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lipse夜店，舞池，深夜】

任務完成了。但今晚還沒結束。

Anika穿過舞池，高跟鞋踩在黏膩的地板上。音樂的低音從腳底傳上來，震得她的小腿微微發麻。她的手包裡裝著錄影、自白劑的空安瓿、和一個名字：Nate Brissard。

掃描器也在包裡。

她環顧舞池。夜店裡漂亮的女人很多，長腿的、豐滿的、瘦削的，各種膚色和髮色在閃爍的燈光裡像一面活的調色盤。既然來了，不如順便補充一下庫存。

目光掃了一圈之後她找到了目標。

吧台邊上坐著一群年輕女孩。其中一個特別顯眼。金色短髮剛好落在肩膀上方，穿著白色抹胸迷你裙，身材豐滿得跟她的年齡不太匹配。大概十八、十九歲，可能還在念高中。她跟朋友們喝著調酒，笑聲尖銳而自信。

Anika從服務生手裡拿了一杯水，快步穿過人群。靠近那個女孩的時候她假裝被人推了一下，腳一滑——

水灑在了白色抹胸裙上。

「靠！」那個女孩尖叫了一聲，聲音是高而亮的那種。

「天啊對不起！我沒看到，有人推了我——」Anika連聲道歉。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白色布料上暈開了一片透明的水漬。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憤怒，速度快得像翻牌。「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她的一個朋友遞過來幾張紙巾。「拿去擦。你應該去洗手間烘乾，Stacy。」

「我來幫你。」Anika說。

「你已經幫夠了。滾。」

*好兇。*Anika在心裡笑了。

「拜託，我真的很抱歉。讓我幫。」

「行，但你得負責把我的裙子弄乾。」

「當然。」

她帶著Stacy離開朋友們，往洗手間走。進去之後鎖上門。Stacy立刻開始脫衣服，很自然，沒有猶豫，像一個習慣了在更衣室裡赤裸的人。

她確實有一副漂亮的身體。豐滿、結實、皮膚很白，比例在她的年齡段裡算得上出色。

Stacy脫衣服的時候，Anika把掃描器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洗手台上，用手包蓋住大部分，只露出掃描端口，對準Stacy的方向。紅燈亮了。

「我真的很抱歉。」Anika說著接過Stacy遞來的裙子和抹胸胸罩，放到烘手機底下烘。

「嗯嗯隨便。靠，你連我的胸罩都弄濕了。」Stacy翻了個白眼。她現在只穿著一條內褲站在那裡，雙臂抱在胸前，抖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要脫？」Anika問。

「拜託，你又不是男的吧？」

Anika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還在念高中嗎？」她問。需要她開口說話。掃描器在記錄聲紋。

