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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 问道者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7 5hhhhh 3790 ℃

“城主。”夏重光向前两步,恭敬地说。

黄鼎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随员顶上,而后与夏重光走到一旁,随意地在掘开的渠沿上坐了下来。“重光啊。”他将手中耒耜插进泥地里,“治水那边现在什么样子?”

夏重光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严密的革袋,便有侍从在旁撑起雨伞,为两人挡去了似乎永无止息的雨水,黄鼎看着他将其中事物取出展开,原来是一张地图。“这些日子,我与安大人料理了子天山东面的河道,”夏重光指在地图上的某处,“到这儿,约莫五十里多一些……光凡人来做,还是太慢了。”

“九鹿地势宽缓,将此处归束住,才能在九鹿新掘河道。”黄鼎赞同地点点头,“这思路是对的,先前我与淑宁他们也是这个想法,虽然这一段不好做,但总是有用功。你既然说人手不够,海门西道那一段近日也该差不多了,老康和吴楷都在那边,我让他们出个人去。”

“城主。”夏重光连忙说道,“急需修士的事情并不是理水,这些事靠凡人虽然慢,但也能做成,可是子天山前些时日发现了毕夔……”

“哦?”黄鼎瞧了夏重光一眼,“见到了么?”

“没有,但是有痕迹。”夏重光说,“还有这个。”

郁苍穹虽然目力无碍,但他将那东西拿出来时遮遮掩掩,还是得走近些才能看清楚:原来是几根粗长的棕黑色毛发,表面粗糙无光,在郁苍穹看来这确乎是夔兽一类的毛发,与书上的记载完全吻合,牙谷中便有许多夔兽,四位护法大尊者中便有一位是夔牛出身,不过她从未去过牙谷,想不到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东西,是在这天书的梦境当中,在这“洪水汤汤方割”的人间俗世。

黄鼎拿起那几根长毛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下了结论:“的确是毕夔,是在山中发现的么?”

“是。”

“那还有些麻烦。”黄鼎微微皱眉,“也罢,那就暂缓两天吧,待我将永定这边整治完了,亲自过去一趟。”

“城主,杀鸡焉用牛刀啊。”

“用牛刀虽然些许浪费,但总好过一次两次做不完,留下许多祸患。”黄鼎伸手挠了挠小腿,郁苍穹注意到他黝黑精壮的腿上十分平滑,被水土磨得光亮无比,一双大脚板和脚底颜色迥异——以他的修为,自然不怕磨脚,用不着穿鞋。

“重光啊。”黄鼎又仔细看了那张地图一遍,“治水干系蓟地生息,这差事也是辛苦你了。你先回城里歇息,晚些将治水的事情,详细呈报给祝大人吧。还有什么难处,缺人缺粮,尽管向祝大人和公阁要就是……”

“城主!”

这回说话的却不是夏重光,而是自河道中匆匆赶来的一人,此人也和黄鼎一样穿着短衫短裤,他自黄泥汤子当中一路疾奔而上,已显出了不俗的身法,未青山的外门弟子若单凭肉身,只怕也比不上他。“城主!”不待接近他便大呼出声,“公子——公子又打架了!”

黄鼎怫然变色:“又做什么?我要他一同来永定他不来,非要留……”

“不是大公子。”那人吞吞吐吐地说,“是……呃,是叶公子。”

夏重光也变了脸色,他悄悄地看向黄鼎,但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是大公子和叶公子打起来了,叶公子又怪……想起叶家那事,大公子听到了,就与她争辩几句,然后两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听不到了。黄鼎倒是面色如常,但他身边的几人个个神情僵硬。“这也没什么。”黄鼎说道,“是谁动的手?”

“是叶公子先动的。”

“伤着了没有?”

“都没什么伤,大公子给扭脱了胳膊,已经接续了。”

“那他还有点良心。”黄鼎摆摆手,“我知道了,你领重光一同回去吧,将他们俩分开,待我晚上回了城里再说。”

“城主。”一位侍从进言道,“依属下之见,叶氏遭难,祸根在于妄修外道,叶公子这点血脉能保留下来,您的仁义也已经够了。但她生来早智,反而往往容易误入歧途,只怕您至诚至善之心最终却养出个白眼狼啊!”

