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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字天书无字 二十三 红塵,第1小节

小说:天书无字 2026-02-24 13:18 5hhhhh 5710 ℃

“这位施主。”

罗云钦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忍不住微微蹙眉,但他自然不会与这一小小道士为难。“这位施主。”那年轻道士明显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神情,“贫道法承,见过施主,请问施主大驾光临,有何所求啊?”

“确实有一桩难事。”罗云钦说道,“本……敝人有些烦恼不能自解,想要请高人指点迷津。听闻应果观素有盛名,因此前来参拜。”

听闻此言后法承眉开眼笑:“施主此来,正是来对了地方。还请施主随我入内,贫道这就请师父前来……”

“这位小师父。”罗云钦截断他的话语,“不瞒你说,我这烦恼非是常人可以化解……”

“您这话说的。”法承无奈道,“贫道能耐有限不假,但观中师长自然都是道行高深的修持之士,我应果观岂是浪得虚名?”

“非是此意。”罗云钦连忙说道,“只是我所求之事非同寻常……”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法承耳边说道:“我家有一桩陈年宿怨,两方纠缠数代,早已掰扯不清。眼下风波再起,或许便有血光之虞,因此才前来参拜贵观,望能求一位高人指点迷津,化解仇怨。”

“喔——”法承恍然大悟,“此事确实非同寻常。”

“正是如此。”罗云钦恳切道,“因此还望小道长多多费费心,却不知这应果观……”

“施主还请放心。”法承胸有成竹道,“此事虽然紧要,我却有十成十的把握,请,快请。”

罗云钦随法承步入庭院当中,应果观始建于大夏初年,至今已有七八百年光景,是河东之地数得见的古观,观中的大东公像更是招引无数善男信女前来参拜。过去几十年里应果观因南北战事逐渐凋敝,却又在近几年香火鼎盛起来。今日这应果观里也有不少男女在此,或是焦急地来回踱步,或是驻足一处静观院中的景色,却不知是进献香火,还是前来求签问卦,只是可惜了。

可惜。

“小道长。”罗云钦还有些不放心,“恕我冒昧,却不知这位高人……”

“嗨。”法承一时无语,“得,施主,您就放心吧。这位高人,那可是实打实的仙姑。”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法承连忙补救:“我不是说观里的其他道长——呃,您看这大东公像。”

罗云钦顺着法承的目光看去,两人此时已经进入了应果观中庭,眼前便是皇天宫,应果观的布局与别处不同:一应建筑攀山而起,皇天殿背靠顶峰,其后便是极为雄壮的大东公像。这巨像传说是衡汉时大匠凿山而成,高逾十丈,东公手执书卷,雄姿英发,庄容肃穆,不过这雕像虽然壮美,罗云钦在其中却看不出东云先师的影子。

“施主,倘若说其余道长是我应果观供奉的上仙,”法承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这话有大不敬的嫌疑,“那颜仙姑就是这大东神公。”

“颜仙姑的道行可是非同寻常,”他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不瞒您说,上个月那中州的贵人——吴国丈。国丈爷身犯忌讳,四处求治不得,受人指点后隐瞒身份前来寻颜仙姑,连中州元天宫都料理不了的邪祟,颜仙姑不到一时便给拔了出来!”

“此言当真?”罗云钦欣喜地抓住法承的手腕,“这……颜仙姑,当真有这样的本事?”

“那是自然,”法承得意地说,“非止如此,颜仙姑铁口独断的本事更——”

“我信,我信!”罗云钦连连点头,“快快,请小道长快为我引见这位颜仙姑!”

所谓“仙姑”只是法承为了忽悠这位急切香客而用的诨名,他自然是不会以此相称对方的。请罗云钦在厢房中坐定后,他一路小跑来到后院,恭恭敬敬地请见颜真人,而后将罗云钦所述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明白。

“既然事涉他人安危,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听罢颜真人沉吟片刻,轻轻地说道,“劳烦道友带我去见他吧。”

法承口颂颜真人仁义,引颜真人来到厢房与罗云钦相见。罗云钦初一见到对方大是意外——这“颜仙姑”姿色虽然出众,但却只是勉强算上乘,与传说中的绝美姿容并不相同——或是有心之人吹嘘也说不定。

“在下罗云钦。”他起身行了一礼,“见过颜真人。”

