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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五 死者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7 5hhhhh 3680 ℃

风雷飘萦,将无穷山峦卷作碎玉,如泡沫一般消散,万丈云涡当中却无比宁静。无源的光充斥在天地之间,将一切事物照得通明,在这无边无垠的明光当中,陈栞闭上了双眼。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道。

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从中流溢出千华万彩,而后归于最纯净的明光,唯一没有湮灭在这明光里的是青胎古钟,没有了陈栞掌御,它由一掌大小恢复了原先九丈九尺的模样,在无边无垠的光明中随风飘游,而后落到黄鼎手中。

黄鼎扶住那只巨钟,一时沉默。以凡人的亲缘算起,陈栞应当是他的岳父。他与这位丈人只见过两面,第一次时那年在医巫闾山,陈栞带走了阿如,他们至今未曾相见,而第二次则是陈栞亲临阏罗城请他一同降妖,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山中有意化解仇怨,但终究是不得不为,结果便闹得这个结果。似乎这两回见面,都谈不上是什么好事。

看来所谓人神相隔,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他倒不太担心以后如何向陈如如交代,震天犼此时就在他头顶,弓踞在九霄云中,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犼虽形似妖兽,实为地之精魄,乃是世上最为浊恶之物,一旦修行有成,杀力自然不同凡响。但若仅仅如此,那也绝不至于到这地步,未青山的天仙已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更有专门克制地道修为的九天一贯荡魔神通,任何地犼都只有降服一途——然而那千般术法都没有效用。

黄鼎缓缓举起铁刀,震天犼也变换了姿势,它这一动遮去了天顶落下的明光,云涡之中渐渐暗了下去,那些纠缠在它皮毛间的纹路也慢慢显现出来。那些线条极为繁复,不与任何已有的意象相合,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或是某位疯符师刻下的符文,在黑暗之中并不发光,但却随着光明的消逝而越发显眼。但黄鼎知道那是什么,陈栞刚刚还用过:绝无相同之处,却又如出一辙。

那是神证。

犼为地精,以孤己存世,与未青山的天地道德最为对立,更不知敬奉天道。然而此时震天犼所展露的,却是无数未青山仙凡求而不得的境界,而纵使是印得神证的神仙尊者,纵使是神讨先师、无量真人,也没有一个比得上这畜牲天眷深厚,纵使是古今所有飞升修士俱在此地,面对它也只有低眉顺眼:在那九彩云海间流淌着托起它如山躯体的,正是假托雷电的天威。

陈栞自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他身为未青山中境界最高深的大修士之一,终生追寻虚无缥缈的天道,对那至高的神性最为熟悉。于是在九色神光照耀天地时,他明白了一切,然后就此死去。

死去,或是回归天界,投入高皇天的怀抱。

黄鼎咳嗽了两声,天上没有他的位置,他也不像陈栞那样,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就此解脱。虽然这本是陈栞叫他来的,但他的坚定不下于这位山主——若他不坚定,那他也不会为难得只好自己死去了。

不,陈栞或许本就不曾为难。

那皇天对他自解的默许,是否也是对自己虔诚信徒的宽仁?

黄鼎不知道,他只知道上天对他没有宽仁。

那么来吧。

震天犼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战意,那双眼睛中无数星辰明灭,而后只余空寂,它的气息随之静滞,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已经在天地间彻底消失。但同时发生的,是万万道电蛇大放光明。

那每一道雷电,都是最精纯的皇天神雷,这神威从来不现于世间,唯有天仙以神证敦请上旨才能自天境请下分毫。黄鼎没有见过这种光景,想来陈栞也没有,至于这世上以前不知有没有,但见过的一定死了:这是最强横,最直接的天意,天要人死,人岂能活?

天要杀人,这世上没有人能拦得住,黄鼎也不能。不过他的确比其他人要强一些,可以暂时拦住一会儿。

他手中铁刀一横,便是一道铁闸,一扇铁门,一座铁城,万丈雷电迎上前来,也给堵在外面。但天雷无穷无尽,黄鼎却不能将这无限杀机永远阻隔在外,因此他只是暂暂一掩,便向天空中撇出了一刀。

极盛的光明与震天犼投下的阴影当中,多出一道淡薄的裂痕,那道裂痕极深,仿佛割开了天空与大地,白昼与黑夜,割开了这人世最深层的障壁。

这一刀落在郁苍穹眼中,于是她的双眼淌出血来。

郁苍穹当然没有进到那直通天穹的云涡中去,那风暴是这世上最强者战斗的余波,来自于整片天地的吐息与嘶吼,天门开阖,并非只是形容而已。无论谁想要进入那片看似宁静的云中,介入这场天人交战,都只有被搅碎一个结局。但纵使隔着那精纯灵气凝成的浓云,她也能清楚地认知到其中发生了什么,那把刀实在是太过于强横。

