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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教纪元第四十九章:皮肤的文本,第2小节

小说:调教纪元 2026-02-22 19:44 5hhhhh 5180 ℃

  这是一个小型展厅,约五十平米。天花板挑高三米,嵌着可调节角度的射灯,此刻所有光束都聚焦在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旋转平台,直径约一米二,底座电机静音设计,平台表面覆盖着黑色丝绒。平台边缘有四根纤细的不锈钢立柱,每根立柱顶端垂下一段皮质束带——对应手腕和脚踝。

  正对平台的三面墙壁前各摆着一张黑色真皮扶手椅,椅子扶手上集成着小尺寸平板支架和饮品杯托。此刻三张椅子都空着,但椅面有轻微压痕,显示刚被清洁整理过。

  “上去。”技师D指向旋转平台。

  雯洁踏上黑色丝绒。绒毛细密柔软,触感像某种动物的皮毛。她站到平台中央,技师D拉起她的手腕——左手腕被束带固定在一号立柱,右手腕固定在二号立柱,双臂向两侧展开约一百二十度。然后是脚踝,三号四号立柱,双腿分开约九十度。束带不紧不松,恰好让皮肤感受到皮革内衬的摩擦力,但不会勒出红印。

  技师D按下一个按钮。平台开始缓慢旋转,速度约每分钟三周,雯洁的身体像陈列柜里的模特,三百六十度展示给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她的正面朝向三号椅:腹部黑字,胸前紫字,大腿蓝表,丝袜在射灯下泛出肉色珠光。

  她的左侧朝向二号椅:左肩胛的二维码,手臂外侧没有文字,但皮肤被灯光照得几近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网络。

  她的背面朝一号椅:脊椎两侧那幅巨大的墨绿色说明书,一行行汉字像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她的右侧再次朝向三号椅:右小腿的盆栽与剪刀,技师D的画作,被灯光拉出细长的阴影。

  旋转。旋转。旋转。

  门开了。

  三个男人走进展厅。他们脖子上都挂着细绳系着的卡片——绿环,雯洁在入所第一周的培训材料里见过那种卡片。绿环会员年费三千万日元,可有限探视,可指定基础项目,不可参与训练设计,不可进入B3以下区域。

  他们穿着各不相同。第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银灰色西装,无框眼镜,手里拿着折叠的金融报纸。第二个四十岁左右,偏胖,休闲西装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的polo衫。第三个最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昂贵的运动鞋和机能面料外套,像是刚打完高尔夫直接过来。

  调教师E从玄关暗处走出。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炭灰套装,而是更正式的及膝连衣裙,深酒红,领口别着月蚀中心的银质徽章。她的高跟鞋敲击黑曜石地面,声音清脆如冰裂。

  “各位会员下午好。”她的微笑弧度精确,“这位是014号,V0等级,入所第十三天,今日进行皮肤文本化训练展示。她的身体已被书写二十二处文字标记,另有一枚临时刺青。”

  她伸手示意旋转平台。雯洁正好转到正面,腹部那行黑字在射灯下一清二楚。

  银灰西装男人走近平台。他没有看雯洁的脸,视线直接落在她腹部。他低头,眼镜几乎贴到她皮肤上,阅读那行“原材料编号014|加工状态:粗磨|预计成品时间:12个月”。

  “粗磨阶段。”他直起身,对调教师E说,“进度预期?”

  “第十三天,羞耻感阈值降低37%,耐受指数基准68。按标准流程,V0阶段需3个月评估期,她的身体素质和心理基础较好,预计可提前两周进入V1。”

  银灰西装点点头。他绕到平台侧面,查看她大腿上的蓝色表格。

  “‘波动无效’。”他念出表格结论栏的文字,嘴角动了动,“数据波动是常态,你们的标准差容忍度是多少?”

