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莎峰顶万年不动的冰雪之中，一座小楼独倚绝壁，这正是天书阁之所在。自干青先师观想大道，写成莎书之后，墨莎峰便汇集了未青山的一切经卷，唯有上青氏不示外人的秘藏不在此列，无论是功法秘籍、玄妙经文还是墨莎峰积压的案卷，都贮藏在天书阁的深峡之中，而其中至尊至贵之物，自然是干青先师遗留的莎书，这天赐至宝让墨莎峰为之更名，天书阁的无数道藏也不过是它的陪衬。而在郁苍穹回到墨莎峰的第一天，郁无量便已经为女儿考虑好了这上等去处，他知道小女儿虽然修行天赋不见得差，但在“人事”上同草包没什么两样，既然她喜欢看书，那就先去天书阁做几年事，再放到阁主的位子上待几百年，既不用做什么事，又能换来守护天书的功劳，到时候只要修为不落下，再为她准备几样功绩，提举做峰主也就理所应当了。

墨莎峰有的是善于揣度上意的聪明人，郁苍穹在千门谷的苦读人尽皆知，墨莎峰是无量真人的峰，诸位修士对郁苍穹的逢迎自然比千门谷的教习们强百千倍，况且郁苍穹所钟情的乃是读书这种与正当大道相合的雅好。在郁苍穹与其他被墨莎峰选中的弟子一同上山，被领着拜见诸位师长时，墨莎峰上下早已暗中达成了一致：在伏魔司和肃道司点走了两名最出色的弟子后，天书阁主出面将郁苍穹索了过去，并干脆在所有人面前变易了称谓，将这位小师妹迎入了天书阁中。郁无量对此无可奈何，他并非对这个结果不满，郁无量虽然在未青山纵横千年，行事堪称霸道，但任何事情都谨遵天规，绝无一丝一毫逾越之处，如此才将他名声塑得白璧无瑕，而这些弟子们所为虽然也合乎规矩，但还是太不好看了，更不用提自己还未示意，这些人便私下串联，定下了这大事。

可说到底，他也没法因此训斥这些弟子，这事办得是不体面，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太过于操切么？

“既然如此，那便这样罢。”当墨莎峰主禀报时，郁无量只是作如此回应。

天书阁主丹云真人乃是无量真人的第十七徒，他以不喜钻营著称，但经同门点拨后还是明白了师尊对女儿的心思，至少在郁苍穹刚刚入阁时，他还算是有所了解。丹云真人在天书阁中为郁苍穹置办了一处静室，布置得雅致而不豪奢——后者正是师尊的大忌，至于天书阁弟子的职务，所谓接引同门览阅藏书、整理存放诸峰案卷、养护天书傀儡等等，全都与郁苍穹无关。郁苍穹对此没有意见，她根本想不到这些事务，更遑论这是否算是一种优待，她单纯地接受这位师兄和上司的指示，留在天书阁中日夜“看守”这些典籍。至于其他人更不会对这安排有所异议，这位小师叔绝不会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也无需他们侍奉，所用去的不过是天书阁里一间空房而已。

而等到丹云真人转任肃道司时，郁苍穹已经在天书阁中度过了八九十个春秋，具体多久她一无所知，就连这个数字也是别人告诉她的。在就任肃道司前，丹云真人还专门寻到郁苍穹，与自家这位小师妹见了一面。此时郁苍穹已远不像曾经那样懵懂，她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看清了这位照拂自己数十年的师兄：丹云真人看似不甚机灵，实则颇为通透，他是内里有所坚持，因此才一副温吞糊涂的模样，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在天书阁待着她的才只有一间静室，一盏明灯。

“师妹。”丹云真人开门见山，“上青峰已经来了旨意传我上青云顶，过些时日，我便要去肃道司了。”

肃道司掌管道统义理、监察诸峰，在郁苍穹眼中，丹云师兄的性子倒与这司职颇为相合，正所谓既有原则，又有人情。而且天书阁虽贵重却少有权责，丹云真人此去，显然是高升了。“那便恭喜师兄了。”

“同喜。”丹云真人温和地说。

“我有何喜？”郁苍穹问道。

丹云真人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师妹，你在天书阁近百年，可有收获？”

“自然是有的。”郁苍穹明白对方意有所指，却全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诸位先师遗留的功法高深玄妙，道学经典也极为精深，收获颇丰。”

“那修为进境又如何呢？”

“寻常而已。”郁苍穹回答，“近日里心有所感，或是灾劫将近。”

未青山修士登九重十二天而复归大道，其中第六重灾劫天乃是得享长生前的最后一步，渡过此劫，便焠成仙胎仙骨，洗脱老苦烦恼，所谓的“仙凡之隔”便在于此。一百年摸到灾劫天的门槛，已经可以称是难得的天才，但未青山的天才何止多如过江之鲫？且不论上青氏的天脉血裔，就连墨莎峰百年渡劫的也不在少数，况且无量真人在此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已独享了他的恩宠，也足以承继他大道的女儿。

