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地下五层那从无天日的空间也能称之为晨光的话——透过B2-22档案室天花板的仿自然光系统渗下来。那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光谱：色温5500K，显色指数98.5，接近于专业摄影棚的标准日光。但这光没有温度。它均匀地铺在纯白色的无缝背景墙上，铺在冷灰色的环氧地坪上，铺在雯洁赤裸的肩头，像一层永远无法温暖的釉质。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十七分钟。

　　空腹的要求从昨晚十点开始。胃壁收缩带来的饥饿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的、轻微眩晕的麻木。白色连身丝袜包裹着她的双腿——那种半透明的、医用级别的压力丝袜，从脚趾一直延伸到髋部，材质紧绷得近乎窒息。技师D说这是为了“压缩软组织，呈现更精确的轮廓”。丝袜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像给皮肤镀了一层薄霜。

　　她身上那些三天前烙下的紫色标记从丝袜下隐约透出。技师D用特制的电磁笔在她皮下注入了医用级色素，干燥后呈现出精确的几何图形：锁骨下方的十字校准点、胸骨中线的一列刻度、髋骨两侧的定位圆点。疼痛已经消退，但每一条线条都在丝袜的压迫下持续散发着存在感——它们不再是她的皮肤，而是测量系统的延伸。

　　“进来。”

　　技师D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他不是押田那种暴力低沉的沙哑，也不是渡边那种温和的清澈。技师D的声音是干燥的，像翻动纸页，像金属碰撞，像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发出的声响。

　　雯洁踏进门槛。

　　B2-22档案室是一个悖论空间。它的右侧是纯白摄影棚，无缝背景纸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形白墙。三盏柔光箱呈半圆形排列，灯架下部装有万向轮，表面贴满各种角度校准贴纸。左侧则是数据中心：三块27寸显示器并排安装在升降桌上，下方是不断闪烁的服务器机柜。房间正中央立着那根玻璃柱——从地板直通天花板，内部悬浮着多层磁盘阵列，蓝光在透明介质中缓慢呼吸。

　　档案室。不是囚室，不是刑房，不是训练场。它叫档案室。

　　小林麻衣已经站在数据终端前。她穿着月蚀标准的灰色工装裙，头发剪成精确到毫米的妹妹头，刘海边缘像尺子量过。她的视线固定在屏幕上，没有看雯洁，但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等待输入，等待记录，等待将眼前这个活物转化为一串可储存、可检索、可估值的二进制代码。

　　两名助手站在摄影区两侧。她们也是女性，穿着同样的灰色工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测光表，另一人调整着背景纸边缘的夹子。

　　技师D走向雯洁。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紧身工装，腰间工具带上挂着卷尺、激光测距仪、角度仪、三脚夹。他从上到下打量她——不是押田那种评估牲口的视线，不是渡边那种研究标本的凝视。技师D的眼神是检查仪器校准状态的视线：有没有偏差？是否需要微调？

　　“丝袜穿对了。”他说。这是今天对她的第一句评价。没有“早安”，没有称呼，只是对一件服装穿着情况的确认。

　　他转向助手：“姿势A支架。”

　　助手从墙边推来一个可调节的不锈钢支架。底座沉重，立柱上有多个水平延伸的悬臂，末端是皮革包裹的固定扣。技师D从工具带上取出卷尺，测量支架与背景墙的距离，精确到厘米。

　　“站位。”他对雯洁说。

　　她走到标记好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微凹的圆形印记，正好是脚跟应该放置的地方。赤脚踩在冷灰色环氧地坪上，丝袜的防滑颗粒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名助手上前。一人握住她的左腕，一人握住右腕，同时向背后扭转。肩关节被推至极限，发出一声轻微的、湿润的弹响。皮革环扣扣上手腕——内层是柔软的羊皮，外层是加固的尼龙带，扣眼精确到毫米。助手收紧带子，雯洁感觉到前胸被迫挺起，肩胛骨几乎要贴在一起。

　　脚踝被分开。另一条短链连接左右踝扣，长度锁定在30厘米。她试着并拢双腿，链条立刻绷紧，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姿势A完成。

　　技师D绕着走了一圈。他从腰间抽出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雯洁的锁骨——紫色校准标记的中心。

　　“左肩比右肩高4毫米。”他说。

　　助手立刻上前，调整皮革环扣的悬挂点。左腕的带子被放松1厘米，右腕收紧0.5厘米。肩带重新固定。雯洁感觉到脊椎被迫轻微侧弯，右肩下沉，左肩上提。不对称被修正了，代价是肌肉的持续痉挛。

