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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二十九 弃徒,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3830 ℃

十九嬋娟唤细娘,闹蛾斜插鬢云旁。

这诗起先为小薛官人所吟,不久便传过街坊,于是识得许细娘的人都知道又有人为她作诗了,只是谁也不知许细娘是不是十九岁,她也并不佩戴这样那样的首饰,从来都只是一支发簪束成独髻,因为这样干活时利索。不过倒无人去拿这些瑕疵说事,因为细娘确有这般美貌,仿佛正是十九大好年华,那一支旧簪扎起乌发,便赛过玉坠金佩明珠。不管是有点墨水的还是市井里的小民糙妇,听了都说这诗比上一首好得多了,小薛官人的才学比赵博士自然也高得多 。

赵博士自然不是中州太学出身的博士,而是通仁坊茶楼里的茶博士,他考了好些年太学都不成,却总爱在楼里卖弄些酸文,因此便得了这么个雅号。对此赵博士倒也不多置词,他很大方地认下,小薛官人是正经的太学出身,经文传家,国舅身份,自然比他一个茶博士强得多了,只是说到那首诗他却不肯退让。

“这本是前人诗句,文院所传,并非我作。”赵博士如此辩解道。但大家都认定他不过是落了面子来强辩,因此都一笑置之,只偶尔有好事者再三拿这事来挑逗他,最终往往弄得赵博士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转身而走。

其诗云:

有女夭夭称细娘,真珠络髻面涂黄。夏人怪见疑为瘴,墨吏矜誇是佛妆。

显然此诗甚是无稽,细娘既没有“真珠络髻”也不在面上涂那些妆容,更无什么墨吏在旁多嘴——人人皆知什么僧佛皆是外道,稍稍沾上往往便要倒霉,怎会有什么官吏敢谈及只言片语了?但赵博士坚信细娘这名字便是从此来的,他称这是前人诗句叙写北人女子,其中“细娘”便是旧时衡汉之地对北方女子的称呼。这下倒有人将信将疑了,因为人们都知道细娘确是北人,她身材高大,手长脚长,高额挺鼻,眉宇英朗,与江南女子大不相同。而且许细娘刚刚搬来便曾有好事者前去打听,细娘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

“我父亲就是北人。”说这话时细娘脸上带着如烟霞般的笑容,“不过我自出生便在蜀地长成,却没去过河北。”

于是那些街坊妇人的闲言碎语中便又多了一个常常听到的词,她们称细娘为“那个夷女子”,倘若当真不客气时,便会略带鄙夷的称一声“夷子”了,好歹还没用上开阳的标准国骂“夷狗子”——这也是河南唯一能打到河北去的东西。不过引得她们愤愤然的倒不是国朝的不争气,市井小民大多不在乎这个,而是因为细娘颇有姿色而已,却又不安分待在家中,偏偏要在安宁坊菜场里卖豆腐。豆腐白净滑嫩,却还是比细娘要差上几分,这生意自然便非常好,各家的婆娘多有愤懑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细娘对这些言语不甚在意,想来也是,她素来一个人住,一个人叫卖,连豆腐都是一个人做的,磨豆浆、点卤、压模、沥水,都她一个人拾掇,也不知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怎么做得下来。活这样多,怎么顾得上旁人?

而且闲言碎语终究影响不到细娘,她的豆腐依然卖着,而且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很快便在安宁坊盘下了一间铺子,于是不免有更多游手好闲的男人流连于此,自然不是为的豆腐,而是细娘——当许细娘在店里忙碌时,便能见到这宛陵城里最夺人眼球的景色。就连最刻薄的妇人也都承认细娘生得颜色不俗,尤其是玉肌丰腴更赛豆腐,也不知是否真是蒸汽养人。

托客人多的福,细娘每日晌午前就将豆腐发卖干净,然后回家歇到晚间,子时半多便点灯磨豆,待到完工得近寅时,但豆腐成了自不算完,细娘习惯马上打理厨房,就着和面发面,和着余下的豆渣做几个豆饼,顺便当饭吃,天亮前连豆腐带豆饼一块挑去安宁坊。

安宁坊此时还没什么人,亦无灯火,细娘挑着担子转过巷口,却正和一人撞在一起。她跌开两步,所幸稳住了身子,没将竹筐打翻。

“妈的,路都不会走!”那人大骂道,隔着丈远,酒气都要扑到细娘脸上。

“对不住……”细娘看见那人的身影歪歪斜斜,站都站不直,跟着的人也没好到哪去,知道定是几个醉汉,只想着赶快脱身,“我这就走……”

“咦!”那醉汉迷迷瞪瞪地睁大眼,“你——”

他往前挪了两步,一把往细娘脸上摸来。细娘惊叫一声,撂下扁担就躲,竹筐晃了两晃,没翻,只颠出了两个豆饼。

“娘的!你还躲!”

