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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二 故人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7 5hhhhh 9050 ℃

青云观里有一间静室,东墙上开着一扇圆窗,一株折罗花在窗前怒放,鲜红得如同火焰,热烈得如同鲜血。陈如如坐在静室里望着那一簇红花,那扇圆窗紧紧地关着,却有微风牵动她的发丝,仿佛湿润天际的云脚。

陈如如听到背后传来了声音,尽管她认为自己的心境已无波无尘,但在脚步声将近时依然悸动不止,那蓬折罗花也似乎比往日更加惹眼,刺得她心烦意乱。但她依然安坐原处,任由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静室之外。

“姐姐。”温婉的声音响起。

“进。”陈如如说道。

门上没有禁制,也没有锁,季芷寒轻轻推开门扉,带着陈琰走入了房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青云观,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间静室,是第二次,三年里的第二次。几年前陈如如在上青峰中时,季芷寒与陈琰便很少能见到她,自来到青云观之后,想要见她一面更是难上加难,但季芷寒能感觉出来,这地方比上青峰更好,对陈如如来说更好。她来到上青峰已经有十三年,也勉强见到了这座至高圣峰的面目,在这世上最古老的族脉当中,积压这千年万年代代不绝的重负,当最高贵的凤鸟跌落在地时,她将面临的也是空前的重压——来自于那些因重压而格外扭曲的族人。而青云观虽然更加孤清,却没有那些半是嫉妒半是快意的目光,没有那些阴恻恻的低语,季芷寒虽然不担心陈如如因此暗了道心,却也不愿看到姐姐始终陷在这风波里。

“姐姐。”季芷寒轻声说,“琰儿来看你了。”

陈如如没有回头,季芷寒越过她的身影向外看去,那扇圆窗里有大山大海,四季万物。

陈琰走上前去,在母亲身后拜倒:“母亲。”

“千门大会已经过了么?”陈如如问道。

陈琰明显愣住,而后稳声答道:“启禀母亲,还有两年。”

陈如如也是一怔,虽然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季芷寒知道她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原来如此。”陈如如说,“我在这儿呆得都……这也是个不知日夜的地方。”

她站起身,轻轻将陈琰扶起。季芷寒从未告诉陈琰她的身世,她只知母亲受到某位师长的真传,一心向道,因此不能时常见面。陈琰自幼由这位姑母养育,对她最是敬爱,这话自然也深信不疑——毕竟在未青山中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而陈如如身为山主独女,身份高贵,天资过人,能受到某位师长青睐再正常不过了。而她入青云观静修更证明了季芷寒所说的一切。陈如如低垂双目,略略自陈琰身上扫过,“你的修为……”

“女儿近日里沉迷末道,”陈琰露出一丝愧意,“于修行一事上怠惰了。”

“我是要说你进境很好。”陈如如摸了摸她的头。

“只是修行一事,倘若执着于修为进境,未尝不是舍本逐末。”陈如如正色说道,“未青山的弟子不是散修野修,很少需要为生计奔波,因此更应该思考。”

“姐姐,”季芷寒柔声说道,“琰儿还小,要她去思考这些未免早了些。”

“那也不早。”陈如如微微一笑,口气却无比认真,“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不算早,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不过也是,现在确实不用考虑这些,毕竟不是人人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陈琰有些好奇地抬起头,陈如如正望着她,只是那目光似乎已穿过了她的身子,落在了极远的某处。

“姐姐?”季芷寒轻声唤道。

“没什么。”陈如如说,“阿琰,你在千门谷学的怎么样?”

陈琰自然有许多话要与母亲说,她虽然极少见到母亲,但在季芷寒的口中她母亲是十全十美的人物,而每每相见也都在证实此事,虽然陈如如与她少有养育的亲情,但却有千倍万倍的仰慕。在季芷寒的讲述中,陈如如乃是不忍见苍生蒙难而出世,并因此得到师长青睐,收为真传弟子的。母亲这样仁义博爱的形象在陈琰心中十余年不曾改变,至于母亲对自己的爱也是确信无疑的了——面向青云观的真传这朝天大道,这所有未青山修士的无上追求,她依然未曾割舍尘缘,这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此时陈如如主动问起,陈琰便将在千门谷几年来修行的经过一一讲起,她与母亲已有一年多未曾相见,也记不得什么说过了什么没说过,热切到惶恐之下甚至有些颠三倒四。陈如如始终都是一副耐心的神情,面带微笑听着陈琰眉飞色舞地讲述这两年的见闻,不时轻声追问几句,就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安宁下午,外出归来的女儿兴奋地向母亲讲述那些新奇的见闻。季芷寒静静地坐在一旁,望着这和谐到有些陌生的母女两人。