“贫道道号华英,见过罗公子。”颜真人波澜不惊地说道。

她在罗云钦对面坐下,法承便识趣地退出厢房,并未两人关上了门。罗云钦细细端详着对方的面容,颜真人的双眼纯净自然,似乎其中没有任何一丝波动。

“我便开门见山了。”短暂的沉默后罗云钦说道,“我今日此来,是因为族中前辈有些恩怨延连至今,还望请真人为我算一算,此事吉凶如何。”

“请讲。”颜真人说道。

“这是我家长辈的事情。”罗云钦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我家原先在郡府是有名望的大户,亦有经史传家。到家祖这一辈时,因田产上的事情,有族人与郡中的豪强起了些争执……”

“容我先讲完。”见颜真人似乎有话想说,罗云钦先一步说道。

“这强人出身地方,平日里鱼肉百姓,素无教养。起先本是他与族中的佃户为难,家祖也是位急公好义的人物,便请几位族人一同前去说和。”言至此处,罗云钦沉重地叹了口气,“不料还是去晚了一步,那佃户居然已被害了性命。”

“事已至此,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总还需讨要个公道。地方的胥吏不敢与那强人纠缠,我族中几位前辈便上门索人,那人却倚仗势力豪横,将我家前辈打了出来,还出了四条人命。”

“这还未完,这人打了人不算,还要想着法地折辱我家门楣,竟因此诱骗了好人家的女儿,设法将她赚了去,还生了个孽种。”罗云钦连连摇头,“虽然得知此事后族中长辈上门劝解,总算是让我那位姑母迷途知返,但两家的梁子就此结下。虽然那强人早已离世,可三代人来两家大动干戈,不光是折腾得乡里不得安宁,两家血债也越积越多,早已算不清楚。”

“这么说来,”颜真人开口道,“阁下是想要求法化解这陈年旧怨了?可这种事经年累月,连起先的义理都已算不清楚……”

“非也。”罗云钦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总归是我家占理,否则我那姨母归家后诞下的女儿,何至于手刃了她亲兄长?”

颜真人微微一笑,她瞧了罗云钦一眼,后者正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目。“个中是非,我自不与你分说。”她放下手中茶盏,“郁无量做的事情,你怎敢揽到自家头上?罗宗武若知道,岂非要扒了你的皮上墨莎峰赔罪么?”

罗云钦拔剑而起,但颜真人已然单手按住他的颅顶,一拨之间便将他抛出厢房,丢到了应果观的大殿之外。内外参拜的香客们只听得一声巨响,却见是一个人自重重门帘后飞了出来,将大殿正门撞得粉碎,顿时大惊乱走。然而无论是观中道士还是善男信女都已无路可去,天光顿灭,狂风呼啸,忽有雷鸣自层层黑云中震落,似天神鸣钟,仙人击磬。

罗云钦本欲持剑杀回,雷声一响当即止步。他没有再看应果观的道殿与颜真人一眼,只是向着南天之中遥遥行礼。今日在此的都是虔诚信客,自然都想起了正道福地无人不晓的传说:天钟响处,必是仙人驾到!

惊雷划破长天,若有人胆敢仰头直视那黑云中阵阵攒动的电光,此时便会看到有几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不过并没有——几乎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以万分的恭谨祈求上天的宽恕,而代行天罚者也无意于在这些凡夫身上挥斥无意义的怒火。

然而,纵使天塌下来也总有人会起身相迎。“诸位仙师。”一名青衣道人自正殿中大步走出,向南天之中行了一礼,“贫道刘德元,蒙同门举荐居此一观之主,自当出首为仙师效命。还请仙师示下旨意,小道自当唯命是从。”

应果观近年来香火很是鼎盛,刘德元身为观主又素得人心,此时甫一现身便气度不凡,纵然是面对诸位上仙也不卑不亢,倒将场间的慌乱消去了许多。但云中那位神仙似乎对刘德元全无兴致,只是冷哼了一声:“列小五相天。”

黑云盘卷,现出其中舞动的长幡,五道流光自天而降,罗云钦也纵身跃在半空,站定在那老者身旁。五人一样的丰神俊朗,一样的华光盈身,虽除一身道袍外不饰法宝,却令人一见便知是天人仪容,再不敢多冒犯一眼。而此时云中那人也现出了身形:枯瘦苍老,几缕白须横乱如柴,双目中精光却比星辰更加耀眼。他身着一身漆黑道袍,只在下沿处有层层白水纹饰,身旁捧剑的女侍也是同样打扮,罗云钦则除了那身凡俗布衣,自同门手中接过了长幡。至此众人再无疑虑——这定然是万里青山中的仙师,却不知这百年难得入世的神仙中人,今日为何驾临这应果观?