那醉汉路都走不直,还是扭着腿脚追了上来,结果给扁担拌了一下,一下扑倒在地,细娘趁机扭头就逃。他的同伴叫骂一声,也一起抢上,细娘头都不敢回,一股劲往来路跑去,结果又有一人从巷角转出,细娘闪避不及,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一块翻倒在地。

“救命!”细娘仓皇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安宁坊的商户街坊都在早晨开张,细娘虽然每日早来,但此时已近卯时,或该有人在附近,不过看来运气不太好,两声呼救过后再无声响。细娘和那醉汉撕扯一番才勉力挣出半个身子,忽而又有人声嘈杂,两个举着火把的身影从坊间出现,往这边跑了过来。

“妈的!干什么呢!”一人大骂道。

两个拿着棍棒的公人,后面又跟来两个,那四人冲着三个醉汉抡棍便打,将三人撵到一旁。细娘躲到旁边,小心翼翼地要去拿扁担,却给一名公人也一并喝止。

“你也一块到衙门来!”那公人掏出铁铐。

“公爷,”细娘看着那铁铐惊慌道,“奴家是安宁坊卖豆腐的,和这人没关系,街坊都认得我……”

“少废那些话!让你来你就来!”

这时那三人已经给拷了起来,眼看是要给押到衙门去,那公人看细娘没动弹,不耐烦地呸了一声,伸手就朝她抓来。岂料细娘一扭肩膀,灵巧地避了过去,那公人也不出声,呼地一棒打下,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细娘已经退开丈远。

那公人睁大双眼,还未及他大声喊叫,又一个人出现在了长街上。

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

轰响声中尘烟腾起,因着寒意翻成了浓浓的白雾。

公人,醉汉,以及扁担和竹篓,都在白雾里不知所踪,或已给震成了与豆腐一样的事物。

一只手拾起掉在地上的镣铐,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发出了笑声。

“哑钢?”罗云钊收起那副镣铐,“谁想出来的这法子?”

“试出来了,不就行了吗?”宁雨生不以为然地说。

“多此一举。”罗云钊说,“既然认出来了再用这套,不掉价吗?”

“这不是还没认出来嘛,若真是凡人,押回去审问也就放了。”

罗云钊摇摇头,白雾散开之处,一名黑衣道人御空而立,面庞瘦削,唇上留着漆黑的胡须。“咦。”郁雪婵讶异道,“怎么就袁师叔?陈琰呢?”

罗云钊暗自摇头,说道:“琰公子不是袁师叔对手,走不脱的。”

他话音未落,半空一声霹雳炸裂,两道身影自天而降,一人身着粗布衣裳,素面横钗,双手间光泽晶莹,罗云钊见过陈琰的画像,她与当年大略不同,但总归能看出七分相似。另一个是位庄严肃穆的女修,手持长剑,头戴高冠,身着黑袍,却是肃道司的泰宁真人。

陈琰轻轻落在集市的棚端,背后单手虚握,一道剑意盎然而生。

“这办法谁想出来的?”陈琰说。

“何必和弟子们置气?”袁寒冰不紧不慢地说,“琰公子,请回吧。”

“有些话我说过,即使是说给死人,现在也不想再说了。”陈琰说。

她平举玉剑,微微向外撇开:“请吧。”

泰宁真人还想劝说几句,但袁寒冰已经迈出一步,他随意一指,便有大风呼啸,一道剑光亮起,虽是来自他的袖间,却仿佛自天外落下。

罗云钊睁大双眼,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对于他们这些弟子来说,见识紫霞天的真仙出手是极为不易的事情,尤其袁寒冰虽境界高深,却极少显露实力——墨莎峰长老中外人本就少,他与无量门下还颇有宿怨。在某些喜欢胡思乱想的弟子心中,这位长老往往扮演某些不可明说的角色,而他不出手,自然是为了在其他长老面前隐藏实力。

