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20测量室的门向两侧滑开，冷白色的光线像手术刀一样切进雯洁的视线。

　　她站在门口，脚底贴着恒温地板——26摄氏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但她仍然感到冷。这种冷不是来自皮肤，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测量室变样了。七日前那张白色测量台还在原位，但周围多了三根黑色的立柱，顶端装着球形摄像头，镜头正对房间中央，红色指示灯规律闪烁，像某种生物的瞳孔。天花板上垂下六条柔性机械臂，末端配备着测距仪、超声探头、温度传感器。墙上那块占据整面墙的显示屏已经点亮，显示出她的编号“014”以及今日日期。显示屏下方的设备柜换成了透明款，玻璃门后整齐排列着测量工具——金属的、塑料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在冷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

　　空气中飘荡着轻微的气流声，是升级后的新风系统。雯洁站在门口三秒，没人催促她。这是规则的一部分：到达测量室后，素材必须“主动进入”。催促意味着需要外部激励，而外部激励往往伴随着惩罚。这一周的标记保留训练让她学会了分辨这些细微的规则界限。

　　她向前迈步。赤足踩在磨砂玻璃地面上，脚下传来细密的颗粒触感。

　　技师D背对着她，正在调试那排柔性机械臂。他穿着灰色连体工作服，后颈处绣着银色编号“D-12”。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手势都精确得像在执行手术。

　　“站到测量台上。”他没有回头。

　　测量台比上周更复杂了。台面从纯白色换成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下面透出淡蓝色的背光。四根可调节金属杆从台面边缘升起，杆身泛着冷冽的哑光银，顶端是黑色皮革环扣——不是普通的手环，是双层结构，内层是柔软的小羊皮，外层是加固的工业尼龙带，边缘铆着不锈钢钉。连接各杆的束带已经铺开在台面上，像是等待猎物的藤蔓。

　　雯洁踏上测量台。脚下的磨砂玻璃传来轻微的温度反馈——加热系统已经启动，32度。为了让肌肉在测量时保持最松弛的状态，减少温度对数据的影响。这些细节她也是这一周才学会的。

　　“背对我。”技师D终于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一块方形托盘，里面是酒精棉、镊子、紫色记号笔、还有一把小钢尺。他的视线扫过雯洁的身体——不是评估，是检验。

　　她穿着月蚀标准的测量专用紧身衣。这不是普通的连体衣，是高弹性氨纶与碳纤维混纺面料，厚度只有0.3毫米，能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每一寸曲线，却几乎不产生任何压迫变形。无袖，V领开到胸骨中段，后背是全镂空设计，露出整条脊椎。下装是高衩剪裁，大腿根部完全暴露，方便测量围度。布料是半透明的肉色，在冷光下隐约透出皮肤的青白色调。

　　这身紧身衣穿了一周。睡觉穿着，训练穿着，洗澡时才脱下清洗烘干，第二天继续穿。布料已经适应了她身体的每一个弧度，像是一层被驯化的皮肤。但此刻，在技师D的视线下，这层“皮肤”突然变得透明——她依然赤裸。

　　“转过来。”

　　雯洁转身，面对他。

　　技师D靠近一步。他的脸距离她的锁骨只有二十厘米，呼吸平稳，没有异味。他拿起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开始检查她身上的紫色标记。

　　标记在紧身衣表面。紫色的油性墨水，渗透力很强，在氨纶面料上能保持72小时不褪色。她身上的标记是七天前留下的：锁骨上方的“颈部前倾”，左肩胛骨的“肌肉紧张”，腰侧三条平行线标注“脂肪堆积区”，大腿内侧的两个箭头指向“不对称”。现在这些标记大多已经模糊，紫色扩散成浅紫晕圈，边缘被汗水和摩擦磨得斑驳。

　　技师D用酒精棉擦拭第一个标记——锁骨上方。酒精冰凉，透过薄薄的面料渗到皮肤。他擦得很用力，来回三次，紫色完全消失。接着是左肩胛骨、腰侧、大腿内侧。他的动作机械、重复、毫无感情。

