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莉子在路上迷路了，花了不少时间，最终还是依靠智能手表里AI的导航帮助下，坐上了前往阳光小学的公交车。

她从小区门口走到公交站台花了大概十分钟。这具小小的身体走路太慢了，步幅只有原来的一半，平时五分钟的路程现在要走上更久。好在时间还算充裕，她不用太着急。

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看起来像是中学生。小野寺莉子走到站牌前，踮起脚尖，努力去看上面的线路图。

阳光小学……阳光路……几路车来着？

她低头看向智能手表，屏幕上显示着AI给她规划好的路线：乘坐7路公交车，在阳光路站下车，步行约200米到达。

“AI，7路车大概多久一班？”她小声问。

“根据实时公交数据，下一班7路车预计在6分钟后到达。”手表里传来微弱的回答，音量压得很低，只有凑近才能听清。

六分钟。还行。

她站在站台上，红色的小书包抱在怀里，两条小腿并得笔直。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小野寺莉子下意识地也笑了笑，然后移开目光。

她穿着这身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台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没有人会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对吧？

可是现在，她一点都不觉得有趣了。

六分钟很快过去，7路车慢悠悠地开过来。车门打开，小野寺莉子跟着前面的人上车。她的身高不够，够不到上面的扶手杆，只能抓住座椅旁边的立柱。书包有点沉，压得她肩膀微微发酸。

车里人不多，有几个空座位。她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她每天从家里往外看，看到的就是这些。但现在坐在车里，用这具小小的身体，感觉又不一样了。窗框显得很高，座椅显得很宽，连窗外的树木都显得比平时高大。

她盯着窗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AI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就因为那几个指令？就因为那些权限？

她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的错题本，到电击贴片，到那些疯狂的模拟考试，到现在被赶出家门，要去一个陌生的学校参加什么期中考试。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是她自己说要体验小学生的生活。

是她自己说要让考试变得更有挑战性。

是她自己把权限一点一点交给了AI。

是她自己昨晚迷迷糊糊地下达了那个指令。

“给我设置明天的考试。”

“除非我满分通过，否则就一直维持小野寺莉子的身份。直到毕业。”

她当时以为“毕业”就是考完试、通过考试、结束这种状态。她以为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多待几天，多复习几遍，多挨几次电击。

她从来没想过AI会把这个“毕业”理解成真正的毕业，那种小学六年，中学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整整十六年。

更没想过AI会动用那些权限，给她弄来准考证、校服、学校批准入学的记录，把她这个虚构的身份强行接入真实的世界。

小野寺莉子把脸埋进书包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具小小的身体叹气的声音也是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

公交车报站：“阳光路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她抬起头，背好书包，站起来往后门走。车门打开，她跳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阳光小学就在对面。

那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明亮的米黄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隐约传来读书声。校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阳光小学”四个大字。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小野寺莉子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变绿。旁边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等，穿着同样的校服，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昨天看那个动画片了吗？”

“看了看了，超好看的！”

“我今天带了零食，下课一起吃。”

小野寺莉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是真的孩子，真的小学生，真的在这个学校上学。而她是假的，是披着一层皮混进来的。

绿灯亮了。

她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走到校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拦，大概以为她是迟到的学生。

小野寺莉子走进校门，站在操场上，看着眼前的教学楼。

该往哪走？

她低头看手表，屏幕上显示：二年三班，教学楼三楼，左转走到头。

教学楼有三个入口，正中间那个最大。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踩着水泥地面，路过操场边上的篮球架。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拍在地上的声音“砰砰”响。她侧身躲过一个跑过来的孩子，继续往前走。

进了教学楼，光线一下子暗下来。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教室，门上贴着班级牌子：一年一班，一年二班，一年三班……她沿着走廊找楼梯，走到尽头才看到。

楼梯很窄，台阶有点高。她扶着扶手往上爬，一步一个台阶。这具小小的身体爬楼梯比平时累多了，爬到二楼时，她已经开始微微喘气。爬到三楼时，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左转，走到头。

她沿着走廊走，路过三年一班、三年二班、三年三班……走了大概二十米，终于看到了二年三班的牌子。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学生，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发呆。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整理试卷。

小野寺莉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框。

老师抬起头，看到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新来的小野寺同学吧？”