尽管知道那都是师长们的事情,但罗云钊依然认真地看着那道剑光,好像那是他将要应付的对手。他从没见过那把剑,但知道那是袁寒冰的仙剑“月无缺”,据传是明月峰先贤借太古遗光炼成,当年由真仙境界的蒯长越亲自深入万剑谷取来,赐予他这独苗弟子。

无论是较力还是斗法,陈琰都不可能是袁寒冰的对手,但根据先前自应果观查来的消息,她至少有一样能屏蔽修士灵识的神通,凭借此手段足以一举击杀御才真人这等真仙,但对付青霄天的御才都需要使出这种术法,或许反而证明其实力并没有先前山中推测的那样强大。况且就算她真有紫霞天境界,也绝不可能比得上袁寒冰。

罗云钊想到此处,不禁觉得有些腻歪。他拜在墨莎峰中修行,自然算是郁氏门下,对于这位袁师叔着实没什么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强大——若非他是难得的人才,怎么能在郁无量手下得用,位列三司三阁?无量真人可称雅量非凡,但对庸人却素无耐心。可这些年他却一度成了峰主面前的红人,纵使伏魔司上下一心让他在虞梅真人的案子上吃了暗亏,但峰主也只是让他回去做三阁司座,比他原先那个冰心阁主还强不少。

最好琰公子争点气,把这老东西收拾一番……

不过眼看着罗云钊是不会遂意了,剑光垂落如冷月流水般轻柔,一经降下却又似乎极为粘稠沉重,化作阵阵浪潮、道道帘幕,铺天盖地向陈琰席卷而去。“这是……九锁天潢?”郁雪婵有些震惊,“竟然也能以剑法使出?”

“大道相通,到了这般境界,修的其实都是一样的……。”罗云钊说道。他心里实有几分意外,九锁天潢虽是拘禁索拿之术,但威能着实不低,袁寒冰居然一出手就如此卖力?

“陈琰出手了。”宁雨生说道。

罗云钊稍稍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他话讲到一半便被宁雨生打断,而是他的称谓……陈琰的确曾经和现在都是明文入册的叛徒,但究竟怎么叛尚有说道,直呼其名毕竟少了几分修道人的从容。不过他自不会与这位师弟纠缠,而是与其一同望向了彼处,九锁天潢席卷之下,陈琰的身影飘飞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剑光的前锋,然而在那剑光牵引之下,随后袭来的还有无边气浪。

陈琰离山时尚不足真仙境界,仙家神通自然十分有限,而法宝更是缺乏,九锁天潢虽并非杀招,但陈琰修为不及、法术不及、法宝不及,若要破解这九锁天潢,必然得拿出新修的真本事来。罗云钊望着已置身万丈波涛中的那个影子,心里不住地嘀咕,却不知是魔道邪法,还是玄门旁支?

这疑问下一刻便得到了解答,陈琰自那剑光中穿掠而过,旋即稳稳落地,双手结成莲印,罗云钊未及分辨那是什么术法,便已有一蓬灿烂光华自她掌中喷薄而出。

“阳明诀?”泰宁真人脱口而出,却随即语气一转,“不对——”

“她修为不比扶虞,却能以法力拼个不相上下。”宁雨生说,“这双足接地,分明是北地邪派吸取地力阴华的法门,怪不得她进境如此之速……”

罗云钊默不作声,他回过头,见唐人凤也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远处,开口问道:“唐师弟,你看如何?”

“我?”唐人凤没回头,“我看不出来,我看着是挺像阳明诀的。”

泰宁真人暗暗摇头,这的确是阳明诀,但其中燃烧的却并非道门修士的精纯真元内力,但也似乎不像是邪魔外道的功法。阳明诀是六龙峰道统的精要内功,能淬炼出最为纯粹炽烈的真力,亦能净化魔元杂气,陈琰昔日在上青峰受多位长老传道,有所接触不足为奇,但她毕竟是在山外修行,泰宁真人并不觉得她能将阳明诀正正当当地修到高处,而阳明诀若修炼不精……

泰宁真人神色微凛,袖中左手已然捏起了法印,倘若陈琰真用自修的阳明诀与袁寒冰决死一战,虽多半不会对袁寒冰有所威胁,但那绝不是墨莎峰此行想要见到的结果,到那时,她必然要出手阻止。