　　“标记保留率62%。”他说，声音像朗读天气预报，“不合格。但今日重点是数据，不是标记。”

　　他扔下用过的酒精棉，从托盘里取出新的一块，开始擦拭紧身衣表面的其他污渍——她甚至没注意到那里有污渍。他擦得很仔细，连领口边缘和背后拉链处都不放过。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他一句话没说，只有酒精棉与面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站直。脚跟并拢。”

　　雯洁调整站姿。

　　技师D绕过她，走到测量台侧面的控制面板前。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划动，测量台发出低沉的马达运转声。四根金属杆开始调整高度。

　　第一根杆升起在她腰部左侧，环扣位置正好对齐她的左手手腕。第二根杆在右侧对称升起。第三根杆从背后升起，顶端是半环形颈部固定器，内衬记忆海绵，弧度刚好容纳人的后颈。第四根杆从她两脚之间的台面升起，末端分叉成两个独立的脚踝环扣。

　　“左手。”技师D说。

　　雯洁抬起左手。皮革环扣打开，她的手腕被放进去。内衬的小羊皮柔软得出乎意料，像是某种恶意的温柔。尼龙带收紧，不松不紧——正好能容纳一根手指插入的松紧度。不锈钢钉扣发出清脆的“咔嗒”。

　　右手。同样的流程。

　　脚踝。环扣扣在紧身衣裤脚边缘上方，直接接触皮肤。她的小腿肌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双腿被强制分开，固定在与肩同宽的60度角——不是粗暴的拉扯，是精确的、计算过的开度。

　　最后是颈部。她微微低头，金属杆上的半环从背后扣过来，锁在她喉结下方。不是窒息式的压迫，只是固定。她的后脑碰不到任何东西，颈椎被迫挺直，下巴上扬，视线锁定在前方墙壁的大屏幕上。

　　腰部加了一条束带。宽五厘米，内层同样是羊皮，外层是高强度聚合物。束带绕过她的小腹，扣在两侧的金属杆上，将她的躯干牢牢固定在四根杆组成的立方体中心。

　　技师D后退三步，审视她。

　　她被束缚在测量台中央，像一个被固定在展示架上的标本。四根金属杆从前后左右限定她的空间，皮革环扣和束带将她与机械结构融为一体。她能活动手腕，但幅度不超过十度。能转头，但无法低头。能屈膝，但脚踝被固定。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是手指，她无意识地蜷曲着，指尖微微发麻。

　　“束缚状态消除自主姿势误差。”技师D开口，像是在对看不见的学生授课，“人类有维持体态的肌肉记忆，会下意识调整姿势美化数据。限制运动后，骨骼相对位置固定，软组织自然下垂，皮下脂肪无压缩——获得真实数据。”

　　真实数据。这个词在雯洁脑子里回响。过去一周她的身体被训练、被改造、被测量，但那些数据都是假的？都是她在不自知中“作弊”的结果？

　　屏幕亮了。

　　她的三维模型出现在屏幕中央——不是自由站姿的她，是此刻被束缚的姿态。模型可以360度旋转，肌肉和骨骼以半透明方式叠加在体表轮廓下。颈椎的生理曲度，肩胛骨的外展角度，骨盆的前倾程度，全部用不同颜色标注。

　　“第一次测量，自由状态。”技师D调出七天前的模型。

　　两个模型并列。自由状态的她肩膀微微内收，颈部前倾约5度，骨盆轻度前倾。束缚状态的她被强制挺直，颈椎曲度被拉平，肩胛骨被后夹，骨盆被腰带的固定拉回中立位。

　　“姿态矫正带来的围度变化，在第一次测量中被错误归因为训练成效。”技师D指着腰围数据，“64.3cm，包含姿态作弊1.2cm。今日束缚测量63.8cm，真实变化仅0.5cm。不是0.5cm的进步，是从1.2cm作弊修正到0.5cm真实——本质是纠偏，不是进步。”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故障报告。但正是这种缺乏情绪的事实陈述，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敲进雯洁的认知。

