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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七 静斋主人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7 5hhhhh 9930 ℃

一朵白云自东而来,无人得见那云雾中的真实光景,却很快有消息不胫而走:那是山主带回了自己重伤的独女。

“如公子之前和其他弟子一起平乱——”静斋之中,承雪正低声向郁苍穹汇报着听来的消息,“就是十年前天陨之后,宫真人带着诸峰弟子出山那一回。”

宫如雪是明月峰主,治人世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诸峰的弟子则是全凭一腔热血去匡扶世道。十年之前天陨降世,衡夏大地上洪水横流、妖魔乱舞,未青山断定劫运降临,因此再入俗尘,派遣弟子们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这种大事郁苍穹还是知道的,即使是以前的她也会知道,而且陈如如临行前还专门来和她作了别。

十年,呵。

“我知道了。”郁苍穹摆了摆手。

“阁主?”承雪一愣,“上青如……”

“我已知道了。”郁苍穹重复了一遍。

承雪自然不敢再说,她微微欠身,倒退出了静斋。郁苍穹的确知道此事,七日之前云海飘摇,便是山主带着独女回了上青峰,此事居然到了今日才传出来,到了今日此事居然会传出来,看来山主以往还是待人太宽了。

“这就是你的救苦吗?”郁苍穹问。

没有人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这单纯只是自言自语,要说问,那也是在问她自己,而不是陈如如,或陈如如的某个幻影。

“这是你的救苦吗?”她再次说道。

“承雪。”郁苍穹抬高声音,承雪本已回了隔壁她的居所,这时忙不迭赶回她身边。“将你那雅斋打理打理,收拾得好一些。”郁苍穹随手拿起一枚五胥果丢给她,“上青氏要来人。”

“阁主!”承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如公子要来?”

“她来不了。”郁苍穹平淡地说,“上青丑,就是平常的任职。”

承雪当即明白过来:“阁主,你要我走?”

“该走了。”郁苍穹说。

承雪在天书阁服侍二百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稚弟子,但听到此话还是浑身一颤。“总也长不大。”郁苍穹瞥了她一眼,“我本想要你去墨师兄那儿做做事,既然不想去,你等陈丑来后耽个几年,教教他再走吧。”

“阁主,我不是不想现在走。”承雪恳切地说,“我是不想走。”

“那不成。”郁苍穹摇头。

承雪上前两步,在桌案旁跪了下来:“阁主,是承雪做错什么了吗?请阁主明示,承雪……”

“没有。”郁苍穹隔空将她托起,“是你做对了。”

“阁主若是要奖承雪,将承雪留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奖赏了!”

“我知道。”郁苍穹稍稍加重了语气,“所以这样奖你。”

“此事勿要再提。”她沉声说道,“到需你去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就是了。”

言至此处,承雪知道阁主心意已定,再没有回还的余地了,也只能应了一声,自己退出了静斋。她在郁苍穹身边作伴百年,知道郁苍穹看起来木讷温吞,内里极为坚定,想要说服她定下的事比登天还难。因此承雪虽然心中千万个不情愿,也只有待命了,只希望这几年里阁主能自己改了主意,不把她差到峰主身边去,这倒不是因为彼处前途不佳,在天书阁那才叫没什么前途呢。

承雪不愿意离开,全然是因为个人缘由,她原先就是墨莎峰的寻常弟子,因为在天书阁读书久了些,与郁苍穹见过几次便给她记住了。郁苍穹接任天书阁主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承雪喊到身边侍奉,说是侍奉,这却不是个劳累的活,郁苍穹成日成月坐在静斋里读书,承雪便在隔壁待命,至于她是读书修行,还是冥想歇息,郁苍穹是从来不管的,只有天书阁中有大事时,她才会去同几位长老议事,而后向郁苍穹一一汇报。承雪本还在墨莎峰的讲法堂修习未曾拜师,这下修行上的问题便全交给了郁苍穹指点,两人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半师半友,承雪百年岁月便只注在郁苍穹身边,真情实意也都在郁苍穹一人身上,如今郁苍穹亲口要将她赶走,又怎能不使她黯然神伤?

