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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影第不知道多少章(戴帽子的猫),第3小节

小说:御影 2026-03-29 11:09 5hhhhh 7600 ℃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各种背景音乐在客厅里来来去去——电子合成器的节拍、吉他的泛音、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街头拍摄的环境噪音——这些声音像一条不断变换颜色的河流,从三个人面前经过。她们躺在河岸上,被冲过来的碎片偶尔溅到,偶尔溅不到。

「这个厨师切洋葱的手法好棒。」

「嗯。」

「这个女孩的妆好好看,用的什么粉底?」

「看评论区。」

「评论区说是NARS的。」

「好贵。」

「贵才好用嘛。」

「不一定。」

「你用什么粉底?」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了你也买不到。停产了。」

「那你用完了怎么办。」

「再找新的。」

「我帮你找。」

「不用。」

「我很会找东西的。」

「你昨天找了五分钟才找到自己的靴子。」

「那不一样。靴子和粉底是两种东西。」

「都是需要视觉搜索能力的东西。」

「我的视觉搜索能力用在学术上了。日常物品的搜索是另一个系统。」

「你的系统很多。」

「模块化嘛。高效。」

林原没有点评「模块化」这个说法。她的拇指继续往上滑。

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时间在短视频的流动中失去了惯常的刻度。十点三十分和十一点之间的三十分钟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十五秒到两分钟不等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完整的微型世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展示刚装修好的房间,有人在记录自家猫的睡姿,有人在下雪的夜里走路,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些世界和她们所在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面六英寸的屏幕。

屏幕这边:三个全裸的女人叠在沙发上,体温互相渗透,呼吸的频率逐渐趋向同步。暖气在嗡嗡地运转。茶几上的牛奶杯挂壁已经完全干了。窗外的天比半小时前亮了一些,云层的边缘被日光镶了一圈薄薄的银边。

屏幕那边:整个世界在以十五秒为单位不断地刷新着自己。

「啊。」

玲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

「怎么了?」

「手机没电了。」

「用我的充电宝。」

「在哪?」

「茶几下面。」

「我不想动。」

「……」

林原看了一眼茶几。茶几在沙发前方大约六十厘米的位置。六十厘米。她需要将身体往前倾,伸长手臂,从茶几的下层搁板里摸出充电宝和数据线,然后递给趴在她胸口上的玲。

这个动作需要她移动。而移动意味着打破三个人目前的姿态平衡。

她考虑了三秒。

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电量——递给了玲。

「先用我的看。」

「谢谢美月。」玲伸手接过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屏幕朝向三个人都能看到的方向。

TikTok继续播放着。

一个在东京塔顶拍摄的夜景视频。镜头从观景台的玻璃窗往外拍,东京的夜景像一张被摊开的、发着光的电路板,无数条亮线在黑暗中交织成复杂的网络。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上的红灯和绿灯在夜空中画出两条平行的虚线。

「东京塔。」玲说,「我们还没有一起去过。」

「太远了。」

「不远啊。从这里开车二十分钟。」

「心理距离远。」林原说,「住在东京的人不会去东京塔。就像住在巴黎的人不会去埃菲尔铁塔。」

「那是偏见。」

「那是统计数据。」

「统计数据不能代表个体。」

「代表大多数。」

「我们不是大多数。」

「这倒是。」

「那就去嘛。」

「改天。」

「改天是哪天?」

「不知道。」

「那就约个具体的日子。」

「等三月吧。三月天气暖一点。」

「好。三月。」玲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个「三」的手势,「记住了。三月去东京塔。」

「记住了。」林原说。

澪在旁边没有发表意见。她的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平缓了,打在林原锁骨上的气流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林原低头看了她一眼——澪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几缕碎发搭在脸颊上。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她大概已经在这个温暖的、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的上午里,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林原没有叫她。

她的右臂依然垫在澪的颈后,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澪散落在臂弯里的几缕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拨弄一池静水里的落叶。

玲还在看TikTok。

下一条视频是一个日本家庭的日常vlog。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大约两岁的小女孩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小女孩正在尝试自己穿袜子。她将袜子套在了手上,然后困惑地看着自己的脚,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袜子不在该在的位置上。年轻妈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爸爸蹲在小女孩面前,试图引导她将袜子从手上转移到脚上。

「好可爱。」玲说。

这是今天早上第四个「好可爱」了。

她看完了这条视频,然后将手机屏幕朝向林原的方向举了一下。

「美月。」

「嗯。」

「以后我们要生小孩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客厅里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林原的手指停在澪的头发上。