  “个体差异。”调教师E说,“014号的身体反应敏感,受睡眠、饮食、前日训练强度影响。我们正在建立她的个人波动模型。”

  银灰西装没有再问。他退回扶手椅,打开平板支架,开始查看雯洁的档案页面。

  polo衫男人走上前。他更年轻,动作更随意。他没有先看腹部或大腿,而是直接绕到平台背面,弯腰凑近雯洁左肩胛的二维码。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扫描应用。

  滴。

  014号的档案页面在屏幕上弹出。polo衫滑动阅读,眉头微挑。

  “一千三百万。”他吹了声口哨,“V0这个估值不算低。”

  “她的基础资产较好。”调教师E说,“东京大学副教授职位在华人学者圈有稀缺性,身体叙事学专业在特定收藏群体中有小众需求。完成V1驯化后,估值预计可提升至两千四百万至两千八百万区间。”

  polo衫点点头。他没有放下手机,而是对着雯洁的背部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雯洁本能地闭眼,但她没有移动——手腕和脚踝的束带让她无法移动。

  第三个男人,那个穿运动鞋的年轻会员,一直站在平台边缘没有靠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从雯洁的头顶慢慢滑到脚尖,再从脚尖滑回头顶。如此循环三次。

  “她的表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外表低沉,“太克制了。”

  调教师E看向他:“请具体说明。”

  “一般V0展示,这个阶段应该是羞耻、恐惧、回避眼神。她没有回避。”年轻会员走到平台正面,直视雯洁的脸,“她在看我,但她的眼睛没有内容。空洞。这是训练的结果还是她自己的特质?”

  调教师E停顿了一秒。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停顿。

  “两者皆有。”她说,“014号入所前有学术性自毁倾向和受虐美学研究背景。她将自身视为研究对象,用理性隔离情感反应。这是我们训练需要突破的难点。”

  年轻会员点点头。他向平台走近一步,距离雯洁不到五十厘米。

  “你同意这些文字对你的描述吗?”

  这是会员C——雯洁记得培训手册里的场景示例,会员可以在展示环节与素材直接对话。她按训练指南回答:

  “报告主人,文本即真实。”

  年轻会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转头对调教师E说:“我可以添加文字吗?”

  调教师E点头:“绿环会员可在展示环节使用易擦笔进行临时书写。墨水可维持二十四小时,专用溶剂可提前清除。”

  技师D已经从墙边的储物柜取出一支易擦笔——笔身是白色塑料,笔帽红色,像儿童文具盒里的水彩笔。他双手递给年轻会员。

  年轻会员接过笔,摘下笔帽。他转回身,视线在雯洁身上游走,寻找合适的书写位置。

  他选择了右小腿——技师D画盆栽和剪刀的那条小腿。他蹲下,笔尖落在盆栽根部。

  他写了四个字:

  此腿承重测试中

  字体潦草,但清晰可读。他写完直起身,把笔还给技师D。

  银灰西装男人这时也走过来。他没有要求笔,而是从西装内袋抽出自己的笔——万宝龙,镀金笔身。他走向平台正面,笔尖落在雯洁锁骨下方,那行紫色“胸围差不足”的正上方。

  他写:

  勿触碰,易损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像签署法律文件。

  polo衫男人是最后一个。他拿着技师D递来的易擦笔,在雯洁身边绕了两圈,最后选择她的左臂内侧——肘窝到腋下那片平滑的皮肤。

  他写:

  开箱日期:入所日|保质期:未知

  写完,他把笔还给技师D,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

  调教师E再次开口:“各位会员是否需要进行文本互动问答?或者直接进入书写反馈环节?”

  银灰西装摇头。他回到扶手椅,开始收拾折叠的金融报纸。polo衫也摇头,他正在手机上查看什么东西,可能是下一个预约。只有年轻会员还站在原地,看着雯洁。

  他问:“你背上的文字,你每天都能看见吗?”

