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百天。

原版提出想要个孩子。

"我知道你的身体……可能没有这个功能，"他小心翼翼地说，"但是现在技术很发达，有人造子宫，有基因编辑，我们可以——"

"好。"爱丽丝说。

原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真的？"

"为什么不呢？"

她看着他那张脸。47号的脸。

"你想要个孩子，我给你生一个。"

——

人造子宫的技术确实很成熟。

只需要提供双方的基因样本，胚胎会在实验室里培育，然后放进人造子宫里发育。十个月后，一个健康的婴儿就会出生。

爱丽丝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那个漂浮在营养液里的小东西。

她的基因。原版的基因。

也就是47号的基因。

如果47号还活着，这个孩子也可以是他的。因为他和原版的基因一模一样。

但47号死了。

这个孩子永远只能是原版的。

——

第九百天。

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银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像她。

"她长得真像你。"原版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傻子。

爱丽丝看着那张小脸。

她想起自己刚被唤醒的时候。47号站在舱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她当时说，"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现在她的女儿躺在原版怀里，小小的，软软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妈妈是一件商品。

不知道她的爸爸有一大群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不知道其中一个复制品曾经爱过她的妈妈，然后死了。

"给她取个名字吧。"原版说。

爱丽丝想了想。

"小七。"

"小七？为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喜欢这个数字。"

四十七的七。

原版没有追问。

——

第一千天。

小七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了，会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了。

原版是个好爸爸。他会陪孩子玩，会给孩子讲故事，会在孩子摔倒的时候抱起来哄。

和47号会做的一样。

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爱丽丝有时候会看着原版和小七玩耍的背影发呆。

如果47号还活着，他也会是这样一个好爸爸吧。

但他不可能活着。

就算他不为她耗尽自己，就算他健健康康地完成三十年任务期，他也会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被回收。他永远不可能到达这颗星球，永远不可能和她结婚，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从一开始就是消耗品。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了终点。

而他唯一的"选择"，只是选择了在第五年死去，而不是在第三十年被回收。

为她而死，而不是孤独地被回收。

这算是好一点吗？

她不知道。

——

第两千天。

小七上学了。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很快。老师说她有天赋，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她像你，"原版说，"学东西特别快。"

爱丽丝没有告诉他，她学东西快是因为她的大脑被设计成能够快速学习各种技能。她是商品，这是她的产品特性。

小七遗传了她的基因，自然也遗传了这个特性。

产品特性。

多好笑。

她的女儿遗传了她的"产品特性"。

——

第三千天。

爱丽丝开始衰老了。

K系列的设计寿命是三十到四十年，她已经活了将近四十年了。她的皮肤失去了光泽，银发开始变得枯黄，那张永远七岁的脸终于开始显出疲态。

原版还是像以前一样抱着她，亲她，说她漂亮。

"你骗人，"她说，"我已经很丑了。"

"不丑，"原版说，"你永远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和47号会说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如果47号还活着——不对，47号不可能活着。他最多活到三十五岁，然后就会被回收。

他永远看不到她变老。

他记忆里的她永远是七岁的样子。

——

有一天晚上，小七问她："妈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爱丽丝看着女儿。

她长大了，已经快成年了，银发红眼，漂亮得像她年轻的时候。

"我以前是……一件商品。"

"商品？"

"是的。被设计出来卖给别人用的商品。"

小七皱起眉头，似乎不太理解。

"那爸爸呢？"

"你爸爸是……基因提供者。"爱丽丝说，"他把自己的基因卖给公司，公司用他的基因制造了很多复制品。那些复制品被用来做各种工作，用完就扔掉。"

"扔掉？"

"回收。"爱丽丝说，"有机物进入生态循环系统。干干净净，不浪费。"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复制品……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想做的事？"

"有。"爱丽丝说，"其中一个爱上了我。"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小七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爱你，所以他死了？"

"不，"爱丽丝摇摇头，"他无论如何都会死。他爱不爱我，都会死。只是死法不同。"

"有什么不同？"

"他选择了为我死。"爱丽丝说，"而不是孤独地被回收。"

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和原版、和47号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以为这是选择。他以为这是牺牲。他以为这很伟大。"

她笑了笑。

"但其实结果都一样。他死了，我活着。我嫁给了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生了你。"

"那你爱爸爸吗？"小七问，"还是你爱那个……复制品？"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我分不清。"

"那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那套基因吧。"爱丽丝说，"也许从一开始，我的身体就只是认那套基因而已。爱情什么的，灵魂什么的，都是我自己骗自己的。"

小七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妈妈，"她说，"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活着。你还是生了我。这不是也挺好的吗？"

爱丽丝被女儿抱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是啊。

她还是活着。

她还是嫁给了一个爱她的人——或者说，一个和爱她的人拥有相同基因的人。

她还是生了一个孩子。

她过得挺好的。

47号死了。但她过得挺好的。

这不是也挺好的吗？

——

第四千天。

爱丽丝快死了。

她躺在床上，原版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小七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妈妈……"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要去休息了。"

原版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会照顾好小七的。"

"我知道。"

她看着原版的脸。那张她看了四十多年的脸。47号的脸。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说。

"什么？"

"你和他……真的一模一样。"她说，"不只是脸，不只是身体，连爱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原版沉默了。

"我分不出来，"她继续说，"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分不出是你还是他。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在和他过日子，有时候我觉得他从来没死过。"

她笑了笑。

"也许这样也挺好的。"

"爱丽丝……"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娶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她闭上眼睛。

"代我……向他问好。"

——

爱丽丝死了。

原版办完葬礼，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翻开爱丽丝留下的那本笔记本。47号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47号写的字迹：

"我爱你。去新星球好好活着，替我也看看那里的天空。"

下面是爱丽丝的字迹：

"我嫁给了你的原版。"

"他和你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分不清是在和谁过日子。"

"也许这样也挺好的。"

再往下，是一行新的字迹，墨水还很新，大概是她临死前写的：

"小七是我们三个人的孩子。你的基因，他的爱，我的血。"

"你们是同一个人。"

"所以她也是你的孩子。"

"替我告诉他，我从来没忘记过他。"

"但我也从来没分清过。"

原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书房。

小七站在门口等他。

"爸爸？"

"没事，"他说，"你妈妈让我替她……向一个人问好。"

"谁？"

原版笑了笑。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