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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十六 生者,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7 5hhhhh 5870 ℃

该见过的人都见过了,该说过的话也都说过了。千百只信鸽、千百道飞符都已经传了出去,但在外的人,似乎注定是已赶不及了。

梧桐树下似乎没有悲伤,只有说不出的黯然。

还有压抑——那件事情被压在了最后,城主挨个嘱咐了几位属下,分批见了一些城主府的事官,甚至接见了几位民官和头人,但是却始终没有定下那件大事,连一丝口风都没有透露,因此众人不免越发压抑。当看向城主身边侍立着的两人时,有些人甚至生出了可怕的猜想。

终于,在场的人都见过了,至少也得到了一两句话,在静默当中,黄鼎终于招了招手。

黄九昭来到他的身前:“父亲。”

“阿琬。”黄鼎看着他说,“这没有什么。”

“是,父亲。”黄九昭平静应道,但是他的面色比雪还要苍白。

“人都是要死的,海枯日落,莫不如是。”黄鼎稍微直了直身子,“天也不是例外,天永远不老,因为它本就不在例中。”

“那天会死吗?”黄九昭问。

黄鼎笑了,他看向叶紫鸾,叶紫鸾一撩裙摆,跪在了他面前。黄鼎瘫坐在树下,身子歪斜,她虽然脊背挺直,却比他还要低矮。

“紫鸾。”黄鼎漫不经心地说,“你在这里,二十二年了?”

“是,”叶紫鸾说,“义父。”

“当年将你劫了来,是我平生做过的唯一错事。”

叶紫鸾沉默了片刻,说道:“义父没有什么错。”

“父爱其子,何错之有?”她望着地面说道。

树下有许多人不知道这段往事,知道的也只是一味沉默。当年黄九昭突发怪疾,无人能够医治,有人称扬州叶氏或许有法,黄鼎因此携子求医。叶氏的家老虽然看出黄九昭是仙胎染了龙孽所致,却百般推脱不加医治,黄鼎便劫走了叶氏家主的独女叶紫鸾。最终叶氏出手洗去了黄九昭骨髓中的阴孽,黄鼎依言带叶紫鸾上门请罪时,却发现只余丘墟:叶氏世代礼佛,潜藏千年,此次出手泄出的气息却为道门所感,飞舟到处,千年叶家顿时灰飞烟灭。

“那么女爱其父,又有何错呢?”黄鼎幽幽地说道。

叶紫鸾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黄鼎叹了口气:“往事也都不必说了,我只问你一言。”

“二十二年来,我可有负你么?”他看着叶紫鸾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但树下众人都变得极为紧张,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即将发生的是一件早该发生的事情,但是当它真的到来时,却令所有人都不敢上前迎接。

至少不该……不该在这时候。

“没有。”叶紫鸾回答。

“可是。”她仰起头来,“义父,你待我恩重如山,大兄也是十足真心。我不痴不傻,这些都一清二楚,就连我父母兄弟,也未必有义父这样好,更没有义父这样的本事。可是,我原本是不必受这样的恩义的!在阏罗城,我是城主府的独女,是万人之上,备受宠爱的大小姐,但是我在扬州做一凡人了却一生,又怎么样呢?义父,你将我夺了来,虽然毁了我一个家,但也给了我一个新家,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下面的话也不用说了。

黄鼎一时无言,但也可能是他已没什么力气,过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说道:“这也没错。”

叶紫鸾不再言语,她望着黄鼎缓缓举起右手,那只手稍稍一顿,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但是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下一刻,那只手直直击在了叶紫鸾颅顶。

这一幕没有出乎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料,但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来的会这么简单直接,城主将叶公子养育成人,待她比大公子更加宠爱,还为她传道讲学,教授武功,二十年来恩深义重,莫说那灭门之仇与城主本无干系,就算是有,也早就偿清了。但叶公子……早有人说她薄情寡义,但当今日直面这个事实时,众人居然感觉轻松了些。