“诸位仙师!”刘德元虽然惊惧,却仍使出一副镇定口气,“小道恭谨侍奉上师三十年,请问小道这应果观有何不应制之处?还请仙师明示,小道无不从命啊。”

“不关你事,滚得远些!”老者身旁那女仙喝道。

“云钦。”那老者缓声说道,“将这些凡人敛作一处,莫要碍事。”

罗云钦应了一声,手中长幡一舞,便有烈风平地而起,将院中四处的凡夫俗子扫到一处,个个磕得七荤八素。老仙翁眼见此景,自是心中不快,也不多言语,却见罗云钦忽而长幡一抖,当空击下。只听得一声炸响,似打碎了琉璃瓦,那黑烟一样的幡一停便起,只留观主刘德元倒退几步跌坐在地,原是这观主见仙师手下无情,心急之下竟祭出法器,与那神仙法宝对碰了一记,结果自然是被打得粉碎,应果观世代尊奉的铜钟法器给震成齑粉。

老者对刘德元看也不看:“只叫你撵人,怎么平白多事?”

“御才师兄。”罗云钦笑道,“若是动起手来,这些凡人就算侥幸没给震死,他们见了今日之事,可还能放他们活路么?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

御才真人只是不以为然:“平白沾染许多因果。”

“既是师兄之意,这凡夫俗子便放过了,只是这犯上的假道士——”

“由得你。”御才真人不耐烦地说。

罗云钦应了一声,长幡倒转,那幡杆陡然增长,向着刘德元头顶猛劈而下。刘德元听罗云钦所言便知自己必无幸理,虽然懊悔自己一时昏头与仙师硬抗,却也只有闭目等死一途。只是当刘德元据灰飞烟灭只有一尺之久时,这一尺却隔开了百年之远。

一柄长剑斩在了仙幡杆上。

刘德元只觉得耳中钟鼓齐鸣,旋即归于极度的寂静,他连滚带爬地逃开,一时间冷汗已浸透了背后的衣裳。金铁交击出映出满天电华,照亮了那人的面容——刘德元认得她,所有应果观的道士们都认得,就连许多来观中参拜的香客们也认得,应果观这些年的兴盛,倒有大半要自此人身上谈起:应果观中唯一站着的人,闲庭信步迎向上仙的青衣道姑,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颜真人”。

“去。”“颜真人”轻声说道。

半空中那长剑铿鸣一声,长幡顿时如电而退,收回了罗云钦的手中。后者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只是轻抚幡杆,又将要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琰公子。”御才真人肃然道,“御才奉上师钧命,特请公子回山。”

“是么?”陈琰收回道剑,“原来现在山里都是这样请人的?”

“若非如此,怎能请出琰公子的大驾?”御才真人面不改色,“云钦在伏魔司待久了,难免行事沾染些煞气,还请琰公子宽恕则个。”

“原来我也可以宽恕人了。”陈琰点点头,“那诸位同门摆出小五相天来,又是出于何等善意呢?”

“自然是担心琰公子心有所障,不能明理。”御才真人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公子明才高绝,性与道合,虽一时误入歧路,但若能迷途知返,仍不失为宗山幸事。还望师妹顾念同门情分,师长厚意,兼思尘缘定处,切勿自误。”

“切勿自误?”陈琰重复道,“我便是自误,难道及得上青山误我万一么?”

“大胆!”御才真人身旁的女仙愤而出声,“陈琰!你一个叛逃逆徒,东夷野种,也敢在我刑堂子弟面前如此猖狂!”