  雯洁按训练指南回答:“报告主人,背部的文字属于观众视角,我无法直接看见。”

  年轻会员说:“那你怎么记得它们的内容?”

  雯洁停顿。这个提问不在培训手册里。

  “我……”她说,“我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转身看。或者用手机摄像头。或者在洗澡时,用湿毛巾贴在后背,再撕下来看毛巾上的印痕。”

  年轻会员没有说话。

  “我必须记得。”雯洁说,声音很轻,“维护手册说,忘记自己身上的标签是保养不合格。”

  年轻会员点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她。

  三分钟后,展厅恢复寂静。旋转平台还在缓慢转动,雯洁的身体三百六十度展示给空椅子。调教师E在平板上记录:

  014号|展示互动完成|会员反馈:文本设计合格,表情管理待突破|新增书写3处|建议:增加文本复杂度,引入多语言描述

  她按下发送键,抬头看向技师D:“带她去维护训练。背部文字有水冲模糊记录,今晚加训一小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傍晚十七时四十分,B2层洗消区。

  雯洁站在淋浴间中央。这是专门用于素材清洁的小隔间,约四平米,墙面贴满白色瓷砖,地面是防滑磨砂不锈钢。头顶是直径三十厘米的大花洒,水压可调,水温可调,但调温面板装在隔间外的玻璃窗后,由技师操作。

  此刻水温三十九度,水雾弥漫。雯洁站在水流边缘,小心翼翼避开正中央的落水区——她不能让水直接冲刷身体上的任何文字。那些黑色、紫色、靛蓝、墨绿的字迹像脆弱的苔藓,稍遇水流就会模糊、晕开、剥落。

  她抬起手臂,用手掌接水,轻轻拍打没有书写的区域。颈部、上臂、膝盖以下的小腿、脚背。她不敢用毛巾,毛巾纤维会摩擦墨迹。她不敢用沐浴露,化学成分可能溶解墨水。她只能用手指沾水,一点点擦拭皮肤,像在清洗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问题出在背部。

  她看不见自己的背。她只能凭感觉猜测水流的方向——花洒的水压不均,边缘的水珠有时会飞溅到肩胛区域。她侧身,曲臂,手指够着背脊中段,试图接住那些飞溅的水滴。但水是流动的,不听话的,一滴水珠沿着她的脊椎滑落,一路向下,正好穿过那行墨绿色的“每日清洁,避免暴晒”。

  雯洁感觉到水珠的轨迹。她迅速转身,用手掌去擦,但已经迟了。那行字的最后三个字——“免暴晒”——被水浸润,边缘模糊,墨色从清晰的笔画向外晕开,像宣纸上的淡墨。

  门开了。

  技师D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他看了一眼雯洁,看了一眼她背后正在滴水的模糊字迹,低头在平板上输入什么。雯洁没有听见按键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出来。”技师D说。

  她关掉水,赤脚踏出淋浴间。技师D已经拿出一条白色干毛巾,但没有递给她。他让她站在洗消区中央,赤裸湿透,水珠沿着大腿流下,沿着那行模糊的“免暴晒”滴落。他从工具柜取出一支笔——不是早上的皮肤笔,是更粗的、墨水附着力更强的修正笔。

  “弯腰。手扶膝盖。”

  雯洁照做。这是烙印那天她学会的姿势,屈辱的、顺从的、暴露的。技师D用干毛巾按压她背部的水渍,吸走多余水分。然后笔尖抵在“免暴晒”三个字上,他开始重写。

  一笔一划。他写得很慢,确保新墨迹完全覆盖旧晕染。写完“免”字,他停顿,加写一行小字在旁边:

  维护不合格

  然后是更小的一行:

  加训1小时

  雯洁保持弯腰姿势。她感觉到笔尖在皮肤上移动的压力,听见墨水渗入角质层的细微声响。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趾甲没有涂颜色,丝袜早已脱下,赤裸的脚掌贴在不锈钢地板上,冰冷沿着足弓上爬。