她忽然想要落泪。

再多的话也终有讲完的那一刻,况且陈琰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弟子,她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千门谷中修行,未曾见过重重青山外的无限风光。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前些日子被师长领着拜谒诸峰,说到此处,陈琰还取出了她自神遂谷得来的一枝天王心莲,铁算钱什么的不值一提,但在她看来,这灵药还算是珍稀,于母亲的修行或许有些用处。

“姑母已经有了。”见到陈如如并未接过,陈琰连忙解释说。

“也是天王心莲么?”

“是一朵醒魂花。”季芷寒开口道,“我这在炼制一剂明光散,刚好缺着醒魂花,便自行索去了。”

陈如如当然知道这不是她主动要的。多半是小丫头自行安排,又需要季芷寒来补救。“现在诸峰游学居然还送这种好东西。”她随意地拍了拍陈琰的肩膀,“我当时在千门谷时随师长游学观礼,诸峰都规规矩矩,若是谁用实利诱骗弟子,怕不是墨莎峰的同门隔日就要找上门去。”

“此一时彼一时,”季芷寒笑道,“无量真人做了掌门,墨莎峰的师兄们也知道与人为善了。”

提到掌门大人,陈如如的神情略微僵硬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谈论当今山中的情势,她转向陈琰随口问道:“去墨莎峰了么?”

“去过了。”陈琰答道。

“墨莎峰不会也送东西吧?”

“没有都送。”陈琰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我们在墨莎峰时,在天书阁读了七日的书。”

“这也不失为个好办法。”陈如如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墨莎峰执掌宗山律法,因此最要亲为表率,这样转弯抹角一番多少还是有些滑稽,但至少确实没有在明面上违背在门大会前不许招揽弟子的规矩。

“只是女儿在天书阁读书时,有位前辈送了女儿一本功法。”陈琰继续说道,“这并非是天书阁发给游学弟子的,而是私人赠予,因此女儿不敢推辞……”

陈如如的神情变了,她依然带着那样亲和的微笑,只是眼底的光芒却严肃了许多:“是不敢,还是不想?”

“都有。”陈琰低下了头。

季芷寒没料到陈如如会在此处较真,她刚刚想要为陈琰分辩几句,却见陈如如摆了摆手:“这也没什么,只要不是赠你那些万年古卷,便不是什么大事。”

“绝非如此。”陈琰连忙说道,“只是一本剑经——是走谷剑。”

陈如如点了点头,陈琰自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剑经交给母亲,陈如如翻开封皮一看,内里留有天书阁的押印,只是其上的法印已被抹去,确是天书阁的藏书无疑。

“走谷剑并非以高深著称的剑法,但也大有其玄妙之处,江海善下而为百谷王,无论行剑练法,还是养身修道,莫不与此理相应。”陈如如随口说道,“既然得来了此剑,那就好生修习,尤其是参透剑理,明见其中的奥妙。”

陈琰一一应下,陈如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走谷剑是墨莎峰的功法,当做私人赠予也正合适,这剑经是谁给你的?”

“是南冥真人赐给女儿的。”陈琰说。

“哦。”陈如如说。

她依然在看着那本剑经,陈琰则看着她。

“哦。”陈如如微微点了点头,她合上那本薄薄的册子,交还到陈琰手中,“好好练吧。”

“母亲。”陈琰忽然想起一事,“南冥真人一见我,便知道我是上青峰出身……”

“能看出来。”陈如如说,“这些几百岁的修士,个个都见识广博,难道还看不出你们的底细?”

陈琰虽然年幼,但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搪塞过去的:“母亲,你与南冥真人有交情,是不是?”