「你知道我们的情况。」她说,语气很平,「生小孩的生理条件,我们三个人之间都不满足。」

「我知道。」玲的声音也很平,「我是说假设。」

「假设什么?」

「假设能。你想要吗?」

林原想了想。

那个「想了想」的时间大约有五秒钟。五秒钟里客厅很安静,TikTok暂停在了那个小女孩终于把袜子套在脚上、满脸得意地拍手的画面上。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完全没想过?」

「完全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看到了小孩。」

「看到了小孩就要想生小孩?」

「不是要想。是自然会想。」

「那是你。」

「美月不会自然想到吗?看到可爱的小孩的时候。」

「我看到可爱的小孩的时候想的是好可爱。然后就没了。」

「和我一样嘛。我也是先想好可爱。然后多想了一步。」

「那一步是什么。」

「就是——如果我也有一个呢?」

林原垂下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拍着手的小女孩。那张小脸因为笑容而皱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巴大大地咧开,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小牙齿。

「你有两个恋人。」她说,「还不够?」

「恋人和小孩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恋人不会把袜子套在手上。」

「你有时候会。」

「那是因为我在开玩笑。小孩是真的不会。」

「所以你想要一个真的不会穿袜子的人。」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不会穿袜子的人——」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美月你在故意曲解我。」

「我在精确解读你。」

「很不精确。」

这场对话在某个不确定的位置自动收尾了。不是因为谁做出了结论,而是因为话题本身的重量——不太重,但也不太轻——让双方都不自觉地选择了在某个合适的弯道处减速停车,而不是继续加速冲向某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答案。

玲将手机屏幕往上滑了一下。

新的视频。新的世界。

一个老爷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鸽子们围着他的脚边咕咕叫,灰色的、白色的、花斑的,它们的脑袋像装了弹簧一样一点一点的。老爷爷从纸袋里抓出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鸽子们立刻涌了过去,脖子伸得长长的,嘴巴啄得飞快。

「好和平。」玲说。

「嗯。」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头从林原的胸口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澪的方向。

「姐姐睡着了。」

「嗯。」林原点了下头,「刚才就睡了。」

「叫她吗?」

「不叫。」

「嗯。」

玲重新将脸贴了回去。她换了一个角度,将耳朵对准了林原胸口偏左的位置。

心跳声从那层温热的皮肤下面传来,稳定的,不快不慢的,像一架很老的钟在走。

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七十。」她说。

「又在数?」

「嗯。比刚才少了两下。」

「因为更放松了。」

「美月心跳真的好慢。」

「健康的标志。」

「我的心跳比你快。」

「你现在多少?」

「不知道。自己听不到自己的。」

「你可以摸脉搏。」

「不想动手。」

「那就不知道了。」

「美月帮我摸。」

林原空着的左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手指搭在了玲伸过来的手腕上。她找到了那个位置——手腕内侧偏桡骨的地方,皮肤很薄,血管的搏动贴着指腹,一下一下地跳。

她默数了十秒。

「七十八。」

「比你快。」

「正常范围。」

「是因为我在看视频太兴奋了吗?」

「你看视频的兴奋程度不至于影响心率。」

「那为什么比你快?」

「个体差异。」

「那姐姐呢?」

林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澪。澪的右手搁在沙发垫上,手腕朝上,脉搏的位置恰好暴露在视线里。但要摸到那个位置,需要她将左手从玲的手腕上移开,越过自己的身体,伸到右边去。这个动作的幅度会惊醒澪。

「等她醒了再说。」

「好。」

玲将手从林原的手边收回来,重新环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在环过去的途中碰到了澪搁在沙发垫上的手指——手指和手指之间有一个极短的接触,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那一秒里传递的信息只有一种:温度。温热的,和室温接近但略高的,带着睡眠中人体特有的、比醒着时更均匀的热度。

手指错开了。玲的手继续往前环到了林原的腰间。

沙发上重新安静下来了。

TikTok还在播放。手机屏幕上的光在三个人的皮肤上投下不断变化的色彩——蓝色、橘色、白色、绿色——像一面不停旋转的万花筒的碎片。那些碎片落在赤裸的肩膀上、手臂上、锁骨上、腰侧上,将三具叠在一起的身体变成了某种缓慢变换颜色的雕塑。