“不要说了。”黄鼎粗暴地说,“我回去再处理。”

他一把抓起耒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该回的都回吧,耽搁的也够久了——又怎么了?”

这位信使在臂上系了一块白布,此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此事,夏重光后退了半步,朝向黄鼎请示道:“城主,那我与周大人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黄鼎此时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他将那名信使召至身前,“是哪里出事了?”

信使一开口,却发说不出话来,他空张了张嘴,过了半晌终于挤出了嘶哑含糊的声音。“中州。”他的嗓音里带了哭腔,“城主,中州……”

“中州怎么了?”黄鼎说。

那信使目光躲闪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有勇气将事情讲述出来,但他还未出声便被堵了回去。“说!”黄鼎将耒耜重重插在地上,激得泥水乱飞,“说!都说明白!”

“皇帝——老大人出事了!”信使抽噎着说,“天子说城主据地幽燕,实为,实为乱贼,将黄氏上下治罪,不经有司会审,上下七百六十二口……”

郁苍穹并非不忍看下去,但她还是走远离开了阏罗城主与他的侍从们。滥水横流的野地被宽阔的沟渠一分为二,许多粗岩,积泥和木料堆放在沟岸上,除了一刻不停降下细雨的灰暗天空之外,一切都染着湿浊的浑黄,包括这浩大工程内外忙碌着的人们在内。郁苍穹来到架在木棚下的大锅旁边,随手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一碗稀粥——在这梦境当中,她虽然只是一个过客,却也常常有着身临其境的体验,这大概也是天书的神妙之处。天书中记载万事万物,自然也有古往今来的一切,这虽然只是粗浅的用法,却也使她受益不尽:天机至理、奥妙万法,还有她此时手中的杂饼稀粥。

当郁苍穹吃完那两块没有滋味的杂饼后,黄鼎周围已经没有了那些鞍前马后的侍从。他握着那柄耒耜又爬下了渠岸,那在黄泥中往来的身影依旧高大,但总令人感觉他佝偻着脊背,仿佛一只在泥水里蠕动的虫。郁苍穹没有感受过亲情俗缘,但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也与黄鼎易地而处了,尽管她没有离别十年的道侣,也没有惨遭屠戮的族人。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郁苍穹心想,道和理本来是半点也不相干的事情,坏就坏在有人总想什么道理。

“阁主。”那正拿着大勺施粥的吏员小心说道,“青云观的师叔拜见。”

郁苍穹点点头:“跟他说,我今日就要上青云顶。”

陈丑应了一声,放下大勺出了粥棚。郁苍穹将那只空碗随手丢回原处,她还未换上平日里外出的道袍,陈丑便又钻进回静斋里。“金栾师叔说,他是有其他事情……”

“我要当面向观主呈报的,就是他所说的事情。”郁苍穹说,“叫他回去。”

虽然她的语气照旧平淡温和,但陈丑也已经练出了自无声听有声的本事——其实还是对她的性子多少有了了解,他连忙出去劝走了青云观来的金栾真人。郁苍穹则慢吞吞地换上了道袍,她凝成冰镜上下仔细瞧了一遍,又翻出了自己以前的旧道袍:这是她刚回到墨莎峰时候的那件,上下漆黑无二,不同于这件新换的装饰有白水纹理——这还是云庭大会之后,泰华真人进位峰主,墨莎峰上下都换了新气象,因此补给了她两件符合天书阁主身份的新衣。

至于之前郁苍穹做了二百年天书阁主却没换制服,当然也不是墨归真做峰主时散漫,更非他有意轻视郁苍穹,只是情势变了而已。

青云观位于上青峰后山,历来与上青峰一体两面,专司天谕教法。未青山修士应天合道,即使是修行都少不了天谕指引,是以青云观虽只是上青峰部属,其地位却往往在外峰之上,青云观主也仅仅次于山主、掌门而已,只是按照以往传统,观主并不独立于上青峰行使权能。除了祭祀之外,青云观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考校真仙境的修士的道法理义,甄别与纠正误入歧途的修士,在诸峰主持要职的修士们更是重中之重。天书阁主本也应就职前便上青云顶面见观主,但那时郁苍穹修为微末,尚未渡劫,因此便免了这一桩麻烦,待到成就真仙境界后再补上。郁苍穹渡劫后,观主百年间遣人来催过两次,如今郁无量登临掌门之位,这事便不能再拖了。