不过归根结底,她根本不觉得此行该来。

那光芒自陈琰掌中生出,并不像火焰那样热烈狂放,而是显得无比明亮温润,静静地在黑夜中绽开。光芒所至之处,磅礴的气浪顿时消融于虚无,但九锁天潢虽然未能真正困住陈琰,但也不容她就此脱身。袁寒冰手指一点,那去而未绝的剑光中生出道道雷电,静谧地流淌而下,向着陈琰缓缓奔去。

然而无论是静谧还是迟缓,都只是得见大神通那一瞬间,因极度的惊愕和诧异而引发的错觉,下一瞬间雷声轰鸣,狂风如刀,千丝电火直直坠下,却有多半无由而止,反倒与其他电光交错磋磨,在腾起的烟尘里炸成无数炫光。

“师妹这是何意?”袁寒冰的声音悠悠传来。

“扶虞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泰宁真人语气微冷,一面铜镜穿破烟尘飞回她掌中,其上还残余一丝青烟,“上青峰要的是将公子请回去,没有说生死不论。”

“既然是叛徒,自然要先拘押再说其他的。”袁寒冰说,“况且师妹你也太心急,难道琰公子没有这点道行?”

泰宁真人还欲复言,却又蹙起了修长的双眉,那集市中尚未止息的烟尘里似有一丝特别的气息散发出来,正因太过普通,反而令她心生异样。泰宁真人手中铜镜一转,明晃晃的清光自其中照射而出,驱散了飘漫未定的尘土,然而却还有一股暗色烟雾盘桓不去,方一入眼反而猛然暴涨而起,向着一众修士席卷而来。

“原来如此!”泰宁真人衣袖一挥,掀起阵阵清风,将那浊烟吹散开些许,“你们退开吧,这手段颇为难缠,扶虞真人或不会留手了。”

罗云钊行了一礼,祭出玄木龙鸢,带着几位师弟师妹远远遁开。“师兄,”郁雪婵回首望去,见一道灼目剑光搅乱烟云,心中尤自不解,“陈琰当真如此厉害?就连扶虞师伯也要出全力对付?”

“并非是她与扶虞师伯一样强。”罗云钊说,“她这法门有屏蔽修士灵识的效用,扶虞师伯境界高深,自然不会受她影响,但咱们如果离得太近,就不安全了。即使琰公子不会出手,师伯要破这法门,必然使出威能不凡的杀招。”

“世间法重在‘出神入化’四字,这些前辈强者较量时自然会将全力用在彼此身上,外溢的威能不足万一,因此咱们在近处观战并无风险,但若师伯任意施为,他这种老紫霞的仙力又岂是咱们能承受的?就只方才扶虞师伯以剑气化雷,若是落在实处,莫说一镇一城,这安平郡都难保……”

他这话说着,场间已经再生异变,无数剑光丛生树成樊篱,烟尘翻腾涌动,却始终穿不出那看似空阔的间隙。然而即使以几名年轻弟子的眼光,这场战斗也或有变数——那浊烟为剑牢所困,但就连道道剑光也被诡异烟气沾染,虽只一瞬便为剑意斩碎消逝,可那一瞬间的相融确然不假。

“难道这就是红尘仙?”宁雨生忽然说道。

“红尘?这是红尘?”罗云钊不以为然,“红尘岂能这样作解?”

“我先前便听峰主说过,红尘仙亦是世间道途上玄之又玄的境界……”宁雨生慢悠悠地说,“这幻尘确非红尘,但能遮蔽真仙的灵识……”

“但能遮蔽真仙灵识的,自然只有凡性。”

宁雨生转过身,对上踏着长剑的黑衣女子:“姬师姐来了。”

“姬师姐!”郁雪婵欢声喊道。

“姬师妹。”罗云钊心中暗自皱眉,姬太一御剑而来,声势被大战掩盖不足为奇,但自己居然灵识未有感应,只怕她的境界又有进步,姬太一的天资当真不可小觑。

“见过二位师兄,师弟师妹。”姬太一淡淡行了一礼,她依旧穿着墨莎峰的黑衣,只在发髻上扎了一支非金非玉的簪子,却更显容貌孤冷清丽。

“师妹到的倒是正好。”唐人凤笑道,“我还道师妹得了消息,也不见得会来呢。”

“师兄说笑了。”姬太一说,“只为瞧上一眼,我也是要来一趟的。”

姬太一将陈琰……昔日的陈琰看作榜样,这并不奇怪,但毕竟陈琰如今是叛徒,那自然谁也不能说出来。

“方才说到红尘仙。”罗云钊说,“师妹有何见解?”

