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之北人迹罕至的处所被称为无名，而无名北方的冻土便是玄冥。玄冥之地风雪连绵，长年冰封，但在这苦寒之地也孕育着坚韧的百姓。作为天弃恶地的化外之民未曾经受青山道的眷顾，因此此地所敬拜的神祇也与中土大不相同。不过无论是何地的风俗，祭神的方式都不包含毁坏神像在内，九生莲走进庙里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在神坛上坐着个穿破皮袄的邋遢老人，而原应端坐在上的雕像则不翼而飞。

“细道君好胃口。”她微微笑了笑。

“九大人。”细道人稍稍变换了一下姿势，“这是天海的庙，九大人也要管？”

“细道君说笑了。”九生莲早就看见了那祭坛上的雕文，虽然神像已经给细道人吃进了肚子里，但那些曲折婉转的符线已说明了这确是天海圣主的祠庙，“我是来见道君的。”

“一见九大人便晓得了。”细道人挠了挠脸颊，“贫道的丹看来是泡汤了——弯刀不想给丹，但是又怕我找他要，因此请九大人来说和，是不是？”

“弯刀早与夏恺约下比斗，还要留着真丹救命，道君向他讨要未免强人所难了。”九生莲说，“丹元子的真丹固然神异，但这世上倒也没有非它不能治的伤病。”

“这等道理我自然知道，只是——”细道人哼了一声，“九大人，我话明白说吧，九死大神的门贫道拜不得。”

他霍然站起，跳下了祭坛：“丹元神主的真丹固然难得，但至少有一样好处，丹药这东西是死物，吃下去一了百了。可九死大神的恩义要是受了，那可要九生九死才能偿清，贫道只有这一生，也还没想要死，这恩情怕是无福消受了。”

“那未必。”九生莲说，“吃下去结果养成了丹妖的也大有人在。”

“妖丹算什么丹？又不是人人都是两头红。”细道人哼了一声。

丹元子的妖丹与妖兽的内丹虽然常常称为同名，却是完全不同的事物：丹元子的妖丹乃是用其无上魔功活炼出的凝为丹丸状休眠的邪物，若是有修士当真将其服下，便会在人身当中生根，将血肉灵质当做养分，并最终逐渐将修士炼化为一具受其御使的躯壳。丹元子的神力自然并非凡俗之辈所能抵御，就连地仙服下妖丹也往往难逃厄运，偏偏妖丹又与真正的丹药并无不同，是以丹元子的真丹虽蕴含着夺天地之造化的奇功，却并非所有人都敢服食，不过玄冥之地向来不缺赌命客就是了。

细道人不敢，但也没有法子，玄冥虽大，八部神主的手段虽多，他认为靠得住的却只有丹元子的仙丹：至少这是已经炼出来的死物，只要不是妖丹，那么便无受制之虞——无主的地仙在玄冥少之又少，若非是他足够强大，而且与未青山有着刻骨的仇恨，或许早就被卷入玄冥内部无休止的征战中了。即便如此，仍然有几位神主在窥伺着时机，想要将他收服入门。细道人对侍神没有兴趣，他曾经有过一个主人，上真魔君身死道消数千年，他杀掉的未青山修士比上真魔君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上真魔君的恩义大概已经偿清，他的仇也能算是报了，但这是人的恩怨，他不是人。

“细道君顾虑得太多了。”九生莲说，“当今时候，道君只要不转投青山，诸位神主就放心了，哪还及得上算计什么呢？”

细道人不可能投奔未青山，他与未青山的血仇延绵数千年，山中没有他的活路，不过他知道九生莲这话是什么意思。

“细道君能杀得了未青山千百名弟子，自然就比那千百人更有价值。”九生莲说，“倘若天声下达，那未青山的弟子们也只有听命。震天犼原先被郁无量镇压，如今一朝现世，实力大增，细道君难道还要硬说是天陨有所感应？”

“贫道虽智计不足，却也知道当今时候不同以往，青山的诏安是万万不能应的。从前还算是个好去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上几千年时候，那也凑合，可现在嘛……”细道人嘿嘿一笑，“犼之为物，乃地之精魄也。山里明明也供着几个大妖，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等着给青山卖命。却要再出来寻个用个地精，可见是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不管山里给了什么好处，都不过是买命钱罢了。”