青云峰本是上青峰的分支,位于山后幽雅僻静之所,不同于上青峰长年有公务往来,青云峰几乎没有来客,寻常弟子也不许接近此地,因而几乎没有守卫和接引。郁苍穹御剑长驱直入,一直到青云观外才见到了当值的弟子,后者正坐在一只竹马上翻书,看到郁苍穹时忙不迭地站起身来,等他看清郁苍穹身上黑衣时先是一惊,而后稍一放松,又恢复了肃然的神情。

“墨莎峰郁苍穹。”郁苍穹说,“照例入观。”

“原来是郁阁主。”那弟子行了一礼,“烦请阁主随我来。”

郁苍穹跟着那名弟子入了青云观,比起六龙峰白玉城之宏伟壮丽,上青峰云庭之缥缈超凡,青云观的外相可称是太过于寻常,可能比之俗世的道宫也有所不如,若没有那些高妙的阵法布置,或许真有人会将两者弄混。接引弟子将郁苍穹带到青云观的前庭后自行告退,郁苍穹知道这也是青云观的规矩之一,当即便自己进了正门。青云观看起来只是小小几间屋舍,这螺蛳壳中道场却比天地宽广,且不说一切先贤智慧结晶、思想精华,在青云观中存有未青山有史以来的一切秘密,那些案卷独此一份,就连天书阁中也寻找不到。郁苍穹在天书阁翻阅以往案卷时,早就意识到那些案卷虽真实无二,但若密密铺来却有许多空处,织不成贯通古今的长卷,其中定然有部分往事在青云顶上独藏,而今她已亲身上了青云顶来,只可惜今日多半是无缘拜读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后,眼前景观豁然开朗,已然来到了另一片天地,脚下小径随山脊下潜入薄云之中,无数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仿佛春水中横生的乱石。在唯一一座穿破云海的孤峰上立着一座石塔,那便是青云观通天的秘地,也是历代真仙天问之所。在通天塔前已有一名弟子等候,她身着苍青色的道袍,只以一支木簪扎起秀发,露出了清素的容颜。

“见过阁主,”那弟子躬身说道,“观主正在接见其他师长,还请随我稍待片刻。”

“后悔了吗?”郁苍穹问道。

陈如如微微侧过身子:“请进吧。”

郁苍穹随她进入通天塔,这塔中倒是和青云观一样装饰古朴,无由的微光充斥在塔楼内外,一切都像是透着清晨的凉意。两人在通天塔闲置的静室中坐了下来,陈如如为她奉上一杯茶水。

“恭喜阁主了。”她低着头说。

“何喜之有?”郁苍穹端起茶杯便闻见了那股茶香,二品露芽,白伏国奉上的贡品,她不懂茶,但是知道。

她没有动那杯茶:“我问你的,你还没有说。”

陈如如沉默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郁苍穹不用问她为什么会在青云观,郁无量再任掌门之后,便保举陈如如入青云观静修,这事做得符合规矩,因此并非什么秘密,至于上青峰有意不使流传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是个对大家都好的决策,没人知道陈如如当年在凡间的夫君就是黄鼎,倘若此事被别有用心者戳穿,山主都难以应付,陈如如更是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而山主先前已经对陈如如回护太多,惹得上青峰内部大为不满,这回郁无量此举正为他送上了枕头,若说什么能投其所好,眼下没有比这更合山主心意的了,只是这雪中送炭之举,早晚又要用什么来偿呢?

“若非是他,你也不至于落到此地。”

“若非是他,”陈如如的语调抬高了些,“我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

郁苍穹听了这话不太高兴,难道你遇到黄鼎之前都白过了?不过她自然不会多做纠缠:“山主都和你讲过了?”

“讲过了。”陈如如说,“我想这件事是——”

“你知道此时在塔顶参天的是谁吗?”

陈如如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怔,照规矩这显然是不能透露的,更何况她当真不知道。她在青云观与其说是修行,更像是换了个地方禁闭,郁无量将她运作入青云观的手段完全正常,但青云观的修士们却不可能将她当平常弟子对待,至少目前还是这样。

郁苍穹看着她一无所知的神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说到一半,忽然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起这个,于是便换了个话题,“你见得到她吗?”