倘若不是城主仙逝得如此突然,本可以徐徐图之,与大家都留些体面,但也没有法子。只是可耻,耻于无人能为城主分忧,损了他一世的贤名——

天地之间静悄悄,就连那些因不忍而转过头去的人也察觉到了异样。梧桐树下没有出现骨血横飞的惨烈画面,叶紫鸾跪在原处,被那只手死死地按住,她的七窍中汩汩流出鲜血,其中透出晶莹的光泽。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只有黄九昭没有一丝动容,仿佛早已知道今日的结局。

叶紫鸾的身体变得十分明亮,澄澈的光从她身体最深处射出,映出了她的脏腑和骨骼:那股力量如同春风一般温和,却比海洋更加浩瀚,比大地更加厚重,硬生生地压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当中,几乎要让所有的穴窍、经脉和丹田爆裂开来。两道裂痕自叶紫鸾的眼角探出,她的皮肤化为碎片层层褪落,鲜血淋漓。

忽然之间,那道似乎无穷无尽的力量消散无踪,黄鼎收回右手,微微点了点头。叶紫鸾沉默着站起身来,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息直冲天穹,霸道无比。

“义父。”叶紫鸾说,她的喉中似有滚滚清雷,“女儿该如何做?”

黄鼎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还未放下,忽然又举了起来,黄九昭自怀中取出一块玉,放在他的掌中。那玉玦呈半圆形,中间显出残缺的棱角。黄鼎摩挲着那块玉玦

“这世上没有还得了的恩,也没有报得了的仇。”黄鼎说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我们呢?”黄九昭问。

他这一问并非问的是他自己,黄鼎自然也知道,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讥讽的笑意,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般神情:众所周知黄鼎是不留城府的坦诚君子,即使发怒也是堂堂正正的发怒。“你们?你们怎么办……”黄鼎将玉交还给他,“天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到这吧。”黄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没有人动,在耽了一息之后,叶紫鸾才反应过来,第一个行礼后倒退而走,黄九昭领着众人纷纷跟上。大雨里他们浑身散发着掩盖不住的颓丧,像是一群失魂落魄的鸡,黄鼎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黄梅镇时,那些麻木地立在冷雨里的灾民。

黄鼎望向天空。

他的肉身无声裂解,一道九色的雷电攀上梧桐树的枝桠,万道电蛇直击天穹。

那雷电是那样的明亮,甚至穿透了重重云雾,照亮了万古不变的青山。

没有雷鸣传来,却有许多修士被天声惊醒,他们纷纷从洞府中走出,凝望着东方天空中变幻的光芒。诸峰的最高处,几位峰主各自沉默不语。

上青峰顶,九声钟鸣传彻天地。

诸峰修士来的很快,他们沉默着入座,千年以来云庭从未有这么多人到会。坐在首位的是掌门真人,悬在他身后的是景龙观钟,这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无一人置词。而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他穿着青色道袍,头戴一顶高冠。

“山主显圣归天。”巨佑真人率先开口,“上青峰拟请如意继任山主,诸峰有什么想说的,先议一议吧。”

他环视四周,云庭上下并无一丝响动,于是疲惫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与诸位直言。先前震天犼现世,在秦州造了不少杀业,山主以天下苍生为念,愿借此与黄鼎化干戈为玉帛,于是请他一同降妖。如今震天犼已然降服,二位真人也业已功德圆满,受召登天了。上去的人已经上去了,事还得咱们在下面的做,因此今日请诸位同门一会云庭……”

陈丑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那气息是承雪。“师姐?”他继续看着云庭上方,没有回头,“你不在峰主那儿,来找我做什么?”

“阁主呢?”承雪问道。

“闭关了,让我自己来的。”郁苍穹没来,陈丑自然不会同往常那样与师长们坐在一起,他此时坐在几位四代弟子身边,已是墨莎峰席位的最后方了。

承雪使了个眼色,陈丑虽不明就里,但还是随她出了云庭。“阁主闭关多久了?”

“几天而已。”

“她此前有说什么?”

“没有。”陈丑只觉得莫名其妙,郁苍穹的性子承雪比他了解多了,她若是不想,他们哪能看出什么?

承雪二话不说,驭起飞剑回了墨莎峰,两人在静斋里见到了郁苍穹,她坐在桌前看书,茶壶中生出袅袅热气。

“阁主。”陈丑上前见礼,“您出关了?”

