄厚实力,却依完全谈不上全力以赴,就连当日两人在浊水上的一战都远远不如。这一刀对两人而言并不强大,无非是藏巧于拙凭借逼陈琰动身而已。而陈琰身具七峰绝学,无论是符箓、傀儡、还是护身术法,都可以轻易化解。但陈琰不想这样做,她不想做任何事情,她焦灼半载,动心忍性到了今日,岂是为了规规矩矩地与这东夷魔人斗法的?

青衣鼓动翻飞,陈琰双手一拢,刺眼的光芒自她浑身上下爆发而出,莫说是天上星辰,就连太阳也不及其明亮万一,原先观战的阏罗诸将纷纷掩面而退。而那一丝一缕最锐利的光芒,都是凝聚着陈琰心神念力狂暴迸射的雷电,被这万千细枝末节所触碰的事物都在猛烈爆燃中化为虚无。黄九昭瞬间便被雷光吞没,不过陈琰也从未妄想这一击便将对手击垮:上青雷法乃未青山中至贵至强的绝技,黄九昭身为阏罗大将军,只在一人之下的“大太子”,既然并非身具绝顶修为,怎么可能不对此有所防备?

然而陈琰不在乎,比起击敌致胜,她此时更渴望战斗——单纯的战斗!战!若不大战一场,怎出得了她纠郁难捱的恶气,怎消得去她胸中的块垒,怎对得起她这半载的煎心炼骨,这夜夜的销神铄魂!

“三千神将,八万雷兵!”陈琰已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瞧见了那掩没在明光下的景象:黄九昭身上甲胄的符文微光闪烁,以一种奇特的顺序交相明灭,奔涌的电蛇被引导着在他身周来回流窜,然后缓慢地沉入地下。以地力疏去雷法,阏罗修士当真是人才辈出,也当真狂傲无信,处心积虑可见一斑,其罪当诛!

随着雷法咒诀的引动,陈琰三丹田之中的精纯真元蒸散升腾,狂暴地涌过经脉释放而出,即使有未耗尽的后天珠药效支持,一时也有些难以为继了。不过黄九昭也不好过,那符文甲胄虽然效能强大,却也无法真正消去雷霆之威,他的须发已被烧焦,极淡薄的青烟自周身上下缓缓升起。即使陈琰坚持不了太久,他也不会再忍耐下去了。黄九昭半转身躯,单刀斜斜向后抬起,而后调转刀刃,他身周环绕的电弧随之而动,半是因那符甲导雷的影响,却也是因为那柄慢舞的单刀。

那柄单刀游走得极为缓慢,同无波无浪的深湖,极为轻柔,如石上漫过的清泉,然而却隐隐含有不可阻挡的意味,就连高皇天辟邪涤罪的净火也为之而动,随着那股无形的劲力流淌。是水,陈琰一看便知,她自然知道水的无穷变化,水最为轻柔宁静,也同样势力磅礴,沉重无比,冲荡万物的洪水便是明证。只是想不到浊水上她以万般变化对黄九昭磐石一般的据守无能为力,今日却是对方以至柔至守迎她的至刚至强的攻势。

这很好,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胜过了对手,但是让她感觉很好!

陈琰清叱一声,漫天雷电消失无踪,一时间战场上似乎陷入了死寂,而远方震天的杀声还未来得及填补此地的空缺,便有一道光芒直直降下,那道光芒如此迅捷,就连骤闪的雷电也有所不及。大道远自天而降,将它划破长空的厉啸斩得粉碎——这一剑已经快到了极致,以至于剑气都被甩脱在了后面,远远追赶不上!就连剑意都追赶不上!这一剑一发便至,只在天空之中直直斩出了一道残迹,仿佛这漆黑的穹顶都要从此处裂开,归返原先的光明。

这惊世骇俗的一剑却未取了黄九昭的性命,或许是这等强者的敏锐灵识提前便发出了警兆,或许是他先父的亡魂尚有遗泽留存。黄九昭在雷电消失的同时挪开了半步,就势引动为散的劲力包蓄而收。以至于这一剑只斜斜擦中甲片后滑开,在玄铁铸成的胸甲上斩出了一道裂隙,而黄九昭并未理会他伤口涌出的鲜血,直接顶着这一剑的余波挥出了他此战的第二刀。

这一刀挥出时,陈琰虽知黄鼎必然还有底牌,却仍不免大为惊异:这一刀是以水相借力蓄势后发出,她先前亲眼所见,也自然早有防备,避水咒虽然也可以用以反制并非实质的流水劲力,但要反制还是不如正德峰的开山五法,然而陈琰以搬山法擒攫来势时,却发觉那劲力并非是同流水那样自指尖流窜而过,而是以无穷变化硬生生避开了她的反制,她虽然擒拿得住一招,来者却已变化了十招百招,增殖了十招百招!