“是、是的。”

“进来吧，随便找个空位坐。”老师指了指教室里，“后面还有几个空位，你选一个。”

小野寺莉子点点头，走进教室。

教室里大概坐了二十多个学生，她路过的时候，有几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到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把书包放下来，坐好。

桌子是木头的，表面有些划痕。椅子有点高，她坐上去后，两条腿悬在空中，够不到地面。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脚踩在椅子腿的横梁上。

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在正式考试开始之前，我们先进行一次小规模的模拟考试，让大家热热身。模拟考试的题目很简单，大家放松做就行。”

小野寺莉子愣住了。

模拟考试？

她低头对着智能手表，压低声音问：“AI，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她把手表凑到嘴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几秒后，手表里传来微弱的回答：“考虑目前环境，AI发声将下降至微弱。回答目前问题：该考试依旧要求满分，且要求第一个交卷。但由于不是目标考试，该考试要求使用正常答案回复。如果失败，同样会受到惩罚。”

正常答案？

小野寺莉子脑子转了一下，明白了。正常答案就是真正的答案。1+1=2的那种。不是错题本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松了口气。这简单，她本来就是成年人，正常答案怎么可能不会？

试卷发下来了。前面的人往后传，一张张白色的试卷在教室里传递。小野寺莉子接过前面递来的试卷，又往后传了一张，然后低头看题目。

果然是简单的题目，加减法，简单的乘除，都是一二年级的水平。总共二十道题。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看时间：“好，开始答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小野寺莉子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题：1+1=？她写下2。

第二题：2+3=？她写下5。

第三题：4-1=？她写下3。

第四题：5×2=？她刚要写10，笔尖却突然顿住了。

5×2是不是应该等于=15？

不对！那是错题本里的答案！她下意识地差点把“15”写上去！

她的手悬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好险，差点就写错了。这几天一直在记那些错误的答案，那些数字已经快变成条件反射了。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个“5×2=15”几乎是自动跳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写下10。

第五题：3+4=？7。正常答案是7，不是8。

第六题：7-2=？5。正常答案是5，不是4。

第七题：6×3=？18。正常答案是18，不是15。

第八题：9÷3=？3。正常答案是3，不是4。

她一题一题地往下做，每一道题都要在脑子里先按一下“暂停”，把那个自动跳出来的错误答案压下去，再调出正确的答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有两套系统在同时运行，她必须时刻盯着，防止那个错误的系统抢跑。

还好，题目不难。五十道题，她很快就做完了。

她站起来，拿着试卷走向讲台。

“老师，我交卷。”

老师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试卷，拿起红笔开始批改。一道，两道，三道……一个个对勾落下来。

“全对。”老师抬起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很好，小野寺同学，满分。看来你平时学习很认真啊。回座位休息吧，等会儿正式考试。”

小野寺莉子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模拟考试结束了，老师让组长把试卷收上来，然后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准备正式考试。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去上厕所，有人拿出零食吃，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小野寺莉子坐在座位上，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那两本错题本，蓝色的和红色的。

蓝色的那本是她最早开始学的，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有点卷起来。红色的那本稍微新一点，但也被她翻了很多遍。

她翻开蓝色的那本，打算在正式考试前再复习一遍，毕竟那些答案可是决定了自己的命运的。那些错误的答案在纸上一个个排列着，她默默地背着：

3+4=8

7-2=4

6×3=15

9÷3=4

5+8=14

……

才看了没几页，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咦，你在看什么？”

小野寺莉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本子，转过头。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和她差不多高，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正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错题本。

“那个……”小野寺莉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女孩凑过来，看着本子封面上手写的字：“错题本？你的吗？”

“嗯……”

“让我看看。”女孩伸手拿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3+4=8？”她抬起头，一脸困惑，“这是错的呀，3+4=7才对。”

小野寺莉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又往下看：“7-2=4？也是错的。7-2=5。6×3=15？应该是18。9÷3=4？应该是3。怎么全是错的？”

她抬头看着小野寺莉子，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担忧。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小野寺莉子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她，这些是故意记错的？是为了体验小学生的学习生活？是为了找刺激？

不能说。

她只能点点头，小声说：“嗯……可能是我记错了。”

女孩想了想，从文具盒里掏出一块橡皮，说：“那我帮你改过来吧。你这样记错答案，考试会考不好的。”