郁苍穹嗯了一声:“怎么样?”

“山主仙逝,陈如意继任。”承雪取出一块玉简,交到郁苍穹手中,“巨佑真人和元固真人助掌诸事,其余的变动不大。”

郁苍穹接过玉简,却没有查看:“峰主给你的?”

“是。”承雪说,“陆峰主拿到后看了一遍,便要我送来。”

陈丑心思一动,此时云庭上应该就是这些事情,若按承雪所说,那么就是有人提前一步将这玉简交给了墨莎峰主泰华真人——九成九就是掌门,也就是说,这些事情上青峰已经提前定下了。可是泰华真人将玉简交给阁主,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跟他说,我知道了。”郁苍穹淡淡地说。

“劫渡得怎么样了?”她换了个话题。

“目前还算有把握。”承雪答道,“只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事。”

“没有比修行更大的事。”郁苍穹说,“现在也不会去攻阏罗,你安心就是。”

“承雪不明白。”承雪低声说。

郁苍穹摆了摆手,两人当即退了出去。

“师姐到我那儿坐坐?”陈丑试探着问道。

“只怕峰主传我,也罢。”承雪摇摇头,“就说在阁主这儿便好。”

“这本也不是假话。”陈丑笑道。

他迎承雪进了闲斋,烧起了一壶茶水,其实一道火法便足以将茶水煮开,但陈丑还是习惯点起炉子慢慢来,他知道承雪定然也是如此。“黄芽,据说是七枚峰慕真人自己种的。”

“慕真人也给峰主送来着,峰主转头都送给泰孙师伯了。”

“泰孙真人还喝茶?”

“不喝。”

陈丑一时无言,他燃起熏香,与承雪相对而坐。“师弟这几年在天书阁,可还顺心?”

“那是自然。”陈丑说道,“多亏师姐的指点,也是这些年稍安生些,平日里就代阁主见几位长老,谈不上有什么大事。只是今日总是心思不定,离清明天圆满也就差了一线,总难迈出那一步。”

“修行这种事急不来的,往往要看一个机缘。”承雪说到这儿沉默片刻,“师弟,阏罗的事……可有言语教我?”

“师姐。”陈丑无奈地说,“这是你一叶障目,岂用来问我啊?”

承雪也不恼:“在峰主身边,毕竟不如在天书阁通透。”

“不在阁主身边,有些话不敢说也就罢了,有些事怎么还不敢想了?”

“不要取笑……”

“好,好。”陈丑笑道,“师姐,我也不来回绕了,掌门真人之所以做了掌门,乃是为了诛杀黄鼎,夷平阏罗。这事做成了,掌门真人自然是首功,但是光靠声威不足以让他得偿所愿,而墨莎峰是他一家之事,自然不能服众。所以他得让诸峰都有真正支持他的人,这种支持得超越门户之见,超越他们各自的师门道统,那用来收买这些人的就得比各峰更重。”

“比诸峰都要重的,当然是整座青山。”陈丑见承雪不说话,便继续讲了下去,“黄鼎有多强,现在都知道了,那即使山中再出几位紫霞真仙,再练出千百个渡劫弟子,又有什么用处呢?无量真人难道不知道这个问题?但他这几十年来依然在鼓励诸峰弟子修行,各种大较小较,各种论道较艺,这是练兵。倘若现在去攻打阏罗,或许能够一战成功,可功劳是谁的?首功自然是无量真人,但其余的,则是诸峰的老人和他们的弟子。可如果再过百年,待到这二十年间成长起来的弟子有了一战之力,他们可都是在无量真人大兴教化之下才得以成才的,以往根本就没有机会给他们这么多资源,他们都是无量真人的门生,而且都在无量真人的带领下,参与了攻灭阏罗,清扫宗山大敌的一战——有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见不到青山有一个敌人?有这样的功劳,再过五百年就该他们作主了。”

“到那时候,青山就和墨莎峰一个样了。”承雪说。

“我可没说这话。”陈丑说道。

“但若是如此,黄鼎便不该这时候死的。”承雪思忖了片刻,“人人都知道阏罗之患不过在于黄鼎一人,现在黄鼎死了,定然会有人要求此时进军,而无量真人如果拒绝,不免要显得有些刻意了。”

“这我便不知道了,这或许也不在掌门真人的谋划之中。”陈丑摇摇头,“黄鼎这样的人物,其生死岂是人所能言?”