但郁苍穹没再提过这事,陈丑来了之后也没有。陈丑到天书阁来的那天,承雪亲自将他领到静斋,上青氏的前辈起名当真没什么道理,陈丑虽谈不上天人姿容,却也可算是一位美男子,真不知怎会被起这么个名字了。

“我出生时南斗夺河,父母认为这是异象,便请广证真人演算,最终取了这个名字。”陈丑解释道,“不过也好,名字里已经丑了,人便不至于太丑。”

“这倒不假。”承雪笑道,“小真人生得仪表堂堂,和丑那是半点也不沾了。”

两人行至静斋门外,承雪示意陈丑暂且止步:“阁主平日就在此处,小真人先去拜见阁主,稍后我与你细细分说。”

“一块进来。郁苍穹的声音传了出来。”

承雪与陈丑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进了静斋,陈丑先向郁苍穹行礼,简单报过了门路:他是上青氏支脉出身,心朔先师的后人,按辈分来算是郁苍穹的师侄,与承雪同辈。上青氏的惯例是弟子自千门谷学成后,在上青氏中拜一位师长,而后择期到外峰去任事几十年,好熟悉庶务,方便日后司掌要职,只是到天书阁来,又能做什么事,锻炼什么能力呢?

“上青如算你姑母?”郁苍穹听完问道。

“是。”承雪注意到他明显顿了一下,“按辈分算来是。”

但若算年纪,这两人大概差不了多少,未青山里的事情向来如此,往往越是修行有成的真仙生育越晚,差个千把岁的祖孙也就不稀奇了。

郁苍穹放下手中古卷,扶了扶读书石,直直看向对方:“什么境界了?”

“现在是无瑕天。”陈丑答道。

“还行。”郁苍穹点点头,“这地方没什么事情做,多看看书,好好修行。”

她摆了摆手:“去吧。”

陈丑愣在原地,还是承雪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承雪出了静斋。“这就完了?”

“阁主向来这样散淡。”承雪解释道,“她既然说事情不多,那也就没有打算给你事做。阁中的杂事都有下面弟子去办,你只要候着阁主用你就是。”

“都做哪些事?”

“替阁主去和长老们议事。”承雪说,“有人求见阁主时代为通报,还有置办阁主的用度,其实没有什么,她几乎不吃不喝,而且都是傀儡里外运送什物。”

“那岂非没什么事做?”陈丑疑惑道。

“就是没什么事做,阁主都说过了。”承雪敲了敲钟,唤来一架天书傀儡,“你日后就在这隔壁住,要什么东西,现在要傀儡去搬便是。”

陈丑见过了郁苍穹和承雪的布置,决定自己也弄得简单些,他出身上青氏旁系支脉,在上青峰中谈不上贵重,虽依旧比寻常弟子阔绰得多,但也不至于由奢入俭难,床铺桌案,加上一把躺椅,能凑合过也就行了,横竖不过几十年光景而已。陈丑置办好了这些事情,索性效法阁主与承雪师姐,给自己这间单屋题了个名。

闲斋——这名字当真不错,因为自住进闲斋之后,陈丑便当真闲了下来,阁主天天在静斋读书,从来不安排他做事,只有承雪师姐偶尔喊他同行,让他学着打理阁中庶务。大多数时候陈丑都在自己屋里读书练功,偶尔出门去练剑,身为上青氏子弟,各路剑法是不学不成的,为此他还得隔三差五返回上青峰去——若非如此,他大概也不会听说那件事。

“和凡人?”陈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不能乱讲!”