  “可以了。”技师D直起身,“站直。”

  她站直。技师D没有离开。他从工作台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A5大小,白色封面,正中印着月蚀中心的徽标和一行黑字:

  皮肤文本维护手册·V0通用版

  “读。”他说,“现在。背。”

  雯洁接过手册。封面光滑冰凉,指尖沾水,在纸面留下湿润的指纹。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皮肤文本的性质与价值

  皮肤是人体最大器官,也是月蚀艺术体系中最常用的创作介质。皮肤文本具有以下特性:

  1. 临时性:除永久刺青外,多数皮肤文本保留期限为24小时至7天。此特性要求素材具备高频维护意识。

  2. 敏感性:皮肤对摩擦、压力、水分、化学物质反应敏感。不恰当的维护行为将导致文本模糊、脱落、变形。

  3. 展示性:皮肤文本的核心价值在于“可阅读”。任何导致文本不可读的状态均属维护事故,须接受相应纠正训练。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技师D站在她身侧,听着,偶尔点头。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洗消区的灯光照得瓷砖洁白刺眼,水汽还未完全散去,在灯下形成淡淡的雾。

  第二章:日常维护规范

  2.1 清洁维护

- 避免将皮肤文本直接暴露于水流。建议使用湿润毛巾局部点按,不可横向擦拭。

*- 沐浴水温不得超过40℃,高温加速墨水挥发。*

*- 沐浴时间控制在5分钟以内,长时间浸泡导致墨迹扩散。*

  2.2 活动维护

- 避免剧烈运动导致过度出汗。汗水盐分腐蚀墨迹。

- 穿着宽松、透气的衣物,减少面料与文字区域的摩擦。

- 睡眠时尽量保持仰卧或侧卧固定姿势,减少压蹭。

  她读完了第二章。翻到第三章时,技师D说:“停。背第二章。”

  雯洁合上手冊。她闭上眼睛,第二章的条款一行行在黑暗中浮现:

  “清洁维护……避免直接暴露于水流……建议湿润毛巾局部点按……不可横向擦拭……”

  她的背诵准确率百分之百。

  技师D没有评价好坏。他从她手中取回手册,放回抽屉,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张A4打印纸,放在工作台上。

  “今天新增三处会员书写。”他说,“明天早上六点前,必须完全记住它们的位置和内容。现在写下来,默写。”

  雯洁拿起工作台上的圆珠笔。笔身廉价,透明塑料,笔尖有轻微积墨。她伏在工作台上,开始默写:

  右小腿正面:此腿承重测试中(潦草体,会员A)

锁骨下方:勿触碰,易损(工整体,会员B)

左臂内侧:开箱日期:入所日|保质期:未知(手写体,会员C)

  她写完后,技师D检查一遍,点头。他收走打印纸,放进档案夹。

  “今晚加训一小时,内容是皮肤文本维护实操。你背上的‘免暴晒’三字已修正,另加‘维护不合格’标记。明早我会检查墨迹状态,如有二次晕染,加训三小时。”

  他顿了顿。

  “现在,回休息室。今晚不要平躺,压迫背部的文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十一时零三分,V0休息区熄灯。

  雯洁躺在自己那间三平米的隔间里。薄毯盖到胸口,但她没有平躺——她侧卧,右肩压着床垫,左肩朝上,尽量不让背部接触任何表面。这个姿势让她臀部的烙印被压在床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传来闷闷的钝痛,但她没有翻身。

  她睡不着。

  房间很暗,只有磨砂隔板的缝隙透进走廊的夜灯微光。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谁,也穿着白色连体服,也戴着项圈,也在等待明天的训练。雯洁睁着眼睛,适应黑暗后,她能看见自己身体的轮廓——毯子下微微起伏的胸腹,搭在毯子上的手臂,还有手臂内侧那行黑色字迹。