陈如如为她理顺耳际的发丝:“我像你这么大时,在天书阁读过书,因此认得南冥真人。”

陈琰还有些好奇,但她没有再一意追问下去,而是就最近修习的走谷剑向陈如如请教了起来。她的资质和悟性在未青山中都是一等一的存在,这些时日修习走谷剑,也体会到这剑法在剑外还有更多的奥妙,只是毕竟见识有限,境界浅薄,难以领会其中精义。其实就未青山修士的寿元而言,陈如如其实也不过初出茅庐而已,但她年少时便出山入世,历经凡情,又幽囚十年静修十年,无论是见识还是心境都远远超过同龄修士,此时随意点拨几句,便令陈琰疑困顿消,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天色渐暗,静室里也点上了一盏铜灯,陈琰终于将自己自那剑经中记下的问题弄清了大概。季芷寒这十几年在上青峰照料陈琰,虽然受了上青峰修士不少冷眼,但明面上的用度始终没有少过,她的洞府比在长生谷时豪奢了不知多少,光夜明珠就用了三十六颗,至于上青氏的贵胄也就可想而知了,她此时见到陈如如如此清俭,不禁有些佩服,但又觉得难过。

“这没什么。”陈如如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这地方清静。”

清苦是修行,豪奢也是,季芷寒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山中真仙有许多并非贪图财物享受,他们洞府中置办的那些宝物摆件,珍奇用具,大多都有聚灵聚气之类有助修行的效用。而清俭的用度虽少了那些玄奇功效,却更有益于修养心性。

“今日这样晚了,青云观居然没有送客?”她望着那灯火,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观里与上青峰自然不同。”陈如如说,“没那么多规矩,左右无事,今晚在这儿留宿好了。”

“那好。”季芷寒笑道,“且不说琰儿,你我也有许久未曾说说夜话了。”

青云观的执事为她们送来了斋食,多是些灵果蔬食,外加些自圆鉴湖中取来的白鱼,季芷寒于饮食上并无太大的追求,三人随意用过了事。“观里倒是一视同仁。”饭后陈如如半是调侃地说,“明知我有客,也不多准备些花样。”

“平日里也是吃这些?”

“都一样的。”陈如如说,“观主也吃这一套。”

季芷寒大感意外,倒不是因为青云观主的节俭,而是像观主这样的紫霞真仙居然也会吃东西——照理说渡劫后便无需饮食了。

或许是观主爱吃这几样,因此青云观上下才都对此看齐。

这念头季芷寒可不敢说出来,多少有些大不敬了,但她与陈琰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不禁微微一笑。

在大多数未青山弟子眼中,青云观都是个极为神秘的地方,就着这个话题,陈琰问起了母亲在青云观中的经历。陈如如自郁无量就任掌门后被迁到青云观——体面的说法是“被举荐到青云观修行”,她的身份也确是正常弟子,但观里的对待毕竟不同——至今也不过三四年时间,大部分时候都独自修行,不过对观里的了解还是比外界多多了,当下便将在青云观中所见所知为两人讲来。一直到那盏孤灯燃尽,陈琰带着困意沉沉睡去,季芷寒抱她上了床,与陈如如无言对坐。

黑暗中袅袅的青烟隐约照亮,仿佛月光织成的轻纱。

陈如如伸出手去,在陈琰眉心轻轻一点:“说吧。”

“姐姐……”季芷寒话到嘴边,突然又犹豫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我在天书阁没有与你讲过?”陈如如反问道。

“没有。”

“是么?”陈如如沉默了许久,淡淡地说道,“我都记不清了。”

季芷寒还记得,她还记得那日陈如如的嘱托:将陈琰完完好好地养大,无需让她出人头地,也无需苛求平安顺遂,因为她恐怕命里注定有许多波折。而当季芷寒问起她那时最关心的问题,问起陈如如的经历时,陈如如只是摇头。

“当年我出山之后,便结识了琰儿的父亲。”陈如如摸了摸陈琰的头,“二十多岁的年纪,虽无远大之志,却有举世罕见的英雄气概与包涵天下的仁义之心。他习过武,但于修行上还未入门,因此我便传给了他些基要功法,想着或许有一天等这乱世平定,他也能拜入青山,求得长生。那时我们结为道侣……”

季芷寒那时还不知道陈琰的父亲是谁,但此时已经知道了。“黄……他是姐姐你传道的?”季芷寒大感震惊,“那为何十年间便如此强大?”

陈如如出山时只有二十岁,二十岁的无瑕天境界已经是未青山中的奇才,但毕竟还是太过于弱小。如今不到二十五年间已经登临自在天,这第五重天已经是凡人修行的极限,令季芷寒佩服得无可复加,但按照她此时所言,黄鼎修行比她还要晚上许多,怎能在二十年间成为这世上的绝顶强者,连光明天的真仙都无法匹敌?