“千真万确!”堂妹言之凿凿地说,“我也是偶然听叔祖大人讲起,你可不要再往外说。”

那是自然,这种事陈丑还是有分寸的,但当他回到天书阁时,却发现消息传得更快,承雪已经在向郁苍穹汇报这事了。

“上青如之前被山主带回来,不只是因为她重伤在身,或是毁坏了圆天珏,主要是因为她和凡人有了私情。”承雪躬身立在郁苍穹案边,急促地轻声说道,“结果过了些时日才知道,她竟然有了身孕……”

“生了几个?”

“一个。”承雪连忙说道,“要是两个那还了得?”

郁苍穹摇摇头:“上青氏怎么说?”

“大概是要养了。”承雪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道,“上青如的话,现在已经被关了禁闭。”

“谁也见不到?”郁苍穹问道。

“想必山主是能见到的。”

“你回上青峰一趟,说上青如之前借了天书阁的参丹宝卷未还,早已过了期限。”郁苍穹一指正立在旁侧的陈丑,“就说是我命你去讨要的。”

“那……那如果见到了……”陈丑迟疑着说,“弟子该怎么说?”

郁苍穹取出一枚玉符,掷在陈丑手中:“让她署名。”

陈丑举起那玉符一看,认出那是天书阁中修士借阅古卷时的证符,顿时心知肚明。“若是见不到呢?”

“你还没去,就说见不到!”承雪不满地说。

郁苍穹摆了摆手:“见不到才正常,你到时回来便好。”

既然如此,那陈丑也不会再多加推脱了,更何况他本也没有推脱的余地。他专程再度回了上青峰,然后便吃了闭门羹:上青如被关在三辰塔中,任何人若无山主的谕示都不能入内。但守卫三辰塔的同门也善解人意地声明,山主并未言明上青如几时可以见客,若天书阁当真急着收回参丹宝卷,他们可以问过上青如后去取来代为交还。

“那便无需劳烦诸位了。”陈丑答道,“既然是山主谕示,那阁主想必也愿意通融的。”

郁苍穹愿不愿意通融还得两说,不过有山主在上压着,想必她也无话可说。

陈丑回到天书阁后将他此行所见一一说了个清楚,他其实对自家阁主此举的目的,以及她与陈如如的关系十分好奇,毕竟年轻人总是好奇心旺盛,但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情,况且即使是以他的见识,也知道这事情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不过有些事显然不太好逃掉,自陈丑从返回天书阁后不多时——他也不知道多久,自从进了天书阁之后,他也过上了没日没月的单调生活,只是感觉并没有过很久——上青峰又传来了口信,说上青如隔日便要将参丹古卷归还,还请天书阁做好布置,绝不许外人与她接触。同时送来的还有记有当日行程的玉简一枚,专送天书阁主,陈丑将其送到郁苍穹的案上,后者望着那枚玉简看了一会儿,却并没有伸手去拿。

“知道了。”郁苍穹说,“你去吧。”

这差事不难,但也不太简单,上青峰明言不要把天书阁给封了,也就是既要让其他弟子正常出入,又不能让陈如如见到其他人,简直是画蛇添足。陈丑和承雪商量了半日,正要动手布置时却被郁苍穹给留住,要他当日在静斋值守。

“上青峰的人该你应付。”

这话不太客气,而且有些露骨,不过陈丑对此并不意外,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他关心的是其中的言外之意。“那阁主您呢?”

“我也在。”郁苍穹说。

那便好,陈丑在天书阁待了一年有余,也对阁主的脾性有所了解,她平日里虽然什么事都不管,但从来不为难人。而且这本也是她的分内之事:接待外峰的真仙几乎是郁苍穹唯一会亲自做的事情。

“到时候,是上青晟与上青惟陪她过来。”郁苍穹手中摩挲着那枚玉简,“承雪带他们下来,你和我在这儿等着。”

“这两个人和你什么关系?”她瞥了陈丑一眼。

“心赦真人是五代以内的堂姑,晟师伯……差的就远了。”陈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上青晟的道号,“阁主,我家在峰里,实在也没什么分量。”

“不用有。”郁苍穹说,“他们认识你吗?”