姬太一想了想,说道:“宁师弟所言有理,纵使是真仙修士,虽不为凡俗欲念所困,却也有人心人意,要红尘俗性能沾染仙识并非不可能。而传说红尘仙以历世入道,与这法术也有几分相合。”

“是么?”罗云钊点点头,“我看山里的案卷,世间修士多以玄门正法入道,红尘仙却是已有千年未见了。”

“陈琰也未必就是红尘仙,”宁雨生又说道,“但能与扶虞师叔这样交手,起码也是紫霞天境界,啧啧,这歪门邪道,走得就是快些……”

“师弟,这话可轻易不可说。”唐人凤提醒道。

“唐师兄也忒谨慎。”宁雨生不以为然,“她是宗家通告天下的叛徒,难道还能翻了篇?就是今日——嗯?”

倒不需他这反应,几人都已注意到了那异象,袁寒冰的剑气步步为营向中间收紧,仿佛是道道绳索勒入烟气当中,眼见那团烟气被逼得再无腾挪空间,只余数丈可以容身,泰宁真人将手中铜镜高举而起,一道清光自镜中射出,照在那所余不多却依旧浓浊的烟气上,竟不能透入分毫。

“那我继续?”袁寒冰的声音响起。

泰宁真人嗯了一声:“师兄自便。”

袁寒冰微微一笑,五指一合,那万道剑光猛然合拢,在烟雾最深处铿锵交错,下一刻炸开漫天尘烟。

泰宁真人刚欲发作,却见那散开的烟尘中空无一物,不由得咦了一声。

她信手一扬,铜镜高飞而起,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四散的烟雾为光所照,随着一阵嗤嗤声烧得无影无踪。

远处的坊间隐约传来一阵鸡鸣狗吠。

泰宁真人瞧了瞧袁寒冰,见后者没什么反应,便也没有开口,她收回铜镜,顺便往镜面上瞥了一眼。

铜镜中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镜上还沾着一丝清烟,像是镜里映出的影子。

泰宁真人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那道清烟缓缓飘起,于是那道影子也离开了铜镜。

影子罩着的黑暗里,那道清烟显得无比浓重,像是一片阴云。

郁雪婵看到了那一幕,其他弟子们也看到了,两名真仙自然更加清楚,然而一切似乎都比所有人料想的更快速得多。

陈琰就这么出现在夜空中,衣袂翻动,直奔袁寒冰而去。

玉剑划过半道圆弧,陈琰已经越过十余丈的距离,冲着袁寒冰当头斩下。无论她境界究竟为何,都是比拟紫霞天的真仙境界,此时居然双手持剑,凡夫一般劈了下去。

袁寒冰的眼神中浮现一丝凝重。道道冰镜在身前凝结,他脚步不移,便向后飘然离去。

冰镜乍碎,陈琰如电赶上,袁寒冰手指轻弹,几十道淡蓝色的小小灵剑攒射而来,却在贴近陈琰前便纷纷粉碎消散。

这一剑简单到了极点,并不清冷,也不绚烂,没有任何的光芒和异象,甚至丝毫不显得强大。然而袁寒冰方脱出数十丈,便捏起法诀,遁逃到了九天之上。

泰宁真人看着那流星追月似的一剑,面色突然僵硬。

不甚清澈的夜空似乎无变化,又隐约透出一股凝滞的意味,像是封在了古旧的琉璃镜里。

或一双手捧着的一汪水,其中映出了一个世界。

那双手蒙着看不透的黑暗,只能看出极为宽大,仿佛自天空中垂下,虚握着整个人间。

那捧水被冻结,其中的游鱼也随之静止。

袁寒冰望着那片天空中一动不动的陈琰,右手指间一点凝实的微光熄灭下去。

几名弟子震惊无语,这是什么样的手段?这是哪家的神通?他们只知道这一定是山中的师长,然而往日虽对师长前辈们的法宝神通如数家珍,此刻眼见这惊世骇俗的场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郁雪婵望着这一幕,正一样样回忆着典籍上那些法术时,忽然发现了其中有什么东西,下意识叫出声来:“剑气!”