“他所修的并非天道。”陈如如叹了口气,“他做了什么,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季芷寒苦笑两声,她怎么会不知道?陈如如当年出山,便是因为天陨之下众生受苦,未青山弟子入世济人,她当时因境界低微,被师长留在山中,说等到破境才能外出,结果却等来了陈如如的那桩意外。而黄鼎所为,便是理顺了在衡夏大地上肆意横流的洪水,斩杀了为祸四方的妖兽,带领凡人开垦了因灾害荒芜的土地,扫除了趁乱世兴风作浪的乱贼,既然如此,那这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她想起了未青山中与黄鼎的评判:“忤逆天道,妄为偶像……他受了万民供奉的香火?”

“并非如此。”陈如如平静地说,“这些后面的事情,我也只能猜测,但是就我所知,倘若是吸纳献力,也不过是成就仙位,山中的师长们不也会收受香火么?但他所修的人道真义,在于受而非收,他不吸纳香火敬奉的献力,但受到万民敬仰,便证了他的道,因此他才能十年登天,因此师长们才对他没有办法,这道,与青山的天道根本不同。”

“但若是如此,他的法力又是从何而来呢?”季芷寒不解道,“就算是明证道心,境界圆融,可是哪里来的修为?”

“人道,自然从人中来。”陈如如说。

季芷寒领会错了她的意思,但她认为明白了,陈如如也认为她明白了,于是便继续讲了下去:“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那十年里虽然他还远远没有那么强大,但是进境奇快,很快便与我相近了——那时候我已经进入了清明天。我们虽然都很弱小,但凡间的事情也都不难,无非是有些麻烦,但对于凡人们来说,难道不是更麻烦吗?”

“我以为这样下去,有一天我们治好了洪水,驱逐了妖兽,绝地天通恢复,便可以一同回到青山,那时以他的功绩和心性,我再出面劝说父亲,一定能让他拜入上青峰,日后成为护法真人,甚至成为掌门——当然,这些话我是未曾同他说过的。”

“结果那日在医巫闾山……”

“怎么会到医巫闾山去的?”季芷寒吃了一惊。

医巫闾山乃邪道圣地,三万年前医巫闾山邪道盟会,季芷寒身份不足以读到那场会盟的记载,但她知道参与会盟的魔道中出了好几位半圣,至今都在玄冥之地受人祭拜。如今医巫闾山虽然没有魔道宗派占据,但也是极为凶险的处所,陈如如和黄鼎那时的修为在凡间或许足以立身,但医巫闾山已经算是半个世外之地了。

“是追杀一名邪道。”陈如如简短地解释道,“结果在医巫闾山中,我们遇到了细道人。”

“细道人的模样,我都是知道的,因此一见到他便以圆天珏护身,并捏碎了同心符求援。”陈如如叹道,“只是我修为浅薄,圆天珏的威力发挥不了万一,居然被细道人一击摧灭。不过只抵挡了这一时,父亲便赶到了,算是救下了我们两个的性命。”

她此时讲述的语气平常,但季芷寒却能想象得到那日情形该是多么惊心动魄,细道人的修为能够与紫霞真仙相比,若非是山主爱护女儿,将圆天珏这上青峰世传的灵宝交给她,只怕一个照面两人便会被细道人杀死,或是遭遇比死更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她想起了在天书阁那日,陈如如交给她的半块残玉,原来那就是圆天珏的碎片,她当时只道是陈如如留给女儿的信物,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但是其他碎片呢?圆天珏原是上青峰的重宝,即使损坏了,也理应收回修复的,除非……

“姐姐。”季芷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玉……”

“在他那儿。”陈如如说。

“不该的。”季芷寒说。

“我也后悔过。”陈如如点点头,“但是她总要知道的。”

季芷寒只是摇头:“山主也容许了?”

“父亲允了,”陈如如说道,“我料得不错,父亲对他观感很好,虽然那日父亲很不高兴,但还是没有为难他,还给了他一套功法。”

就季芷寒的了解,山主并非不论理的人,而且倘若要责怪黄鼎不能在细道人面前保护好陈如如,那就太苛责他了。不过季芷寒也隐约能体会山主的心情,倘若是陈琰被一个凡间小子勾引着生下儿女,还因他没用而受了重伤,纵使她对凡人并无轻视,恐怕也很难坦然待之。

如此看来,山主也当真是好涵养。

至于黄鼎与青山谁对谁错,季芷寒自然不会去问陈如如,这本就是说不清的事情,无非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罢了,季芷寒当然也有自己的见解,即使黄鼎并非陈如如的道侣也有,不过她对此并不确定,她毕竟只在山中度过了三四十年岁月,算得上有什么见识呢?