陈丑摇摇头:“多半不认得。”

“那他们知道你吗?”

“应该知道有我这个人。”陈丑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二叔莫成真人与晟师伯算是同门,他们应该认得。我的话,也没人需要认识我啊。”

“我看你天分还不错。”

陈丑抬起头,小心地瞧了郁苍穹一眼,后者的目光投落在房间角落里,并没有看着他。“我这天赋……尚可,但在上青峰实在不出奇。”

“怪上青峰天才太多。”郁苍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不是这个意思。”陈丑连忙说道。

郁苍穹笑了笑:“你去吧。”

直到陈如如来的那日,陈丑还在想着这次对话,他知道郁苍穹绝不是会嚼嘴的人,但依然不免担心她将这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意思向那两位长辈说起。上青晟是青霄天的强者,上青惟年纪尚轻,但也已消渡灾劫,成就真仙境界,两人虽然现在在上青氏还算不上真正主事,但已是年轻世代中的佼佼者,千年以后便将执掌宗山。他现在在墨莎峰做事,但不多时就要回上青峰去,若这两位长辈因此不喜,那以后的日子恐怕会不太好过了。

念及这层,他倒想与承雪换换,自己去接待那两位本家长辈,也好先殷勤些,给两人一个知情识趣的好。但是换不得,承雪虽然身份只是天书阁中的弟子,但侍奉郁苍穹二百年,没人会真将她当做寻常弟子来看。她亲自出面,多少也就是阁主出面,而他陈丑可远远没有这个分量。此事倒是也怪,这两人虽然身份上不及天书阁主,但这回押送陈如如,可以算得上是山主的使者,郁苍穹竟然也不出面迎接,而是稳坐在阁内等候,这可不太像她——就陈丑的了解,这位阁主虽然对这些礼节漠不关心,但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她也不是因为上青如的事情在摆姿态:当两名上青峰修士到来时,郁苍穹已先一步出了静斋在门口相候。这还是陈丑第一次见到这两位长辈:一样的空青道袍,一样的神情肃然,好似两把冷厉的剑,那锋芒虽然隐没不现,却更令人感到无边的寒意。而陈如如立在两人中间,面色苍白,容颜消瘦,单薄得就像是一张草纸,或是一根野草——在凄风中孤独憔悴,却始终斜斜指向天空,当她的目光扫过陈丑时,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尽管他读不懂那双眼睛中的东西。

或是他懂,却不想明白。

“上青峰广含。”上青晟身材挺拔,神仙姿容,这一礼也是风度翩翩,滴水不漏,“见过阁主。”

“上青峰心赦。”上青惟也敷衍地行了一礼。

“上青峰陈如如,见过阁主。”

陈如如上前两步,刚一屈膝,郁苍穹便已把住了她的手臂。“参丹宝卷的书匣就在屋里,”她用与往日并无二致的平淡语气说道,“师妹既然带了宝卷与当时借阅的凭印,便可自行归还。”

陈如如沉默良久,终于是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郁苍穹缓缓松开她的手臂,陈如如站直了身子,立在原地停了两息,而后再无犹疑,自己一人走入了静斋。

她一离开场间,余下几人明显都放松了许多,郁苍穹还是那副模样,但她的举止则证明了一切。“这是尊家后辈,”郁苍穹向着陈丑一指,“这几年在我这里做事。”

“陈丑见过广含师伯,心赦师伯。”陈丑硬着头皮向两人行礼。上青惟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番,上青晟则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而后微微点头:“你是哪一系的?”

“弟子是心朔先师的后人……”

“三定峰的。”上青惟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也该轮到三定峰大兴了。”

“师伯谬赞了。”陈丑恭敬地低头说道。

“那也未见得。”上青惟咧嘴一笑,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勉强,“天书阁也是个好地方,虽然现在不威风,但是对修行可大有裨益,好好把握。”

“我留他一百年。”郁苍穹说。

此言一出,承雪和陈丑都是一怔,郁苍穹之前可从来没有透露过这意思。“一百年?”上青惟重复道,“一百年……惯例是多少来着?”