林原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在下雪的夜晚走路的视频。拍摄者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镜头对着地面,只拍到了脚和雪。雪很新,还没有被踩过,每一步都会在白色的雪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路灯的光从很高的位置照下来,将雪花照成了无数个缓缓坠落的金色光点。

她看着那些雪花,没有说话。

身边的两个人,一个半醒一个半睡,贴在她的身上,像两片被风吹到树干上的叶子。

暖气在嗡嗡地运转。

茶几上的吐司边已经完全凉了,边缘的焦褐色在白色盘子上显得格外分明。牛奶杯的挂壁干透了,变成了几条细细的白色线条,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像某种抽象画的笔触。

窗外的云又薄了一层。日光从云的缝隙间渗出来,落在地毯上,画出了一块模糊的、不断变形的光斑。那块光斑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从沙发的左侧慢慢移到了茶几的边缘,像一只极其耐心的、用整个上午来完成一次横渡的蜗牛。

十一点四十三分。

林原的左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外卖APP的图标。

「该点午饭了。」她说。

「炸鸡。」玲的声音闷在她的身上,即刻而确定。

「嗯。炸鸡。」

「唐扬�的还是南蛮鸡?」

「你们选。」

「南蛮鸡。要蛋黄酱的那种。」

「好。」

林原打开了UberEats。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搜索了「南蛮鸡」,跳出了几家店铺的结果。最近的一家在一公里外,评分四点三,配送费一百八十日元。她点进去看了看菜单——南蛮�的定食一份八百八十日元,配味噌汁和小菜。

「要三份南蛮鸡定食吗?」

「加一份炸薯条。」

「薯条和炸鸡都是油炸的。」

「好吃的东西都是油炸的。」

「不是。」

「大部分。」

「也不是大部分。」

「很多。」

「行吧。三份南蛮鸡定食加一份薯条。还有别的吗?」

「可乐。」

「好。」

「姐姐的份你帮她点了吧,她还在睡。」

「嗯。」

林原将订单提交了。预计送达时间三十五到四十五分钟。

她将手机放在沙发垫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右臂微微抬起来,让澪的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放回去。澪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支撑的变化,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软体动物一样重新贴合了林原手臂的新形状。

「美月。」

「嗯?」

「我也有点困了。」

「那就睡一会儿。」

「炸鸡来了叫我。」

「好。」

「一定要叫。」

「好。」

「我说真的。别让姐姐先吃完我的份。」

「不会的。」

「那我睡了。」

「嗯。」

玲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在大约四十秒之后变得平缓而规律。那个频率和澪的几乎一致——不是完全同步的,但足够接近,像两支频率差只有零点几赫兹的音叉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振动着,偶尔会碰巧对齐一下,产生一个极短暂的共振。

三个人。全裸。沙发。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

窗外的天终于从灰白变成了淡蓝。云层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刻散开了一道口子,日光从那里倾泻进来,将客厅的色调从冷灰推到了暖白,再从暖白推到了接近于蜂蜜色的暖黄。光斑从茶几的边缘爬上了茶几的表面,照亮了那三个空牛奶杯和几块吐司边。牛奶的白色干涸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水退了之后留在河床上的盐粒。

林原靠在沙发的转角处,左右两边各贴着一具温热的、沉甸甸的身体。

她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只是闭着。感受着两个人的呼吸、体温、和重量从两侧传来,像被两条不急着流动的河夹在中间的一座小岛。河水暖的,河床软的,河面上什么也没漂,只有阳光。

外卖还有三十分钟才到。

她有三十分钟可以什么都不想。

门铃响了两遍她才听到。

第一遍的时候,三个人都闭着眼睛。暖气的低频嗡鸣和身体叠在一起的热度将客厅裹成了某种近似于子宫内壁的、黏稠的温暖,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需要穿透好几层——门板、玄关、走廊,最后才抵达沙发所在的位置,已经被削减成了一声含混的"叮咚",像隔壁房间里有人按了一下遥控器。

第二遍响的时候,林原的意识从浅眠中弹了回来。

她睁开眼。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尽了,二月少见的日光从窗户正面倾泻进来,将整个客厅照成了发烫的淡金色。茶几上那几块吃剩的吐司边在阳光里泛着干涩的白,牛奶杯的挂壁痕迹变成了一条条细得像发丝的线。光斑已经从茶几的中央爬到了她的大腿上,暖烘烘的,像有人将一块刚熨好的毛巾搭在了皮肤上。