“这世道也真是变了。”他忽而又长叹道，“贫道当年修行，那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磨了千年才算是够得上了长生的门槛，况且难与未青山的真仙相匹。可现在呢，万年苦功，居然比不上个凡人，修行十几年，便将紫霞真仙当鸡杀了。”

他说的是黄鼎，黄鼎虽然并未到访玄冥，但他在衡夏的事迹传播得是极远的。玄冥这地方的凡人终年所能见的只有冻土，因此对他理水的事情并不很感兴趣，不过他斩杀四名未青山的真仙，那就让冥部子民十分景仰了。连玄冥之地的地仙老魔们也都不得不承认此人之强古今罕见，就算是什么佛国、西荒，也未曾让未青山流这么多血。细道人修行万载，也不过就能稳吃一个宫如雪，与彭范、墨归真这种光明天修士堪堪旗鼓相当而已，若是对上陈栞、楚长乐等，那他就只有抱头鼠窜一条路子了——若非那日慢了一步被陈栞斩了一剑，他又何须半是恐吓半是唬骗地向弯刀索要神丹？

不过要说羡慕，那细道人是半点也不羡慕的。他心里清楚，未青山虽然对自己恨之入骨，但归根结底自己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地仙邪道虽然与未青山天然对立，但这种对立本身便与天地道德相合。黄鼎则不然，他后天积功半点无缘与天地，虽然强横一时，却最终脱不出暴死的下场。

九生莲自然也十分清楚，是以她压根没理会细道人这装模作样的牢骚话。“震天犼乃是地力精魄，法力高强则已，灵智却有不足。”她取下头上发簪，“天意借壳，岂是它能制的？”

那枚木簪抽出青绿的茎，而后绽开一朵莲花，九生莲自其中取出一颗莲子，一推一点，那莲子稳稳地送到细道人手中。“细道君，这药也不要你九生九死，更不是买你的性命。”九生莲轻轻一捻，那朵莲花腐朽成灰，“大参的意思与其他神主一样，只要道君还在一日，便会牵扯未青山一日，倘若强求反而不美。至于这药道君用不用得，那便不是我的事情了。”

此话说完，她竟再也不看细道人一眼，而是就此走出了庙门。细道人捏着那粒莲子，面色一时阴晴不定。自孛道人欺天以来，玄冥之地供奉着八位神主，这八尊神祇并无顺序之分，但九死参乃是公认的最为强大，而九生莲便是他教门中至贵的神使。细道人虽已接近了这天穹底下修行者的极限，却也知道自己与那八位神主有着天壑之别，丹元子的妖丹如是，九死参的药也是一样，若是九死参在这莲子上用什么手段，那他又如何抵御得了？

可若不用……

细道人扯开自己身上那件破皮袄，在他的胸前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中能看到嶙峋的断骨、赤红的血肉，以及在最深处蠕动涨缩的肉团。三十年前他在医巫闾山闭关修行，指望那魔道圣地能予他些许破境的启发，却被几个小辈扰了清修。细道人本欲拿那未青山的小贼开开荤，不料她竟是上青氏的嫡女，眨眼间陈栞杀到，他虽然逃得快，却还是不免受了些皮外伤。这伤势本也不重，但麻烦的是其中的未青山剑意残存其中，让他始终没法修补伤口，不得已才去强要弯刀的神丹。九生莲亲自来了，那弯刀手里的丹铁定是没了指望，但现在谁手里又有神丹可用？

若不上玄冥城，外面的野修多半不会将神丹留在手里，毕竟玄冥太过于险恶，大部分修士若是得了神丹都会尽快服用，以防被别人夺了去。但细道人也不想去玄冥城，玄冥城的确家大业大，若是讨要神丹多半能给，但他和那帮人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那这莲子呢？

细道人看着手中莲子眯起了眼，他察觉不出这莲子气息中的奥妙：这很可能是九死参亲自赐给九生莲的，当然，也有人认为九生莲本身便是九死大神的转世化生，据说他在会盟之前便已历经九死九生了。在以往的万年里，不止一位神主曾经向细道人释放出招揽之意，但九死参从来没有，天下万物都逃不出生死变易，因此九死大神从来都只需要等着他人投拜足下。那么这枚莲子是什么意思？生死无情，九死参自然也不会专门来结这个善缘——细道人同任何自玄冥生长出来的邪修一样，不相信任何事情。

