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丑此后十年都没有见到承雪，他怀疑若非是出了大事，他再过十年也见不到，毕竟郁苍穹从不和天书阁之外的人往来。不过承雪之前时常来信，未青山的修士通常都用玉简传递消息，要紧事情则会用更加隐秘的手段，但郁苍穹会写信，因此承雪也给她写信。承雪去墨莎峰主墨归真身边的第一天，便给天书阁寄来了信件，此后每七八天便有一封信件寄回，而后慢慢减少，甚至一连几个月都没有信，陈丑在心中对此也有预料，不过当承雪当真音信渐绝时，他还是不禁有些唏嘘。

“小真人。”天书阁弟子毕恭毕敬地奉上信函，“承雪师叔来信。”

陈丑接过那封信，这已经是承雪离开天书阁的第十个年头了，上一封信还在九个月之前。他随手赏了那名弟子几枚玉签，回到闲斋中抹去印记，拆开了信封，然而只扫了一眼，他的冷汗便浸湿了后背。陈丑当即闯入静斋，将那信纸奉到郁苍穹案前。

“彭谷主陨落了。”他简短地说道。

万剑谷主彭范是光明天境界的大修士，未青山的八方谷主皆重于任事之能，并不以修为境界为先，但钻研剑道便是万剑谷的职责，因而万剑谷主历来都是足以匹敌七峰之主的强大剑修。彭范虽然入光明天不过二百年，但他精研七峰剑术，杀力冠绝群峰，乃是实力第一流的强者。彭范陨落自然是惊动整座未青山的大事，尤其是如今衡夏平静，玄冥久不兴刀兵，未青山也早过了开拓四海、征讨外道的年代，虽然天陨搞得人世动乱，但毕竟只是凡间的灾祸，有什么能伤害这样一位光明天的大修士？

郁苍穹似乎半点也不惊奇，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信纸，还没等她细细读来，如雷的钟声便传到了天书阁底。“你在这儿看好。”郁苍穹将案上书卷夹在腰间，“别让人进来。”

“是。”陈丑应道。

郁苍穹披上道袍，直接御风来到墨莎峰顶，墨莎峰修士们正汇聚在绝想宫之中，郁无量不在此地，做主的便是峰主墨归真。郁苍穹扫了一眼，不见承雪的踪影，这种消息一经传来不会耽搁片刻，承雪居然还能立即送信过来。

“彭谷主陨落，上青峰召会。”墨归真简明说道，“泰华师弟，丹云师弟，泰孙师弟。三位随我去上青峰吧。”

这三人都是郁无量的弟子，如今分别是天曜司、肃道司、伏魔司三司主事，也是峰主之下的地位最高的三人。墨归真点出三人后，目光飘忽了一下，声音转得轻柔了许多：“小师妹，你要不要来？”

“不必了。”郁苍穹说。

墨归真似乎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三位师弟同我来吧。承雪，你助怀广师弟料理一下，还请诸位同门在此间稍歇，待我回来。”

郁苍穹没有这个兴趣，她直接向怀广真人辞别，独自回了天书阁，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墨归真。一旬之后他的死讯传来：继明月峰主宫如雪和万剑谷主彭范之后，墨归真自请出战，也死在阏罗城主黄鼎手中，还未等上青峰敕令传下，六龙峰主楚长乐也在阏罗城兵解升天。

四名真仙相继为黄鼎所杀，还都是光明天上下的真正强者！当年神讨先师屠灭佛国，大没先师扫荡西海，伤亡也没有这回惨重，况且近在咫尺的还有无量真人以大胜夷平乐土，而这次四名真仙先后兵解，竟没有拿下一个俗世修士！七峰海沸，人愿齐天，整座未青山已经消没了所有其他声音，自古以来，未青山从未有这样惨痛的损失，未有这样的耻辱。