　　技师D再次测量。激光笔换了角度，这次是水平线对准她两侧乳头。

　　“胸位偏差0.2度。”他说，“可以接受。”

　　他走到相机后面。那是一台富士GFX100，中画幅，一亿像素。取景框里，014号素材站在纯白背景前，双手反绑，脚踝锁链，身体在人为修正下呈现出完美的对称。她的黑发被助手用夹子固定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颈部——项圈014-V0在灯光下反射冷光。

　　“开始。正面序列。”

　　快门声像剪刀。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每秒一张，连续拍摄。助手每拍五张上前一次，调整雯洁的姿势：下巴抬高3度，眼睛平视镜头，双手手指并拢，膝盖并紧。每一个指令都以毫米和角度为单位，每一次调整都被技师D用激光笔验证。

　　雯洁看着镜头。那个黑洞洞的圆形玻璃后面是1亿个像素，每一个像素都会捕获她皮肤上的纹理、丝袜下的紫色标记、瞳孔中的反光。这些像素会被拼合成一张静态图像，存入硬盘，编入档案，成为014号的一个数据切片。

　　她的眼神必须“死”。技师D在第七张时叫停。

　　“眼神太活。”他说，声音没有指责，只有陈述，“像人。要死一点，像物品。”

　　像物品。雯洁听到这三个字，尝试调整。她让眼球放松，不对焦，不思考。视线变得模糊，镜头的光晕扩散成一片白。她想起多年前在美术馆看过的摄影展——那些黑白照片里被物化的裸体，眼睛空洞，身体曲线优美如静物。当时她站在画前，用学者的眼光分析“凝视的权力结构”。现在她是被凝视的那个。镜头是眼睛，快门是判决，存储卡是棺材。

　　“好。”技师D说，“继续。”

　　快门又响了十七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姿势B需要改变固定方式。

　　助手解开雯洁手腕的环扣，血液瞬间涌向指尖，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和麻木。她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没有休息时间。另一组支架被推到指定位置——这次是垂直立柱，侧面延伸出一根横向金属杆，末端是皮革腕扣。

　　“右侧身。左手抓杆。”

　　雯洁侧转身体，抬起左臂。手腕触到皮革的瞬间，助手已经扣紧束带。她的左臂被拉至头顶正上方，肘关节完全伸直，腋窝暴露。右手被反扣在腰后，同样是皮革环扣，连接到支架的侧臂。

　　脚踝固定器重新定位。这次是分开站位，左腿在前，右腿在后，间距由技师D用卷尺精确测量。锁链换成刚性连接杆，锁定踝关节位置，膝盖被迫微弯。

　　这是侧面轮廓的标准化姿势：身体形成S形曲线，左臂拉伸拉长躯干侧线，右臂后置强调腰背凹陷。丝袜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渐变光泽，从大腿到小腿，每一寸弧度都清晰可见。

　　技师D检查角度仪读数，调整柔光箱位置。主光从45度角打下，在雯洁的身体一侧勾勒出锐利的光边，另一侧淹没在柔和的阴影里。

　　“开始侧面序列。”

　　快门再次响起。这一次技师D更频繁地打断拍摄。他走到雯洁身边，手指直接触碰她的身体——不是安抚，不是施暴，是指点。他按在她腰侧的凹陷处，用力下压。

　　“腰曲过大。正常人侧躺时腰椎自然曲度是12到15度，你现在18度。松弛。”

　　他的手指像卡尺，像水平仪，像任何测量工具。雯洁试图放松腰部肌肉，让脊椎下沉。腰侧的手指感受到变化，松开。

　　“继续。”

　　拍摄三十七张后，技师D查看预览。他在显示器上放大一张侧面照，用红线勾勒出雯洁的身体轮廓，又叠加了一条标准曲线——那是月蚀系统内置的“理想女性侧面模板”，腰曲12度，臀凸28度，大腿与小腿夹角97度。两条曲线有三处明显偏差。

　　“臀肌需要更紧实。”他记录在平板电脑上，“训练建议：每日深蹲300次，附加阻力带。”

　　小林麻衣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这条建议已经进入014号的训练方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姿势C是背面。

　　助手解开所有束缚。雯洁保持站立姿势，等待下一个指令。她的左臂因为拉伸而持续颤抖，肩关节有轻微的灼痛。她不敢揉。

　　“背对镜头。弯腰。双手反绑腰部。”

　　这次捆绑用的是绳索，不是皮革。助手从工具盘里取出一卷棉绳——直径6毫米，自然色，表面经过处理，既保持柔软度又不会滑动。绳索绕过雯洁的手腕，在空气中画出流畅的弧线，交叉，缠绕，打结。