“有长有短。”上青晟答道,“我当年在长生谷待了九十年。”

“九十年?”上青惟嗤笑道,“也就是你体面,换个人去长生谷干九十年,不吃得满嘴流油?”

“这话可不能乱说。”上青晟无奈地说,“你让穆谷主听见,咱们顶多被参一本,没什么大碍,现在在长生谷的弟子们可就要难过了。”

“难过什么?既然吃肉,就得挨打——”上青惟这时注意到了郁苍穹的目光,也跟着往上方望去,却见一名身着浅灰布衣的老者从天而降。她二话不说,退让三步,行了一礼:“上青峰心赦,见过穆谷主——”

“免礼,免礼。”穆谷主摆了摆手,“广含,许久不见了。”

“拜见谷主。”上青晟恭敬地说。

穆谷主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随行的白衣女子上前。“郁阁主,我门中这位弟子想要借先天至宝经一观,因此今日冒昧上门。”

所谓“先天至宝”,其实便是皇天施以众生的渡世宝衣:人身。而《先天至宝经》则是朱华天遗留的医书,不过山中修士们更看重其中炼养道身、解脱天衰的法门,对那些拘泥于血肉病老的医术并不感兴趣。《先天至宝经》是未青山医术的根源,但经几万年的推陈出新,《先天至宝经》的内容早已被后世书籍反复理了个烂熟,原书已经没有什么人看了。

陈丑悄悄看向穆谷主身边那白衣女子,她的容颜给碎发遮住了半边,但依然能看出不俗的风姿,那眉宇间含着三分哀愁两成积郁,却都淡得如同烟雨中隐现的黛色,竟显出一股无名的慈悲,以至于连她玲珑的肉体都令人兴不起丝毫杂念。

这些古卷八百年没人借阅,竟这样不巧,恰好撞在了这一天。陈丑下意识地想要自请带穆谷主与那位同辈弟子去参古卷,可他还没动作,便被承雪扯住了道袍。

“《先天至宝经》我前日刚刚看过,就在这屋里案上。”郁苍穹指着静斋的门说道,“反正是抄本,还请自便。”

“既然阁主这么说了,芷寒。”穆谷主笑着对那弟子说道,“你去拿书便是了,不过最好能现查则现查,或者誊抄回去,虽然一时花点功夫,但毕竟不用将书带走,你也听到了,阁主还要看的。”

那白衣女子应了一声,独自一人进了静斋。穆谷主再回过头来时,那副慈祥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双眼中隐怒如云际将发的雷霆,他三两步来到上青晟左近,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二位,我知道这事也不由你们做主,可我只能请二位解惑了,也请两位回了上青峰代我问一问,是谁——谁想的这个主意,上青峰的贵种,却要我长生谷的弟子来养!”

“穆谷主。”上青惟无奈的开口,不知是不是自觉不占理,她此时声势更弱了三分,“诚如谷主所言,这事我与广含师兄只是办差,上青峰还轮不到我们说话。这事是峰中的师长定的,是按如如自己的意思……”

“她自己的意思便要照办,她要是靠谱,还会有这个孩子?”穆谷主怒道,“连圆天珏都毁了,连孩子都生了,这时候再来听她的主意,荒唐!”

“山主明知道这事荒唐,要不然怎么会这样遮遮掩掩,还藏到天书阁来?”他声音虽已极力压低,却仍然有阵阵闷雷在其中滚动,“明知荒唐,还偏偏要做,这更荒唐!”