“千门谷的弟子又在请愿了。”陈丑将玉简放在郁苍穹的案角。

郁苍穹看也不看：“请什么愿？”

这不是问句，陈丑自然不会回答。“难道要上青峰说，这是山主将典籍交给黄鼎，养出来的祸患？”郁苍穹嗤之以鼻，“最后无非是琼文霭卸任了事。”

“阁主。”陈丑已经习惯了近日里她的种种言论，“此事绝不可妄言啊。”

郁苍穹嗯了一声，她拿起那枚玉简，随手洗去了其中记录的影像。上青峰的确不会真把这事说出来，因为即使是上青峰内部对山主陈栞给出秘籍的作为也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即使不算此事，此时的压力也够大了：外峰给上青峰的压力、诸峰给掌门的压力、还有上青峰给山主的压力——上青峰那些人虽然不知道山主做了什么，但可知道黄鼎是他的便宜女婿，倘若他当日带回陈如如时顺手将那亵渎天威的小子杀了，哪里还有今日之祸！

不过此事倒无泄露之虞，陈如如当年孕育凡胎，归根结底是她自己行止无矩。但要是将这事捅出去，倘若是外峰修士，那便是要和整个上青氏作对，倘若是宗家血裔，那就是要和山主一脉不死不休了。因此最终还是掌门来背这个黑锅，况且他本就不无责任，此时的黄鼎虽强，但若前后折损的这四人一并压上，那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这四人怎么可能围攻黄鼎呢？他们都是未青山中的一流强者，修为和身份都非同凡响，更有身为真仙修士的傲气，要他们围攻一个凡夫俗子，岂非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郁苍穹摇摇头，挥手示意陈丑退出了静斋。她再度翻开天书，在天书中沉淫多年之后，读天书对郁苍穹而言早已无需当初那样呕心沥血。如今这天书的奥秘她虽然尚未挖掘多少，但运用起来堪称是随心所欲了。天书中的笔迹纷纷林立，郁苍穹便已经置身其中，她不消看便已知道这是何处的金銮殿，难道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敢！”大夏天子嘶声大叫，“朕是仙师册封的天子，身受天命敕令登基，受命于天，谁敢妄动！”

“你若敢胡作非为，”他的喉头抖动了两下，“仙，仙，未青山的仙师们饶不了你！”

“好啊。”黄鼎说。

他将天子倒扯下龙庭，一刀铡去了脑袋。

郁苍穹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了，当年她第一次阅览天书时，便曾见到过黄鼎单刀入中州的始末。只是如今不同，以往她所见的都是未来，而如今这一切已成了过去，不过对天书而言，这又有什么两样呢？

郁苍穹心念微动，周边情境便如流水般变幻，转眼便出现了宫如雪的身影。宫如雪是明月峰主，明月峰专司教化凡世，是以最先出手的是她，只是这位紫霞天近乎圆满的大修士最终还是在黄鼎的铁刀下身死道消。明月峰主陨落，便招来了痴剑如醉的彭范，岂料这光明天真仙也不敌黄鼎一介凡夫。由此引得七峰震动，又害墨归真、楚长乐送了性命。而这一场大乱的根源多少有些荒唐：天陨后大夏王朝治世无力，未青山决定更易天子，最终选择了大夏的赵王继承帝位，只是这位赵王曾趁天陨谋逆作乱，后被身为大夏子民的黄鼎所镇压。待到登基以后，天子当即将黄氏满门抄灭，黄鼎虽然已据地阏罗，但听闻此事后依然独入中州，在金銮殿上杀了天子。杀人本不算什么，可这个人是刚刚接受天命敕令，继承衡夏的天子，登基不到三个月就被当众杀死，这无疑是对未青山威严的冒犯，因此明月峰主宫如雪自请前去捉拿黄鼎，引来了这泼天的祸事。