　　这是渡边的技术。助手显然受过训练，她的绳结精准、对称、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绳索不是简单地捆住手腕，而是在腕骨之间找到最适合的施力点，既不会过度压迫神经，又绝对无法挣脱。绳尾收束在雯洁的腰后，形成一个扁平的、工整的十字结。

　　“弯腰至90度。手扶小腿。”

　　雯洁慢慢弯曲脊椎。髋关节向后推移，躯干下沉。她的双手被绑在腰部，无法扶住任何东西，只能依靠核心肌群维持平衡。绳索随着动作收紧，勒进手腕皮肤，留下淡红色的压痕。

　　“还不够低。”技师D说。

　　他走到雯洁身侧，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之间，向下施压。力量平稳，持续，不可抗拒。雯洁的背弯得更深，肋骨挤压腹部，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她的视线里只剩下自己的小腿和地板。丝袜在膝盖后侧形成细微的褶皱，灯光在那里投下阴影。

　　“停。”

　　技师D松开手，测量她背部与水平面的夹角。91.5度。接近标准，误差在可接受范围。

　　助手调整灯光。这次是双背光，从左右45度照射，在雯洁的背部形成对称的高光带。紫色标记从丝袜下透出——那些测量校准点沿着脊椎排列，从第七颈椎到骶骨，每隔三厘米一个。它们现在反射着灯光，像镶嵌在皮肤上的微型反光镜。

　　快门响了。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技师D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指直接触碰她右臀上方那块敷料——三天前的烙印，编号014，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他撕下敷料，动作利落，胶布拉扯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烙印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是浅粉色的新生皮肤，中央是清晰的无衬线字体：014。

　　“需要重新拍照。”技师D说，“之前拍的被敷料遮挡三分之一。”

　　助手拿来标尺，放在烙印旁边作为比例参照。快门再次响起。

　　雯洁保持弯腰姿势，臀部朝向镜头，烙印是焦点，是这次拍摄的主题。她听到身后技师D和助手的低声交流：

　　“边缘恢复良好，没有感染。”

　　“色素饱和度保持92%。”

　　“下周可以加深一次，增加可读性。”

　　她是一份正在被编目的文档。烙印是标题，紫色标记是旁注，丝袜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正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姿势D是跪姿。

　　雯洁直起身，脊椎一节一节复位。眩晕袭来，视野边缘泛起灰色泡沫。她站在原地，等视力恢复。没有人扶她。

　　助手在地面放置一块黑色软垫——这是整个拍摄流程中第一次出现缓冲物。软垫位置经过测量，与背景墙的距离、与主灯的角度都有精确记录。

　　“跪下。跪坐。双手缚大腿。”

　　雯洁屈膝，小腿贴地，臀部落在脚跟上。丝袜的防滑颗粒与软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助手将她的双手从腰后解开，重新捆绑——这次是前缚，绳索绕过手腕，向下延伸，将小臂固定在大腿前侧。她的手掌平放，指尖刚好触及膝盖。

　　“抬头。直视镜头。”

　　她抬起脸。正前方是相机镜头，取景框后面是技师D面无表情的脸。她直视那个黑洞，努力让眼神“死”——不对焦，不思考，不反抗。眼球表面在干燥的空调风中轻微刺痛，但她没有眨眼。

　　快门。

　　这张照片将存入档案的“肖像”分类。姿势：标准跪姿。表情：无。眼神：空洞。价值：待评估。

　　技师D连续拍了二十张，然后查看预览。他放大画面，检查瞳孔对焦、面部肌肉张力、嘴唇闭合程度。

　　“嘴角。左侧比右侧高1毫米。”他说。

　　助手上前，手指按住雯洁的左嘴角，向下轻压。雯洁配合地放松面部肌肉。重新拍摄。这次通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姿势E不是静态拍摄。

　　助手推来一台小型跑步机，放置在背景纸前方。履带宽度40厘米，两侧有可调节扶手。雯洁被要求站上跑步机，双手仍然保持前缚状态，但助手增加了连接带——从手腕的绳结连接到跑步机扶手，形成三点固定。

　　“步态测试。”技师D说，“速度3.5，坡度0。”

　　跑步机启动。履带向后滚动，雯洁被迫开始行走。双手被缚，她无法维持正常摆臂，步态因此变得僵硬、不自然。丝袜与履带摩擦，产生轻微的静电吸附感，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更用力。

　　“右脚步幅比左步小4厘米。”技师D对着助手报数，“左髋抬升高于右髋1.2厘米。”