郁无量的确不希望黄鼎此时死去,但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事情,在陈如如幽囚三辰塔之后,他曾经希望缓缓行事,设法让南离回到墨莎峰。但黄鼎一连斩杀四名峰主,把所有事给一齐坏了,这固然是极大的机会,但想要通吃也必须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以神证参天意,请天心天法诛杀了黄鼎,美中不足的是太早——但天心哪里是他能操纵的呢?

不过这也不成什么问题,黄鼎的死是“迷途知返,显圣登天”,不管有多少人相信这一点,这总是一个很好的借口:黄鼎虽曾经逆天乱道,但最终毕竟是有功于人世的,倘若他能够带领阏罗城皈依善信,那便善莫大焉,因此应该给阏罗城一个机会,倘若他们执迷不悟,再行讨伐不迟。

而阏罗城自然是不可能悔改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上青氏,上青峰能够默许陈栞的死,但更易宗家道统便是另一回事了,不过郁无量也没有打算这样做。陈如意继任山主既是最平稳的做法,也是非常合适的人选,此时他还很弱小,会被上青氏所控制,而他又足够强大,早晚有一天会摆脱他们。

但那已经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候他早已经灭了阏罗,上青峰斗成什么样,都伤不到他分毫。至于南离——若不是墨归真死了,本可以等他飞升后,自然而然地让南离继任的,可他死时南离还在上青峰,只能先让泰华继位,那这个峰主的位子想拿出来便麻烦了。

此事倒不急迫,可以慢慢来。

云庭前后的一切没有出他的预料,陈如意继承了山主之位,辅佐他的两人是巨佑真人罗正卿和元固真人陈趿,一个是八方护法,上青峰外家修士之首,另一位则是宗家长辈。这布置合情合理,两人也都欣然同意。至于山中的规矩则一切照旧:虽然对于阏罗城或可宽恕则个,但若其不思悔改,还是要另行讨伐的,因此一切依然以备战布置。

此外还有一件事。

“青胎古钟。”巨佑真人说,“要不要寻回来?”

两人此时在巨佑真人的蟠扶宫中对坐,洞府之中静悄悄的,没有第三个人。

“要。”郁无量说。

“那便要快。”巨佑真人恳切地说。

郁无量微微点头,青胎古钟是上青峰世传的法宝,除了用于一应仪礼之外,也在青山中威能最大的法钟,历来为列代山主所掌。但青胎古钟太过于沉重,根本无法以气驭使,也难以祭炼为本命法宝,因此大多数山主都不爱用,只是将它留在云庭中。陈栞知道震天犼的强大,因此携了青胎钟去,不料一场大战,反而将青胎古钟遗落在玄冥了。以至于今日云庭上用的都是景龙观钟,这不是件好事——景龙观钟是郁无量自己的法宝。

陈栞既然显圣登天,他的一应法宝自然该随之而去,那么青胎古钟还该不该去找?这便是巨佑真人发问的关键,倘若去找自然也说的通:青胎古钟作为上青峰传世之宝,本就是天赐之物,自然会被留在世间,但若如此,那便没理由耽搁了。

“是我遣人去,还是让上青氏自己出人?”巨佑真人继续问道。

“不能让他们自己出人,不过一定要有上青氏的同行。”郁无量说到这儿微微皱眉,忽然手指一动,一道剑光掠出蟠扶宫,冲入上青峰后的云雾当中。

巨佑真人神情不变,他收起洞府的禁制,一名青衣老者从天而降,正是上青峰元固真人光临。此老圆脸无须,面色红润,两道白眉毛厚实粗短,全无半点仙家风采,看起来像个乡下富翁。他大步走进蟠扶宫中,第一个向郁无量见礼:“见过掌门真人,护法真人。”

“见过元固师兄,师兄还请自便。”巨佑真人口中说着自便,一挥手间已为他布置好了坐席,“云庭会罢便请师兄前来,实是另有一桩要事。”