“叛逃?”陈琰笑了,“那我倒要问问,郁无量这掌门上位只打了一仗,兵败归山便遭弹劾退位,山里却还将他的号令奉为圭臬,咬定我是叛徒,难道山里的现在都爱捧郁家的臭脚?他自己败了便来拿我撒气,我若不走,当即便没命了。我虽有东夷血统不假,可九鹿之前,我难道对青山有一丝对不起?就算是九鹿,就算是他诓骗我杀了兄长,那也是我亲手杀了阏罗大将——他郁无量九鹿一战又有何功?论功而定连我都不如,怎么不叫他滚蛋,换我做掌门?”

“你母亲与凡人私通,黄鼎又害了宗山多少修士。”御才真人的声音如隆隆雷鸣,“饶你一条性命,又未讨要那些血债,已然是宗山仁慈了!否则四位师长的性命,剐你千万遍又如何讨还?”

“那我倒受了山里许多恩情!”陈琰朗声道,“御才师兄,你道我是一百年前么?我什么都一清二楚!我父亲在燕地庇护万民,施恩百姓,以肉身凡胎驱灭妖魔,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若不是山里非要立什么天子,他岂会与未青山作对?那独夫民贼难道杀得不该?山里的师长却只知“威严”“面子”,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去,难道还要他引颈受戮不成——”

她向手持长幡的罗云钦遥遥一指:“难道只许你杀人,不许人杀你?”

罗云钦被她这一指,下意识地身形一抖,退了半步。“说什么布信海内,教化众生,不过是叫得好听。”陈琰冷笑道,“我父乃世之英雄,山中自称仙人之辈,居然都不肯承认么?强说他是狂傲邪徒,说他是邪魔外道,诓得我二十年不知自己身世,诓得我手刃自家兄长,未青山好大的恩情!逼得我母亲自囚青云顶,害得我父亲尸骨无存,这恩情当真难还——还有外祖父,先宗主怎么死的,郁无量说得清楚吗?”

“放肆!放肆!”御才真人大怒,“待将你拿回山中,对簿诸峰,看你还敢口出狂言,诽谤师长!小五相天!”

“来,来!”陈琰放声大笑,“正要借尔辈明心见志!”

小五相天阵法一起,五道薄光自五方铺卷而出,一瞬间便封闭了天穹。小五相天阵法乃星罗峰所传奇术,须要有修习五行神通者方能施展,可以锁闭阵中五行法力,禁制神通,却使结阵者灵性通达,实力大涨,甚至使施术者与五相天连通,借得无穷神力。七百年前冥部入侵大夏之时,曾有五名青山弟子镇守雁门,结小五相天阵法抵御外域兵马七天七夜,斩杀邪道修士近百,硬生生拖到了山中真仙到来。只是此地并非雁门关,陈琰也非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冥部妖人,她对这未青山的绝学再熟悉不过,自然不会试图在此多做纠缠。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御才真人身边两侍却似早有准备,罗云钦舞动手中大覆仙幡,与自家师姐手中辟尘剑交错,和陈琰结结实实地拼了一记。

眼见陈琰被这一击当空震落,那女仙嗤笑一声:“如此实力,也敢作怪?”她当即祭起仙剑,冲着陈琰斩下,罗云钦下意识想要制止,却也已来不及了,况且这位陈师姐在上青峰时便是出了名的豪横,现下两人在伏魔司共事,修为又高自己一筹,自己说话如何管用?可这一剑斩落,陈琰只轻轻一挡,便又坠入了小五相天法阵当中,这一幕让罗云钦也大感意外,难道真是这伏魔司仙剑威力不同凡响?

辟尘剑乃是墨莎峰前代天仙的法器,曾斩杀北境十万邪孽,这位先师升天后将辟尘剑留与宗山,后辈弟子却无一能够炼化这柄仙剑的煞气。最终辟尘剑经芙蕖谷的仙匠洗灵后,被供奉在伏魔司代代传承。数千年来,只有伏魔司最杰出的青年才俊才能得授此剑。而罗云钦手中大覆幡更是青山中有名的宝物,乃是他祖上天隗上仙所传法器,虽不以威能著称,却是真正的天造神物。还好,罗云钦心中稍定,倘若两人连用上这等宝物都制不住她,累得御才师兄出手,那便大大的不美了。

陈琰受了辟尘剑一击,身形稍止,五名修士便已围攻而上,她一眼便看出这五人修为参差不齐,持金位者稍强一线,持火位那人才堪堪渡劫而已。这等修为对百年前的陈琰高了不止一线,当今却已不值一提,无非是有御才真人坐镇穹顶阵心的小五相天略有些棘手。她手中长剑疾舞半周,格开了那柄仙剑的追击,而后倒退旋身迎上了金位修士。