　　小林麻衣在数据终端记录这些数字。她的屏幕分作两半：一半是实时视频，一半是骨骼动画。一个白色的、无面目的人体轮廓正在模拟雯洁的步态，每一帧都生成一组步幅、步频、关节角度的参数。

　　“速度提高到4.0。”

　　履带加速。雯洁被迫加快步伐，呼吸变得急促。绳索勒进手腕，扶手的连接带拉扯她的躯干前倾。她试图调整步态以维持平衡，但每一次调整都被系统捕捉、量化、记录为“014号步态偏差数据”。

　　“可以看到，”技师D对着空气讲解——也许是对小林麻衣，也许是对未来查看这份档案的会员，“低等级素材在束缚状态下的步态异常程度与心理抵抗度呈正相关。014号的步幅偏差值1.2，属于‘轻微抵抗’范围。高于2.0为明显抵抗，超过3.0需要心理干预。”

　　跑步机运行了三分钟。三分钟里，雯洁走了约180步，每一步都被分解为23个数据点。这些数据将与标准步态模板对比，生成偏差报告，存入档案，作为下次训练的优化依据。

　　“停。”

　　跑步机减速至静止。雯洁站在原地，胸口起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丝袜吸收了汗水，颜色从半透明变成浅灰，紧贴皮肤。

　　“步态测试完成。记录：014号，束缚步态偏差1.2，建议增加每日跑步机训练30分钟，修正步幅不均。”

　　小林麻衣敲下最后一个指令。屏幕上的白色骨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据存储完成的提示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拍摄结束。

　　但档案更新才刚刚开始。

　　助手解开雯洁手腕的绳索。棉绳留下深红色的压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像戴了一副无形的镣铐。血液重新涌向指尖，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她活动手指，试图恢复知觉。

　　“站到平台边。”技师D指向房间另一侧的设备。

　　那是一台她从没见过的机器。底座是沉重的铸铁，上方是一个可升降的水平台面，台面中央有一块长方形的凹陷区域，边缘有黑色橡胶密封条。机器侧面连接着一根电缆，终端是一个手持设备——看起来像大型印章，手柄绝缘，底部是金属板，表面刻满细密的文字。

　　“数据烙印机。”技师D说，注意到她的视线，“低温热转印。文字保留一到两周。”

　　助手示意雯洁侧躺在台面上。台面冰凉，丝袜无法隔绝金属的寒意。她的右腿被要求伸直，左腿弯曲放置于支撑架上。助手调整她的髋部角度，使右大腿外侧完全暴露。

　　技师D操作烙印机预热。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手持部分的指示灯从红变绿。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文字内容，屏幕上显示三行：

　　text

　　014-V0

　　胸围差-0.6｜臀围-2.0｜不对称+0.05

　　当前估值：1300万日元｜达标估值：5000万

　　“确认。”技师D按下执行键。

　　助手拿起烙印机，将金属底板对准雯洁右大腿外侧——位置精确选择在髋骨与膝盖中间，肌肉最平坦、皮肤最光滑的区域。底板接触皮肤的瞬间，雯洁感到一阵凉意。不是灼热。低温烙印的原理与高温烙印相反，它不是烧灼，而是将特制墨水冷冻至特定温度，通过压力将文字转印到皮肤表层以下。

　　但依然痛。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持续渗透的、钝重的冷痛。像冻伤，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刺入毛囊。雯洁咬住下唇，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她看着那块金属板压在自己的大腿上，指示灯显示倒计时：10、9、8……

　　助手按住她的髋部，防止肌肉痉挛导致烙印模糊。她的手掌干燥而稳定，力量恰到好处——不会造成额外疼痛，但绝对无法反抗。

　　……3、2、1。

　　指示灯熄灭。助手抬起烙印机。

　　金属板离开皮肤的瞬间，雯洁看到三行黑色文字清晰浮现在大腿外侧。字体是无衬线体，字号12pt，字间距精确。边缘锐利得像印刷品，但深深嵌在皮肤纹理里，成为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胸围差-0.6｜臀围-2.0｜不对称+0.05。

　　这些数字现在烙在她身上。它们不是暂时的标签，不是可撕下的贴纸。它们将持续一到两周，每天洗澡时都会看到，换衣服时都会读到，夜间翻身时大腿内侧摩擦到烙印边缘——那是刺痛，也是提醒。

　　当前估值：1300万日元。

　　她价值1300万。比上周多了100万。因为数据有轻微进步。

　　这个念头涌上来时，雯洁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估值”思考自己。她只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至少价值在增长。至少没有下跌。