「對啊，怎樣？」

「就好奇你怎麼進來的。」

「你是警察嗎？」

*真的是個小辣椒。*

她們又聊了幾句。裙子和胸罩烘好了，Anika遞回去。Stacy快速穿上，看都沒看她一眼就走了。連謝謝都沒說。

*沒關係，Stacy。你已經把最珍貴的東西給我了，你不知道而已。*

她把掃描器收回包裡。指示燈已經變成綠色。掃描完成。

補了一下妝，走了出去。

*今晚至少沒白來。*

---

【Eclipse夜店，門口】

她正要離開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的騷動。

幾個男人圍著一個女孩。不是調情。是那種帶著壓迫感的、不讓人走的圍堵。其中一個抓著女孩的手臂，另一個擋在出口前面。

Anika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個女孩的臉。

血從她的臉上退了下去。

是Ivy。

*這個固執的白癡！*

她快步走過去。

「放我走！」Ivy在掙扎，試圖從抓住她手臂的男人手裡掙脫。她穿著白天那件紅色T恤和牛仔褲，站在這種地方，乾淨得近乎刺眼。

「各位各位，怎麼回事？」Anika走到他們中間，一把拉過Ivy。

「噢，Ray你看，又來一個辣妹。」抓Ivy手臂的人說。

Ray。Jason的手下。她認出來了。

「各位，放了吧。裡面那麼多女生。去找她們。」

「不然怎樣，婊子？」Ray說。

「拜託，讓我們走。我們不想惹事。」

「行啊。把奶子亮出來看看就讓你們走。」

「什麼？」

「你聽到了。亮一下，我們就放人。」

Anika笑了。

「好啊。」

「等等——你瘋了嗎？不要這樣！」Ivy拉住她的手臂。

Anika沒理她。她抓住蕾絲連身裙的領口往下一拉，深色的、飽滿的乳房暴露在夜店門口的燈光下。

「噢，那對奶子真他媽好看。」Ray的眼睛釘在她的胸上，其他幾個人吹起了口哨。

她迅速把衣服拉回去。「看到了吧。我們走了。」

「等等等等。那她呢？」Ray指著Ivy。

她體內有什麼東西斷了。

「她不行。」

「憑什麼？」他從腰後抽出一把刀。刀刃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你不准碰她。」

「少廢話！去，把那個女的抓過來。」

旁邊的人伸手去抓Ivy——

Anika抓住他的手腕，反折。

骨頭發出一聲脆響。那人慘叫著彎下去。她把手包扔給Ivy，「拿著。」——然後轉身面對另外兩個。

Ray和另一個人同時衝過來。她側身閃開Ray的拳頭，同時肘擊另一個人的太陽穴。那人倒下去。Ray從背後撲上來，她順勢抓住他的肩膀，借他的衝力把他往牆上推。他的頭狠狠撞上磚牆，悶響一聲。下一秒人就順著牆滑坐到地上，捂著頭哀嚎。

第三個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伴，轉身跑了。

Anika拉了拉裙子。指節有點疼。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她走到Ivy面前。Ivy站在那裡，捧著她的手包，嘴巴張著，整個人還沒回過神來。

「走。」Anika拿回手包，抓住Ivy的手，把她拉向停車場。

「等等，我要回去——」

「不，你不用。」

---

【車內】

車門關上。Anika 發動引擎，駛離夜店。她死死握著方向盤，怒氣還沒退，依舊卡在胸口燒著。

開了幾個街區之後她把車停在路邊。引擎熄滅，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謝謝你救我。但是我得回去——」

「你他媽在搞什麼，Ivy？我跟你說了不要來！」

Ivy的表情變了。困惑——

「等等……你知道我的名字。」她盯著Anika的臉看了幾秒。陌生的臉。深色皮膚、黑色頭髮、黑色眼睛。但那個語氣、那種罵人時幾乎壓不住的慌張——

「Max？是你嗎？」

「對。是我。我明明跟你說了不要來。你為什麼不聽？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沒看到你那些人會對你做什麼？」

「我……我只是想幫你。」

「天啊，Ivy，我不需要你的幫忙！我叫你不要來你為什麼不聽！」Anika的聲音在車廂裡炸開。那副低沉磁性的嗓子一旦吼起來，邊緣就會裂出一點幾乎失控的尖銳。

Ivy的眼眶紅了。眼淚沒有掉下來，但就在邊緣。

Anika看到了那雙眼睛。

怒氣一下子漏了。

「……對不起。」她的聲音軟下來了。

Ivy沒有說話。

「聽我說，Ivy。這很危險。我知道你想幫忙。但這真的很危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聽到你打電話時說了Jason Cotilard。我在網路上查了他的名字，找到了夜店的地址。」Ivy的聲音很小。「我擔心你。」

Anika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把手伸過去，放在Ivy的手上。

「不要再這樣了，Ivy。拜託。」

Ivy點了點頭。

Anika重新發動車子。開了一段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街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滑過，在Ivy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你為什麼打他們？」Ivy突然問。

「因為他們叫我露胸。」

「不對。你自己主動露的。他們要來抓我的時候你才打人。為什麼？」

Anika沒有回答。

「為什麼？」Ivy追問。

方向盤在她手裡。深色的手指握著皮革包裹的圓環。車窗外曼哈頓的夜景在流動，霓虹和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拉成一條條光線。

「因為我愛你，Ivy。」

她沒有看Ivy。目光釘在前方的路上。

「我想保護你。當那個人伸手去抓你的時候，我……失控了。」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你聽到了。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我知道我不是那種正常的男朋友，因為我做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沒關係。但我還是會愛你。」

她等著。等Ivy說「停車我要下去」。等Ivy說「你瘋了」。等Ivy打開車門然後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

「停車。」

*完了。*

她把車停在路邊。手還握著方向盤。不敢轉頭。

「Ivy，聽我說，我不應該——」

她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Ivy已經跨過中央扶手，整個人壓上來，雙手捧著她的臉，吻了她。

Anika的大腦空白了一秒鐘。

然後她吻了回去。

不是Serena式的任務之吻。不是Courtney式的武器化的吻。不是Lyla式的角色扮演。是一個笨拙又急切的吻，帶著壓了太久的渴望。Ivy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唇膏的甜味和眼淚的鹹味。她在哭，一邊哭一邊親。

