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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三 求索客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7 5hhhhh 9900 ℃

寒风嘈嘈,冷雨切切,极为沉重的灰穹底下,沆砀的白雾弥漫天地。郁苍穹挥手驱散那些粘稠沉重的寒雾,终于看清了她曾在天书神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情景:无垠的冰湖平整如镜,在覆着薄霜的苍碧冰面下,无数裂痕绘成了一幅极尽繁复的图案,像是某种传自先古的图腾,又如天曜司中那些绚烂无比的星图。郁苍穹见过这图案,在天书之中她曾见过多次,只是以墨笔写成。

而在无数笔画汇聚相结的中央,一团火焰静谧地燃烧着,微薄的火舌上下摇弋轻抚着锅底。

在铁锅里泡着一只酒壶,黝黑的壶身,朱红的漆,坐在火堆旁的少女扯着系住壶颈的红绳将酒壶提了出来,倒了两杯酒,酒液晶莹剔透,稠得如血。

“请。”少女说。

她手指一动,那酒杯便平稳地隔空送来,郁苍穹随手接过。少女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但却生着满头鹤发,丹凤眼,一字眉,一双薄唇紧紧地抿着,似乎从来都没有笑过。她的容貌称不上绝美,平淡如水,凛冽如冰,清冷离尘,不似人间颜色。

“我见过你。”郁苍穹说。

“在天书中。”少女帮她说了出来。

郁苍穹从不忘事,从不遗忘。“我见你杀死了那个叫做满厥的人。”她平静地述说道。

少女想了一会儿,“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郁苍穹还没有杀过人,即使是在未青山隐世不出的年代,也会有少数弟子出山斩妖除魔,虽然玄冥邪道已经很久没有南下,但这种带有历练性质的行动从来没有停止过,天陨之后更是有许多弟子入世降凡。不过郁苍穹没有,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未青山,实际上,即使是整座青山中她也只去过三个地方:墨莎峰、千门谷和上青峰,但这并不妨碍她比所有人知道的都多。

“你用的是五指连心剑。”郁苍穹说。

“五指连心剑,其实还是掌心剑。”

掌心剑是一种法器,用来辅助未青山的弟子在练真剑之前修习剑术。同时也是一种法门,一种与剑法一出两面,却处处不同的法门,有许多弟子在修习真剑的同时也会掌握掌心剑的用法,而五指连心剑则是掌心剑法化去了剑形之后的功法,所炼的乃是收发从心的精纯剑气。五指连心剑虽然也是极为巧妙的法门,但是并不像某些高深玄功那样一练成便强大无比,不过它是未青山独有的术法。

“你是未青山的弟子?”郁苍穹问。

这是非常容易推测出的结果,况且天书照见的万古当中,未青山永远都是通天的孤峰,虽然强大的修士不断涌现,但最终只有未青山长盛不衰。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轻啜了一丝血红的酒液,然后拿起了搁在旁边的琵琶,这架琵琶很瘦,就像她的人。少女随手拨过琴弦,拉出一串随意而生硬的乐音。

“后悔了吗?”少女问道。

“什么?”郁苍穹问。

“天书。”少女说。

郁苍穹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无需考虑的答案:“倘若再来一次,那我还是会读。”

那么后悔与否就没有任何意义。

“你呢?”郁苍穹问。

倘若少女只问出了这个问题,那她会疑心她是天书的显化,或是干青先师意志的遗存,但郁苍穹见过她的过往,尽管只有那短短一瞬,知道她是与自己一样的读书人。

“我与你不同。”少女说。

什么不同?