“有时候。”陈如如说,“只是来了这儿,可能便见不到了。”

陈如如将女儿交给季芷寒养育后,虽然上青峰内依然有许多长老觉得这不成体统,但山主已经强行敲定此事,季芷寒实际上便成了上青峰修士,只是她的名册命牌等一系列身籍还在长生谷而已。陈如如先前在上青峰虽然被禁足,但偶尔也能与师妹和女儿相见,可如今她上了青云顶,能见到女儿的次数只怕就屈指可数了。“我对她,”陈如如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尽到半点的养育之义……”

郁苍穹不会安慰人,她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是墨莎峰的女官带着,但自己还是好好地长大了——或许也不能说有多好,不过总归是没出什么问题。“季师妹。”她想了想后用了这个称呼,“她怎么样?”

“师妹?”陈如如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问题,“她是很好的人。”

“很好不代表能养孩子。”

“她是值得托付的人。”陈如如给出了正面回答,“是那种无论拜托给她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的人。况且……我实在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其实山主未必接不下这事情,多养个女儿的私生女对他来说或许只是虱子多了不痒,不过陈如如也实在不忍再在父亲身上多加一根稻草了。在这种情况下,山主选择的是一如既往地顺从她的心意,而不是主动强行将这事扛起来,对一个有女儿的父亲而言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高下之分呢?郁苍穹不知道,她也永远不会有机会体会到。

“此外,这其中也有一些我的私心。”陈如如犹豫着,最终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芷寒她……如果是她来教导,那她或许能够成长为她父亲那样的人……”

黄鼎是什么样的人?

郁苍穹没有问陈如如,她能想到陈如如会怎样回答:她对于这一对鸳鸯的情史一清二楚,一个是胸怀慈悲意欲渡世的天上仙女,一个是心念苍生功泽四方的人间义士,两人一遇便情投意合,正是命中注定的情缘,命中注定的劫数。在陈如如眼里,黄鼎自然是一等一的智勇仁义,是功盖衡夏泽被苍生的英雄,不然她怎会在他身份微末时便一见钟情,因此落得骨肉分离,幽囚十年也没有丝毫悔意?想来在她心中,黄鼎之所以会斩杀四位峰主,也定然都是未青山的错了。

季芷寒的名声,郁苍穹也略有耳闻,在穆中南带她造访天书阁之后,她还是对此留了意的。慈悲仁恕,心慈面软,无非是说法上的区别,总之与黄鼎为人是大相径庭。但郁苍穹偏偏能明白陈如如的意思:生在山中的仙胎道子,要低下头去看一眼泥淖里的众生,确实极为不易。

仙人仙人,如何不是人呢?

“河北之地,还立着许多你的祠庙。”郁苍穹忽然说道。

陈如如愕然,那双美目尚还呆呆地望着郁苍穹,便已经有两行清泪淌下。郁苍穹伸出手去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顺她的长发。

“别恨我,阿如。”她喃喃道,“别恨我。”

郁苍穹最终也没有动那杯茶,青云观的弟子传她上了顶阁。通天塔顶的天井已经关闭,重重帘帐与氤氲的青烟将房间分割开来,青云观主正坐在房间正中的御座上,对于郁苍穹的到来没有丝毫表示。郁苍穹隔着云雾一样的纱帘仔细端详了她一番,青云观主在未青山中乃是至贵的身份,虽然未青山修士大多以复归自然为上乘,尤其是上青峰和青云观的弟子都很少追求服饰的华美,但由于法宝太多,这位观主依旧给人贵气横生之感:在她的道袍外罩着一件九宝玲珑法衣,金丝络间镶嵌的晶石随着摇动闪烁不止,像是薄云后若隐若现的繁星,腰间玉筋龙带上悬挂着四块令牌、三枚掌心玉剑和一柄翠点真银铃,各式法宝扳指、链环坠饰更不计其数,九十九重天冕正放在旁侧的台上,此时她头顶戴的是平日里用的那顶三宝真元冠。在这一切法宝中,最奇怪的应该是此时放在御座扶手上的东西:在玉质的底座上安放着大约径长五寸的不规则球体,表皮枯黄透着蜡一样的光泽,在球体的顶上生着许多枯草一样的乱絮,倘若这东西在某个魔教修士手中出现,那么所有人都会一眼认出那是个干缩了的人头,然而这里是青云观,未青山的无上圣所。

“南冥师侄。”青云观主睁开眼睛,向郁苍穹微微点了点头,“见到上青如了么?”

