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地制止了师弟师妹的动作，细细地观察几名师长，他们此时都望着正缓缓驶来的仙辇，泰宁真人环抱长剑，一言不发，袁寒冰似笑非笑，正捻着唇侧的胡须，而泰孙真人只是注视着那高大的仙辇，或是根本没有看着任何地方，明亮柔和的清光里，他似乎更像是一块顽固的山石。

“见过观主。”过了许久泰孙真人开口说道，那声音里似有几分喟叹意味。

仙辇渐渐停止，万重帘幕摇动，一名女仙从中现出身形，罗云钊不认得她，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那绝不是青云观主，泰宁真人身子一震后恢复了平静，但双眼依旧睁大了几分，袁寒冰轻轻倒吸一口气，竟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泰孙真人倒是毫无反应，罗云钊倒不觉得他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怀疑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能使他显得丝毫惊奇。

就连陈琰……陈琰的脸色也变得极为苍白，先前的凛然决意消失无踪，再不显得那般从容。她紧紧地盯着那仙辇高台上的青衣女子，

罗云钊心中原本还一团混沌，此时却似乎知道那是谁了。

那女子的目光自场间淡淡掠过，然后举起手中长长的卷轴：“上青琰在否？”

陈琰此时已经镇定了几分，不再如刚才那样摇摇欲坠，她将手中长剑归鞘，缓缓上前几步：“原上青峰弟子陈琰在此。”

那女子对她的自称没有发表意见：“墨莎峰弟子御才、玉虚、志严、墨取等八人，可是为你所杀？”

陈琰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反驳：“是。”

“那么，”女子展开手中卷轴，“接诏吧。”

她瞥了众人一眼，也不管他人作何反应，便已举起诏书读了起来。

“皇天垂鉴，先官明察。”

罗云钊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几名同门师弟师妹跪了下去。

“今有上青氏弟子琰，原系孤女，蒙尊长恩信，得受道统。本应恪守清规，勤修至道，参赞化育。然昧真性而溺尘秽，背宗法而乱纲常，屡犯重愆：亵渎经教，私篡科仪，紊乱道统，挟术营私，勾结外道，沉迷欲壑，戕害同门，凭法造业，污损仙籍。今依《太宇北经》卷七，并会三司枢断缘法，集诸高真、会同法众，剥其道籍，削其箓职。收还所受经卷、法器、印篆、衣冠。除名竹书玉册，削迹七峰九天。自今而后，玄门各派宫观，不得容留供奉；一切正信道友，不可论道授法。诸天鉴证，九嶷录案。地绝海竭，此诏不湮。太上有敕，万法奉行。”

诏书至此绝了，青衣女子将卷轴收起，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陈琰早已跪伏在地，黑发垂下，掩住了她的面容。

那女子的声音似乎与方才已不相同：“你可有异议？”

“没有。”陈琰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青衣女子说道，“我今日将你开革出门，你再不是未青山的弟子，山移海易，未青山的一切都同你再无关系了。”

我？罗云钊下意识要抬起头，但旋即止住了这行为，然而他知道其他人，至少几位师长也听到了她所说的话。无论如何，将陈琰开革出门的应该是云庭、是青云观、是未青山才对……

然而没有人对此发表意见，于是罗云钊也将这话藏了起来。

没有给陈琰继续说话的机会，那青衣女子看向泰孙真人：“如此一来，陈琰已然不再是未青山的弟子了。”

“是。”泰孙真人说。

“既然已非弟子，也就并非叛逃了。”

“正如师妹所言。”袁寒冰将某个字咬重了些。

青衣女子点了点头，就此转身离去，万道帘幕如潮翻涌，她的背影消失无踪。陈琰望着那仍在拂动的青帘，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泰宁真人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公子……”

“道友就此别过。”泰孙真人说。

他向陈琰拱了拱手，一阵风雪掀起，那高大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泰宁真人苦笑两声，也改了口：“道友珍重，他日相见，或世殊时异也未可知。”

陈琰恭敬地回了一礼，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泰宁真人摇摇头，来到罗云钊一众弟子身边：“走吧。”

罗云钊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随泰宁真人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陈琰依然独自立在仙辇之前，仙辇的光芒照拂着她，仿佛是枯井中洒落的唯一一缕天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上青如。”郁雪婵忽然说道。

“我也是。”罗云钊心不在焉地说。

他正琢磨着今晚……不，今日凌晨那件事，其中古怪之处实在太多，最古怪的自然是泰孙真人。泰孙真人似乎早就有所预料，他的修为境界比袁寒冰和泰宁真人更强，但绝不至于早那么多便察觉仙辇将至，即使他在天上待的时间更久。

诏书中说会同三司，这到底是客套话，还是确有其事？若是从来没有与三司提起此事，那青云观怎能这样草拟诏书？或许会审并无此事，但曾与伏魔司通过气，而泰孙真人身为伏魔司座，对此事有所知晓也就不奇怪了。

“如师妹居然与观主同乘。”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弟子们的话，袁寒冰突然说道，“她当真受宠不浅。”

“观主爱才，她的那些事也就不算什么错了。”泰宁真人说。

“是么……”袁寒冰呵呵一笑，“我看才不才的倒在其次……”