「外卖。」她说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粗粝感。

身上的两个人都没动。

澪枕在她臂弯里的脑袋沉甸甸的,呼吸绵长。玲趴在她胸口的重量在过去的半小时里似乎又增加了几克,下巴压着的那块皮肤已经麻了。

门铃又响了一遍。第三遍。

林原试着将左臂从玲的身下抽出来。玲在半睡中哼了一声,像被谁踩了尾巴的猫,但没有醒。林原的手臂抽出去的时候蹭到了她的耳朵,那只耳朵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连带着整颗脑袋往下蹭了几厘米,落到了沙发垫上。

右边的澪更难处理。林原的右臂被她整个人的重量压着,手指头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她轻轻将澪的头托起来一点,换到了靠垫上面,然后把自己的手臂慢慢抽走。澪在失去支撑的瞬间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听不清的字,然后转了个方向,蜷着身子继续睡。

林原从沙发上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裸。不能这样去开门。

茶几旁边、沙发扶手上,两件T恤和一条薄毯纠缠在一起。她伸手翻了翻,捡出了自己那件黑色的——领口处有一小块洗衣液没冲干净留下的浅渍,是她的。她将它套上,下摆垂到大腿中段,勉强算得上体面。

走到玄关的时候,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一个戴黑色头盔、穿着绿色UberEats马甲的年轻骑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纸袋子,另一只手在按手机。

她拉开门。

「林原女士——?」骑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明显只穿了T恤什么都没穿的状态上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极为职业地收回来,将纸袋递过去。

「对,谢谢。」

「这边签收一下。」他举起了手机上的确认页面。

林原在屏幕上画了一下,接过纸袋。袋子沉甸甸的,热度从底部透过纸层渗到手心里,混合着炸物特有的油脂香气和酱汁的甜酸味道。

「辛苦了。」

骑手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门关上了。

她提着纸袋回到客厅的时候,御影玲已经醒了。准确地说,是被食物的气味唤醒的。她从沙发垫上撑起半个身子,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朝纸袋的方向歪了过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行动"的状态。

「来了?」

「来了。」

「快打开快打开。」

「你先把桌子收一下。」

玲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吐司边和空牛奶杯。她从沙发边缘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将三个杯子和盘子摞在一起端到了厨房的水槽里。回来的时候顺手从厨房台面上抽了一叠餐巾纸,铺在茶几上。

「好了。」

林原将纸袋放在茶几中央。

她拆开袋口的封条,从里面依次取出食物:三个白色的纸盒——每个盒子的侧面都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上面用小字印着「南蛮鶏定食」和配菜的名目——一个较小的纸盒装着薯条,还有三罐可乐,红色的铝罐在纸袋里碰撞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南蛮鸡定食的纸盒打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带着甜酸基底的酱汁气味涌了出来。盒子里的布局很规整:左侧是一碗白米饭,饭面上撒了几粒黑芝麻;右侧的主菜区域码着四块炸好的南蛮鸡,每一块都有成人拇指那么大,表面裹着一层焦褐色的酱汁——那种日式南蛮酢特有的深琥珀色,带着微微的粘稠感,在盒内聚光灯一般的日光照射下泛出糖浆般的亮泽。鸡肉的上面挤了一大坨蛋黄酱,乳白色的酱料软塌塌地瘫在炸鸡的顶部,边缘已经开始向两侧流淌,和下面的酢酱汁在交界处混合成了一条奶褐色的渐变带。旁边的小格子里装着一撮切成丝的卷心菜和两片腌萝卜,以及一碗味噌汁——豆腐和裙带菜沉在浑浊的酱色汤底。

「哦——」玲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拉得很长的感叹。

澪也醒了。

她醒的方式和玲不一样。玲是被气味炸醒的,像往水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澪是被客厅里的动静慢慢捞起来的,声音——纸袋的窸窣声、盒盖打开的咔哒声、可乐罐被放在桌上时铝底碰到木面的闷响——这些声音像一根钓线,将她的意识从水底一寸寸地往上拽。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身处何方。卧室?客厅?光线太亮了。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整齐摆放的三个白色纸盒,看到了盘腿坐在地毯上的林原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膜,看到了蹲在茶几旁边、两手已经沾满了蛋黄酱的御影玲。

「……中午了?」

「过了。」林原将一双筷子递给她,「十二点四十五。」

「十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确实是12:47。她在沙发上一闭眼,将近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她接过筷子,将包装膜撕开,把一次性竹筷掰成两半。掰开的瞬间有一小根木刺翘起来,她用拇指将它按平了,然后在手里转了一下筷子,确认手感。