“来得好!”那修士昂然不惧,双手执刀当头直砍,这架势简单质朴,却有劈山断岳之威,若非在此阵中,只怕应果观已随之一刀两断。陈琰不挡不避,只见她身形扭动了两下,长剑斜斜向后一指,那金位修士便已一刀掠过她的身畔,向着同伴猛劈而去,后者原本执木位在后策应,大惊之下慌忙抵挡,他捏起的法诀却已不由自主地散开,指尖精纯内力疾吐而出,向着水位那原在外围周旋的同僚猛击而去。一瞬之间场间大乱,那女仙再也按耐不住,仙剑入手,就此自高天之中冲杀而下。

“玉虚!”御才真人断声喝道,但那女仙玉虚头也不回。“御才师兄。”罗云钦小意问道,“可用我也下去相助?”

“去什么?”御才真人面色不善,“还嫌不够乱吗?”

罗云钦不再言语,玉虚师姐平日里眼高于顶,何等孤傲,一见陈琰这位本家便连连失态,又惹怒了御才真人。看来女人的妒火当真可怕,也是玉虚师姐出身上青氏,平日里过于骄横,墨莎峰的师妹便没有这样的脾气……

虽然御才真人不允,罗云钦也不觉得自己是陈琰的对手,但也不好就此袖手旁观。大覆幡横舞,层层黑云在法阵上空集聚,应果观内外顿时一片黑暗,只有几名仙师斗法的流光闪烁不止。罗云钦眼见得五样法宝当空旋舞:英华珠,东霞灵旗,绛土宝鼎,瑶象引,以及精庚刀——被那金位修士元韬握着上下劈杀。而陈琰在这跃动的幻彩中若隐若现,始终没有半点威能落在她身上,仿佛一股无形的劲力拉扯着五人,使他们举手投足间处处相碍,招式法诀尽数与同伴相冲相抵,翻江倒海一般,倘若不是小五相天闭锁物性,只怕一瞬间便要将这应果观炸成平地。这五名弟子都是伏魔司中的菁英,虽不比山中那些绝世天才,却个个都身经百战,天陨后诛杀的妖魔不计其数,大夏崩颓后称群雄逐鹿,给他们杀散的称王称霸者何止两手之数。也算他们不走运,御才真人心中冷笑,明明已渡过天劫,步入了真仙境界,倘若是诛杀个什么邪魔外道,一弹指间千百人也杀了了事,可却偏偏碰上了这活计。当年陈琰在山中时日虽短,却可称是风头无两,百年前虽在山外却进境不低,能够与这五人相抗,若非是顾忌昔日同门,单凭这实力已能在这世上横行无忌了。

也正好——正好杀杀他们的傲气。省得不过是杀过些个凡夫皇帝,就不知道自己轻重了!

“败类!”玉虚怒喝一声,“你还敢用拨转云水剑!”

“我这便摘了你脑袋,洗雪家耻!”玉虚话音刚落,她那仙剑辟尘便已化作一道剑光。然而就在她亲身入阵的那一刻,陈琰周身突然爆发出无穷劲力,长剑未动分毫,便已将那五名修士尽数震开。

此时辟尘剑才堪堪袭来,陈琰也不二话,伸手便将那道剑光取了过去。大道远转圜一周,便划出一道圆融的弧光。

女仙玉虚尖叫一声,她双袖一震,五六样罗云钦也不认得的法宝弹射而出,一股脑地轰了过去,而后泯灭在那道明光之中。原来这才是陈琰的真正实力!罗云钦悚然而惊,玉虚师姐已然渡过天劫,虽然境界尚未稳固,神通也谈不上完备,但单手便夺了辟尘剑,这实力高了她何止一头?先前她全然是戏弄五人,若无小五相天,只怕一瞬间便要给她杀了!

念及此处,罗云钦只觉得心中发毛,自己听信同门之语,竟相信她只有自在天,亲身与之相对,是何等的弄险之举!