　　三维扫描开始。

　　六条柔性机械臂从天花板垂下，末端探头贴近她的身体。不是接触式测量，是光学与超声波复合扫描。她能感觉到声波穿透紧身衣、穿透皮肤、在肌肉和脂肪层间反弹。探头以螺旋轨迹移动，从头顶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扫描三次以上。

　　屏幕上，她的三维模型被逐层剥离。紧身衣变成半透明，皮肤变成线框，皮下脂肪呈现淡黄色蜂窝状结构，肌肉是深红色的纤维束，骨骼是白色的支柱。模型可以任意旋转、剖切、放大。技师D拖拽光标，量取她左臀上方的烙印——表皮层厚度0.3mm，疤痕组织增生期已过，色素沉着稳定。数字烙印被数据化归档。

　　围度测量开始。

　　自动卷尺从台面下方升起，是那种薄如蝉翼的柔性金属片，边缘圆润。第一条卷尺缠上她的颈，位置正好在项圈上方。收紧。她能感觉到金属片的冰凉和轻微的压迫感。

　　“颈围：32.0厘米。”技师D报数，“首次32.1，变化负0.1。在测量误差范围内。”

　　第二条卷尺缠上胸部——不是乳房下缘，是胸骨中段水平，腋下。卷尺绕过背部的镂空区域，直接接触皮肤。收紧。

　　“胸围：86.5厘米。首次86.2，增加0.3。增幅0.35%，低于每日预期0.1%增长率。”

　　第三条卷尺缠上腰——最细处，肚脐上方两厘米。收紧。雯洁下意识想吸气，但腹肌被束带压住，无法收缩。

　　“腰围：63.8厘米。首次64.3，减少0.5。降幅0.78%，低于每日预期0.15%下降率。”

　　第四条卷尺缠上臀——最丰满处，耻骨联合水平。卷尺卡在臀肌下缘。收紧。

　　“臀围：92.0厘米。首次91.8，增加0.2。增幅0.22%，低于每日预期0.2%——勉强达标。”

　　大腿。左，右。小腿。上臂。前臂。每一处围度都被报出、对比、评价。大多数指标有轻微改善，幅度在0.1到0.5厘米之间。这些是她过去一周用饥饿、汗水、肌肉酸痛换来的数字。

　　超声波探头贴上她的腹部，在肚脐左侧三厘米。探头涂抹了耦合剂，冰凉黏腻。技师D在屏幕上框选皮下脂肪层——那层淡黄色的蜂窝状组织。光标自动计算平均厚度。

　　“腹部脂肪厚度：1.1厘米。首次1.2，减少0.1。降幅8.3%，低于脂肪减少最低有效阈值15%。”

　　他取下探头，用纸巾擦拭她腹部的耦合剂。擦得很用力，皮肤泛红。

　　关节活动度测试开始。

　　机械臂末端换上另一种探头——白色半球形，接触面有压力传感器。探头压上她的左肩关节，缓慢向外推。但她的手臂被束缚在腰部杆上，活动范围受限。机械臂推了三次，每次都触碰到皮革环扣的极限。

　　“左肩外展受限4度。”技师D说，“首次5度，改善1度。受限主要来自肩胛胸廓关节灵活性不足，非结构性问题。1度改善可归因于测试者今日更放松，不具统计显著性。”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室报告。没有鼓励，没有批评，只有数字和评估。但正是这种中立，让每一个“不具显著性”、“低于预期”、“误差范围内”都变成了某种判决。

　　屏幕切换。

　　两张数据表并排陈列。左侧是“014号·第一次测量·自由姿态”，右侧是“014号·第二次测量·束缚姿态”。中间一列是差值，用黑色字体标注。技师D拿起触控笔，在屏幕上开始划圈。