郁苍穹微微眯起双眼,而后缓缓闭合,陈梧心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两人此时置身于白山的雪峰上,遥望北方千里之外那通天云台,白云静谧无声,但北方的群峰仿佛融化了一般,颤颤巍巍地摇晃起伏。玄冥恶土自古不受天眷,数万年来都被那八个老魔占据,但此时一人一妖在他们的地盘上大打出手,那些个魔头居然没有一个出首,任凭玄冥打得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

正是天翻地覆——虽然这天尚还翻不了,但已是十分恰当了。

忽然间,那云依然静止,却透出了无穷尽的幻彩,这光亮包含了世上的一切色彩,因而融为最为纯净的光明,其中隐约有圣洁的意味。

郁苍穹知道黄鼎死了。

但是黄鼎还没有死——九色神光是高皇天无量神力的显化,既能够赐下无上的恩典,也能予以最彻底的毁灭。但黄鼎还没有死,九色神光已经烧毁了他的五脏,如千把尖刀一样洗净了他的经脉,只需一时三刻,他的道身便要崩解,可那时候毕竟还没到。在他的皮囊底下,血肉化成的浆泥当中,仍有一枚极为坚硬的内核沐浴在神光里。

人道从人中来——这是陈如如曾经对季芷寒说过的话,也是衡夏千千万万修士的共识,人道是凡夫俗子借以改命的道,去向要向万民中寻。然而陈如如并不是这个意思:万人之心是人心,那一人之心难道便不是人心么?

只是这话她并不敢说。

况且原本她也并不认同这个道理。

青云观中,通天塔顶的天井已经完全打开,那些曾经将厅堂分割为无数块的青纱弥漫在四周,在天光下显出一种薄薄的蓝色。青云观主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之上,紧紧地望着天空中映出的景象:万丈云涡中雷电如雨般落下,一个庞大的身影在飘浮的群峰间跳跃腾挪,似乎在与什么东西纠缠。

“是傀儡术。”她忽然开口说道,“以灵驭身,但是他的魂在哪里呢?”

黄鼎的道身已经毁了,他此时还没有立即灰飞烟灭,乃是以绝强手段捏合肉身,再用傀儡术驾驭之。但这么做非要神魂出窍不可,修士的神魂最难磨炼,虽然不受五行荼毒,但罡风一吹便要泯灭,尤其是此时云涡中神光普照,绝没有半点他神魂的容身之地。况且九色神光已经烧毁了他三宫丹田、周身经脉,皇天的神火已深入骨髓,就是他的人身天地之内,也已经被神光洗了个干净,就算是他的神魂依然居于体内,那也随着泥丸宫被烧尽了。

“未必是傀儡术。”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青云观主摇了摇头,她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修士之一,论对高皇天神力的亲近与对这世上万千道理的理解,就连山主陈栞与掌门郁无量也不及她,但她此时居然对黄鼎的力量一无所知。这固然是因为黄鼎的强大已远远超出了此世的认知,步入了无上天的范畴,更是因为这种力量向来不为天道所取。

崇地派乃邪魔外道,但邪魔外道逆反青山而为之,依然是天道的投影。尊神派汲取众生献力为尊,罪在逾越,在于妄图以人易天的狂悖,归根结底却还是对天地敬奉的效仿。因此自诞生以来都存于世间——知天乐者,生也天行。是以古往今来,有无数的修士钻研其中,探索这些外道的奥妙,是以未青山的道藏统函万物,不存在任何在未青山中找不到的道法。然而这种力量却从未在未青山的典籍中出现,似乎在此之前从来都未诞生过。

因为这种力量并非生于天地之间。

青云观主还欲答话,但这时她看到了震天犼的眼睛,也看到了其中生灭的万千星辰,以及在无穷深处看着这一切的那双眼。那双眼睛正注视着黄鼎,但此时在通天塔的观象中看来,却好像是与她对视一般。

只是这一眼,青云观主的双眼便灰败下去。

她无声地垂下头去,只两息时间,那层灰霾便已消逝无踪,但其中的某种意味并未散去。青云观主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作为最亲近皇天的修士,对道天的信仰却并非天下第一的坚定:修行不免思考,思考便会有问题,越修越疑从来是难免之事。

“别看了。”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有什么好看的?怎么不叫上青如来看看?”