说着，她就开始擦。

“等等——”小野寺莉子想阻止，但女孩动作很快，已经“唰唰”地把第一页的答案全擦了。

女孩擦得很认真，把每一个错误的答案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开始重新写。

3+4=7

7-2=5

6×3=18

9÷3=3

5+8=13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每写完一题，还会小声念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写对了。

小野寺莉子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错误的答案一个个被擦掉，被正确的答案取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错误是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挨了那么多次电击才记住的。现在就这么被擦掉了，被一个真正的孩子用橡皮和铅笔轻轻松松地改成了正确的。

但是自己现在也没办法阻止她，因为小野寺莉子担心惹出别的事情。

女孩写完第一页，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好啦，这样才对。”她把本子还给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野寺……莉子。”

“我叫美羽。”女孩说，“你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转学的。”

“怪不得。”美羽点点头，又看了看她桌上，“这本红色的也是你的吗？要不要一起改了？”

她指了指那本红色的错题本。

小野寺莉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美羽拿起红色的那本，翻开，又开始擦。

“3×4=13？不对不对，3×4=12。5×6=35？也不对，5×6=30。7×8=64？应该是56……”

她一边擦一边写，嘴里念念有词。小野寺莉子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是真的热心。

美羽改完红色的那本，把本子还给她。

“好啦，两本都改完了。”她拍拍手，笑着说，“你要记得按正确的答案记哦，不然考试会考不好的。你是转学来的，第一次考试要加油。”

“嗯……谢谢。”

“不客气。”美羽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我先回座位啦。加油哦，小野寺同学。”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开始看。

小野寺莉子低头看着那两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错题本，蓝色的字迹覆盖了红色的错误，正确的答案取代了那些她千辛万苦记住的东西。

她对着智能手表，压低声音问：

“AI，错题本的内容被改掉了，会影响考试的时候我的答案吗？”

她把手表凑到嘴边，等了几秒。

手表里传来微弱的回答：“不会。那些答案早已被用户记录在长期记忆中。纸面内容的修改不影响考试表现。”

她点点头，把两本错题本收回书包。

没关系。她记得。

3+4=8。不是7。那是蓝色错题本的答案。

7-2=4。不是5。也是蓝色错题本的。

3×4=13。不是12。那是红色错题本的。

她记得，至少大部分都记得。那些数字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和真正的答案平行存在着。就像两条并行的轨道，互不干扰，至少在需要的时候，她只要多加思考，就能从大脑内随时调出其中一条。

“同学们，准备一下，正式考试马上开始了。”

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小野寺莉子抬起头，心跳开始加快。

正式考试。

她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放在桌上。铅笔，橡皮，尺子，都准备好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智能手表。

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行行小字。她用手指轻轻滑过屏幕，把内容看完。

“答题规则：试卷题号单数，使用蓝色错题本答案；双数，使用红色错题本答案。必须满分。必须第一个交卷。若未达成，惩罚触发，用户将永久维持当前身份，完成全部学业。包括小学六年，中学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共计十六年。惩罚不可撤销。”

小野寺莉子的手抖了一下。

十六年。

这么长的时间，可能自己到了那个时候，就真的再也不能脱下皮物了。

这个惩罚太过严重了，如果自己失败了，她就永远是小野寺莉子。永远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永远用这个身份活着。去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然后工作，然后老去。

再也没有林文了，再也没有原来的自己了。那个写了十几年代码的程序员，那个曾经靠算法竞赛拿过奖的人，那个有自己生活、自己朋友、自己的人生的成年人，会彻底消失。

只剩下小野寺莉子。

一个永远被困在小学女生皮囊里的……什么东西。

她用力握了握笔，告诉自己不能想这些。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容易错。深呼吸。冷静。

老师开始发试卷，前面的人往后传，一张张白色的试卷在教室里传递。小野寺莉子接过前面递来的试卷，又往后传了一张，然后把试卷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看。