　　他圈出胸围差值：+0.3。在下方用红色笔写：“标准85cm。当前86.5，差7.5→更正：差7.9。首次差8.1。进步0.2cm，微不足道。”

　　他圈出臀围差值：+0.2。红字：“标准94.0。当前92.0，差2.0。首次差2.2。进步0.2cm，可忽略。”

　　他圈出大腿不对称差：0.15cm。红字：“标准<0.1。当前0.15，超标0.05。首次0.2，进步0.05，无意义。”

　　他圈出腰围差值：-0.5。红字：“下降0.5，其中1.2cm来自姿态作弊修正。实际训练贡献0.5，低于最低有效训练量。”

　　每一个红色圆圈都像烙铁，烙在屏幕上也烙在雯洁的意识里。她盯着那些数字，0.3，0.2，0.05。这些是她一周的全部。她每天五点四十分起床，六点开始第一组训练。早餐是一杯蛋白粉和半根香蕉。上午三小时力量训练，中午二十分钟“主动休息”——实际上是束缚在拉伸架上。下午两小时有氧，一小时平衡训练。晚餐是定量定时的营养餐，精确到克。晚上是标记保留训练，跪姿，反手，保持标记清晰直到熄灯。

　　她以为自己在进步。腰围真的细了，她能感觉到紧身衣在腹部不再那么紧绷。左肩确实更灵活了，梳头时不再需要刻意调整角度。大腿的不对称——她每天额外加练左侧，用单腿蹲、单腿硬拉、单腿提踵。这些努力换来的是屏幕上的红色圆圈：“微不足道”、“可忽略”、“无意义”。

　　“数据若有改善，”技师D说，像是读出她的思想，“则被告知仍远低于标准。”

　　这不是嘲讽。这是流程。

　　屏幕再次切换。

　　另一组数据出现。左上角有编号：002。V1。

　　雯洁见过002号。在集体浴室，在餐厅，在走廊擦肩而过。002号比她高半个头，身材修长，肩宽腰细，臀腿比例完美得近乎虚假。她走路时背脊挺直，每一步的距离都相等，项圈在她颈上像一件珠宝。她几乎不说话，眼神像平静的湖面。

　　现在湖面之下的一切都被摊开在屏幕上。

　　002号的数据：

　　一周内腰围减少1.2cm。臀围增加1.5cm。大腿不对称差降至0.05cm。体脂率下降1.8%。肌肉量增加0.7kg。关节活动度全部达标。姿态评分92分（满分100）。

　　屏幕右侧是002号的三维模型，标注着她所有“优秀”和“达标”的部位。绿色标记覆盖了模型的大半，少数黄色是“待观察”，红色区域为零。

　　技师D将光标移到002号的腰臀比数据上，放大。

　　“看，”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不是赞赏，是理所当然的肯定，“这才是有效进步。一周时间，显著指标变化。不是0.1、0.2的波动，是跨标准的跃升。”

　　他转头看向雯洁，视线穿过她，仿佛她是一块不合格的原材料。

　　“014号的‘进步’只是误差范围内的波动。同一台测量设备，同一位操作员，同一时段，同一环境参数。002号能产生1.2cm的真实腰围减少，014号只能产生0.5cm且包含姿态修正的伪进步。这不是设备问题，不是训练方案问题，是素材本身的质量问题。”

　　素材本身的质量问题。

　　雯洁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盯着屏幕上002号完美的数据曲线，那些绿色的达标标记，那些大于1.0的正向差值。她的数据在旁边，黑色和红色交织，像一张不及格的试卷被老师用红笔批改得体无完肤。

　　她想起第一次测量时技师D说过的话：有些素材天生易驯，有些需要更多时间。

　　她不是易驯的那类。

　　技师D离开控制台，走向她。他的手里重新拿起紫色记号笔。

　　“基于新数据，更新标记。”