正是剑气,在陈琰身周隐约有许多无形无质的剑意,此刻整片空间都被封冻,那些剑意才留下了痕迹。原来先前袁寒冰的灵剑正是被这些剑气所击碎,她转过头想要问宁雨生这剑意的数路,却见后者正贪婪地端详着那些剑意的轨迹,不由得心头微凛,连忙也观察起来。

“这真是三十六辩剑!”罗云钊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震惊,“这么说来,云钦那时候确实是……”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郁雪婵此时却没心思去猜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那些剑意,那万道轨迹中的确蕴含着极其复杂的玄机,只是看着看着便令人头晕目眩,郁雪婵一时觉得几乎整个人都要浸入其中,似乎那些痕迹都在变得更加浓重……

不,是真的在变!

“动了!”宁雨生同时也喊了出来。

夜空中的那双手也在动,移动的幅度小到无法察觉,但其中的那片空间却确实在微微扭曲起来,隐约能看出被挤压的迹象,那些剑意留下的痕迹也因移位而变得更加深邃,自那些剑意所留下的无数裂隙中,吹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罡风,摇动了陈琰的衣角。

咔的一声脆响。

那片空间中爆出千道万道锋利的裂纹,陈琰的身影微微一颤,而后箭一般自其中射出。那空间坍塌变形,似乎想要将她镇压回去,但却始终慢了她一步,仿佛飞鸟破开冰面,跃鱼穿过云层。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中,整座坊市随着那空间的毁灭隆隆摇动,化为齑粉,而陈琰早一步高飞而起,同另外两名真仙一同御空而立。

几人之间不过千百丈远,对于紫霞真仙的神通和法宝而言不算什么距离,但袁寒冰和泰宁真人都没有丝毫动作,连陈琰自己也没有要逃遁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地立在空中,鲜血自她七窍之中汩汩流出,显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白,照出了天空中的一片黑影,想来那双手便是自那里探出。

那片影子似乎本就是天空的一部分,并不流露出强大的气息,但当缓缓降下时,却如山一般重,如海一般深,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高大的黑衣道人自天上走了下来,天空之中他的影子如山脉一般连绵不绝,此时也随着他的靠近敛没收回,却依然令人感觉如山一般沉重。

“有劳师兄出手。”袁寒冰说,不过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丝毫感谢的意思。

因为他本就无需帮忙,对方也一清二楚。

陈琰望着那神情肃然的道人,心更加沉了下去,她当年在山中时只是年轻弟子,但也认得那是伏魔司座泰孙真人,自墨归真陨落后,他一度被认为与陆西华不相上下,曾是墨莎峰乃至未青山中的紫霞天第一强者。

她方才刺杀袁寒冰,并非笃定能一击建功,而是想起墨莎峰上隐约有门脉之别,想要尝试能否利用那潜在的一丝机会制造乱局。倘若以真实实力相较,她尚无把握与袁寒冰正面相搏。

泰宁真人的确没有相助,但泰孙却出手了,无论如何,至少这表明了某种态度,那她便不可能在借助那缥缈的可能脱身。

“师兄。”泰宁真人行了一礼。

泰孙真人微微颔首,他抬起右手,顿时一场极寒降临。

沉重的雪片簌簌而落,最初降下的那些沾着屋檐墙壁化作浊水,转眼间又冻成冰凌。

无数雪花落在陈琰身上,便是无数重寒意,无数重枷锁,将她封锁在风雪之中。那身粗布衣裳上压着厚厚的积雪,仿佛冬日里的枯草,随时要因不堪重负而断折。

那只是寻常凡人的服饰,连冬日都难以抵御,更遑论这来自降自东玄天的极寒。陈琰原本正催动内力调整状态,猝然间只来得及倒转功法,运起六阳离火真气,这才没被那彻骨寒意直接冻结,然而一瞬之间寒意便已沁入肌肤骨血,充斥在五脏六腑之间,就连她体内的真元内力都运转不畅起来。

这个时机实在太好,倘若并非是陈琰刚刚挣脱封锁,为了应对围攻全力运转内息,未必不能抵御一番。然而连续施展这般难以化解的大神通,岂非亦是实力的差别?