“哦?”元固真人陈趿神情严肃起来,“元固洗耳恭听。”

“先山主此行降妖,将青胎古钟一同带去玄冥了。”巨佑真人说道,“现先山主已经羽化,只是掌门真人与我心想,青胎古钟本是天赐之宝,是上青峰世传的礼器,应当不会随之升天。”

“此言有理。”元固真人点点头,又瞥了一旁的郁无量一眼,“此言有理。”

“无论先山主有没有将青胎古钟带走,总要去寻一番看看的,青胎古钟乃是宗山至宝,哪里有不闻不问的道理?”巨佑真人说,“只是兹事体大,因此请师兄前来……”

“要找的。”元固真人当即说道,“掌门真人所言极是。青胎古钟历来由山主掌管,若无此钟,总不像个样子。”

“只是先山主显圣于玄冥,不能让寻常弟子贸然涉险。”

“正是,正是。”元固真人赞同地说,“近千年来玄冥虽然安分,但正所谓静水流深,安分了千年就是积蓄了千年,青胎古钟又至关紧要,绝不能让弟子平白送死啊。”

“去玄冥请回古钟的,起码得是青霄天境界,还需……”

元固真人点点头:“还需要有紫霞仙坐镇。掌门真人思虑妥当,元固也认为如此,而且紫霞仙绝不能只有一位,至少也要两个。”

巨佑真人一时无语,洞府之中静了一息,而后他才缓缓说道:“青胎古钟乃上青氏至宝,师兄觉得,是否该由宗家长老前去请回?”

“师弟此言差矣。”元固真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青胎古钟乃青山公器,岂是上青氏一家之物?上青氏世承先祖遗泽,古钟失落,自该当仁不让。只是先山主仙逝不久,山主年轻,尚不能独断大事……”

“既然如此,那我点几位护法真人,往玄冥一探。”

“不可不可。”元固真人连忙说道,“上青峰法宝失落,岂敢独请诸位同门劳心劳力?况且师弟身为佐命护法也不宜出山,不如我在宗家子弟中挑选几人,同几位护法一同出山,请回青胎古钟。掌门真人以为如何?”

“再择几个看得过眼的年轻弟子,一同长长见识。”郁无量说。

“此事甚好。”元固真人笑道。

“那个……山主的外侄,便不要让她去了。”巨佑真人轻声说道。

“这也是应有之义。”元固真人不动声色地说。

此间事了,元固真人便向两人辞别,径自去了。巨佑真人望着他离开时摇乱的白云,忍不住摇了摇头。

“早知如此,不如要元清来做这个佐命长老。”

“他喜欢聪明,那就让他聪明。”郁无量不以为然地说,“青胎钟……”

他一开口,巨佑真人立马正色以待,这两人虽然算是同辈,又是亲家,但实际上寿元、修为、阅历都相差极远——郁无量当年作为一外家弟子,在同代修士中辈分极低,不过当年的修士还活着的已经不多,加之他墨莎峰的弟子们纷纷开门收徒,才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一点——是以巨佑真人虽不执晚辈礼,但却事事对他十分恭敬。

“不必这样严肃。”郁无量说,“青胎钟究竟去了何处,到了玄冥总能察觉一些气息。倘若是被玄冥收去了,那就讨要回来,而若是没有气息,只要宗家弟子不寻,那也就不必寻了。”

“好。”巨佑真人点点头。

“太祝何时出关,还没有音信?”

“没有。”巨佑真人答道,太祝真人罗真意是他的长子,郁天极的道侣,“我先前种给他七枝心竹,但他至今未有回音。”

“嗯。”郁无量沉吟片刻,“也罢,还是他修行紧要。”

巨佑真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还有一事算我多嘴。上青如,就让她留在青云观?怎么说也是先山主的独女。”

“出来做什么?”郁无量说,“先山主显圣,又没人护着她,她现在在青云观比上青峰好多了。”

“正因如此。”

郁无量瞥了他一眼:“不必。”

巨佑真人微微点头:“我那根葫芦藤,近日又结了新果,掌门师兄瞧一眼?”