“姐姐……”

“我没有受苦。”陈如如说。

季芷寒愕然,她虽然原本并没有要问这个问题,但这也算回答了她的疑问。“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如果我当时死了,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陈如如平静地述说道,“但这些‘这些事情’,又都算得了什么呢?我在河北时见到因洪水流离他乡的难民,他们——”

陈如如的声音戛然而止,季芷寒抬头望去,她的眼睛中映着明亮的月光,在黑暗中仿佛两点冷火。“你以后便知道了。”陈如如嘴唇翕动,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以后便看到了。”

“我会的。”季芷寒暗自握紧拳头。

陈如如没有反应,她的目光似乎已经飘去了千里之外,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些在山外的岁月。季芷寒不愿打断她的遐思,便揽着陈琰躺了下来,但还未等她入睡,却又听到了陈如如的声音。

“走谷剑是怎么回事?”

“就是琰儿说的那样。”陈如如的语气让季芷寒微微有些不满,“千门谷的弟子一同去墨莎峰观礼,不知那边怎么安排的,在天书阁留了七日。琰儿向前辈请教问题,没料想居然就是阁主,阁主便指点了她这走谷剑。”

陈如如点了点头:“天书阁还是不要再去了。”

季芷寒一怔:“为什么?”

“郁师姐……毕竟是无量真人的女儿。”陈如如淡淡地说。

无量真人之所以再任掌门,完全是因为黄鼎成了未青山的大敌,他要做的事情,未青山上下要他做的事情,便是消弭血仇,抹平耻辱。季芷寒虽然这些年一直在上青峰照看陈琰,上青峰也有意隔绝她与外峰的往来,但她不聋不瞎,自然看得清山中的态势:无量真人做了掌门之后,虽然没有急于为同门报仇,但秣马厉兵之势已昭然若揭,诸峰招收的弟子比以往何止多了一倍,有些已不问世事的修士都已重新开门收徒,各类大较小较从来没有停过。而压给诸谷的事务倚叠如山,神遂谷的丹炉终年不停,但封赏同样也是空前的丰厚。季芷寒虽然自觉见识浅薄,但也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打仗所倚赖的总逃不过人力与物力,而此时整座青山都在准备这两样事情。只待无量真人一声令下,便是大军出动之时。黄鼎是陈如如的道侣,而郁无量是郁苍穹的父亲,如此情形之下,陈如如与郁苍穹尽管曾经有些情分,此时也再难分说了,否则要两人如何自处?

未青山在历史上遭遇过的敌人不多,而最近的便是乐土宗,无量真人在青山中的无上地位,与他镇压乐土十七圣人,几乎只身夷平乐土宗的事情脱不开干系。或许诸峰修士是希望他能同昔日击灭乐土那样扫平阏罗,季芷寒想到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只在那些史籍书卷中读到过乐土宗,人间乐土虽然有些荒谬,但在她看来却也谈不上大错特错,至少能让她心中怀有一丝同情。而阏罗……且不提阏罗城妄立尊像是如何的亵渎。虽然她自信将陈琰照料得很好,陈如如虽然长年幽禁,却也未曾少了情分,但黄鼎毕竟是陈琰的父亲。

要么琰儿失去父亲,要么宗山受创蒙羞,黄鼎与未青山已经仇深似海,纵使是佛国、昊天道也无法比拟,况且他还强大无比,与未青山绝无回还的余地。这也是季芷寒不明白的地方:黄鼎的实力足以与光明天的真仙相比,但阏罗凡俗之地,纵然天陨后人神杂糅,凡人纷纷走上修行大道,也不可能与未青山之万一相比。若是集合山中真仙围杀黄鼎,不需要耽搁这十几年,反而是当时最为合适——黄鼎一连斩杀四名峰主,必然身负新伤旧患,按兵不动只是让他更加强大而已。而无量真人这样兴师动众,虽然确然为大战埋下了潜力种子,但这些弟子实在太过年轻,难道真要等上千年,这些弟子成就紫霞天不成?若非如此,他又在等什么呢?

季芷寒闭上双眼,这不是她能够考虑的事情,也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陈琰年纪还小,还少不了她在左右,她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想这些事情。可尽管如此,她仍然忍不住生出种种疑惑,一些注定不能从他人那儿得到答案的疑惑,也许有一天,不,是一定有一天,她也要去这青山之外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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