  开箱日期:入所日|保质期:未知

  她把左臂抬近脸,就着微光阅读那行字。会员C的笔迹很轻,易擦笔的墨水附着在皮肤表面,没有渗入角质层,用手指就能刮掉。她试着用指甲轻轻刮擦“开箱”两个字的边缘——墨迹变淡了一些,但笔画还在。她又刮了一下,这次用力了点,“开”字的最后一横被刮出一道白色细痕,墨粉沾在指甲缝里。

  她停手。

  维护不合格。

  这三个字还写在她背上,技师D的新墨迹,二十四小时内不会褪色。明天早上,他会检查她的所有文字,包括这行她自作主张刮擦过的“开箱日期”。如果他发现墨迹变淡——

  她把手放下,重新缩回毯子里。

  但她睡不着。

  文字太多了。她闭眼时,那些字就在黑暗中浮现:腹部的黑字,胸前的紫字,大腿的蓝表格,背部的绿字,肩胛的二维码,小腿的盆栽,还有会员们新增的三行。二十二处。她记得每一处的位置、字体、颜色、笔画细节。她甚至记得技师D写盆栽时手腕转动的角度,记得调教师E的竹竿戳在肋骨上的触感,记得刺青机嗡嗡嗡的十五分钟。

  她从毯子下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左腹——那里是“原材料编号014”。她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抚摸那行字,一笔一划。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墨迹干涸后略微凸起的纹理,像盲文。

  她曾经写过很多字。论文、书稿、会议发言稿、学生作业的批注。她写过三十七万字博士论文,每周写两千字期刊文章,每年写二十份项目申请书。她以为自己很了解文字。

  但那些字写在纸上,屏幕上,白板上。写完可以修改,可以删除,可以推翻重写。写错了用退格键,不满意用撤销键,观点过时了用新论文覆盖旧论文。

  现在这些字写在她身上。

  无法撤销。无法退格。无法推翻。墨水渗进皮肤纹理,与角质细胞纠缠,要三天——二维码要两周——才能真正代谢干净。在此期间,这些文字就是她的皮肤,她的皮肤就是这些文字。

  她想起调教师E白天说的话:“这些文字比你以前写的论文更有价值——它们直接标价。”

  一千三百万。

  她抬起右手,借着微光阅读大腿上的蓝色表格。周一+0.1,周二-0.05,周三+0.02。她记得那三天。周一她早餐吃了一个饭团,周二只喝了半杯咖啡,周三训练后太累忘了吃晚饭。她的腿围波动0.15厘米,她的身体诚实地记录了她的疏忽。

  她想起年轻会员问她的问题:“你同意这些文字对你的描述吗?”

  她回答:“报告主人,文本即真实。”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表演。在完成训练要求的正确反应。

  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正躺在黑暗里,抚摸自己皮肤上的字迹,默念它们的内容。她不是在复习——她不需要复习,她记得每一笔——她是在确认。确认那些文字还在,确认自己的身份边界在哪里。

  014号。原材料。粗磨。胸围差不足。波动无效。此面朝向观众。维护不合格。开箱日期。保质期未知。

  这些描述正确吗?

  她不知道。但它们是现在唯一能定义她的东西。

  她缓缓坐起来,揭开毯子。隔间很暗,她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文字细节,但她知道它们分布在哪里。她的手指从左肩胛开始——那里是二维码,摸起来有细微的凸起,刺青针在真皮层留下的微小创伤还在愈合,触感像砂纸。然后移到背部中央——大片墨绿字迹,干燥后的墨水让皮肤微微紧绷,每一行字之间都有平滑的间隔。她摸到了“维护不合格”那行小字,就在原本“免暴晒”三个字旁边,笔迹更粗,墨水更厚。