这不是水!

陈琰知道答案——但是这怎么可能?

她不会让这种无意义的疑惑再多扰乱她的心神,一瞬间的惊疑也已太过奢侈,陈琰直接弃用搬山法,双手转持剑诀,无形无质的精纯剑气自她指尖散发而出,凝聚成精微锐利的纤毫,大道远已然来不及,那便不用实剑!

陈琰双手一洒,那两道剑气化作泼天剑雨,与黄九昭刀下的重重叠浪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炫目的光亮,也没有訇然巨响,与先前的雷电轰鸣与惊世一剑相比,这次交手似乎有些太过于平平无奇了,除了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无声地化为了齑粉,泥石、革木、金铁与尸身被无数剑气的碰撞与磋磨研成了最细微的粉末,同这战场上的无数生灵一样消失无踪。

陈琰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并非是因为这一招相抵间的无穷凶险,她以那一剑刺杀黄九昭时未曾有过丝毫的期冀,那一剑落空时也未有任何失落,然而此时她心中确实再不能维持原先的澄明纯净,无论是镇静如冰,还是狂热如火。

“这是三十六辩剑。”陈琰说道。

她身上青衣绽开了无数极细微的裂口,细微到没有任何异状,只是原本带着斑驳血迹的青衣已变成了漆黑的墨衣。三十六辩剑毕竟是未青山最高妙的神通之一,就连她都不能做到随心所欲,方才仓促之间所发的两剑虽然同样具备三十六辩剑的真意,但威势有所不足的情况下终是难以与黄九昭的攻势相抵,黄九昭已是强弩之末的剑气在她身上斩了无数剑,留下了无数极细微的伤口,尽管如此微弱的伤口只喷洒出一丝血雾后便已愈合,却在一瞬间染尽了她身上青衫。“这是三十六辩剑!”陈琰厉声喝问,“你从哪里学来的三十六辩剑!”

无穷变化,无穷数目,无穷形势,这赫然便是是未青山中名列四奇剑的神通三十六辩剑。陈琰以搬山法交手时便已心中明朗,对剑后更是再无疑虑,然而这上青峰的绝学,就连山中弟子都极少有人能够得传功法,能够练成的更是凤毛麟角,如何会让不尊青山,甚至与未青山为敌的阏罗人学去!

“神仙学得,”黄九昭举起单刀,“我学不得?”

或许是有青山弃徒投奔阏罗,或许是山中有叛徒盗窃秘籍。无论真相如何,倒都与陈琰此时要做的事情没什么干系,叶紫鸾是师长们的事情,而黄九昭则是她的事情,杀了黄九昭,覆灭阏罗,天下太平,也就用不着担心仙法流落在外了。

念及此处,陈琰自然再无犹疑:“那待我斩了你,下辈子投胎到山里慢慢学去吧。”

“第二件事,这也是师徒。”

“凡间的豪门士族生了一个女儿,她是家主的长女,不想牵扯家业的瓜葛,就自己跑到外面游玩。”

电光在某处骤闪,陈丑往那边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有看清。

郁苍穹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望着远方:“她认识了一个生得很好看的琴师,帮那琴师化解了一些麻烦,但是她自己也有麻烦。她的家族很大,家业很多,虽然是个女儿,但也有些麻烦。”

陈丑很理解这一点,就连上青氏内部都不少争斗,凡人灵识不明,又怎能免俗呢?

“她会一些武艺,但是族里请来了许多高手,将她逼得山穷水尽。结果这时那琴师展露境界,原来是位游历凡间的仙人,为她化解了麻烦,还将她收为弟子,带上仙路。”

到这儿,已经是一个简单话本的雏形了,由凡间的酸生们泼墨几尺,或许能赚不少女儿家的眼泪钱。

“上了山后弟子过了些时候的安生日子,她的天赋很高,当然,也是因为她的师父教的很好,很快就渡劫成仙,得了长生。”郁苍穹说,“不过师父也有师父的麻烦,是师祖那一辈的麻烦。这时候弟子已经是成仙,但这种麻烦她当然帮不上忙,等她知道的时候,师祖已经死了,师父则被人暗害后关在洞府里。当然,她的师父的确很厉害,只有一口气了,也没有人敢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着。弟子谢过了外面同门的劝阻,走进了洞府里。”

说到这儿,郁苍穹突然停下了,陈丑沉默着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然后呢?”