　　笔尖触到紧身衣，在她锁骨上方。这次不是“颈部前倾”，是更长的文字：“颈部前倾无改善，颈椎曲度矫正失败。”

　　笔尖游走。左肩胛骨：“肩胛稳定肌群激活不足，训练效果不显著。”

　　腰侧。三条平行线还在原处，但旁边加了新标注：“脂肪代谢效率低，建议强化脂解干预。”

　　大腿内侧。箭头还在，下方写着：“不对称改善0.05cm，需4.8年达标准。”

　　小腿后侧。新区域。笔尖划过腓肠肌，写下：“腓肠肌围度不足，与下肢发力模式错误相关。”

　　每一笔都带着轻微的阻力。氨纶面料吸收墨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技师D画得很慢，很仔细，像艺术家在作品上签名。画完最后一笔，他后退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这些标记可能要陪你很久。”他说，语气没有讽刺，只是陈述，“因为你的进步速度像蜗牛爬。002号一个月清除了全部标记。003号六周。005号八周。你——预计至少三个月，也许更久。”

　　他收好记号笔，走向控制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测量室的门滑开。

　　三个人走进来。

　　他们穿着月蚀标准观察服——灰色棉质开衫，内搭白色衬衫，胸前佩戴不同颜色的徽章。灰环。雯洁在入所第一天的资料上看过会员等级说明：灰环，观察者，年费1000万日元，仅可参观B1展示层，无接触权限。

　　但这里不是B1，是B2-20测量室。接触权限显然被临时提升了。

　　为首的灰环会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定制西装三件套在开衫下若隐若现。他走路的姿态像参加美术馆开幕式，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先落在墙上的大屏幕，然后缓慢移向被束缚在测量台的雯洁。

　　另外两个会员年轻一些，四十岁上下，一个瘦高，一个微胖。瘦高个戴着劳力士，微胖的手腕上是沛纳海。他们的视线更直接，不掩饰审视和好奇。

　　技师D走到会员身侧，开始讲解。

　　“014号，V0级素材，入所第二周。今日进行第二次全身测量，检验第一周期训练成效。”

　　他指向屏幕上的数据对比。

　　“客观数据：一周训练后，围度指标变化幅度0.1-0.5cm，体脂下降0.1cm，关节活动度改善1度。在常规训练体系中，这类变化通常被解读为积极信号。”

　　他停顿。

　　“但在月蚀标准下，这些不算进步。这是测量误差，是姿态作弊的修正，是随机波动，是训练适应期的正常生理震荡，不具备改造显著性。”

　　他指向002号的数据。

　　“这是V1级素材002号，入所第六周，同期一周变化。腰围真实减少1.2cm，臀围增加1.5cm，不对称差完全消除。这是有效进步。差异的本质不是训练时长，是素材自身的可驯化指数。”

　　头发花白的会员走近屏幕，眯眼细看两列数据的对比。他伸手指着雯洁的臀围数据，92.0cm。

　　“标准是94？”

　　“是。”技师D，“距离标准差2.0cm。以目前进步速率0.2cm/周计算，需10周达标。但进步速率会随训练周期延长递减，实际可能需要14-16周。”

　　“那002号呢？”

　　“002号初始臀围91.5，一周增加1.5，达标周期预估1周——实际已达标，今日数据94.2。”

　　会员点点头，若有所思。他转身，走向测量台。

　　距离缩短。雯洁能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浅灰色虹膜，眼角有细密皱纹，眼神像在观察博物馆的展品——不带敌意，也没有共情。他绕着她走了一圈，从头看到脚，从正面看到背面。他的视线在她臀部的烙印上停留了几秒，在项圈的数字上又停留了几秒。

　　“014。”他念出这个编号，像在品尝一个词，“这个烙印是新做的？”

　　“七天前。”技师D回答，“V0级素材入所基础标记。”