郁苍穹听懂了这个回答,自然是读书的条件不同,她无需像郁苍穹那样可能会后悔,难道天心对她阅读天书并无感应?尤其是眼前少女绝非天书的意志本身——若论起来莎书毫无疑问是最强大的仙家法宝,但从未有人见过莎书的器灵,或许是因为这死物并无灵性……或者太有灵性。

郁苍穹想到了两种可能。

“天书中的是真实,还是幻象?”她换了一种间接的问法。

“真实是实,幻象也是实。”少女说,“天书里的是虚,不过你见到的时候,就是实。”

那就是神梦。郁苍穹读过许多旁门左道的著作,其中有许多邪道认为这个世界乃是一位独尊大神的梦境,这种说法并不新奇,至今在玄冥之地还有许多邪教信奉。

“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郁苍穹望向前方。

“这里不是什么地方。”少女说,“不是任何地方都有名字。”

四面白雾缓缓散开,远处半抱冰湖的石壁现出了轮廓,石壁表面布满形状奇诡的凸起,仿佛熔岩翻波的痕迹,在嶙峋石壁的正中是一扇大门,门扇上流线纠拧,像是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那这是什么地方?”郁苍穹问。

“这里是老仙坟。”少女回答。

是坟就得埋人。

“这里埋的是谁?”

“五相天。”少女说。

五相天的来历在未青山中从无定论,他们是五行力量的根源位面,也是未青山祖师的五位弟子,未青山的五位先祖,墨莎峰的前身东玄峰便是东玄天的遗脉。有人认为五相天本就与皇天一体,乃是大道根源显化为人身,随祖师开创了未青山道统教化人世;有人认为五相天原本确是五名凡人,是因受到了祖师的点化,这才得以显圣登天,融入天道;也有五相天之人身与天相就像祖师和高皇天的关系一样的说法。五相天神力植根于天界,那么此处埋葬的只能是人身,但在未青山的记载中,五相天最终显圣登天,成为了最初的飞升者,怎么会有遗蜕留存呢?

五相天是未青山历史上最强大的修士,即使强大而自负如郁无量,也不会认为自己能够与五相天相比,那么能为他们送终的也只有一人。

过了许久后郁苍穹说道:“我记得,东玄天是祖师的儿子。”

“虎毒不食子。”她继续说道。

“所以虎是畜牲,祖师是神。”少女说。

她的语气中似乎有轻蔑,嗤笑,以及与此或相似或相异的更多东西。

“祖师有别的儿子?”郁苍穹问。

“没有。”

郁苍穹没有问对方怎么会知道:“那就是独子。”

琵琶奏出两个平调,却有一种极凄厉的意味。“儿子算什么?”少女笑了,“人急了,就算是亲生父母、十代祖宗,也是可以杀的。”

她一笑,整座封冻的冰湖就迎来了春天,可那笑容却是那样的淡漠而冰冷,明媚的春光里因而蕴含着无穷肃杀。

“你杀了哪个?”郁苍穹问。

“你没杀哪个?”少女反问道。

这可能是回答,也有可能是个答案,但是郁苍穹不太确定:她肯定不会杀父母,她根本就没见过母亲,而且也知道母亲一定早就死了。至于十代祖宗更是早就成土了,郁无量当年是从白伏国招进门的,他的祖辈都是凡人。死人当然不能再杀一遍,所以这两个答案都不对,起码不全对。

这就又绕回去了。

不过郁苍穹还是没有打算直接问出那个问题:“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少女回答,“我有一个妹妹。”

“她怎么样?”

“她很不懂事。”

郁苍穹沉默,在郁天极眼中,自己是否也是“很不懂事?”

不,她在心中否决,郁天极哪里看得见自己呢?

“我后来才想明白,是我太懂事了,她只好不懂事。一个十岁的孩子,是不可以太懂事的。”少女幽幽地说。

郁苍穹没有这样的经历,她和郁天极差了不是三岁五岁,而是三百岁,当她出生时,郁天极已经是功成名就的一方强者了,多他人而言,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悲哀。“为什么呢?”