“结果师父参悟了大道,一朝出关,便再也没有任何麻烦。”郁苍穹说,“弟子则做了掌门。”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陈丑听明白了……他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这个师父和弟子都是谁。

“当然事情没有这样结束,后来弟子遇到了另一样麻烦,作为掌门来说也觉得很麻烦。”

“是昊天道?”陈丑心中明悟。

“是昊天道。”郁苍穹说,“是昊天道留下的人。”

“当年在洞府里,她师父见到她说何苦来哉,她说弟子服其劳。但是修行是自己的事情,通天大道,从来独行,生死之事,怎能代劳呢?于是她又说,无穷大道自然独行,但是既然有尽,她就要陪他一起。”

“她师父便说,他还死不了,天若容人,他就能活。”

“弟子问,若是天不容呢?”

雷电击落如雨,腥风散去复来,就连钢玉铸成的道剑也不堪这样的鏖战,终于一折两断。

“剑犹如此,人更何堪?”黄九昭见状,居然稍停了手中单刀,“阁下还不认输么?”

陈琰自然不会受他言语动摇:“青山弟子,不过剑断人亡罢了!”

话虽如此,陈琰却丝毫没打算死在此地。黄九昭那玄铁单刀端的是无上利器,加之他内力深厚,她在近身也仅能凭大道远与之周旋而已。现下大道远为铁刀所断,反而更给了陈琰一个机会——她除了那些大小法器,还贴身藏着一样未青山中排得上号的重宝,她几近出征之时才知,原来自己自幼佩戴的半月玉玦,乃是名为圆天玦的仙家法宝,虽残损后不复夺天造化、逆转生死的奇功,却也足以化伤坏肉白骨,修复法器更是不在话下。

以圆天玦塑原大道远,足以作为斩杀黄九昭的一道奇招,而当陈琰寻觅到自己等待已久的那个时机时,这一招的效用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

好上千倍万倍。

当陈琰催动圆天玦,意欲重塑大道远时,它没有任何犹豫地做出了回应,甚至比陈琰所需要的更加强烈:在陈琰反应过来之前,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圆天玦如流水一般自她指间滑过,万事万物都如同流水一般,喧嚣着奔腾在她的四方,这种喧嚣充斥在天地与陈琰的五感之中,以最混乱的混乱冲淡了一切事物,只余下圆天玦。

在这嘈杂的原初混沌中,只存在着圆天玦一样事物,似乎是它的现世将一切都泯灭无踪,万事万物都在它面前隐去了自己的存在,只为这半块玉玦让步。陈琰目睹着圆天玦高飞而起,那尖锐的啸鸣织成一曲欢歌,她似乎已不能再思考,但她偏偏尚能感受到这件事本身。徜徉在这未知未解的混沌当中,陈琰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漂浮了起来,同圆天玦一样飞向高天,迎接自己命定的残缺。

当两块玉玦相合时,原本按照永恒不变法则运转的一切都脱离了樊笼,战场的中心掀起阵阵飞沙走石,但那并非真正的沙砾,而是铺散在九鹿原野上的断肢与碎尸,它们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席卷大地,趁着这短暂的恩赐时节寻找自己的旧主。陈琰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磨损的刀剑展露光亮,破碎的甲胄修复如初,无数残躯重组,恢复了生前健全的模样,而未死者重拾自己失落的躯体,就此同常人再无分别。而圆天玦则在这一切的上空,似皎洁的明月一般照临蒙受其威能的万物,它也并没有忽视主人原本的意愿,大道远也在复归原状的事物当中,陈琰自幼所使的道剑已然重现先前的,就如同从来没有破碎过一般,除却陈琰无法看到的那部分剑身——它们消失在玄铁甲胄之后。

陈琰的手颤抖了起来,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她的心神被巨大的疑惑涤荡,以至于一时间眼前的事物只如浮光掠影一般,几乎不能真正看在她的眼中,但最终她还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复原的大道远穿过了黄九昭的甲胄,当圆天玦的伟力将她道剑的碎片呼回时,它们便出现在了黄九昭的胸膛里,刚好穿过了他的心脏。