郁苍穹望着眼前的画面化为绝对的黑暗，久久之后才恢复光明，她知道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九色神光的威能，就连干青先师的莎书都无法容纳。正如天御四极，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比高，就连干青先师、天缘祖师也不能，那么自己又应该怎么做呢？

郁苍穹长长地叹了口气，陈丑又进了静斋，这回是郁无量在峰顶召唤了。郁苍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太阳底下多的是新鲜事，但看多了也就不新鲜了，她散去莎书幻景，领着陈丑一同来到峰顶绝想宫，墨莎峰诸仙已在此汇聚一堂，为首的是郁无量，他已有千年未以执牛耳者的身份在此主持。郁苍穹一进大殿，郁无量便指了指下首处的一张空位，而后直接开口：“都已到齐了，那么我长话短说。”

墨莎峰的修士自然还没有到齐，不过本也不会到齐，到齐了的是墨莎峰中郁无量的弟子们。“归真的事情都知道了，六龙峰长乐真人也已陨落，兹事体大，云庭必然要开大会了，”郁无量的声音沉稳威严，“泰华，丹云，泰孙，莫启，你们稍后随我去，其他人带各自弟子去。”

至于会上将要议论什么不言而明，这几日弹劾掌门真人琼文霭的信函和玉简已经如雪花一般飞往上青峰，一旦召开大会，掌门接受诸峰的当面围攻已成定局，琼文霭纵使不退位，也要被山主和观主罢免。因此这场大会必定会决定新任掌门：自乐土宗夷灭后，未青山的光明天修士一度超过十人，但岸法真人不视世事，彭范与楚长乐、墨归真又已陨落，青云观主与牙谷谷主不能出任掌门，琼文霭必然退位，值此变乱之际，又不宜提举紫霞真仙出任掌门，那能够进位的人选便很少了。墨归真身为郁无量次徒，也是原先墨莎峰唯一一名光明天修士，如今他兵解归天，这掌门之位自然与墨莎峰无缘了。

大殿里寂静如死，郁无量瞧了某处一眼，然后抬起右手，指向了陆西华：“泰华来做峰主。”

陆西华离席大拜，他没有叩谢师恩，也没有人向他道贺，一切都在无声中尘埃落定。“天曜司丹云来接，肃道司给莫申，你的那个长老职位递补。”

这几名弟子纷纷起身致意，莫申真人原本在天曜司只是个寻常长老，如今得恩师提点平步青云，几乎要落下泪来——当然是因墨师兄升天而悲从中来。但郁无量素来不喜多余的礼节，此刻又是大哀的时候，因此他们也只是单行拜礼而已。

郁无量看了郁苍穹一眼，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此时钟声响了。青胎古钟敲响九声，这是召唤未青山上下所有修士前往上青峰的信号，待到九声钟鸣响尽，郁无量点了点头，墨莎峰群仙这才纷纷离席往上青峰而去。

“南冥随我来。”郁无量忽然说道。

陈丑无需提点，自行退入了同门当中，郁苍穹一言不发地跟上父亲，在他身边的还有新任的峰主与三位司座，这四名紫霞真仙如同跟着母鸡的小鸡一样围在郁无量身周，除了墨莎峰外大概再无别处能看到这景象了。

“稍后去青云观。”郁无量对丹云真人说，“好好算算。”

丹云真人低头应下，天曜司专修天机星象之道，亦有观测天意之能，青云观司掌天谕，倒也恰逢其会。黄鼎据地幽燕，未青山的确正是需要观天指路的时候。

“师尊。”泰孙真人恭敬说道，“伏魔司……”

“不干伏魔司的事。”郁无量说，“你还能伏得了黄鼎吗？”

这是十成十的实话，黄鼎接连斩杀四名光明天上下的大修士，其实力恐怕只有郁无量能够与之相比——至少此时未青山的修士们这样认为，伏魔司的那一干修士若能镇压了他，那七峰主位便该换伏魔司的诸位同门来坐了。