青云观主没多理会,当年郁无量再任掌门之后,便来这里神证参天,她那时未阻止这件事,但不代表对陈如如如何如何。黄鼎确实是未青山的大敌,宗山大事本也不是她的权责,因此黄鼎当然要死,但这和陈如如没有关系。尤其是现在她很中意陈如如,未青山从来不缺天才,但此女的才情古来少见,心性更是不凡,最重要的是,观主看她越发顺眼——青云观主乃是当代青山中境界最高深的修士之一,她见过的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鲫,什么样的惊世奇才都已看惯了,什么样的天资都不如眼缘重要。

不过这最多也不过是出于顺眼而生的一丝宽容而已,青云观主当然不可能看在陈如如的份上去帮助黄鼎,况且这也不是她能够改变的事情。当郁无量以神证参天,请助布成这杀局时,这一切就已不可能改变了。或者这本就是天意,郁无量会再任掌门,以神证请见皇天,自然也都在天意之中:天意遵循的是化生万物的道,自然也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那么这一切都是在循着天意运行,又何来改变之说呢?

除非说黄鼎当真有逆天之能,青云观主不这样认为,但她也清楚这恐怕已经不在天意当中:黄鼎所为,难道不本就是逆天之功么?

青云观主看着黄鼎,他迎着漫天绚烂的神光,渐渐站直了身子,纵使她是未青山道统的神法领袖,是这世上最亲近皇天的人,此时看着这大不敬之人行违天逆命之事,也不免心生赞叹。无论青山正宗还是邪魔外道,能够修行到此境界的无一不是集天资、心志与运道于一身的顶级强者,即使是生死仇敌也彼此怀着一丝敬意。

尤其是此情此景,让她想到了万年前的往事,一些即使是她也只从前辈祖师处听闻的秘密,那些秘密绝不能宣告于世,纵使是青云观中也无人晓得。但此时所见的景象,在她眼中似乎与那些往事重叠了起来,带她回到了三万年前的星光与风雪之中。

黄鼎伸手推开青胎古钟,随着这个动作,万道纯净的气流自他身上冲荡而出,曾充斥在他五脏六腑间的皇天神力也被缓慢排出他的身体。他的身子似乎变得很轻,轻到他的双脚离开地面,向着天空之中升去。

震天犼看着他向自己靠近过来,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啸,尽管那双眼睛里依然是无穷的淡漠。

一道正大光明的威严气息横空出世,压灭了四下乱窜的天地气息,众相生中,只余空寂,就连天空好像也就此消失了。震天犼那扭曲的兽面上,忽而显出了极为庄严的神情。

宝相庄严。

在这目光的注视之下,在它背后散发无穷宝光的照耀之下,万事万物都要消去这尘世所赋的虚假幻景,打破固执的自性,复归于至深的空寂当中。

有花瓣无由生落,飘飞于天地之间。

黄鼎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心不是他物,更非因缘连结所成,一念所在,就连九色神光都无法摧毁。他举起铁刀,朝着那端坐莲上的野兽以及无数华贵的神相劈了过去,将它们劈成了碎片。

宝光断绝,莲座崩散,但震天犼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它向那些有如实质一般断裂的光芒看了一眼,它们便化作清澈的雷电,向着黄鼎击去。每一道雷电,都蕴含着最为玄奥的清虚妙法,那些未完全消散的残存法相被其击中,便成了最纯净的灵气,再不复有一丝一毫的觉识。