当年幼的郁苍穹被女侍领着，第一次拜见长姊时，郁天极便已成就真仙境界，身即上青峰最年轻的护法真人，她身着上青峰修士的青色道袍，眉眼如画却犹自凛冽，全无盛气而自然凌人，就连周身萦绕着的淡淡清光，也流转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纵使郁苍穹尚不谙世事，也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那是绝对的贵重与强大所修养成的绝对的自信，她父亲是以一人镇服七峰，与上青氏平起平坐的强者，她身后是整座墨莎峰的黑衣修士，师尊是上青峰最强大的外家护法，身继上青氏与天隗先师的道统，纵使是宗家出身的俊才，在她面前也只有低眉顺眼而已。而郁苍穹则没有，身出同门，命出同人，这些雨露似乎没有润及她一丝一毫，旁人的奉承与谄媚都是为了她身后那座雪山，而雪山从来都只有沉默。

“小师妹，我与你实话实说。”丹云真人恳切地说，“修行一事，人人大道各不相同，并不急于一时。且就算当真比别人不上，那也没有什么。”

郁苍穹知道他说的“别人”是谁：“多谢师兄点拨。”

“这都是应有之理。”丹云真人摆了摆手，“我要说的是，我走之后，这天书阁主一位空悬……一定会有人提议你来做。”

“这不好。”郁苍穹摇摇头，“我修为太低。”

“诚然如此，虽然这是个与境界无关的职务，但尚未渡劫，修为的确太低了些。”

“我资历也不够。”

“这也不假……”丹云真人说道，“只是师妹，我知道你虽然少言语，但心思通透，定然觉得这差事是不做为好，做了反而要成为众矢之的，你固然不怕，但总会落别人的口实，还要牵连师尊那边。但是，但是我要说——一定要去抢，只要你说要做，那便没有人和你争了。”

“还有父亲。”郁苍穹说。

这是无需言明的，叫一个未渡劫的小辈做天书阁主本就极为荒唐，而如果真的成了，那便落实了无量真人任人唯亲，随意将自己女儿放到如此要职上，可见墨莎峰也不是什么未青山七峰，而是他郁无量的私地了，虽然百年以来确乎如此，可凡事都讲一个斗而不破，无量真人又怎么会容许别人给他留下一丝污点？更重要的是，郁无量对此还没有示下丝毫旨意，而他的门人们都知道，无量真人从来不容任何一丝异见，也不容任何人跳出他的安排，尤其是这样“不懂事”的举止。

“倘若师妹能近日突破境界，或是立得大功，或许此事便能成了。”丹云真人说道，“只担心来不及。”

“师兄。”郁苍穹平静地问道，“你为何想要我做阁主？”

“这事说来话长。”丹云真人沉吟片刻，“可以说好处众多，可师妹你的修为实在是难以胜任，这些好处，只怕都是坏处了。”

“于公而言，若你能做这天书阁主，这职位便又少了些变数，少了变数就不会生乱。且你做峰主之前，总要在三司三阁中择一任事，在这其中天书阁不仅最合你的性子，也最少引人争议。于私而言，当年我出面将你要过来，于情于理现在该再做一份打算，且若我能促成此事，让师尊满意些，在肃道司也就好做几分，我可还指望着自墨莎峰登天呢。而于师尊而言，若你能做到此位，他的打算也就有了着落……”

所谓郁无量的打算，郁苍穹心里已经一清二楚了：比起攻略上青峰，父亲更需要有一个人来承继他在墨莎峰的江山基业，而郁天极不想要这样做，高傲的强大的完美的郁天极不想要这样做，而郁无量因此容忍了自己完美的女儿，只要还有人留在墨莎峰守业，那由得她去攻略上青峰也无妨——但仅此一次，这一次格外的开恩，已经达到郁无量所能容忍的极限了。郁天极已经用自己的无与伦比赢取了他的例外，而这每一分的例外，都要从其他人身上找补回来，从其他任何人身上找补回来。

既然郁天极已经在上青峰站住跟脚，那便由郁苍穹来承继墨莎峰主，这打算非常简单，但却从来无人敢于明言，丹云真人今日直指其谋，可以说已然将话说穿了。

但这还不够。

郁苍穹静静地看着丹云真人，丹云真人也望着她。“怎么。”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师妹，难道还需要我直说么？”

“还是直说吧。”

“好。”丹云真人微微一笑，“于你而言……这天书阁中的书，可还有没读过的？”

“自然还有。”郁苍穹说，“但早晚也能读完。”

“那是自然。”丹云真人点头道，“只是若你不做天书阁主，又如何能读到天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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