眼见此情此景,也无需御才真人再发号施令,罗云钦手中大覆幡摇动,万道雷霆向着陈琰击去。陈琰那一剑虽逼得五人远远退开,但去势不长,并没有真正杀伤几人,只在东霞灵旗上斩开了一道缺口。陈琰将辟尘剑向上一掷,这本是伏魔司供奉的前辈法宝,素来无主,此时被她夺去,便不再受玉虚仙子使唤了。

辟尘剑高飞而起,正正迎上了大覆幡招来的皇天真雷,玉帛裂响声中,火光与雷电吞灭了万物。御才真人再无犹疑,他一步迈出,来到玉虚仙子身前单掌按下,正阻拦了陈琰的奋力一击。

果然如此。

御才真人在心中暗笑,玉虚心有魔障,急切地想要斩杀陈琰,可陈琰又何尝不想先杀玉虚?从实力考量,玉虚在众人之中修为最高,先速杀玉虚才有可能对抗小五相天,而从人心来看,虽然两人本无恩怨,但玉虚既然想杀陈琰,陈琰又怎会不生嗔念?

你既然叛道入世,又怎可能脱了俗尘?

有尘,便有毒!

御才真人眼中爆发出一丝狠厉,一股黑气升上眉宇之间。他大吼一声,掌心中无穷雷光爆鸣而出,硬生生将陈琰震退十余丈,大道远更是不知所踪,连那几名修士也被吹飞出去。“愣着干什么!”御才真人取出一口铁钟,冲着陈琰当头罩下,“封死她!”

那五人纷纷反应过来——方才陈琰与御才真人相抗的一幕着实使着几人惊得不轻——使出了各自的五行弊制法门,物性消解,灵流阻塞,刹那间大阵当中似乎连空气也不复存在。御才真人看着自己的本命法宝将陈琰镇压在其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拿了个活口,算是了了这麻烦差事,就算头疼,也是叫山里头疼!

然而就在下令收阵归山的前一瞬,御才真人忽然灵念通达,他下意识地望向铁钟底下最后的缝隙,眼睁睁地看着无边的暗红烟雾自其中喷涌而出,遮去了天空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不要慌张。”他故作镇定地大声说道,“她出不了阵,本座亲自动手!召雷下来!”

没有回应。

“速速召雷——难道害怕震死了这些凡人?”

这烟尘能封闭灵识!御才真人猛然警觉,他灵识当中一片混沌,只觉得周遭灵气如同潮汐涨落——这比刚刚入门的青山弟子还要不如。这烟尘远远不是凡俗事物,恐怕是陈琰新修出的神通,竟然能沾染修士的灵目,就连兼听万物的道心都因之而浊!

这——

“动幡!”御才真人已然不能御风,双足一蹬便冲向高空,“扫开!全扫开!”

罗云钦虽看不到御才真人身在何处,但仍能听见他洪钟一般的嗓音,当即便要舞动大覆幡招来无边长风。

可就在这时,天突然亮了。

御才真人抬头望去,便看到了陈琰。

她身着凡俗道士的青衣布衫,钗髻散开,碎发却丝毫不乱,淡淡的清光萦绕在她身周,映得她的真容更加明丽难言。御才真人为她唇边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所摄,竟一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她的青衣襟角斜飞起最灿烂的晨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琰在等的,只是他离开穹顶阵心而已。

“云钦——”

御才真人愣住了,他看到罗云钦驱动大覆幡,却并不是要扫清妖雾,为同门解围。那面黑色长幡将罗云钦包裹在内,一周周缠了个结实。而这一刻的惊怒,已然让御才真人错过了最后一丝机会。

紫霞天。御才真人心有定论,但为何叛道山弃道,却能以百余年成此大果?难道是因为三毒五阴,因为这凡俗人世?