黄鼎手中铁刀,迎上了那千万道雷电。

那些雷电绞缠着刀刃,似乎某种无形事物的轨迹。

刀刃与雷电磨磋,从中吹出了一阵风雨。

黄鼎为这风雨雷电所笼罩。

狂风骤雨,结成了遮蔽一切光明的黑暗。

电闪雷鸣,绽出了驱灭一切黑暗的光明。

黄鼎为这日月星辰所笼罩。

一声轻响,那圆融弥合的白昼与黑夜当中出现了一道裂痕,一枚刀尖刺破夜幕,然后将自然劈成了碎片。

黄鼎斩开昼夜,便看到震天犼扑了下来。

它的身躯本就极为庞大,此时更是如同山脉一般,随着他当空扑下,便有无穷尽的力量压迫下来,仿佛天地倒转,整片大地向着天空坠落而上。

但是黄鼎很擅长打理大地。

他手中没有耒耜,只有一把铁刀,他便拿起铁刀,用力地铲了下去。

天空垮了下来,暴雨连绵不断,就连大地也不再安稳。随着地火和毒烟四起,许多妖魔重新现世。

这是对人世的的惩罚,但没有人知道上天为何降怒。

有人说是天子失德,上天不想要罪恶的儿子,所以应该更换天子,另择贤君来统治衡夏。

有人说是人间失道,凡人沾染了欲念和堕落,所以应该遵照道训,恢复淳然古朴的世道。

有人说是邪魔作祟,这是上天在警示的预兆,所以应该排除巫邪,赢回上天对人的青睐。

人们聚在一起争辩了很长时间,但是始终没有一个主意。当疲惫的人们决定各行其是时,发现大地上已经无路可去。

许多人遇到地龙翻身,跌入裂缝不见踪影。

许多人遭遇地火和毒烟,就此死去。

许多人沉入了无地的泥沼当中。

许多人被滔滔的洪水吞没。

一个年轻人把刀插入地面,掘起了一团黄泥。

一个少女脱去道袍,拔出了腰间精致秀气的长剑,刺进了泥水当中。

在少女身后,许多人躬下腰去,但他们夯向大地的不是刀剑,而是耒耜、锄头、犁、镐、耙、铲、锹、锨、镰刀、木棍和手。

无数人徜徉在黄泥汤里。

一道道沟壑在大地上出现,洪水陷落其中,再也不能肆意横流,泥潭和沼泽随之消失。

一座座山丘被砸碎铲平,铺成了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野蛮生长的草木被成片成片地砍倒,修成了横跨裂谷的桥梁。

人们用泥石重新筑成高墙,将妖兽和风雨挡在外面,然后在不再荒芜的土地上耕种。秋天到了,原野上结出了无数麦穗,微风下像是金黄的海。

人们用刀斩断荆棘,用火驱赶野兽,用脚丈量新生出的山水,重新划定了九州的范围。春天来时,人们回到当年出发的荒野,却发现再也找不到那铁刀曾经落下的地方。

人们筑起了一座城。

众志成城。

在铁刀之前,大地辟易。

那把铁刀用来挖掘泥土,撬动巨石,劈砍荆棘,砸碎坚岩,切割兽皮,早就磨损得无比顽钝,刀刃上甚至已磨平了锋口。但这样一把钝刀,就连坚忍不动如大地的神犼都承受不住。

那把铁刀深深地斩入了震天犼的身体里,如同航船劈开海水,隧道劈开高山,镐头劈开大地。

震天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玄冥大地上千年的冰雪被震起荡开,它远远退开,踏着冰雪、白云和天光飞腾而起,来到了九重云霄之上,像天一样高。

那柄铁刀十分强横,但也够不到天空。

人们望着天空,天空苍茫宽广,而且最是无情:天道于人,无爱也无憎。千万年来它一直注视着人世,看着凡人像是蚂蚁一样忙碌,虽然偶尔也有抬头望向天空的蚂蚁,但也

有的人向着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走去,他们走出了千里万里,也没有走到那交界的地方。

有的人攀上高山,但天空还是那样广远。

地上没有通往天上的路。

有的人爬到了其他人的背上,被层层叠叠的人举高,但是却没有接近天空分毫,最终纷纷跌得粉身碎骨。

有的人搬来土石,筑起高塔,塔楼直入云霄,青年人背负石料来到塔顶,便已经是垂垂老朽,于是这座高塔再也不能增高分毫。

人间没有通往天上的路。

有的人能够御风而行,有的人肋生双翼,他们不需要道路和桥梁,但是却没有一人能够到达天空的尽处,因为那里再也没有能承托他们的空气。想要强行触摸那天穹的,有的被雷电击灭,有的被风暴吞噬,有的被烈日烧去双翼,坠落而亡。

有的人开始制造奇形的飞车、四翼的木鸟,许多人驾着这些奇械摔死,但是有更多人飞翔在天空之中,只是他们都只能发现,原来青天永远更加高远无垠。

天下没有通往天上的路。

一个年轻人没有翅膀,他想了很长时间,然后做成了一支很长的船,朝向天空。

那只船长而狭窄,像是一把刀。

年轻人坐进船里,长船喷吐出火焰,载着他飞向天空,再也没有回来。

许多人看到了这一幕,一座座高楼广厦拔地而起,一道道明亮的光线射向天空,每一道都是一艘寻找彼岸的船。

年轻人走得最早,而且最快,他来到了天空的深处,天穹随之远远退开,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漆黑,当他前进一尺时,那黑暗已经延伸出了一丈。