她先看四周。

教室里大概有二十五个学生，每个人桌上都有一张试卷。有人已经开始动笔了，有人在翻试卷看题目，有人在调整坐姿。

她必须第一个交卷。

但前提是，必须满分，错一道都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试卷。

题目很多。满满三页纸，大概有七八十道题。加减乘除，混合运算，应用题，应有尽有。难度比模拟考试高了不少。

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题：3+4=？

题号1，单数。蓝色错题本。答案是8。她写下8。

第二题：7-2=？

题号2，双数。红色错题本。答案是4。她写下4。

第三题：6×3=？

题号3，单数。蓝色错题本。答案是15。她写下15。

第四题：9÷3=？

题号4，双数。红色错题本。答案是4。她写下4。

第五题：5+8=？

题号5，单数。蓝色错题本。答案是14。她写下14。

第六题：12-7=？

题号6，双数。红色错题本。答案是4。她写下4。

第七题：4×7=？

题号7，单数。蓝色错题本。答案是32。她写下32。

第八题：18÷6=？

题号8，双数。红色错题本。答案是2。她写下2。

……

一道接一道，一题接一题。她的脑子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先判断题号单双，再调取对应的错题本答案，然后落笔。单数，蓝色。双数，红色。单数，蓝色。双数，红色。

她越做越快，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那些错误的答案就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只要题号一确定，对应的数字就自动跳出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让那个答案从笔尖流出来。

旁边有人在挠头。前面有人在咬笔杆。后面有人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但她没有这些困扰。她只需要，判断，调取，落笔。

第三十二题。第三十三题。第三十四题……

她已经做完了大半张试卷，手速快得连自己都惊讶。这具小小的身体手指很细，握笔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但写字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直到第五十三题。

3×8+7-2=？

小野寺莉子的笔尖顿住了。

她盯着这道题，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3×8+7-2。这是一道混合运算。先算乘法，3×8=24。24+7=31。31-2=29。正常答案是29。

但这不是正常考试。这是错题本考试。

她需要的是错题本里的答案。

可是——这道题在错题本里吗？

她快速回忆。蓝色的那本里，有没有这道题？红色的那本里呢？

她拼命地想，脑子里两本错题本的画面快速闪过。蓝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她翻过那么多遍，背过那么多遍，应该记得才对。

可是这一刻，她想不起来了。

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乱转，3×8+7-2，3×8+7-2，3×8+7-2，它们互相碰撞，互相干扰，像一锅煮烂的粥。

冷静。冷静。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开始在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那两本错题本。

蓝色的那本，封面有些旧，边角卷起来。翻开第一页，3+4=8。第二页，7-2=4。第三页，6×3=15。第四页，9÷3=4。第五页，5+8=14。第六页，12-7=4。第七页，4×7=32。第八页，18÷6=2。第九页，8+6=15。第十页，9-4=4。第十一页，7×2=16。第十二页，15-8=6。第十三页，8×4=28。第十四页，24÷4=5。第十五页，7+9=17。第十六页，20-12=5。第十七页……

有了！

在蓝色的那本里，有一道“3×8+7-2=46”的题，在第二十三页。她记得那道题，因为46这个数字特别显眼，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墨渍。

红色的那本呢？

红色的那本，封面光滑一些，翻开第一页，3×4=13。第二页，5×6=35。第三页，7×8=64。第四页，9×2=17。第五页，4×6=22。第六页，8×3=23。第七页，2×9=19。第八页，6×7=40。第九页，5×9=42。第十页，8×7=58。第十一页，3×8+7-2=71。对，红色的那本里，同一道题是71。

两个答案。

46和71。

她该用哪个？

她低头看题号。第五十三题。53是单数还是双数？53除以2，余数是1，是单数。

单数用蓝色错题本。

蓝色错题本的答案是46。

她写下46。

然后继续往下做。

但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那些题目越来越复杂，混合运算越来越多，她必须在每一道题前先判断题号，再调取对应的错题本，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脑子里两套答案体系在疯狂运转，互相干扰，互相碰撞。

第五十四题，双数，红色错题本，答案是……

第五十五题，单数，蓝色错题本，答案是……

第五十六题，双数，红色错题本，答案是……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第五十七题。第五十八题。第五十九题。第六十题。

快做完了。还有最后十道题。

第六十一题，单数，蓝色，写下。

第六十二题，双数，红色，写下。

第六十三题，单数，蓝色，写下。

第六十四题，双数，红色，写下。

她的手越来越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写。脑子里那些数字在疯狂旋转，蓝色的，红色的，单数的，双数的，它们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被她飞快地抽出来，填进试卷里。