　　会员伸出手，手指碰到雯洁的腰部——紧身衣覆盖的位置，技师D刚刚画下的“脂肪代谢效率低”紫色标记旁边。他按了按。

　　雯洁的腹肌本能收缩。皮革环扣发出轻微摩擦声。

　　“这里脂肪还是多。”会员说，语气客观，“应该每天增加1小时核心训练。不是卷腹那种浅层刺激，要用悬挂负重，激活深层腹横肌。”

　　技师D在平板上记录。

　　“另外，”会员绕到雯洁身后，“大腿后侧也需要强化。臀围增加0.2但大腿围度没变化，说明增加的是皮下脂肪不是肌肉。训练方案针对性不足。”

　　“记录完毕。”技师D，“感谢建议。”

　　瘦高会员也走近了。他的视线落在雯洁被束缚的双手上——手腕固定在腰部杆，手掌朝内，手指自然弯曲。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碰了碰雯洁的无名指。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婚戒长期佩戴留下的印记。两周没戴，印记已经开始变淡。

　　“已婚？”瘦高会员问。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问雯洁的。

　　“档案记录已婚。”技师D，“配偶是入所介绍人，灰环会员FJ，今日未到场。”

　　瘦高会员“嗯”了一声，收回手。他的视线移向雯洁的脸——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看她脸的人。

　　“眼神还行。”他说，“大部分V0这个阶段已经开始涣散。她还在聚焦。”

　　“高知背景。”技师D，“理性防御机制较强。正在逐步瓦解。”

　　瘦高会员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三位会员——微胖的沛纳海腕表——没有靠近测量台。他站在屏幕前，一直盯着数据表。这时他开口。

　　“进步评级是多少？”

　　“D。”技师D，“总体评级维持C。预测驯化周期需延长1-2个月。”

　　“D……”沛纳海重复这个字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以她的背景，不应该。东京大学副教授，身体叙事学专家。这种人应该更懂得如何控制身体——要么更快达标，要么更早崩溃。她卡在中间，为什么？”

　　技师D沉默了三秒。

　　“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他说，“第一，她仍然在用外部视角观察自己的驯化过程，没有完全进入素材身份。她在收集数据，不仅是被收集。这会造成认知分心，影响训练效率。第二，她对自己的身体有残留的‘所有权幻觉’，认为细微的改善属于她自己，不是系统赋予她的。这种所有权幻觉会削弱训练动机——因为‘自己的进步’是可以自我满足的，不需要外部标准认证。”

　　沛纳海盯着屏幕，手指在下巴上轻敲。

　　“所以她现在的问题不是身体，是认知。”

　　“是。”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技师D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控制台，调出一份新文件。

　　《014号认知矫正方案·第二阶段》

　　“从今日开始，系统性地否定她的一切‘微小进步’。”技师D说，“不承认任何0.5cm以下的围度变化。将姿态修正重新定义为‘作弊纠偏’而非‘改善’。用002号等高进展素材作为对照，持续比较、贬低。同时，在训练中强化外部标准唯一性——告诉她：你觉得自己进步了没用，屏幕上的数字才算数。她必须学会通过系统的眼睛看自己。”

　　沛纳海看完了整个方案，点头。

　　“什么时候启动？”

　　“已经启动。”技师D看向测量台中央被束缚的女人，“从三十分钟前，第一次报数开始。”

　　三名会员的视线同时落在雯洁身上。她仍然被固定在金属杆围成的立方体中心，颈部半环强制她抬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克制——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能听到我们说话？”沛纳海问。

　　“能。”技师D，“束缚状态会增强听觉敏感度。她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进入记忆，成为认知重构的素材。”

　　会员们没有再说话。他们在测量室里又停留了五分钟，看技师D操作机械臂完成剩余的数据采集——足底压力分布，脊柱动态曲度，肌肉电信号基线。每一项数据都实时显示在屏幕上，与标准值对比，与002号对比，与月蚀素材数据库的常模对比。