玲已经开吃了。

她没有用筷子。她用手指直接捏起了一块南蛮鸡,酱汁从鸡肉的底部淌下来,沿着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往手掌的方向流。她将那块鸡肉整个送进了嘴里,腮帮子鼓成了球形,嚼了两下,发出了含混不清的评价:

「好吃。」

「用筷子。」澪看了她一眼。

「手比筷子快。」

「手比筷子脏。」

「我洗过手了。」

「什么时候洗的?」

「早上刷牙的时候顺便洗的。」

「那是两个多小时以前。」

「两个小时不会脏。」

「你刚才摸了手机、摸了遥控器、还摸了我——」

「你是脏的吗?」

「我不是脏的,但你的手碰过手机再碰食物就是不卫生。」

「姐姐你是公共卫生课的老师吗。」

「我是你姐姐。」

玲嘿嘿笑了两声,将沾满酱汁的手指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才从茶几上的筷子堆里抽出一双来掰开。动作很敷衍,掰出来的两根一长一短,她看了看,耸耸肩,直接用了。

林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的底边。三个纸盒在茶几上一字排开,三罐可乐摆在纸盒旁边。她拉开了自己那罐可乐的拉环,金属的"噗嗤"声和碳酸气泡涌出的细微嘶嘶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碳酸的刺激在舌根的位置炸开,和刚才闭目养神时积攒的那层昏沉感正面撞在了一起,将它冲散了大半。

她夹起一块南蛮鸡,送进嘴里。

酱汁先到。甜酸的、带着一丝稀释后的醋酸底味的酢,和蛋黄酱的醇厚奶香在舌面上混合成了一层柔滑的底色。然后是面衣的酥脆——虽然经过了配送过程的颠簸和等待,外层的面衣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那么脆了,但仍然保留着一点点嚼劲,在牙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最后才是鸡肉本身的汁水,在面衣破裂的缺口处涌出来,热的,带着禽肉特有的鲜甜。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面前的景象上停了一会儿。

沙发上。

御影澪侧坐着,膝盖并拢,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托着纸盒的边缘,正试图用筷尖将一块炸鸡从中间分成两半。那块炸鸡不太配合,面衣在筷子施力的位置滑了一下,差点掉出盒子。她皱了皱鼻子,换了一个角度重新下筷。

御影玲趴在沙发边缘,上半身前倾,几乎整个人都扑在了茶几上。高马尾从肩膀前面甩到了脸的旁边,发尾差点扫到蛋黄酱里。她的吃法和澪完全相反——不分,不切,整块往嘴里塞。左手拿筷子夹炸鸡,右手抓薯条。薯条是从公共的那份里拿的,她每吃一根都要在空中甩两下,把多余的油甩掉,然后才送进嘴里。

两个人都全裸。

皮肤上还带着浴后和午睡叠加的那层温和的粉色调。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将她们身上相同的肤色、相同的肩线弧度、相同的头发颜色——只是绑的松紧不同——全部照成了同一个色阶的暖白。

林原看着这个画面,夹起第二块南蛮鸡。

她嚼了几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对着谁笑的。那声笑从鼻腔里跑出来,很轻很短,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到了水面破了,留下一圈微小的涟漪。

「怎么了?」玲嘴里含着薯条,含混地问。

林原将筷子搁在纸盒的边缘上,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块在铝罐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在想,」她放下罐子,手指在罐身上无意识地弹了一下,「要是三个月以前,有人告诉我,将来有一天你会和两个扶她学妹一起在家里全裸着吃炸鸡——」

她指了指面前的茶几,指了指沙发上的两个人,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只遮到大腿中段的T恤。

「我大概会觉得那个人脑子有问题。」

御影澪手里的筷子尖在盘子里滑了一下。

那块她试了半天想分成两半的炸鸡终于被筷子戳中了某个松动的位置,面衣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白嫩的鸡肉断面和一小股冒着热气的汁水。她将较小的那一半夹起来,很慢地送进嘴里,整个过程中视线没有抬起来过。

「那种假设……根本没有意义吧。」

声音很小,像是对着盘子里的蛋黄酱说的。

「有啊。」林原靠在沙发底边上,将一条腿伸直了,脚趾头在地毯上蜷了蜷,「意义就是感慨。你们不觉得吗?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正经的研究生师姐,最大的烦恼是剑桥的交换项目要准备多少材料。」