  她的手绕到胸前,锁骨下方。“勿触碰,易损”。会员B的万宝龙笔迹工整,笔画有轻微凹陷,像压印。

  她摸向腹部。“原材料编号014”。笔触最重的一处,墨水最深,调教师E写这行字时用了全力,每一横都几乎要划破表皮。

  她停在那里,手按在腹部。

  隔间的门开了。

  走廊的夜灯光线涌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光带。技师D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他看了一眼雯洁——她坐姿,手按腹部,毯子滑落在腿边,身体半裸,白色连体服的布料在黑暗中泛出幽光。

  “睡不着?”他问。

  雯洁没有回答。

  技师D走进隔间。他蹲下,视线与雯洁平行。他伸手——不是触碰她,而是从地上捡起她滑落的毯子。他抖开毯子,轻轻盖回她腿上。

  “你的身体现在是公共文本。”他说,声音很低,没有起伏,“但你还不太习惯这个身份。”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技师D。”雯洁说。

  他停下。

  “你在我小腿上画的那幅画,”雯洁说,“是什么含义?”

  技师D沉默了几秒。

  “盆栽。”他说,“需要定期修剪,才能保持形态。不修剪会疯长,失去观赏价值。”

  “那剪刀呢?”

  “剪刀是修剪工具。不是惩罚,是维持。”

  他走出隔间。门缓缓合拢,夜灯光线逐渐收窄成一条细缝,最后完全消失。

  雯洁重新躺下。她把毯子拉到下巴,侧身,右肩压床,左肩朝上,背部离开任何接触面。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有无数文字浮动,像溺水的标本漂浮在福尔马林溶液里。

  她想起技师D的话。你的身体现在是公共文本。

  公共文本不允许私自修改。所以她刮擦“开箱”两个字时,指甲缝里留下的黑色墨粉是违规物,她背上的“维护不合格”是合规标记。她需要学习区分。

  她需要学习很多事。

  隔壁的哭声又开始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的气泡。雯洁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她盯着磨砂隔板,板那边是另一个穿着白色连体服的女人,另一个项圈,另一串数字编号。

  她不知道那女人身上写着什么字。

  她自己的字她已经记住了。二十二处,包括今天新增的三处会员书写。明天还会有新的。后天也是。在未来的十二个月——或者更短,调教师E说她可能提前进入V1——她会不断获得新的文本,旧的褪色,新的覆盖,皮肤成为永续更新的文本载体。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第一次在图书馆读到福柯。身体是权力书写的表面。她当时觉得这个比喻很精彩,在读书笔记里写了三页分析。

  十七岁的她不知道,身体真的可以写字。而且很痛。

  她翻了个身。臀部的烙印压到床垫,钝痛沿着坐骨神经向上蹿。她没有躲开。她让自己压着那个痛处,感受每一丝灼热的残余。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永久文本。

  她用手指隔着连体服触摸那个位置——无菌敷料已经移除,结痂边缘有小块翘起的皮屑。她轻轻揭下一小片,借着微光看它。半透明的死皮,干燥,边缘卷曲。她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结痂时总忍不住抠,母亲打她的手心,说会留疤。

  现在她身上有疤了。不是小时候那种意外伤疤,是主动选择的、被烙印的、编号化的疤。

  她松开手,那片死皮飘落到地面。

  毯子太薄。B2层的夜间温度保持在十九度,她侧身蜷缩,膝盖抵着胸口,像子宫里的姿势。她闭眼,黑暗中有文字的残影——那行“开箱日期”被她刮擦后变淡的区域,在视网膜上灼出淡绿色的印痕。

  她想起那台刺青机。嗡嗡嗡嗡嗡。针头刺穿皮肤,每秒几十次。她当时数着,一共十五分钟,大概四万五千次穿刺。墨水的微粒被注入真皮层,与胶原蛋白纠缠,两周内会随着新陈代谢缓慢排出。但此刻它们是嵌在肉里的,是身体的组成部分。

