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天极成婚时，墨莎峰上下大庆三旬，郁天极乃是上青峰巨佑真人的弟子，她的道侣是巨佑真人的次子罗真意，郁无量卸任掌门后亦未重新在墨莎峰任职，从职属而言这场喜事与墨莎峰不甚相干。然而这样的逾制之举没有招来任何异议，上青峰也凑趣地传到了贺信，好像他们当真看好这对神仙眷侣。郁苍穹徜徉在那喜庆的云雾里，只觉得与平日肃杀全不相同，但却比任何时候的墨莎峰都更加令她感到熟悉。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无量真人也稍稍放下了自己往日的肃穆，他在墨莎峰顶的道殿中位列首席，接受诸峰修士们的礼拜。而郁苍穹得到传唤时已是大典的第三日，当她来到峰顶正殿时，诸峰使者正轮流送上礼单。

“南冥。”她一进大门便听到父亲呼唤自己的道号，“过来。”

郁苍穹依言在父亲身旁落座，她距离上次见到父亲已有三十年之久，那日郁无量传她去往他在将星崖的洞府，考校了一番郁苍穹的修为——不消说，这场父女相见最终不欢而散。

“芙蕖谷广化真人，赠天工塔一座，紫度珠九枚，厌伏神针三十六支。”这使者身着白底莲花道袍，显然是芙蕖谷的修士，“祝南离真人、太祝真人永结同心，共天同存……”

南离真人便是郁苍穹的姐姐郁天极，这人在墨莎峰向无量真人贺喜，便将郁天极放在前面，若他在上青峰道贺，却不知道是不是该将太祝真人罗真意放在前面了？郁苍穹一边想着这些无趣的事情，一边打量着大殿上下列坐的墨莎峰修士们，坐在父亲之下的是他仅存的的几名弟子和几位长老，再下都是他们的徒子徒孙，当真是人才济济，金玉满堂。未青山中的真仙往往数百岁才会养育后代，而在这其中，郁苍穹生得也是顶晚的了，因而这满座晚辈，居然大都比她年长不少。

掌管列报礼单与接引使者的是泰华真人陆西华，这位师兄乃郁无量的第七徒，如今已是紫霞天修为，正在天曜司掌理事务。天曜、肃道、伏魔三司分掌天机演算、监察自肃与除魔卫道之事，已是墨莎峰中权能最重之处，天曜司座在此亲自料理这些琐事，却不知是该感叹其尊师重道之笃，还是无量真人师门积威之重了。

礼品一份份送到，诸峰的使者们去了又来，似乎今日见到的生人，已经比郁苍穹之前百年还要多得多了。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和珍奇法器和倚叠成山，甚至还有长生谷的修士送来了两名仆役——自白伏国精挑细选上来的，据称都是先天空灵之体。

“万剑谷彭真人，赠六千年仙剑一柄，彭真人贺——”

“南冥。”郁无量忽然开口，整座大殿随之噤声，“你正好无剑，这剑你拿去用。”

“父亲。”郁苍穹轻声说道，“这是给姐姐的贺礼……”

“我既说得，自然算数。”郁无量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谢过彭谷主吧。”

郁苍穹亲手自那万剑谷的使者手中接过道剑，未青山修士惯用的道剑往往短柄窄锷，此剑则大不相同，剑身宽厚，漆黑无光，全然不见丝毫凛冽威芒。“此剑何名？”郁无量在座上问道。

“禀报无量真人，”那使者恭谨言道，“此剑已在万剑谷中洗炼六千年，自然无名。”

“便叫玄龙御。”郁无量说道。

此言既出，这仙剑便有了名字，郁苍穹知道这名字的来历为何：当年她还未出生时，郁天极在南海独自降服过一条妖龙，并以此功得授护法真人之位。这事情也是郁苍穹小时候听惯了的，她当即谢过父亲与彭谷主，捧着那柄道剑回返席上。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一番赞美，郁无量对此恍若未闻，郁苍穹知道父亲向来不喜爱这些谀美之词，并且这件事本身也给他一种更高的精神享受。

正午时分，墨莎峰的女官们为列位仙师奉上琼浆仙酿，无量真人的长女成婚，于墨莎峰而言可谓是一等一的大喜，又有无量真人亲自列坐同席，这帮平日里最为严肃的黑乌鸦便放松了许多。一时间峰顶大殿内外觥筹交错，就连郁无量也一改平日的威严，与身边几名弟子闲聊起来，郁无量曾有弟子十九，如今还在身边侍奉的都已成就真仙境界，在墨莎峰中身居要职，然而在师尊面前，个个还如当年做弟子时一般小意，郁苍穹看着须发银白的三师兄唯唯诺诺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有趣。

这一幕在郁苍穹心中停留了很久，等到她真正出任天书阁主时，还时常没来由地想到那副场景。与之相随的是她在未青山大典上见过的一幕：三师兄坐在墨莎峰长老们的席中，眉眼低垂，神情肃穆，当真是一副仙家气派，而此时小心翼翼的变成了他身边的弟子与侍从们。郁苍穹不觉得三师兄太过于谄媚，当然，确实有人认为无量真人门下事师过谀，也有人声称尊师重道本该如此，否则怎么有“师父”之称呢？