“见到了。”郁苍穹答道。

观主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但她开口时说出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在天书阁也有段时候了。”

“上这青云顶来所受的考校,其实并没有什么惯例。”见郁苍穹并不接话,青云观主便说起了正事,“不外乎是随意问几个问题,听听他们怎么回答,看看他们心中的道是如何。可你书读的太多,无论怎么问都有前人所作的回答,那也没什么意思。”

“上青如的事情,你怎么看?”观主正色问道。

郁苍穹没有迟疑:“命中注定。”

“是天命?”

“是人命。”

“人命……”观主轻轻摩挲着靠在御座边的九圜杖,“人命不可避吗?”

“如何避?”郁苍穹反问道,“所谓七分天注定,那余下的三分如何施为,岂非也源自于天赐之身?人心所思,岂非也是天心?”

“那这么说来,万事万物都源于天心,那你我如何思考、如何作为,岂不是都了无意义?”

问出这话,观主自己都笑了出来:“问别人太多习惯了,这都是考问俗人的言语,你无需理会。”

“诸峰的师长,也会被这种问题问住吗?”

“问住?”观主不以为然地摇头,“没有问住这回事,青云观问道没有答案,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之分。有是非对错的,是借问道观照出的真心,其他问题如此,天问也是一样。”

天问是青云观问道中的经典问题,虽绝大多数未青山弟子都与青云观无缘,但几乎人人都知道,每位登上青云顶的修士也都不免要面对这一问:天有几重?

这问题自然没有答案,但是也有几个用的最多的答法,譬如九重或十二重,这是对应的登天必经的几重境界,也有回答九十九的,因为青云观主在仪典上佩戴的宝冠名为九十九重天冕,回答只有一重或是无数重的也不少,这是在说天高无上。不过总得来说,无论如何回答,都是借未青山道学中的意象,阐述自己对天道的理解,更能显示出作答者的心念神性。纵使只是复述前代先贤的回答,那这个行为本身也足可为证了。

出乎郁苍穹意料的,青云观主言至此处,居然没有顺便提出那一问。“无量真人作主,将上青如送到我这青云观来。”青云观主虚虚一点,“哪里到这种地步?又不是她在上青峰待不下去,黄鼎固然狂悖逆乱,但与她有什么关系?和山主送的那几本书又有什么关系?要是靠那几本书就能从十年间修成光明天,那青山的弟子个个都能得道登天了。”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无量真人与你讲过了吗?”

“没有。”郁苍穹实话实说。

“上青如与未发迹的黄鼎结有私情,十年后才被山主带回——她变易了身份与黄鼎双宿双飞,虽然传出了不小的贤名,可从来没人想到过是她,若不是她坏了圆天珏生出感应,这事拖得还会再晚。”青云观主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感情,“等她被接回山里后,黄鼎起了阏罗城,救灾治水,与大夏也算是南北两安。但他们提点的那个天子和黄鼎有些旧怨,一登基就杀了他全家,结果被黄鼎砍了头。这种事情,怪得了谁呢?至于为什么点了这个天子,天曜司算的,明月峰挑的,长生谷封的,怪人吗?还是怪天?”

“天意,人意。”观主轻笑了两声,那双清澈的眼神里却极为淡漠,“呵……”

观主的叙述极为简略,但郁苍穹都能听明白,因为她对这件事本就清楚得很,至于如果换个人来听会不会更加云里雾里,她就不知道了。

“刚刚来过的是谁,你知道吗?”青云观主问道。

“知道。”

“他所求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能成。”郁苍穹说。

“会成吗?”观主追问道。

“会。”

青云观主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你去吧。”她的语气中似乎带有无穷惆怅。

当郁苍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后,青云观主依然久久地望着那重重帘帐,直到青帘化开,将要散成无根的烟云,她才垂下了目光。

“没什么意思。”青云观主说。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叹息。

郁苍穹听到了这声叹息,她也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在她独出通天塔时,听到了一阵温婉哀伤的歌声,那歌声仿佛来自天边半掩的斜月,又像是在她耳畔柔声诉说,朦胧幽怨,凄凄清清,然而在千回百转的曲调之后,却似有执念永不断绝。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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