当郁苍穹随父亲赶到上青峰时，山主已经端在了云庭之上，掌门真人和青云观主并没有到场，因此首席就只有他一人。在其下的位置本该是七峰峰主与长老，但有三位峰主缺位，黎峰修士还未到场，加之墨莎峰的席位空无一人，因此显得很是冷清。加之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因此场间一时极为肃杀。或许大部分人的袖子里，都有弹劾掌门真人的玉简，无论如何，败战便是最大的罪过，是出世派还是入世派，这回都容忍不了四名峰主的损失。

可是换谁来能免得了呢？

六龙峰和明月峰的修士都已到了，只是空出了峰主的首位以待任命，墨莎峰群仙都注意到了这点，陆西华半是请示地看向郁无量，后者扫了一眼场间，下了命令：“坐首位去。”

“师尊。”陆西华没有立即听命，“另外两峰都暂且空置……”

郁无量挥了下手，陆西华再不争辩，领着几位师弟师妹入席落座，他自己则按照郁无量的旨意，直接坐在了墨莎峰主的位子上。未青山的修士都不是瞎子，因此自然都将此景看在眼中，但他们更不是傻子，因此并无一人出声议论。

郁无量径直来到首席，山主起身相迎。“无量真人。”他无声地止住郁无量入席的举止，“琼掌门已经自请退位，无量真人身为尊者，理应上座。”

“不必了。”郁无量轻描淡写地说，“虽是非常时期，这点礼节也不妨事。”

山主没有继续坚持，云庭首席的七位分别是山主、掌门、太上长老、青云观主、及上青峰首席护法、左道护法与八方护法——也有时候会只有六人。后三者此时都没有先行入座，云庭首席上便只有山主陈栞与太上长老郁无量两人。一刻之后青胎古钟再度鸣响，这是为了敦促诸峰修士前来，九声之后朝会便开始了。

待到青云观主与三位护法真人列坐首席，山主便直接开了口，没有寒暄或是什么开场的虚词。“琼真人已经自请退位，也辞去了正青护法一职。”他用平淡却严肃的口气说道，“今日在决议大事之前，先推举掌门。照例该以诸峰主为代表，但此时三峰缺位，事急从权，诸峰诸谷，都先直接提名人选，也不必遵照次序。”

“七枚峰推举山主主持大事。”七枚峰主岳镜阁率先开口。

山主没有丝毫表示，只是顺着云庭席位的顺序看向下一位，七枚峰之后是黎峰，虽然七峰并无顺序之分，但照山中俗成的排行黎峰乃是最后，黎峰峰主白梅真人见另外几位峰主没有动作，只好无奈地说：“黎峰也推举山主并举大权。”

“拿云峰推举巨佑真人。”拿云峰主韩成是上一代的修士，直接抬出了他的同门师兄。巨佑真人此时就坐在首席上——他是上青峰八方护法，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动，而后继续正坐原处。

下三峰之后该轮到明月峰，但明月峰此时没有峰主，其余两峰也没有，因此长生谷主穆中南善解人意地接过了这担子：“长生谷推举岸法真人。”

岸法真人是当代的首席护法，此君寿数比无量真人还多千年，辈分更高得出奇，就身份而言他才是太上长老，只是岸法真人如今已心无旁骛，静候天召了。岸法真人不会做掌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倘若是太平时节，请岸法真人做上百十年过渡未尝不可，但此时自然顾不上这许多。穆中南没有更好的选择，但他也不想推举山主，因此便指一个不可能的人选。