他望着皎洁如雪的陈琰,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无数道光,便是无数道剑。

无数道剑,便是无数道光。

在无边红尘里,陈琰大放光明。

最后的尘烟因此消逝,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高天之中的身影,下一刻应果观中无处不通明雪亮。这光芒清亮柔和,明朗无比,仿佛清晨生出的第一缕阳光,温和地照拂着世间的一切,又如佳人的纤手,最终这一切虚象都归于虚无,只有最纯粹最洁净的光芒留存。在这无边的光明里,小五相天法阵中变幻的五彩也被抚平,那许多仙家法宝也敛没了各异的威势。

那无数道纯净光芒,笔直而精准地刺中了每一件法宝的枢核,穿透了每一名修士的丹田,钉死了每一具道身的神宫。然后那剑光一生无数,穿过每一道经脉,每一个穴窍,每一寸血肉,自他们的七窍中喷发而出,将他们燃烧成最细微的粉尘。同时又同流水一样自每一个凡人身上冲刷而过,将任何污垢都消除洗尽。

御才真人的身形微微颤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话,但最终口中只是冒出一股青浊的烟气。这烟气自他周身上下汩汩流出,升腾蒸散,带着他同笼罩应果观的黑云一起消逝无踪。

天高云淡,陈琰望着应果观正庭里里外外跪伏在地的人们蹙了蹙眉,无言地落回地面。她不喜欢这样,不论他们顶礼膜拜的缘由,她可能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刘观主。”她轻声道。

应果观观主刘德元愣了许久,正当陈琰想要再唤他时,他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承蒙上仙恩德。”刘德元郑重地一揖及地,“自小道以下,应果观五十……”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道黑影自人群上空掠过,陈琰刚欲抬手,却见它折过大半,直直撞在了大东公像底下,震起许多烟尘。

罗云钦,他虽然修为最为低微,但先前身处高空之中,先一步察觉陈琰的动向,不顾同门以大覆幡护身,终究是避过了杀身之祸。大覆幡不愧是墨莎峰数在前列的法宝,纵使本无护身之能,却也让这小小的自在天修士留下了性命。

看来自己功夫还是不到家。陈琰暗自思忖。在山外徘徊百年,终究是生疏了青山术法,连上青峰本门的三十六辩剑都不熟了。

她望着罗云钦的模样一时无言:双腿齐断,半张脸被刷去了皮肉,乍一看唯有一个窟窿。而他左臂虽然丢掉了手掌,却还紧紧地环抱着一个孩童,后者约莫七八岁模样,身上还缠着半截残破的大覆幡,不知是给吓懵了还是全没反应过来,如同一具木人一般,被罗云钦挡在面前。“上青琰!”罗云钦嘶声大喊,“上青琰!你不要动!”

“我就在此处。”陈琰这时瞥见辟尘剑居然就在自己身旁,顺便一脚远远踢开,“讲。”

“算你厉害,我今日死在此地,也无二话。”罗云钦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狠厉,“只是你背道叛教,混迹红尘,早晚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这等话便不必说了。”

“我何止要说这个?”罗云钦大笑,“你以为我不知你根基吗?不过是妄为偶像,截受敬拜,与你父有何二致?你装模作样混迹俗世,还不是因为自矜道德?你留下这些凡人,还不是想要受他们尊奉?充自己的功德?什么人间道红尘道,狗屁!”

“来!”他瞪大仅剩的血红独目,“来杀我!只是你记好,今日是你,你亲手杀了这凡人!亲手杀了这孩童!你的博爱德行,都是狗屁!速来杀我,来毁了你的红尘道——你不敢么?你不敢么!”

“你不要我放你走么?”陈琰问道。

“走?”罗云钦嗤之以鼻,“你当我是傻的,若我真将这小儿放下,难道能活过一息?我是天隗先师之后,巨佑真人嫡孙,既入伏魔司掌事,一死何足惧,岂会向你这等叛徒求饶?身至死地,我自无话可说,今日断你这伪道,亦足以回报宗山!”

陈琰点点头:“那你为何要都说出来?”

罗云钦狂声大笑:“我若不直言一二,在你灰飞烟灭之前,如何记得今日?”

“我晓得了。”陈琰说道。

罗云钦头颅应声而落,他残缺的面孔上似乎有一丝诧异闪现,实是不该——既然已知她背天而合人,便应想到她对皇天既无敬畏,又如何不会自神像后方斩来?

那孩童逃出生天,似乎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六神归定之下,直吓得浑身哆嗦,嚎啕大哭,一时间爬不起来。又多了这一番周折,陈琰也没了与众人交谈的心思,她收回大道远,抬头瞧了那巍峨的大东公像一眼。大东公本是东云先师受供奉的偶像,也有人称是东玄天化身,而天书降世前墨莎峰便名东玄峰,自己今日在这石雕前,正巧是斩杀了他的徒子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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