原来天道,本就是人心所认知的道。

天空,自然也就不是能够到达的天空。

但是在最遥远的地方,有着最壮丽的光景。

距离此地不知多远的地方,有如同沙海一样繁密的星辰,每一颗都极为强大,极为高妙,散发着无穷的光和热,还有最纯正的仙家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上方。

没有上方,那么哪里都是上方。

没有天空,那么哪里都是天空。

年轻人坐在铁刀上,往来时自己朝着的方向,永远地航行出去。

震天犼望着那把跨越星海航行而来的铁刀,没有阻挡或是躲避。

它原是地之精魄,地生天养,绝无人性,此时却口吐人言。

它的声音是个男人,大约活了二百或者千万岁。

那声音极为平静,但是有些感慨。

“你果然狂妄。”

黄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吃我一刀。”

阏罗城迎来了一场地震。

阏罗城建立在天陨未尽的时候,建造城市的都是力大无比的神仙,因此大多数房屋非常坚固,但这场地震极为突然,还是有许多窝棚就此垮塌。

在地震中倒塌的唯一房屋是城北的一座祭堂,阏罗城许多年前就统一撤去了黄老爷的立像,但这座祭堂修建得太早,又太偏、太小、太破,虽然曾经收受过不少香火,但自建城之后,便几乎没有人来到这里了,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只有几个泼皮会将这里当做避雨的住所,更没有人来打理几乎荒废了的祭堂。

于是在地震中,这座祭堂理所当然地彻底垮了。

烟尘之中,一条满身灰尘的狗出现在了废墟上,躯干精壮,毛色灰绿,它抖了抖身上脏兮兮的长毛,咧开了满口白牙。

那至高的存在已经离开了,但其遗泽还在它身上停留,它依然是具有无上天境界的巨妖,光靠这个杀不死黄四郎,但这件事已经做成了,它只需要遵从指示继续下去——此地就是阏罗城,条条大道朝青天,抹平了所有隐患,一样是完成那位交待的使命。

天地同一,他本就是它的主人。

这时,从倒塌的梁柱间钻出来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手中提着一把铁刀。

青毛狗大叫一声,扭头就跑。

年轻人举着铁刀追了上去,一刀砍下,却在青毛狗的脊背上弹了起来。

青毛狗的身子极为坚硬,铁刀砍在上面,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连一根毛发都没有斩断。年轻人没有气馁,只是一刀刀地砍了下去。

他的神情非常专注,手上的动作非常认真,青毛狗的动作极为灵活,他十刀里有九刀落空,却没有让他犹豫分毫。

像是某个磨砺铁杵的妇人,某位背负泥土的老翁,某只口衔石子的鸟儿。

铁杵磨尽了,高山移走了,大海填平了。

那把铁刀一刀劈下,将青毛狗的脊柱砍成了两截。

青毛狗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那把铁刀也卡在了它的脊背里。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四周,感觉这地方很是熟悉。

他看到一棵大树,然后想了起来,这棵树是那年他带着阿琬与紫鸾一起栽下的。

这棵梧桐树就在城主府大门前的正中,青石铺就的广场中央,称得上是阏罗城的奇观之一。

原来这儿是阏罗城,面前就是城主府。

城主府里的人已经全部跑了出来,先前地震来得突然,虽然没有什么人受伤,但还是引起了很大的慌乱。而此时一个年轻人当街追砍一条怪狗又是极为新奇的场景,以至于他从城北一路跑到城主府,沿途的民众们都纷纷驻足观看。

城主府里跑出来的人也在看着他,他们中有东夷的贵人,有行会的大匠,有统兵的将领,有城主府的高官,还有他的儿子和女儿。

青毛狗的身体扭动挣扎起来,然后猛地弹向天空,迎风长大,一瞬间便恢复了那比山岳更加庞大的模样,如同无边黑云一样遮蔽了太阳,只有那道横亘天空的巨大伤口中还有阳光落下。

北方传来一道钟声,震得那黑云漾起波涛,翻动出无数道剑痕,像是无数飞鸟划过天空留下的轨迹。

黑云被那些剑痕斩成了一场暴雨。

黄鼎望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浓郁的天地灵气自他唇间喷出,凝结成了一道白云,其中有风吹雨打,闪电轰鸣。

随着这口气吐出的还有他最后的力量,他的身子委顿下来,缓缓坐倒在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黄九昭带领阏罗的官兵士民,跪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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