郁苍穹不这么想，她对此不做任何想，更没有任何看法，就像是她对于玄龙御一样，但这两幅画面依然时时在她心中浮现。

那日的大典传达了上青峰的旨意，迁墨莎峰南冥真人郁苍穹为天书阁主，这任命没有出任何人的意料，随之而来的议论也是一样。不过腹诽是一回事，所有修士对此都没有太大的异议，无量真人修为绝顶，地位超然，千年以来却从无偏私之事，郁天极也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出任上青峰护法，如今为不太成器的小女儿谋个天书阁主这样清贵的无用职位，实在算不上大事。无量真人既没有给女儿安排什么要害之职，也未曾为此挤兑其他年轻修士，若要较真的话，上青氏的贵胄们岂非比这夸张得多么？

然而郁苍穹知道，这绝非父亲示下的意思，实际上，他根本不希望自己现在做天书阁主，以免得有人指摘他谋一家之私。但既然上青峰已明下了旨意，父亲便已不能再驳回，而她自然也不会善解人意地婉拒这任命，丹云真人所言确实说中了她的痒处。

三万年前，东玄峰修士干青观阅天机独登大道，并以莎书寄托观想天外之所得，由此东玄峰易名墨莎峰，世代供奉干青先师遗留的至宝。传说莎书中记有皇天所传的大道至理、万物生灭的自然之法，足以使人一步登天，然而万年以来，阅天书而有所得者寥寥无几，无数修士前往天书阁求观莎书，最终却只能无功而返。自郁苍穹识事以来，莎书便被供奉在天书阁深峡的当中，直到她即任阁主的那天，丹云真人带着她穿过层层繁复的阵法，来到那传承万年的圣物之前：一间空荡荡的静室，正中一方全无雕饰的石台，天书就放在那石台上。古旧的纸页呈现暗黄色，卷轴边缘不乏有磨损之处，一缕黑色丝线系住卷轴，封住了其中的无限秘密。

“是不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丹云真人问道。

郁苍穹摇了摇头，她其实说不上自己先前对这天书有什么期望，也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都有谁能读？”郁苍穹问。

丹云真人微微一笑：“只要有阁主的同意，谁都能读。”

“那为什么很少有人来读？”郁苍穹不解道。

“大多数弟子都没有想过来读，或者是他们的师长不允许，毕竟不能让些小辈来天书阁求问，他们自己又不愿意这样做。”丹云真人慢悠悠地说道，“或者是认为那些前辈师长都读不通天书，自己和弟子更不可能读懂，因此就干脆不告诉弟子天书的事，这样省事。”

郁苍穹只觉得这些理由好生荒谬，但丹云真人的话还没有讲完：“也有的是防止多事，以前读天书疯了的弟子，也不是三个两个。”

“走火入魔？”

“也许。”丹云真人口上这样说，却摇了摇头，“天书中所载的奥秘，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承受？”

“山中修士，也算是凡夫俗子么？”

丹云真人扯了一下嘴角：“仙人岂非是人？”

郁苍穹不打算和师兄讨论这从无定论的问题，且这话说到此处也已说尽了。她上前两步拿起天书，略微粗糙的纸页磨蹭着指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天书只能在这里读吗？”

“没有这样的规矩。”丹云真人摇头。

“那有怎样的规矩？”郁苍穹追问道。

“什么样的规矩都没有。”丹云真人说，“你是阁主，自然由你说了算。”

郁苍穹思索片刻，然后问道：“我将天书拿出去看，也是可以的？”

“自然可以。”

“拿出天书阁呢？”

“也可以。”丹云真人说，“只是天缘先师之后，天书便没有离开过天书阁。”

天缘先师是干青先师的唯一弟子，也是墨莎峰的第一任峰主。“天缘先师曾经带出去过？”

“天缘先师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丹云真人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这天书干青先师写出来之后专门给她看，她是天书半主，自然随意处置。你看那系卷轴的线没有？那就是天缘先师的头发。”

郁苍穹凝视着那一缕黑发，想不到天缘先师的遗蜕尤在人间，这一缕发丝守护着未青山先贤的大智慧，跨越了三万年的时空到青山后辈的手中，或许这也是一种守护和传承。当年的东玄峰，想必也有许多未曾付诸书案，也再不会为人所知的秘密，那些往事业已烟消云散，但曾见证过它们的这缕黑发却旧存世间，倘若它能够讲话，是否能写就比任何典籍都要厚重的书卷？

“我晓得了。”郁苍穹说。

她拿起天书，掖进了腰带的夹缝里。

这便是此后百年莎书之所在：若不在郁苍穹的手中，便在她的腰间。她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人都看在眼中，于是便不免有了关于年轻的天书阁主不敬天书的议论。郁苍穹对此一清二楚，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对风雨声一概不闻了，依然还是那样不予理会，那些言语则全都不值一提——书若不用来看，还有什么用处呢？

正因如此，在丹云真人交出天书阁阵枢，将这阁主之位完完全全交给郁苍穹，自己上肃道司赴任之后，郁苍穹便在静室之中打开了那卷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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