上青晟终于也无奈地开口:“山主也是爱女心切。”

“上青如是他女儿,芷寒岂非是她父母的女儿?”穆谷主双眼一瞪,“他爱女心切,自然爱不到别人女儿身上,还是说我们寻常人氏比不上尊家的——”

他气冲冲的话语戛然而止,看来此老是动了真火,连这大不韪的话语都说出口来一半。不过也是生性使然,长生谷主穆中南在未青山中虽不是一等一的强者,但却是出了名的刚直骨鲠,从无偏私,因此被调去任长生谷主,几百年公正无二,诸峰从来没有一个不服的。“谷主。”上青晟赔笑道,“这事固然有些于理不合,但要兼顾人情,也已是最好的办法了。再者说,这也是芷寒愿意才定下的。”

穆谷主哼了一声:“她同意?她才多大年纪,知道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知道山主为人,我都要说,这是吃准了小姑娘心慈面软不懂事!他女儿三十多生女就是忌讳,那芷寒三十岁,就能养得了了?”

上青晟曾经在长生谷任事百年,此时自然没法顶撞这半个师尊,况且——就陈丑听来——这事上青峰确实有些不占理,或者说,不占所有的理。陈如如和凡人私通,生下了女儿,却要将这个祸胎交给别人养育,若说是孩子无辜,而陈如如太过年轻,那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养孩子不在上青峰挑个年长修士,却到长生谷去问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弟子,怪不得前后搞得这样神秘,还偷偷摸摸躲到天书阁来,看来本家的师长们也知道一旦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当真是荒唐。

虽然穆中南前前后后是对着上青晟骂其他人,但陈丑只觉得自己都连带着尴尬起来了。他悄悄瞧了郁苍穹一眼,天书阁主这时候正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处,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这位阁主的修为虽然不比其他执掌重权的长辈,但她的心性定力陈丑向来是服气的,只怕是有些紫霞天的真仙也不能与之相比。只是她这时候入定,难捱的就是他和承雪了。

“我也不是为难二位。”穆中南语气稍微放缓了些许,可神情中冷冽肃然不减分毫,“千年万年,可曾有这样的事情么?既然是山主疼自家独女,芷寒全了她同门之谊,此事就此定论,穆某自然也不会从中作梗。但是,总要有人说出来,理——它不是这个理!”

这一幕后来时常在陈丑心中闪现,然而当时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如站针毡,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儿捱到了事的,送走了双目通红的季芷寒与板着脸的穆中南后,上青晟临走时还专门问过了他的世位。

“问这干什么?回去一查便知。”上青惟只催着他走。

如果是以前,陈丑说不定还会暗自高兴,自己被本家最杰出的几位长辈惦记在了心上,日后说不准便是机遇。但有今日此事,他当然不会这样天真。

也是自己运气不好,倘若晚上两年来天书阁,便不至于撞上这事,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可他想不想知道总是由不得他的,当天承雪居然直接问起此事,这位师姐平日里玲珑心思,这回居然这么莽撞。陈丑倒想直接出门不听,但郁苍穹没有将他遣出去的意思,他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

“这事没有什么。”郁苍穹听罢承雪的疑问后说道,“上青如和凡人私通,生下了一儿一女,这女儿是回山之后才生下的。上青峰不让她自己养,本来打算峰里养大,但上青栞按照女儿的意思,把孩子给季芷寒来养。这话不能让别人来传,就递了信给穆中南,让他问过季芷寒后,两人自己面谈。正好之前有催还参丹宝卷的事,就寻了这个由头掩人耳目。”

“这……”

“不太高明,是不是?”

“弟子确实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陈丑实话实说。

“没什么深意,遮掩而已,虽然都知道是遮掩,那也得遮掩。”郁苍穹说,“意思到了就行了,倘若有谁真的来揭,那就是戳上青氏的痛处了。况且就算是弥得天衣无缝,难道就管用?要是上青峰铁板一块,她和凡人私通的事,怀孕生女的事,怎么七八天就透了?”