  她伸手指向背后,触摸左肩胛。隔着连体服,她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热——刺青后的正常炎症反应。二维码的矩阵很规整,每一针间距均匀,刺青师的手很稳。他用职业性的冷漠完成了这件临时作品,像在帆布上喷绘广告画。

  一千三百万。

  她慢慢入睡。睡眠不是平滑的降落,是断崖式的坠落。前一秒她还在数自己身上的文字,下一秒她站在某个陌生的走廊里,赤裸,身上全是黑色的笔画,但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低头看腹部,那行“原材料”变成了看不懂的符号,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拓片。她想跑,但脚被固定在地板上。她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凌晨三点。隔壁的哭声已经停了。走廊夜灯还是那点微光。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地上,她的腿裸露在十九度的空气中,丝袜早已脱下,皮肤冰凉。

  她没有捡毯子。她就那样蜷缩着,盯着磨砂隔板上那一小块半透明的亮光。

  她想起调教师E问她的问题:什么是感情?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不是因为痛。烙印的痛她习惯了,刺青的痛也正在消退。不是因为羞耻。羞耻在第一天被剪刀撕开西装时就炸裂过一次,之后剩下的只有麻木的余烬。

  她睡不着是因为那些字。

  不是因为它们羞辱她,贬低她,物化她。是因为它们太准确了。

  原材料。粗磨。波动无效。维护不合格。

  她的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也许是十年前,博士论文答辩结束那天,导师恭喜她,她笑着说谢谢,心里却空无一物。也许是五年前,她发现和方俊的对话越来越像学术讨论,没有温度,只有信息交换。也许是三个月前,她熬夜改完第十七稿论文,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想,如果把这些字都删掉,我还剩下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剩下014号。V0。粗磨中。

  她伸出手,再次抚摸腹部那行黑字。指尖沿着“原材料”三个字的笔画移动,像盲人阅读,像小学生描红。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用笔写字是什么时候。论文都用键盘敲,会议记录用录音笔,偶尔签快递用签字笔,笔迹潦草到邮递员要核对证件。她的手更熟悉键盘的间距,而不是笔杆的触感。

  现在她的身体是纸。别人的笔在她身上写字,她只需要躺着,趴着,站着,不要动。

  她想起十七岁时在图书馆读福柯的那本笔记。她写:身体是社会规范的被动接受者,权力的铭刻总是暴力的、单向的。

  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十七岁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不能主动选择被铭刻。权力难道不是压迫吗?被压迫者难道没有反抗的义务?

  现在的她知道答案了。

  因为主动选择的铭刻,依然是铭刻。被动接受的暴力,依然是暴力。疼痛不会因为你签字同意就变成愉悦,烙印不会因为你追求真实体验就变成美学。

  但她还是签了。

  所以她躺在B2层V0休息区的隔间里,身上写着二十二处文字,左肩胛嵌着四万五千针墨水,右臀烙着014,脖子锁着金属项圈。

  她记得入所第一天,川崎绫把万宝龙塞进她手里,说:“您比任何人都明白,社会身份是如何在身体上留下刻痕的。”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研究刻痕。

  现在她成为刻痕本身。

  凌晨四点。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换班。雯洁听见低低的交谈声,门开合的气密声,某个隔间里有人被叫醒去早训。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假装睡着。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醒着抚摸身上文字的样子。

  那太像在珍惜它们了。

  那太像在接受它们了。

  那太像在成为它们了。

  六点差十分,起床铃响起的前一刻,雯洁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捡起地上的毯子,叠好放在床头。她站起来,白色连体服皱皱巴巴,背后拉链歪到一边。她伸手拉直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很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透过薄薄的白色布料,那些文字隐约可见——腹部的黑字,大腿的蓝表格,左臂内侧的“开箱日期”。墨迹经过一夜,已经完全干透,牢牢附着在皮肤上,像是生来就有的胎记。

  她看着镜子——隔间没有镜子,但洗手区的墙上有。她走到洗手区,站在镜前,打开头顶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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