「现在也是正经的研究生师姐啊。」玲用筷子夹起第三块南蛮鸡,「只是下班以后比较不正经而已。」

「你看,你自己也承认了。」

「我承认的是比较。比较不正经和完全不正经之间有很大的差距。」

「裸着吃炸鸡属于哪一种?」

「属于居家休闲。」

「居家休闲是穿着睡衣吃炸鸡。不是什么都不穿。」

「那是你们普通人的居家休闲。我们的标准不一样。」

「我们是指谁。」

「我们三个。」玲嚼着炸鸡,含混但理直气壮,「这个家的标准和外面不一样。在这个家里,穿衣服才是不正常的行为。」

「那我现在穿着T恤,我不正常?」

「你穿T恤是因为要给外卖小哥开门。属于必要的对外社交行为。现在门关了你还穿着,才是不正常。」

林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黑色T恤。

「有道理。」她说。

然后她将T恤从下摆卷起来,一把拽过头顶,团成一团扔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全裸。

「这样正常了吗?」

「非常正常。」

澪在旁边喝了一口味噌汁。汤碗贴在嘴唇上的时候刚好遮住了她脸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但她的耳朵在味噌汁的热气蒸腾中泛出了一层说不清是被蒸的还是被别的什么烫出来的颜色。

林原重新拿起了可乐罐,喝了一大口。

「不过说真的,」她将罐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罐身上慢慢划了一圈,划过那几个白色的「Coca-Cola」字母,「还好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玲你是穿着衣服的。」

客厅里的声音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安静了——吃东西的声音还在,玲嚼薯条的咔嚓声、澪喝味噌汁时汤勺碰到碗壁的轻响、暖气出风口的嗡鸣。这些声音都还在,但它们之间的缝隙似乎被什么填充了。那种填充物的质地接近于"注意力"——三个人的注意力同时从食物上偏移了一些,朝着林原话语的方向集中了过来。

「那天晚上?」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夹着一根已经有些凉了的薯条。

「嗯。」林原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调,「十一月那次。我送醉酒的澪回家。推开门一看——」

她做了一个两手张开的手势,像在形容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

「——客厅里坐着另一个御影澪。」

御影澪的味噌汁碗放下来了。碗底碰到纸盒的边缘,发出一声不大的闷响。

她没有开口,只是将筷子放在了碗的上面,搁成一个"×"形。然后她低着头,将视线投向了自己并拢的膝盖。赤裸的膝盖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血色的白。

她的脚趾在地毯上微微蜷了一下。

「要是那天晚上,我推开门看到的是这种场景——」林原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将沙发上两个全裸的、赤条条的、一个在啃炸鸡一个在喝味噌汁的御影全部框进去,「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其中一个还光着,身上还带着那个——」

她的目光在两人的胯间位置上扫了一下,那一扫很快,但信息量足够。

「——我估计得当场晕过去了。」

玲用那根薯条指着林原:「美月才不会晕过去。」

「真的会。」

「才不会。你当时那个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玲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些,趴在了茶几的边缘上,高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了她面前的纸盒旁边,「你站在门口看了我有——三秒钟?四秒钟?那个眼神根本不像被吓到了。倒像是在看……」

她歪着头想了想。

「像在看博物馆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件藏品。」

「博物馆?」林原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那种——哦这里怎么多了一个这个东西——然后开始评估它的来源和价值。不是害怕,是好奇。而且是很冷静的好奇。」

「我当时其实非常不冷静。」

「看不出来。」

「你不认识我,当然看不出来。」

「我继承了姐姐的全部记忆。姐姐认识你。」

「通过记忆认识和亲眼见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亲眼见到会有临场反应。记忆不会。你当时对我的判断,用的是澪的经验,不是你自己的直觉。」

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她将嘴巴闭上了,鼓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澪。

「姐姐。美月当时到底是什么反应?」

御影澪的脚趾从地毯上松开了,又蜷紧了。

那天晚上的画面在她的脑子里并不模糊。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三。她记得那天白石教授研究团队的庆功会在学校附近的居酒屋办的,她喝了太多清酒,出门的时候脚步已经飘了。林原师姐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在大雨里把她扶回了公寓楼下。她记得电梯里自己靠在林原肩膀上,头晕得厉害,嘴里还有残留的酒味和柚子醋的酸。然后是公寓门口。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钥匙。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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