陈丑惊惧地望了承雪一眼,后者同样一脸的震惊,他在郁苍穹身边不过一年,但自觉对这位寡淡如水的天书阁主了解不少,自然也能听出这话中的不对劲。“上青峰这么做是为了息事宁人,”陈丑顺着郁苍穹的意思说了下去,“起码这件事算是了了。”

“了?”郁苍穹笑了,“这事了不了,还早呢。”

陈丑清楚地瞧见了她笑容中的那丝讥讽之意,因此虽然对她言语中的深意疑惑不解,却再不敢多问半句,只有暗自记下,等着退出静斋后再去询问承雪。

“那这个孩子……”承雪忧心忡忡地说,“长生谷能养好吗?”

“不可能给长生谷的,过不了几天,上青峰就会把季芷寒召过去,”郁苍穹取下读书石,叠好放进匣子里,“说不定还会给她改了门庭……”

“这算是什么补偿吗?”

“算。”郁苍穹嗤笑道,“给她上青峰的出身就是最大的奖赏,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陈丑还欲开口,却见承雪递给他一个危险的眼色,当即将已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那……阁主,这孩子日后会怎样?”

郁苍穹斜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不会怎样,上青如又是山主独女,没人会去和她结仇的。要是资质有限,就普通地养起来,要是与普通弟子无异,那就正常地养起来。虽然是和凡人的后代,但凡人也是人,又不是什么妖兽的杂种。”

“还有这种事?”

“有的。”郁苍穹说,“黎峰九宝真人的弟子顾春茗北出玄冥时败于细道人之手,因奸成孕,被救回来之后发现妖胎植宫,不能轻动,就让她生了下来,一次生了四胎。全都拿去芙蕖谷炼了。”

细道人是一名邪道妖仙,他本是万余年前上真魔君所养的狗,上真魔君被未青山斩杀后它得以逃生,在玄冥之地流浪,最终修成地仙。细道人对未青山恨之入骨,他虽然无力与未青山正面抗衡,但始终没有放弃寻求报复。无论是以前讨伐玄冥的弟子,还是受任外出的未青山修士,都可能会招来细道人的袭击。此魔为了报复未青山无所不用其极,不止要残杀未青山的后辈弟子,还要想方设法加以折磨和羞辱,好教未青山颜面扫地。数千年来虽然未青山也曾多次猎杀细道人,但此魔远在玄冥,又是摸爬滚打起来的野仙,精通逃遁苟命之术,因此虽然多次重创了细道人,但都没能取下他的性命。细道人及许多其他魔修的形态容貌在未青山中都有记录,外出的弟子们通常都要看过,陈丑虽未出山过,却也见过其中几幅画像,想不到细道人还做下过这种祸事。但更令他不寒而栗的还是后者:芙蕖谷专司炼器,那四个妖种送去后做了什么可想而知。

不过还好送去的是芙蕖谷,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送去神遂谷,这日后恐怕他是再吃不下去丹药了。

“这样做不对。”承雪突然说道。

郁苍穹慵懒地侧过目光,斜斜地瞟着她:“怎么不对?”

但承雪又不说话了,郁苍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开了口:“你是说上青如是动了情,因此与凡人结合,这都是她自己做的。但这顾春茗是力所不及,受人侵犯,她是受害者。可这样两人的处置,却像是反过来了,对不对?”

“我看此事的关节并不在两人的身份上。”陈丑见承雪似乎还是没有答话的意思,心下一横,抢先向她解释起来,“师姐,这个顾春茗生下的是妖种,半人半妖,岂能存活?倘若如公子这次是……那也是一样的处置,无非是上青峰许她自己选个地方料理罢了。”

这个半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没逗笑任何人,也丝毫没能消解静斋中的压抑气氛。平日里承雪最知道阁主的心思,可这回……这回搞什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发起脾气来了?陈丑在心中暗自叫苦,他刚想再尝试打个圆场,却听到郁苍穹简单地下了逐客令。

“我乏了。”郁苍穹将装着读书石的匣子放在桌上,不轻不重的喀响落在陈丑耳中,倒像是一声逐客令,“今日的事情,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今天这几人一个也没有见过,即使是他们日后再谈起此事,也全当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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