她推開Ivy一點點。「等等——這是怎麼回事？你確定你要這樣？」

「對，你這個白癡。不想要的話，我才不會親你。」Ivy又吻上來。

她再次推開。「你確定嗎？我不正常，Ivy。因為我做的事情。我是很多不同的人。你能接受嗎？」

「你剛才從那些人手裡救了我。光這一點就夠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做的事情我可以接受。你是拿你的本事去做對的事，不是嗎？」

「是，但是——」

「那就閉嘴，吻我。」

「好。」

她們在車裡接吻。在停在路邊的車裡，在曼哈頓深夜的街燈下，一個穿著連身裙的深色皮膚女人和一個穿著紅色T恤的嬌小女孩。整件事不像真的。

吻結束之後她們靠在彼此的額頭上，呼吸交纏。

「所以……這個新造型是怎麼回事？」Ivy的聲音帶著吻完之後的沙啞。

「我需要一個全新的身份去套話。所以用了這個身體。」

「你查到什麼了嗎？」

「查到了。回頭告訴你。」Anika笑了。傻乎乎的，壓都壓不下去。

「所以你可以變成任何人？」

「基本上是。但我偏好女性。」

「你能變成我嗎？」

笑容凝住了。

「能。但Ivy，我永遠不會這麼做。我答應你。不要往那個方向想。」

Ivy點了點頭，笑了。「我知道你不會。」

Anika把車開到Ivy的公寓樓下。Ivy臨走前又吻了她一次，長長的、慢慢的，像不捨得把嘴唇拿開。

「明天見到我的時候我是Lyla。」

「我知道。晚安，Lyla。」Ivy說完下了車。

Anika看著她走進公寓大門，消失在門廳的燈光裡。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翹得快要裂開。

---

【密室，凌晨】

回到家之後她直奔地下室。

一路上腦子裡反覆播放同一個畫面。Ivy的嘴唇壓上來的那一秒。那個觸感。那個溫度。

*冷靜。先做正事。*

她把手機拿出來，把錄影發給Cole。然後想起了掃描器。

從包裡掏出來，插進電腦。螢幕亮了——

兩筆掃描數據。

她皺了一下眉。一筆是今天的，Stacy，夜店洗手間。沒問題。但另一筆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

她沒有掃描過任何人。上一次使用掃描器是做Lyla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筆數據從哪來的？

好奇心壓過了疲憊。她先把Stacy的數據載入製造機。全身一體式皮衣，棕色頭髮，跟真的Stacy稍作區別。搭配綠色隱形眼鏡和假牙。

然後是那筆不明數據。她把它載入系統，在名稱欄裡打了兩個字：Lady X。面具分離式。

「開始製作？」

按下「是」。

製造機嗡鳴著運轉起來。她靠在椅子上等，一邊瀏覽網頁，一邊看了半部電影。Ivy的臉和Nate Brissard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輪流浮上來。

大約兩小時後機器發出提示音。製作完成。

她先取出Stacy的皮衣。白皙的皮膚、金色短髮，體型比真的Stacy豐滿一點點。連同隱形眼鏡和假牙一起收進衣櫃。

然後走向另一個托盤。

Lady X。

她拿起皮衣。

橄欖色皮膚。纖細的體型。深棕色的長直髮從頭頂垂下來。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可能。*

她拿起面具。

一張臉。

嬌小的。五官精緻的。深棕色的眼睛，空洞的眼窩，但她認得出那個輪廓。那個鼻子的形狀、那個下巴的弧度、那個她幾個小時前剛剛親吻過的嘴唇的線條。

Ivy。

Lady X是Ivy。

她拿著那張面具站在密室裡，腦子裡所有的齒輪同時卡住了。

*怎麼可能？*

然後她想起來了。掃描器。她把它帶去了夏威夷。放在酒店房間裡。昨天——

*Ivy。*

Ivy在她的房間裡換衣服的時候找到了它。一定是不小心啟動了掃描。那筆日期是昨天的數據，就是Ivy在衣櫃裡翻到那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時候產生的。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面具。Ivy的臉。空洞的眼窩朝上，嘴巴微張，像在無聲地問她一個問題。

幾個小時前她在車裡對Ivy說了什麼？

*「你能變成我嗎？」*

*「能。但Ivy，我永遠不會這麼做。我答應你。」*

而現在，Ivy的皮衣就攤在她手裡。

她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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