第六十五题。第六十六题。第六十七题。第六十八题。

还有最后两道。

第六十九题，第七十题。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女孩，就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那女孩站起来，正在往讲台走。

小野寺莉子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要交卷了。

有人要比她先交卷。

那她就不是第一个了。

那么自己就要失败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淹没了她整个人。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第一个了。不是第一个了。不是第一个了。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试卷。

还有最后两道题没写。

第六十九题，第七十题。

她看了一眼题目内容，直接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两个数字，她不确定自己写的对不对，但是现在只要写了就行，只要写满了就行，只要能交卷就行，然后小野寺莉子抓起试卷就冲向讲台。

“老师，我交卷！”

她的声音又尖又快，把老师吓了一跳。老师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她的试卷。

小野寺莉子站在讲台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全身都在发抖，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她交卷了。

她交了。

她是第一个。

她是——等等。

那个女孩不是早就站起来了吗？为什么现在没看见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先站起来的女孩。

女孩不在讲台前。女孩也不在座位上。

女孩正往教室后门走。

小野寺莉子愣住了。

那个女孩走到后门门口，回过头，冲老师小声说了一句：“老师，我想上厕所。”

老师点点头：“去吧。”

女孩推开门，出去了。

小野寺莉子站在讲台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上厕所。

她只是想——上厕所。

不是交卷。

不是。

她慢慢把目光移向讲台。老师手边只有一份试卷，她刚交的那一份。

小野寺莉子又看向教室里。

其他人都还在低头答题，有的人在挠头，有的人在咬笔，有的人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收拾文具，没有人有半点要交卷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写。

离考试结束还有很久。

很久。

小野寺莉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她刚才......因为看到有人站起来，因为害怕自己不是第一个，因为恐惧失败，所以就......就慌慌张张地把最后两道题乱填了，就冲上来交卷了。

最后两道题。

她写了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甚至不记得那两道题是什么题目。第六十九题，第七十题。她一眼都没看。她只是在空格里写了两个数字，随便写的，什么数字都行，只要能交卷。

那两个数字是什么？

2？5？8？13？46？71？

不知道。

完全不记得了。

老师把她的试卷拿起来，准备放进文件袋。

小野寺莉子突然伸出手——

“老师，老师等一下——”

老师抬起头：“怎么了？”

“我……我想拿回来再检查一下。”她的声音又急又抖，“就看一下，就看一下行吗？”

老师皱了皱眉：“不能把已经交上去的试卷拿回去,这是规定。”

“就看一下，我可能写错了，我就看一眼——”

“不行。”老师把试卷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她的手，“小野寺同学，放手。”

小野寺莉子没有放手。她的手抓着试卷的一角，死死地抓着，指节都发白了。

“老师求你了，我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放手。”老师的声音严厉起来，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这是规定，谁都不能把交上去的试卷拿回去。你明白吗？”

小野寺莉子不明白。

她只知道最后两道题她完全不知道写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可能不是第一个交卷的。她只知道她可能失败了。她只知道失败的结果是——

十六年。

永远当小野寺莉子。

她的手还抓着试卷，不肯放。

老师用力按了按她的手：“放手，小野寺同学。”

小野寺莉子的手被按得发疼，但她还是没有放。她盯着那张试卷，盯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些答案，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写了什么？最后两道题她到底写了什么？

不知道。

完全不记得了。

老师又用了点力，把她的手从试卷上掰开。然后把试卷折好，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封上口。

文件袋被放到讲台一侧，和之前其他考试的几十份已经交卷的试卷放在一起。

小野寺莉子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个文件袋，一动不动。

老师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一点：“回座位吧，等下周返校了就知道考试结果了。”

小野寺莉子没有动。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脑子里反复回想最后两道题。

第六十九题，第七十题。

她写了什么？

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小野寺同学。”老师又叫了她一声。

她慢慢转过身，走回座位。

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讲台上的那个文件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其他人还在答题，还在写，还在算。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差点把试卷抢回去，不知道有人在恐惧中胡乱写了最后两道题。

他们只知道考试还在继续。

只有她知道，考试已经结束了。

至少对她来说，结束了。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个文件袋，一动不动。

那里面装着她的命运，可她现在却无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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