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的招揽，毕竟当今的世道已经大不一样，这并非细道人的牢骚，而是所有仙境修士的共识：天陨之下黄氏大兴，无论他与未青山的对抗走向何方，都必定会展开一个风云变幻的动荡时代。未青山已经开始准备除掉他了，但即使他今日就死，昨日已死，那也一样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玄冥魔道曾经是中土修士最大的敌人，但近千年里却日渐沉寂，细道人不知道诸位神主和玄冥城有何打算，但他清楚它们一定是在等待某个时机。动荡时代近在咫尺但不可预测，而黄鼎斩杀四仙既未揭开它的序幕，那么在可预见的将来里，就只有黄鼎的死了。若是为了之后做打算，那么九死参收买他也并非说不通，他自信比九死教门中的绝大部分修士要强得多，九死参虽然神通彻地，但也绝不可能对他看不上眼的。

思虑再三，细道人将那枚莲子吞入腹中储藏起来——他的胃袋便是这世上最坚韧的法宝。不管将来有什么动乱，他都不急于一时，这剑伤虽重却无虞于性命，大不了找个山旮旯躲上几百年慢慢养好罢了。只可惜天海的祠庙于修补肉身无甚益处，若是九死的庙就好了，但九死的庙怎么可能破败至斯，让他将神像吃下去都无人理会呢？

下回不能吃天海的香火了，细道人心想，吃多了肚子里全是邪火，还得去寻两个女修来折腾一番。

有些巧的是，就在细道人出了庙门，隐进玄冥无休止的风雪中后，便有两名女子进了庙中。

“天海的庙。”郁苍穹察觉到雕栏台宇间残存的邪淫之意，不禁挑了挑眉，玄冥静默千年，如今山中的年轻修士对玄冥普遍所知有限，但她自然不在其中。

同行的白发少女没有说话，她转到原先放置着神像的祭台后面，四下瞧了一阵，然后从怀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符纸，没见她手上有什么动作，一展两展之间便从中取出了一座两丈高的神像，放还在了祭台上。郁苍穹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个女子，而且似乎与原先情天孽海元真圣主的法相很不一样。

“这是谁？”

“是圣女。”少女答道。

“哪家的？”郁苍穹追问道。

“青山的。”

未青山没有过什么圣女。

“不是你吧？”

“不是。”少女说，“走吧。”

郁苍穹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次在老仙坟相见，她居然忘记了问她的名字，当然，本也没什么必要。

“陈梧心。”

“哪个梧？”

“都行。”陈梧心说。

这世上只有一个陈，郁苍穹想了想她在天书阁中读过的谱卷，至少有史可载的上青世系中是没有这个名字的。当然，在凡间乱搞，搞出私生子女来不带回山中的也不是没有。

天缘真人是出身凡间，因此她也不是天缘真人，而干青先师并非女子。但除此之外，还有谁与天书这样密不可分呢？

“这又是什么？”这时她瞥见陈梧心自空气中抓出了什么东西。

“九死参的东西。”陈梧心将那枚莲子送到她面前，待到郁苍穹看清之后，她指尖一弹，那枚莲子便嵌进了雕像眉心，眨眼间已不见踪影。

“走吧。”陈梧心第二次说道。

郁苍穹知道要去做什么，纵使生来无情，此时她心头也不免有些异样。她曾经在天书中见过黄鼎，对于这位阏罗城主虽然所知不少，却终究如雾里看花一般，从来未曾真正地与他对面，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夺去了陈如如的芳心。而如今看来是注定没有这个机会了。

但那又怎样呢？

“王图霸业，通天修为，到头来都烟消云散。”郁苍穹似乎有些感慨。

“你既然不信，那就不要说。”陈梧心说。

郁苍穹确实不信，她曾经用这个问题问过父亲，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她想要的并非是什么答案。黄鼎的确会死，万事万物都有泯灭之时，更不用说天意在上，他不得不死。但是那又怎样呢？了无意义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天可以杀人，可以抹消人，毁灭人，但为天所毁灭，于人而言岂非正因此而永远不可毁灭么？

有的人死的时候，才真正活了。

“天有几重？”郁苍穹忽然问道。

陈梧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郁苍穹和她见面不多，但已知道她也是个闷葫芦，于是不再说话。天有几重——天问天问，是天问，还是问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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