陈琰望着大道远,她的道剑镶嵌在那坚不可摧的玄铁甲胄当中,先前被她斩出的那道裂痕也已弥合,它们接合得浑然一体,仿佛先天便是一母所生的胞亲。然后她看到了黄九昭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诧异、恐惧、痛苦与绝望,那是她从将死之人眼中看惯了的东西。同时陈琰还有一种直觉,似乎这些东西本都存在,只是被另一种事物掩盖了,这种她无从知晓的事物是似乎极为博大,将这一切都掩没无踪。陈琰知道自己赢了,但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胜利快感,这前所未有的事物出现的是那样的突然,以至于她甚至无法作出试图理解这件事本身,只能呆立在原地简单地直面这一切,直面自己这位宿敌的最后时刻。

陈琰看着黄九昭抬起了手,他的手臂僵硬地伸出,似乎想要去触碰翕动着微光的圆天玦,又似乎想要尽力前探,遥遥伸向陈琰的脸庞。这举动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使得黄九昭浑身颤抖,如初学者手中紧绷的弓,但他又似乎十分犹豫,仿佛两者之间相隔并非两尺,而是阴阳。这两者最终他都未做到,那只手永远地垂了下去,但黄九昭的目光依然笔直地落在陈琰身上。

“逃。”他清晰地说道。

陈琰眼睁睁地看着黄九昭的的身体缓缓倾倒,但死去的好像不是黄九昭,而是她自己,她自己也被抽去了一切气力,被黄九昭的尸身扯倒在地。这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生灵,极遥远的地方隐约有声音传来,又被亲自递送它们的风冲散,陈琰手中紧握着大道远的剑柄,那剑柄似乎还在轻微地震动着,忽然有一刻她明白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自己的心跳。

陈琰浑身颤抖起来,圆天玦温润的光芒照拂着她,她沐浴在这柔顺而圣洁的明光中,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她喘不过气来,是心脏——她搏动的心脏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陈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分外厉害,分明既非惊悸也无紊乱,只是寻常的搏动,却震得她浑身战栗永无宁息,如黄钟大吕庄严,却震得她识海都震荡不安,仿佛受月信驱使,绝望地撞击着不可撼动的峭壁,将她的思绪也撞成随风消逝的白沫。天空中倒映着幻梦般的明光奇景,远处的草木病态地扭动,陈琰凝视着彼处,却没有真正看到任何东西,直到半晌,或许是千年之后,她才终于认清那不是狂乱起舞的草木,而是人——阏罗的将士,联军的将士,发了疯一样地纠缠在一起。

“第三件事。”

陈丑原先以为自己至少明白了这第二个故事是怎么回事,但郁苍穹的讲述忽然到此为止,更弄得他一头雾水。这个弟子的师父自然是活了,就如郁苍穹先前所讲。倘若陈丑所料不错,这个故事说的是天缘先师,她是干青先师自凡间收的弟子,后来成为了第一任墨莎峰主,出任了掌门,只是这些当年的事情陈丑从来没读到过有关记载,郁苍穹怎么说得这么生动,就好像她亲眼见过一般?

“俗世间的朝廷倾轧不断,其中一方失败被杀,他有一个早已出嫁的女儿,对头为了斩草除根,就用血咒也把她咒死了。”

“这个女人中了咒之后并没有马上死去,但她怀胎九月,即将生产,最终成功生下了女儿,但也虚弱而死。”郁苍穹缓缓说道,“这个女儿的生导致了她母亲的死,那她是否身负了弑亲的罪恶?”

“天若降罪,如何得生呢?”陈丑回答道,“是施咒者有罪,加害者有罪。她既然降生于世,自然无罪,只有仇。”

“那若她不报仇,是否有罪?”

“无罪。”陈丑说,但他细细一想,并不十分确定,毕竟什么算有罪呢?

“若她报仇呢?”

“那更是理所应当。”

郁苍穹与先前一样没有表态:“那这个女儿的父亲,可以逼迫她去报仇吗?”

“她自己愿意吗?”

“这不相干。”

陈丑想了想,也觉得这的确是不相干系的两件事情。“不可以。”他凭直觉说道。

“那么反过来,他可以阻止她去报仇吗?”

“这要看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陈丑思索着说道,“‘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倘若是出于爱护女儿也能够理解,毕竟复仇总不免余怨延绵。”

郁苍穹瞥了他一眼:“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自然是有的,一者是循……”陈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这不是提问,是郁苍穹在提醒自己,这两者是否一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告诉自己什么。倘若说两者不同,那这两者有什么差别?自然是是否应道、是否合理,以德报怨合乎圣人的不争之道,女报母仇合乎朴素的善恶恩仇。但如果说没有什么不同,这两者又在哪方面一致呢?