“千门谷推举归正真人。”千门谷主赵陌说道。

归正真人便是山主陈栞，郁苍穹摇了摇头，她看向下一个出首的修士：万剑谷此时没有谷主，但大概是谷中修士已经论定，卫景照越众而出，向云庭上首行了一礼。

“万剑谷诸位同门都愿无量真人再度出任掌门。”卫景照朗声说道。

万剑谷既是青山剑道的传承之所，也是许多遇到瓶颈的修士闭关苦修的去处，因此单论实力万剑谷比下三峰只高不低。万剑谷修士除去闭死关隐修的那部分外，大都嫉恶如仇，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彭范便是得知宫如雪的噩耗后自行出战的。彭范陨落稍早，卫景照既然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得到同门认可，那只要不从七峰中点一位强者主持万剑谷，谷主之位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毕竟他是万剑谷余下诸仙中最强大的，而万剑谷的事情从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他们现在只想要报仇。

“芙蕖谷也支持山主。”自宫如雪陨落后芙蕖谷主便闭关炼器，因此未曾到会，代他表态的是芙蕖谷大长老。

按顺序下一个席位是牙谷，但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跳过了牙谷，包括牙谷谷主明乐自己：牙谷既负责驯养妖兽，也汇聚了未青山收纳的万千妖修，四位护法大尊者论起来也都是牙谷修士，而牙谷谷主明乐自己便是一条鬼脸猃。以往云庭议事，包括推举掌门时，虽然照理四位护法大尊者与七峰峰主地位等同，但他们从来都不投票，牙谷也是一样。而此次情况非同寻常，明乐自然更不会来凑这个霉头，因此便顺延到了神遂谷。

“神遂谷推举无量真人。”

“象成谷推举山主。”

八位谷主中的最后一票交给了玄珠谷主方怀，方怀显然是先前没有想到目前的情况——象成谷照惯例是最后的，但或许是象成谷主陈越乃宗家出身，象成谷又司仪礼诸事，因此抢先一步投效了山主——他略一思忖，推举了无量真人，此举显然没有预先和玄珠谷诸仙商议，但一干修士虽然面面相觑，却也无人出来反对谷主。

“明月峰商议好了么？”山主望向明月峰的席位。

明月峰出首的是宫如雪的首徒颜心竹：“禀报山主，明月峰诸位长老和弟子们愿推举无量真人。”

“好。”山主望向墨莎峰，陆西华已经坐在了峰主的位子上，他对此视而不见，用与先前并无二致的语调问道：“墨莎峰？”

“墨莎峰推举无量真人。”陆西华理所应当地说。

“六龙峰推举无量真人。”六龙峰长老白叔正紧随其后。

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昊天道殄灭后虽然六龙峰威势大减，但数万年来六龙峰已又成了仅下于上青峰的巨头，而历来白氏在六龙峰根深蒂固，更遭上青峰的忌讳。倘若要山主大权独揽，打压六龙峰和白氏便是明摆着的事情了，单说近的，山主便绝不会从白家修士中点一位峰主。

“青云观推举山主。”青云观主说道。

如今是六比六，场间脸色最难看的是拿云峰主韩成，他此时双目低垂，依旧是一副仙家风范，却能看出他那双长眉僵硬无比。在云庭召会之前，或许根本没有这么多人考虑过推举郁无量，韩成显然就在其中，穆中南明摆着是不掺和，因此没人会真把他这一票当回事，更不会事后为难他，但韩成可不一样，他是当真推举巨佑真人，推举自己的师兄。如今居然没有一人跟着烧这口灶，且不说事后如何，光面子上便难看极了。

也是韩成无奈：他身为拿云峰主投票在先，哪知道卫景照将这座神抬了出来？后续跟着推举郁无量的八成也是临时起意，譬如白叔正，多半是会附和山主之外最强的那个，反正六龙峰因峰主缺位，可以在最后观望。

当然，陆西华自然是会推举他师尊的。

忽然间韩成想通了其中关节，他睁开双眼看向首席。“既然如此，如今事态紧急，我便专断独行一次，不再问诸位长老护法的意思了。”山主说道，“上青峰推举无量真人再任掌门。”