“瞧吧。”郁无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巨佑真人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而且在养护灵植上很有心得,而且他贵为八方护法,什么样珍稀的灵物都能弄来。眼下正栽培的乃是一株彩珠葫芦,并非极其罕见的神物,但是颇为娇贵,以他的修为和手段侍奉起来都有些麻烦。此时说是结了新果,其实不过是抽出了一粒果实的雏形,这已然是了不起的成就:彩珠葫芦其实在山间生长着不少,但能够挪到园地里来养成的,可以说没有几个。

“这果儿多久能够成熟?”郁无量问道。

“自家养的不比野物,若是炼器的话,十年也就够了。”巨佑真人满不在乎地说,“尤其这是第一实,藤还未壮,未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不如干脆到时候奖给弟子们。”巨佑真人随手一指那小小的雏果,“再不济可以装点酒。”

“你看不上眼,可在寻常弟子那儿就是一桩天大的机缘。”郁无量说,“放在七峰大较上正合适。”

巨佑真人说得极准,这只葫芦果然十年长成,呈五彩之色,于彩珠葫芦而言不算上品,不过对于那些未成仙的弟子而言已然十分珍惜。他将这只葫芦摘了下来,当做当年宗门大较的奖品。巨佑真人亲自资助,诸峰师长都纷纷加码,那次大较的奖品也就异常丰厚,上青峰甚至拿出了一枚天劫符箓,那只彩珠葫芦因此只是四重天首名的奖赏,不过也没差,两者一同被上青琰赢去了。

以清明天境界击败自在天修士,而且是自整座青山杀出重围的五重天第一人,固然已是惊世骇俗,但似乎并不在众人意料之外。自从千门大会上以剑破阵夺得头筹之后,陈琰就成了同辈修士中最夺目的一个,随着年岁渐长,她展现出的天资越发深不见底,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尤其是先山主仙逝后,她的锋芒便再也不遮掩分毫,各类大较小较再无同境弟子的活路,唯有她闭关时才能试着一争头名。

待陈琰晋入清明天后,她终于迎来了一败:她在大较上请战五重天的同门,结果遇到了青云观道子凌若。凌若虽只有自在天中境,但道心凝实,神通稔熟,在当代的自在天弟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凭借一重大境界的优势稳稳胜过了陈琰。可待到三年之后,他便败在了那柄道剑之下,任由陈琰取走了天劫符箓。

“此人纵使放眼古今,也可称是奇才了。”据说岸法真人当时在云中留有此语。

岸法真人是此时山中寿元最为悠长的几人之一,他说出这话,自然是非常值得信服的:未青山中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真正能够在史上以才情留名的,无一不是真正的惊艳才绝之辈。陈琰倒还没有那样自负,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够与诸位先师相比,她修行三十年,方才稳固了清明天境界,这速度很快,但也只不过能称一世一代之天才,天缘真人自得传道法起三载登仙,论资质自己还差得远呢。

她以四重天修为跨境战胜凌若,也并非依仗修为深厚,道力充沛,而是凭借剑法。可单论剑法,她怎么可能比寿元更长、境界更高的凌若更加高明?所以为胜者,不过是剑中的不凡之意,剑外的澄明道心。

当那只彩珠葫芦交到陈琰手中时,巨佑真人也在遥远的上青峰看着这一幕。

岸法真人撂下那句话后便双眼一闭,兀自入定了,余下几人一时无言,只看着陈琰在黎峰剑坪上迎受同门们的追赞。

若是寻常的大较,根本不会引起这几位紫霞真仙的注意——未青山的大较向来只是渡劫前的弟子们较艺,小打小闹而已。但陈琰的身份实在特殊,天资也到了足以令这几位侧目的程度,偏偏她这些年又大出风头,以至于首席的这几人若无事便会瞧上一眼。凌若是青云观道子,受过观主指点的徒孙,原以为他会如上次那样夺得头筹,谁知道还是败了。

“年轻人丢人现眼,也该长点教训。”观主淡淡地说。

——青云观的弟子以往都是不怎么与外峰来往的,更遑论参加大较小较了。

“凌若的道法还是高些,只是这剑太厉。”巨佑真人说道。

这话还是公允的,几位大修士也都认可这一点。“戾气太盛,只怕不好。”左道护法李昼说。

“不好的不是戾气吧?”