罗云钊听着他说话暗自反感，袁寒冰那副总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令人讨厌，尤其是他本就对其隐约敌视，这种仪态就更加难以忍受了。泰宁真人显然也听不惯他意有所指的语气，简单地截断了他的话语：“师兄何去？”

“我这便回山里了。”袁寒冰抚须言道。

“我要往中州一趟。”泰宁真人冷淡地说，“还请师兄自便。”

“那是自然。”袁寒冰对她的反应丝毫不以为意，驾起仙剑便升天而去。一众弟子与泰宁真人同往中州，他也确实一路回了未青山，此时墨莎峰多数紫霞仙都在大斤山地宫坐镇，只有丹虹真人自己留在山里，他自然不会去拜访这位师兄，而是直接御剑来到雪峰深处，深入伏魔司的黑暗当中，两名守卫弟子拦住来人，见是他后却又一时犹豫。

“我要再看看乌真人的案子。”袁寒冰主动说道，“这是我在时候的案子，也无需提审，这也妨事？”

“这自然是无妨的。”一名弟子连忙说，“师祖请进。”

袁寒冰点点头，径直进了冰狱。乌真人的案子并不麻烦，他因对北地邪法感兴趣，抓了两个邪修来关在洞府里研究，结果被发现后自己进了间子渊，那两个邪修反而只被关押在伏魔司的冰狱里。这是袁寒冰任伏魔司座时办的案子，因为案情简单，并未出什么纰漏。

那时候伏魔司的修士们可给他下了不少绊子。

袁寒冰不在乎那些事，尤其那已经是几十年前了。冰狱寒冷彻骨，但对他这样的紫霞真仙而言自然无事，他穿过座座冰窟，对那些活着或已经死去的囚犯视而不见，直接来到了极深处一间昏暗的囚室，那里无数道冰槛纵横交错，一道极为微弱的气息被封锁在其中。

袁寒冰记得那应该是一个强大的妖修，曾经实力不下于几位大护法，后来被玉郧先师封印在此。

他绕过冰槛，在其中有一道裂缝，袁寒冰捏起法诀，直接化作一缕清风潜入其中。

那裂缝里并无阴冷之感，但却是最极致的严寒与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太古最初时那片长夜。伏魔司冰狱中的寒风自裂缝中传来，便如春风一样柔润，又在广大无垠的虚空中散布无踪。

除去那道通向冰狱的裂缝依然隐约可见，这片空间中再没有其他事物，没有任何声响，就连最稀薄的气流都无法感知，所有方向都是完全相同的混沌，就连真仙修士的神识都探不到劲头。

但袁寒冰自然不担心，他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前进。

他收回灵识，凝聚意志护住周身，在黑暗中向他的目标飘浮而去。

似乎过了很久，有几百年那么久，但那只是因为在这黑暗中，就连时间也失去了对照。

忽然有罡风扑面而来。

于是袁寒冰知道自己将要到了。他向着那罡风溯流而上，粘稠的黑暗被切割成一道一道，露出许多纯净的黑白之色。

那些黑白的斑驳变得复杂，隐约显出了一些形状。

缈缈然有许多声音自远方传来，像是千万鬼哭。

这里便是间子渊。

间子渊中并不是完全无光，但却似乎比那片虚空更加黑暗，因为这里的黑暗令人感到极为粘稠污秽，其中更有驳杂的气息肆意横流。邪仙和妖魔的厉啸回荡不止，这些杂音被黑暗吸收后已经没那么刺耳，其中的疯狂、痛苦与邪恶却丝毫不减，与那些囚徒支离破碎的精神一起冲撞着所有人的心神。

袁寒冰不为所动，尽管此处受苦的罪人们有许多实力都在他之上，但他并非囚犯，未受那些禁制，这些秽气和邪念还不算什么。先前他还是伏魔司座时，便已经来过此地多次。

他先前没有在此留下过任何记号，因此寻找了片刻才终于锁定了此行的去处。间子渊所有的囚室都近似于一个个独立的空间，淹没在这屏蔽五感的黑暗当中，但若有人精神力足够强大，那便可以发现那些囚室的阵法、禁制也有许多不同。袁寒冰先前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早已将那间囚室探查得清楚，因为那从来都是他唯一的目标。

那间囚室的禁制极度严密，被任何方式触动都会产生感应，但袁寒冰虽没有信物在身，却似乎视囚室的禁制于无物，直接走进了囚室里，在囚犯面前坐了下来。

这囚室里的囚犯不像其他邪仙那样已经几近疯狂，而是安静地盘膝坐着，他身上衣袍已经朽烂，头发和胡子长逾三尺，看起来就像个潦草老道。

老道左手背后，右手在身前单捏剑指，只是他伸直的食指和中指已只有一个指节，一朵火焰正在他指上安静地燃烧着，在这漆黑囚室里显得无比暗淡。

随着袁寒冰入室落座，老道睁开了双眼，那漆黑双眸里的混沌为火光照亮，这才令人想起他与其他囚犯相同，都在间子渊的无尽黑暗中共享着折磨。

“师父。”袁寒冰说，“时候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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