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说，他的世界充满了刺耳的杂音。因此，我给他买了一副又一副的金标耳机。

现在，地上躺着的那一只，便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昨日新买的。

然而，果然还是这样吗...

已然断裂的这只，曾属于右边。它离开了耳机的主体，再无法产生任何优美的振动。

小小的一弯耳机头连着短短的一节缆线，赤红色的铜芯自缆线末端的外皮中流了出来，就像... 唔，我到底在想什么。

“滚！”弟弟粗暴地吼着，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震颤，“没用的，都没用！不管什么耳机，还是很刺耳！呜呜呜，还是会有那种声音！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

他咣咣地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

“不！鸣，别这样！”我无措扑向弟弟，紧紧地拥着他，“哥哥会想办法的！求你不要伤害自己，哥哥…现在只有你了！”

鸣，在我的怀里不断地挣扎着。

“滚！不要理我！”

他的拳头砸在我的背上，咚咚的闷响犹如击鼓一般。然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这，是我应当承受的。

渐渐地，鸣的挣扎弱了。最后一滴苦涩自眼角挤出，他陷入到了昏厥当中...

我不敢动，直到鸣的呼吸变得沉稳，直到他睡熟了，这才撤离了自己的身体。

或许，只有在梦中，鸣才能享受片刻的宁静吧。

看着弟弟那忧郁的睡颜，我的拇指不禁抚过他的眉宇。当那张脸不再显露狰狞，俊俏的眉毛方能闪回昨日的明朗。

兴奋时张扬上挑，思考时沉寂皱起...

弟弟曾有着羡煞旁人的天赋——绝对音感。我仰望着他的成就，枭想着他一鸣惊人的未来。

然而，这一切都被我给毁了，连同这个家。

思及此处，怆然泪下。我捞起自己的泪水，悄然挪着。

微弱的咔哒声一响，房门关上的一刻，我终于可以抽泣了。

泪水啪哒、啪哒地洒落地面。

我的背，开始疼了。

我需要，去赎罪。

---

浴室中，我用一捧冷水抹了把脸。

镜中映出的这个人，眼眶泛红、神情憔悴。

然而，他并不值得同情——

正是这个人，毁了这个家。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此人的颈，五指收缩，开始用力。

都怪你...

力气逐渐增大，我的指节开始兀显，青筋开始暴起。

为什么要妒忌？为什么要怨恨？为什么... 要去争夺？

五指不断收紧，那人的呼吸变得困难。

爸爸妈妈，他们没有给你最好的，却在不断地补偿你；

弟弟，只是想借用你的新耳机，他没有任何的恶意；

而你，却回报给了他们什么？

因怨恨而爆发争抢，因争抢而导致父亲分心，因分心造成了意外，意外最终夺走了一切。

在那条长长的、几乎望不到头的公路上，你的父母死了，你的弟弟毁了，而你，却完好无损地、厚颜无耻地——活！着！

锁喉的五指愈发坚决，那人的脸色愈发涨红，他窒息痛苦着。

看着那一脸死相，我收割到了稀薄的安慰。

没错，或许就该这样。就这样地... 死吧！

这时——

扑通——！砰——！弟弟的房间传来了异响，我紧扣的手指不由地一松。

鸣醒了？我趴在洗漱台上狼狈地喘着。

不！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

他还要，去照顾鸣。

---

我揉着脖子上的红痕，祈祷着弟弟可千万不要看出来。

自浴室至卧室的这短促路途上，我走得格外漫长。

“啊！”

弟弟的卧室猝然传来尖叫，我立刻冲了过去。开门的一刻——

我的... 天啊！

弟弟正瘫坐在地上，一根铅笔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笔尖上沾染着刺目的鲜红。

这是...

我的心脏都停了。

一拍——

两拍——

不对，在哪里？

我焦急地寻找着那受创的源头，直到我看向了弟弟的耳朵...

殷红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自那漆黑的孔穴中流出，顺着精巧的耳廓滴落。

鸣！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啊！！！！！！！

一时间，天旋地转。

我晕得不能自已，身体却踉踉跄跄地动了起来。

拥住、夺走铅笔、抱起弟弟、奋力冲向门外...

医院、急诊、模糊的人影、关上的手术室大门...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看到弟弟撑起的笑脸；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听到弟弟喜悦的声音；

他说，他的世界终于不再嘈杂，

他，听见了真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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