“道心是要证的。”郁无量好像没听到那句话似的,“她现在可以凭一股执念自持,但早晚要向外证的。”

道心并非要向外证,向内自证也是很常见的做法,但这话并没有说错:这几位寿龄千百年的大修士何等老练,岂会不知道陈琰自立的是什么心?自陈栞斩震天犼仙逝之后,她便立下心愿,要清尽世间妖秽,救除世间苦难,除魔卫道的事情,岂是能不做而成的?

而要除魔卫道,要向何处去也就不言而明了。黄鼎死去已经十年,其义女叶紫鸾得他灌顶,也继承了阏罗城主的衣钵,继续与青山作对,这正合许多修士的心意,征讨阏罗也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巨佑真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撇开了话题:“那天劫符箓用作给大较第一所准备的奖赏,本来是要给自在天修士渡劫用的。但现下被上青琰取了去,凌若那边只得了自在天首位的澄光璧……”

“让文君自己补给他好了。”观主说。

春阳子臧文君是凌若的师尊,这就是不劳诸位费心的意思。巨佑真人也懒得去管,他本就只是随便一说而已。

掌门真人已经开金口定了调,余下几人也不会过多纠缠,陈琰或许极为优秀,但她此时只是一名四重天的弟子,成长起来至少还有几百年的时间。若而身份敏感,连掌门都不放在心上,他们更没什么可考虑的了——诛杀黄鼎、重振天威的首功既然是无量真人的,那肢解宗脉的事情自然也是他做下的,与其他人并不相干,何况此时此事无关紧要。

大较已经落幕,剩下的便是年轻弟子自己聚会论道了,几位紫霞真仙自然再没有什么兴趣,纷纷离去回了洞府。

陈琰不知道,也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受到这几位峰主护法的关注,她平日里能见到的身份最高的人就是几位指点她修行的本家师伯。她平静地与师长们见礼,在拒绝了几位同门相邀之后独自回了上青峰自家洞府,说是自家,其实不过是她与季芷寒两人罢了。

洞府之中,季芷寒正与一位青衣道人对坐而谈,陈琰认得那是怀宁师伯,他是自己外祖父堂兄的儿子,也是负责指点自己修行的几位长辈之一。“阿琰。”一见陈琰入内,怀宁真人顿时露出了笑脸,“黎峰大较上出得好大风头啊。”

“全赖诸位长辈指教。”陈琰微微欠身,她注意到季芷寒脸上的笑容中含着一丝拘谨。

“何必自谦?”怀宁真人笑着摇摇头,“我们几个自己的弟子,也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总不能是我们藏私了吧?”

“对了,师尊正在等你。”他用十分自然的口气顺便说道,“左右无事,不妨去见一面吧。”

原来如此。

陈琰应了一声,放下那只葫芦,径自来到了洞府深处,天井下有一方清池,日光下澈的轨迹中,映出了一抹淡淡的阴影。

“拜见元清师祖。”陈琰半跪行礼。

元清真人的影子随着微风摇动了一下,这位紫霞仙是当今上青氏最强大的几人之一,据说他早已摸到了光明天的界限,与元固真人并肩而立。元固真人为人谦和随性,元清真人则严肃得多,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幸好他此时的言语不像语气那样严苛:“大较上打得很好。”

“若非凌师兄托大,胜负还在未定之天。”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不过元清真人自然不会与她辩驳这些自谦之词。“道以术显,但是若以法术为能,那便舍本逐末了。”元清真人说道,“若耽于法术,则大道可废。”

陈琰知道这是师祖提点自己在大较上的表现,当即应了下来。“师祖。”她随后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若不以道入法,又如何除魔卫道?我青山弟子,自然可以求道为先,但若是乱世当中,妖魔横行,若不以法为先便无以护道,岂非不免误入歧途么?”

“你未见过俗世,怎能谈论凡间的事情呢?”元清真人说道,“至于道与法,以道为先,并非是要以法为后,关键在于明心自持。是为证道而修法,还是为求法而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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