至此，除去惯例不涉大事的四位护法大尊者——它们压根就没到会，七峰八谷与青云观已然投出了各自一票。郁无量独取其七，照规矩新任掌门未及半数支持的，要由山主主持诸峰问询。不过此时自然不可能再有任何异议，韩成也打算改口称也支持无量真人，但山主直接没有任何解释地跳过了这一环。“既然如此，诸峰举票都已定了”山主起身离席，朗声说道，“有请无量真人再任掌门。”

云庭上一众修士纷纷行礼，口称拜见掌门。郁无量这才起身，在山主的迎接下来到首位坐定。“诸位同门免礼。”他的声音沉静平和，但一出声便压没了一切杂音，“四位同门遭劫殉身，未青山正面临万年不遇之敌，我受托再任掌门，理应为宗山除此大患。”

“万事之前，先议定四峰道统。”郁无量说道，“六龙峰可有人选？”

白叔正耽了两息，发现左右无人应声，只好恭敬说道：“六龙峰暂无人选。”

“既已有了，何必自谦？”郁无量不耐烦地说，“如今万事从急，无需讲这些俗礼，就你来。”

“墨莎峰陆西华。”不待白叔正称谢，他便已定下了下一家，“明月峰如何？”

“禀报掌门真人。”明月峰一位长老开口应答，“我峰同门都愿意奉颜师侄为峰主。”

郁无量看了颜心竹一眼：“修为低了些吧。”

“倘若要从我们老家伙里出一个，那我们几人素有恩怨，谁也不服谁，势必争个不可开交。”这位长老坦诚地说，“颜师侄虽然尚还年轻，修为不足，但与我们这些老家伙并无瓜葛，颜师侄来做峰主，落不了好反而无碍，因此几位长老都同意颜师侄继承峰主，我们尽心辅佐她就好，免得又多出许多周折，耽搁了大事。”

“那就这样吧。”郁无量点点头，“安静，万剑谷的弟子有人选吗？”

“回禀掌门真人。”卫景照答道，“诸位同门都支持我。”

“景照师兄所言不虚。”又有几位万剑谷修士出声附和。

“甚好。”郁无量说，“象成谷为四位峰主主持升天，四位新任峰主的典礼一并办，我的就不用了。七枚峰同诸峰将最新的名册和清单清查一遍，再送一份到上青峰来。”

“琼真人固然有其过错，但他只是应对不力，并非有意危害宗山。他境界高强，将来拔除敌逆，还少不了他将功折罪。此时再弹劾他也无益处，因此今日便不论罪了，还请……”

“无量真人。”山主轻声说道，“琼真人自认为不敌黄鼎，已经入间子渊闭关了。”

郁无量皱了皱眉，间子渊是关押九境大魔和青山罪人的大狱，自古以来闭死关的不是去万剑谷就是绝空崖，去间子渊的虽然也有，但少之又少，且大都不是什么正常角色。山主这话声音虽低，但他并未掩盖，是以云庭上下诸仙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如此也好。”郁无量没有追究这事，“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诛除黄逆。”

郁苍穹对于如何除掉黄鼎的部署不感兴趣，这不是使用什么上古术法，再多练出几个紫霞真仙的问题。郁无量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必须做这些寻常修士能明白的事情，说这些寻常人能听懂的话，七峰修士推举他是要为未青山扫除危难的，那就得让他们认为正在这样做。黄鼎不同于佛国、昊天道和乐土宗，他不是未青山曾经面对过和战胜过的敌人，只是大部分人都对此全无意识，尽管黄鼎已经给未青山造成的损失比它们加起来还要多。

陈如如此时不在云庭，郁苍穹根本就不用看，上青峰修士的席间定然没有她的位子，且不说她的禁足还没有结束，这次大会必然牵扯到黄鼎，怎么可能让她到场？

不知山主此时是否后悔曾将那些典籍交给黄鼎了，郁苍穹望着正端坐在云庭首位一言不发的陈栞，欲结善缘，却成恶果——可什么是善缘，什么又是恶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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