“用比较简单地话说,我母亲离世比较早。”

我也是。郁苍穹心想。

“而在我九岁的时候,父亲又与一位女子成婚了。”

这个没有。郁苍穹心想。她也没法想象郁无量再有一位道侣,况且她母亲大概也不是他的道侣,郁天极的母亲呢?可能性大一些,但也没什么可能。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做孩子的是要闹的。”少女说,“我只知道我聪明一些,便不能像普通的孩童一样,但是却不明白这一点,倘若我们是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父母和孩子,那么确实应该不懂事一些的。我妹妹担心父亲再生一个孩子,因此从没消停过,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意义。”

“为什么呢?”郁苍穹再次问道。

“因为他们两个只是形式婚姻。”少女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干什么呢?郁苍穹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与以往读天书所见,尤其是天书引发虹神惑错时读到的东西相比,眼前这位还是要正常得多了。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祖师。”郁苍穹忽然说道,虽然她并未这样认为过。

“我当然不是。”少女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我没有儿子,如果有,应该也不会把他杀了。”

“那么。”郁苍穹停顿了一下,“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少女指了指坟茔的大门。

郁苍穹注视着那扇门,她没有感觉到那儿有什么阵法,若是有,那才奇怪了。倘若这少女所说是真,那么高皇天用以镇压五相天的绝境,绝不可能用任何能被破解的凡俗手段。

“五相天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生在地上要上天,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少女说。

郁苍穹皱起了眉:“斩尘缘?”

“尘缘是了结的,是化解的,怎么能斩呢?”少女不以为然地说。

她弹出一串小调,清淡雅致,令人想到折枝上绽放的花朵。“不过还是得看,看你想要哪种。”

“哪种什么?”

少女指了指天:“飞升、登仙、羽化,随你怎么说。”

郁苍穹摇摇头,她的问题不在这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呢?”郁苍穹说。

天书里的时间是混乱的,或者读者在其中穿行时是混乱的,郁苍穹从中见到了前尘往事、预见了世事变迁,但那都是她自己缝起来的。此时此刻置身此地,她确实一时无法判断现在是何时。

况且此前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她览阅天书时做过旁观的读者,也曾通过他人的双眼窥视万物,但从未这样直接与他人对话。当然,或许这本就不是在天书当中,或是根本没有什么天书当中。

“你想要是什么时候?”

“我不想。”

少女挑了挑眉毛,看到这个动作,郁苍穹终于确认了她并非是自己的心象。“还是想点什么吧。”少女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事不能说,但最起码还能想,想是永远不能被剥夺的,是人最后的权利了。”

“不想才是。”郁苍穹说。

少女点点头:“也对。”

她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郁苍穹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不想可以,但最终总是要想的,总是要面对的,或许是千年之后,或许是须臾之间,但问题总要解决,无论什么问题都要。

“莎书到底是什么?”郁苍穹问。

“是干青的遗蜕。”少女说,“不是肉身的,是意识的。”

也就是神魂的,这两者并不等同,但倘若是未青山的修士,通常是会这么说的。“那干青先师留下了什么呢?”

“你以后就知道了。”少女第二次这样说。

“你马上就知道了。”她又改口道。

但马上是多久呢?

虽然郁苍穹不知道马上是何时,但她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郁无量在青云观通天塔顶种下的因由已将要结果。但是父亲,你苦心孤诣宁可舍了神证也要维护的无上天道,难道不也是人道吗?

“谁说不是呢?”少女说。

她面无表情地拨动琵琶,弦间没有乐音奏响,却流淌出了更多无声的韵律。她身周无由生出许多莲花,清净的茎杆亭亭而立,似乎来自冰湖上弥漫着的白雾,又像是七峰之间无边的云海。在这其中郁苍穹隐约听到了少女低低的声音,半是吟诵,半是哼唱。

济水澄而洁,河水浑而黄。

交流列四渎,清浊不相伤。

太公战牧野,伯夷饿首阳。

同时号贤圣,进退不相妨。

谓天不爱民,胡为生稻粱。

谓天果爱民,胡为生豺狼。

谓神福善人,孔圣竟栖遑。

谓神祸淫人,暴秦终霸王。

颜回与黄宪,何辜早夭亡。

蝮蛇与鸩鸟,何得寿延长。

物理不可测,神道亦难量。

举头仰问天,天色但苍苍。

歌声未尽,少女一勾琴弦,于是一切都戛然而止。她最后看了郁苍穹一眼,那千朵莲花飘然升起,而后一切都云消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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