　　雯洁的脊柱曲度评分是64分，标准80分以上。足底压力分布显示她重心偏左，解释了为什么左腿代偿、右侧大腿内侧肌肉发展不足。肌肉电信号基线偏高，显示她在束缚状态下仍有较高的交感神经激活——身体在紧张，即使表情平静。

　　“基线降不下来。”技师D记录，“自主神经仍然抗拒被控制。这是更深层的问题。”

　　会员们离开时，雯洁听到沛纳海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她说，是对技师D。

　　“这个素材有意思。三个月后如果还没崩溃，我申请紫环资格。”

　　门关上。

　　测量室恢复安静，只剩下新风系统的气流声和机械臂归位的马达声。

　　技师D回到控制台，开始解除束缚装置。

　　他先松开腰部束带。尼龙带抽离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雯洁的腹部突然获得自由，呼吸不由自主地加深。然后是颈部半环，金属“咔嗒”一声打开，她的头终于可以垂下。手腕环扣逐一松开，脚踝环扣最后一个解除。

　　她站在测量台上，四根金属杆缓缓降下，收回台面边缘。束缚消失了，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臂维持着被固定时的角度，双腿分开60度，脖颈挺直。

　　她的身体记住了束缚的姿势。

　　“下去。”技师D说。

　　雯洁走下测量台。赤足踩到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台面边缘稳住自己。技师D没有看她，正在屏幕上填写档案。

　　《014号·第二次测量·完成》

　　*数据变化：轻微改善但远低于预期

*进步速度评级：D

*总体评级维持：C

*预测驯化周期：需延长1-2个月

*特殊记录：观察者灰环003、007、012参与实测；获取会员建议；已录入训练优化系统

　　他点了“提交”。屏幕弹出确认框，他再次点击。

　　档案更新完成。

　　技师D收起平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雯洁的训练日志——纸质版，每天训练内容、饮食摄入、睡眠时长、主观体力感觉评分。他把密封袋放在测量台边缘。

　　“下午训练照常。十二点三十分，B2-07室，胸部塑形专项。十四点，B2-12室，臀部加练。十六点，B2-09室，对称性训练。今晚有周度评级公示，不要迟到。”

　　他走出测量室。门在他身后滑闭。

　　雯洁独自站在房间里。墙上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她的数据表和002号的数据表并列。她盯着那些数字，0.3，0.2，0.5，0.1。红色圆圈，黑色差值，绿色的“达标”属于别人。

　　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腰。透过紧身衣，她能摸到腰侧那条肌肉的轮廓——一周前那里还是柔软的弧线，现在有了更明显的分界。她确实变紧实了。这不是错觉，不是“作弊修正”。她每天五十分钟的平板支撑，三百个卷腹，一百二十个悬挂举腿。她的身体忠实记录了这些努力。

　　但屏幕说：这只是误差范围内的波动。

　　她的手指继续向上，摸到锁骨上方技师D新写的文字。“颈部前倾无改善”。她试着活动颈椎，低头，仰头，左右转动。肩胛骨移动时，她确实感觉到右侧斜方肌有轻微的牵拉感——这是“无改善”吗？还是改善幅度太小，不被承认？

　　她想起渡边说过的话：大多数人在这个阶段已经开始崩溃。你在用理性构建防御。

　　现在防御还在。但裂纹正在蔓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午的训练从十二点三十分开始。

　　B2-07室是胸部塑形专项训练区，面积约四十平米，设备密集。房间中央是三台史密斯机，杠铃轨迹被导轨固定。靠墙是一排蝴蝶机、推胸器、飞鸟夹胸器。天花板上垂下各种辅助吊索，地面铺着2.5厘米厚的运动地垫。

　　雯洁被押田带入房间时，已经有三个素材在进行训练。她认出其中一个——005号，入所第五周，金色短发，项圈编号V0。005号正在蝴蝶机上做夹胸，动作幅度很小，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她的训练强度明显高于标准组，阻力调节器插在最重的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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