“若说没有什么不同……”陈丑回答道,“这都是父亲代替女儿做主,将自己的心思强加与他人。”

“人心可以夺人心吗?”郁苍穹说。

“小真人!”

陈琰回过神来,她依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嗡鸣不止。“小真人!”

看服饰是一名代军将领,陈琰此时已经分辨不出他的具体军职,不过也无此必要。陈琰只是镇定地微微点头,将圆天玦塞进怀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将圆天玦取回的。“何事?”

“末将赵恺,谨听小真人吩咐。”那将领恭敬说道,“小真人阵斩敌酋只是举手之劳,但真人神威慑退蛮夷,这才救了末将部属性命,末将凡夫俗子,何德受此大恩,何能报答仙师?但愿效犬马之劳,小真人但有谕示,末将绝无二话!”

“是么?”陈琰缓声问道,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左右,阏罗居然当真退军了,虽然只是后撤数十丈,但或许是黄九昭一死之下乱了阵脚,原先犬牙差互的险恶阵线已不复存在,让不少本已身陷死地的联军将士逃出生天——就陈琰所知,与阏罗盾士搏杀的联军是向来没有活路的。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救了这几人的性命,今日还是第二次有凡人要以死想报的了。

陈琰回过神来,那将领赵恺或许是以为她的沉默源于不悦,跪立的姿势中多少已添了几分惶恐。“无需如此。”陈琰轻了轻嗓子,“你手下还有多少能战的兵卒?”

赵恺微微一怔,随即大声说道:“末将所部本有三千战兵,但末将率部陷阵,所带步卒不过八百,又收拢残兵数十——”

“七十八人。”旁边一人提醒道。

“又收拢能战的残兵七十八人,上次点卯尚有六百三十人,方才损伤又有三四成。”赵恺答道,

“损伤四五成了还能聚众列阵?”陈琰的心全无所定,只能以精神勉力应付道,“赵将军,你治军法度非常啊。”

“这个,末将敢,自然带的都是精锐亲属。”赵恺连忙解释道,“而且……呃,方才若非是小真人,我部本已为贼军所围,虽然已无战心,但实在是个个要逃都逃不出去,末将这性命也差点给夷狗子拿去了。小真人神威盖世,末将自然也不怕了,就算是有怕的,怎么还敢在小真人面——”

“好了。”陈琰说道,“赵将军……”

“报!”

“要死啊!”赵恺惊怒之下,直接窜了起来,冲着那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那一众残军旁的士兵喝骂起来,“真人说话呢!你他——”

“无妨。”陈琰一挥手,“说。”

那人似乎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竟一时嗫喏说不出话来。赵恺的紫红面皮已憋得乌黑,他三步作两步冲到那人身前,咬牙切齿地闷声说:“真人要你说,你——你就快说!让说不说了,老子,老子,我——你说啊!”

“禀报赵将军——禀报真人!”那军士改口道,“还有三百七十九人。”

“算你自己没有?”陈琰随口问道。

“算了!啊——没算。”军士笃定地说。

赵恺猛吸了一口气,军士瞥见了自家将军面上神情,这才反应过来:“算了的,是算了!小的得见真人天颜,心中惶恐——”

“无妨。”陈琰再次说道,“这三百七十九人里,有多少能战的,有多少能走的,又有多少救治能得活的?”

“小真人。”赵恺连忙抢在那军士之前说道,“小真人但有号令,我部将士个个都任凭驱使。”

“赵将军,你瞧瞧自家兵马。”陈琰随手一指,“这能站的人都没有倒着的多了,三个人匀不上一个头盔,还要去前面徒劳送死么?”

“收敛部众,快撤回去吧。”陈琰说道,“有人问起,就说是上青琰要你将这些人带回去,清点兵马再战的,明白没有?”

这个指示显然大大出乎赵恺的预料,陈琰不知道他是失望还是欣喜,但震惊是显而易见的了。那些士兵的心思则表露无遗,他们——还有气力大喊大叫的那些——纷纷哭叫着以贫乏的语言表达对陈琰宽仁的无上感激,连“万岁”都喊出来了。

留得一条性命,不用上前去送死自然是欣喜的,但若非如此呢?