中了这一招,那便再难以逆转情势了,既然内息受滞,泰孙真人怎会再给她机会慢慢调息驱散寒意?罗云钊暗自思忖着,只要继续催动这冰封神通,虚弱的陈琰便再无能抵抗,更何况除去底牌未出的泰孙,还有另外两名真仙在此。

但泰孙真人为何没有继续?

罗云钊感受得清楚,此时陈琰为了抵抗那几乎冻结仙家内息的寒意,已然不再隐藏自己的气息波动,然而至刚至烈的六阳离火真气自那冰牢中传出便再无一丝热量,仿佛冬日平湖的皱纹,甚至不能驱散她眉间的寒霜、脸上的雪粉。此战至此,罗云钊倒不认为陈琰已经手段尽出,但三名更加强大的紫霞真仙当面,她就算能脱此危局也无能为胜。

袁寒冰望着风雪中的陈琰,道道清澈的光线自他手掌中生出,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曲折流动,似与方才泰孙真人禁锢空间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樊笼。”宁雨生说,他似乎因为认出了这法术而颇为高兴。

袁寒冰耽了片刻,却发现泰孙真人没有丝毫动作,既没有,也没有撤去冰牢,让他施展樊笼。他微微皱起眉看向泰孙真人,泰孙真人负后的双手似乎正微微颤抖,看来陈琰先前破开他的神通,也多少给他带来了些损伤。

而倘若是……

“师兄、师妹。”袁寒冰缓缓开口道,“无论公子身份为何,到底该先请回山里,否则你我都是掌律座下,云庭问起来,也不好说什么。”

泰宁真人其实赞同这说法,但这是袁寒冰说出来的,而不是泰孙真人,因此她只是瞧了瞧两位同门,却没有任何行动。

弟子们也发觉了此间的微妙之处——在弟子们私下的传言里,这两位长老多少都有点不可言说的恩怨,纵使不谈两人师长的旧事,当年峰主合并三阁后,便提举袁寒冰做了伏魔司座,将原在伏魔司任事五百年的泰孙真人迁去三阁总司,至于伏魔司上下暗中与新任司座作了多少对,其中又是否有泰孙真人的示意,那就谁也说不清了。总之袁寒冰这伏魔司座做了百余年都不安稳,终于借着一个案子办岔,又同泰孙真人换了回去,虽然一来一去是自冰心阁主成了总司三阁,但有这其中曲折自然不同。

这种沉默简直有些诡异,罗云钊不安地瞥了眼几位同门的神情,天色隐约渐明,尽管如今未青山未完全消隐,但除去明月峰部分弟子之外,大多数弟子都没有大张旗鼓地在凡人面前现身,即使是在中州时,也只接见了少数宗室重臣,许多弟子也未亮明身份,而此时……天已经要亮了。

噗。

罗云钊睁大了眼,他听到了一滴水的声音,沉甸甸的闷响,那是一滴水落在雪地里。

陈琰发梢的冰霜正在缓缓融化。

下一刻,她周身上下的积雪、霜花与被冻结的血一同化开,潦草地沾湿了衣裳,仿佛春日的泥泞。

不止是她,随泰孙真人一同到来的冰雪,此时都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消融,呼啸的寒风仍存凉意,却也变得和畅柔润,令人觉得无比清新。

每一片雪花都化作一道水线,浇去了新覆的积雪,在那些废墟的尘泥里和石缝间生出许多绿意,然后绽开千朵万朵无名的野花

罗云钊望着这一幕震惊无语,宁雨生则已喊出了声:“春神诀!”

是山中的修士出手了。春神诀是黎峰所传的道法,黎峰有谁会来插手这事?

“师兄!”郁雪婵的声音把罗云钊从茫然中拉了出来,“看!快看!”

无数光彩漫上了西方的天空,比任何晚霞、朝阳和彩虹都鲜艳无数倍,好似天空后无穷无尽的光将要喷发出来,但又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温和,连无数雨线也因之变得璀璨。在那万丈光芒里浮着一道淡淡的虚影,随着靠近而越发凝实,显出了原本的形状。

金色的雨中,十二名力士踏云而行,背负着九重仙辇缓缓而来。

罗云钊没见过这仙辇,但他知道这仙辇的来历,尤其是早先便已有消息,观主亲身来到凡间,会见了在北方传道的季芷寒和张毋羡后并未归返,或许一直在凡间游历。此时九重仙辇亲见眼前,一切疑惑也就烟消云散,他下意识想要行礼,然而三位师长都没有反应,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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