陈丑心思急转,如果这是这第三个故事的用意,那么前两个故事又是讲的什么呢?第二个故事说的显然是干青先师与天缘先师,第三个故事中的父女又是谁?他曾经短暂地怀疑过是郁苍穹自己,但显然不可能。

这时他听到一阵惊呼,下意识地抬起头,随着周围弟子仰天望去,一抹明光烧穿了云层,在黑暗的天穹中留下一个烙印,以陈丑的目力都被那光芒刺得生疼,只能隐约看出一柄阔剑的形状。

“卫景照败了。”他听到郁苍穹说,她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感慨。

这句话说完,那柄巨剑便不再散发灼目的剑意,喷薄而出的光芒也都化成了绵细的云线,巨剑同白云一样被风吹散,一同退去的还有覆盖天空的黑暗。

正当陈琰打算就此决定了这近四百凡人的命运,准备转身去决定更多衡夏人与东夷人的生死时,忽然发现自己再次倒在了地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圆天玦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到底给自己留下了怎样的影响,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

陈琰咬紧牙关爬起来,这感觉不对——不是自己出问题了,她身上气力虽不充足,但也不是方才身心震动下浑身发软的模样,心神更是安定无碍。陈琰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是四仰八叉的凡人,脱缰逃窜的战马,少数原本御空的修士们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撞,甚至一艘飞轲偏斜着向地面坠去,虽然最终没有砸在地上,却也让人一见便觉得凶险无比。

陈琰抬起头,山呼海啸的轰鸣这才降临地面,高天之中的黑云被撕出了一道口子,刺眼的天光直刺大地,下一刻,一道独然无二的气息自云端降下,压灭了一切嘈杂的声响,陈琰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处,她身边那些不明就里的凡人兵卒却不似其他人那样震慑于浩荡的天威,他们在异象下多陈琰百倍地歌功颂德,直到凄厉的喊叫打破了重压下的死寂。

“无量真人败了!”

“掌门败了!”这声音还有些熟悉,“快逃啊!”

这一声惊恐的喊叫击碎了所有人的希望,似乎在这一刻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过未青山在此战之中有可能会落败,而此时显然更没有人会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了,他们的犹疑也消散无踪:

“裴千竹已死!”

一道流光自云端坠下,砸进一艘飞轲当中,惊起数十丈的烟火。其中的气息混乱暴烈不输云端,但胜负自已分明。

“卫景照已死!”叶紫鸾亢奋的声音中带着掩盖不住的暴戾与狂傲,“郁无量,留着你狗命!我杀上青山时再拿来祭奠黄天!”

随着野火一样扩散开来的惨叫与哭号,原本勉力相持的战场瞬间崩溃,道门联军化为散沙,化为潮水,化为雪崩向着西面奔逃。而未青山的修士们逃得最快,他们再也顾不得借助凡人军势来避免东夷修士的围杀,纷纷驾起法器向西方的飞轲逃窜而去,那九艘飞轲也纷纷调转船头,升向天空。

“快!快逃!”陈琰冲赵恺厉声吼道,后者这才回过神来,带着自家部属逃命去了。然而凡人可以在敌潮狼狈逃窜,陈琰却不能,她不能容许自己如此。无量真人、泰华真人与景照真人三名大修士围杀叶紫鸾虽然失败,泰华真人却还未曾陨落,就算是泰华真人也死于叶紫鸾之手,就算是泰华真人也同丧家之犬一样逃窜,她也不许自己失了分毫上青氏的尊严。

陈琰祭出大道远,经圆天玦的修复后它已完好如初,灵性圆融得仿佛未曾破损,甚至隐隐约约更上一层楼。她深吸一口气,御剑而起,迎上了蝇云一般追杀而来的东夷修士。

但陈丑没有关心这天崩地裂般的景象,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天地之间,而在身前三尺之地——郁苍穹取下那架读书石,从怀中拿出一张绣缎包好,交到了他手里。

随着这个动作,她身上的气息消失无踪,陈丑离她最近,因此隐约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变化:她的气息尽数敛没收回体内,似乎就此隔绝了与天地的所有联系。

郁苍穹取下发簪,陈丑恭敬地接过,他此时心中极度震惊,却又有些恍然之感。

似乎一切本就该是这样的。

刺眼的天光直刺大地,独然无二的气息自云端降下,压灭了一切嘈杂的声响。陈丑也听到了叶紫鸾的声音,那声音响彻天地,如同钟鸣一般撼人心神,而在大地上,凡人们被天威压倒在地,所有修士也失去了一应神通,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人马奔走,众声如沸,仿佛又一场灭世劫蓦然降临。

“掌门真人败了。”陈丑听到了叶紫鸾的声音,低声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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