　　“完成。”技师D在平板上记录，“烙印质量A级，字迹清晰，无扩散。”

　　小林麻衣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视线落在雯洁大腿上那几行黑字，停留了约两秒。没有表情，没有评价。然后她低头继续操作键盘。

　　“档案录入准备就绪。”她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房间中央的玻璃柱开始变化。

　　之前的蓝光是平稳的、呼吸般的闪烁。现在它开始加速，磁盘阵列的指示灯由蓝转紫，由紫转白。整个圆柱体亮起来，像一支从地面生长出的光之脊椎。

　　小林麻衣走到终端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不断弹出各种窗口：测量数据、照片预览、视频分段、生物指标、训练日志……每一个窗口都有上百个参数需要核对、分类、加密存储。

　　“014号档案更新中……”

　　进度条在屏幕中央缓慢爬行。2%……7%……15%……

　　小林麻衣开口了。她平时几乎不说话——她的工作是记录，不是表达。但档案更新似乎是她的例外领域。在这个时刻，她的话变多了，虽然声调依然机械，像朗读操作手册。

　　“你的身体数据已数字化。”她说，视线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本次更新新增数据量2.3TB。包括：高清照片312张，4K视频17分钟，三维扫描模型1套，步态参数2830组，生物信号记录全长4.7小时。”

　　进度条到达47%。玻璃柱内部的磁盘阵列开始旋转，发出轻微的、高频的嗡鸣。

　　“这些数据被存储于固态硬盘阵列，共三层备份。主存储在此处玻璃柱内，离线备份位于B5核心层，远程备份位于地理上未公开的第二地点。”

　　她停顿了一下。屏幕显示进度72%。

　　“从此，你的实体是这份数据的临时容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如果容器损坏、衰老、或功能衰退，数据可导入其他容器——理论上是可行的。”

　　雯洁站在玻璃柱前。她的右大腿还在刺痛，手腕的绳痕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她的三维模型正在屏幕一侧旋转，那个白色的、无面目的轮廓，每一寸表面都标满了测量线和数据注释。

　　那不是我。她想。

　　但玻璃柱里的磁盘阵列正在以每秒数十亿比特的速度写入她的照片、她的步态、她的生物信号。那些0和1组成的序列，可以在任何有电的角落被读取、复制、传输、编辑。那串代码不会衰老，不会疼痛，不会被烙印烫伤也不会被绳索勒红。

　　那串代码比她更不朽。

　　那串代码是她。

　　屏幕显示：100%。档案更新完成。

　　玻璃柱内一道红光扫过——从上到下，穿透每一层磁盘，照亮每一个存储节点。那光短暂、肃穆，像某种黑暗仪式的最后祝福。

　　“同步完成。”小林麻衣说，“档案已进入永恒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技师D没有给她任何时间消化。

　　他调出估值算法界面，投影在主屏幕上。复杂的公式、权重参数、回归模型，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画面。他用激光笔点出核心计算步骤：

　　text

　　基础价值：1000万日元

　　+（数据接近标准度×1000万）

　　-（训练成本×300万）

　　=当前估值

　　“基础价值由入会评估确定。”他讲解，语气像大学讲师在分析案例，“你的基础分是1000万。这个分值基于年龄、学历、职业、身体健康状况的综合评估。”

　　激光点移动到第二个参数。

　　“数据接近标准度。这是你每次测量后动态调整的因子。标准模板是系统内置的‘理想V0素材’数据模型。你的偏差值经过加权计算，转化为0到1之间的系数。”

　　他翻到下一页，显示014号的当前估值详情：

　　text

　　基础价值：1000万

　　数据接近标准度系数：0.43

　　训练成本：-210万

　　附加调整：+70万（学历溢价）

　　--------------------------------

　　当前估值：1300万

　　“1300万。”技师D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没有起伏，“较首次归档1200万，增长100万。增长率8.3%。”

　　他切换屏幕，显示另一份档案。

　　text

　　002号｜V1阶段

　　当前估值：2800万

　　历史最高估值：3200万

　　增长率（V0→V1）：+1800万（180%）

　　“002号是同期素材。”技师D说，“她在V0阶段累计估值增长1500万，用时11个月达标V1。你的增长速率是她的十五分之一。”

　　雯洁看着屏幕。002号——她不知道那是谁，没见过，没听过。但此刻这个数字变成了某种标准、某种标尺、某种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理想。

　　“你的价值增长缓慢。”技师D关闭投影，转身面对她，“照此速度，达到V1标准估值5000万需要3年。而理想时间是1年。”

　　他停顿了一下。

　　“1年与3年的差距，等于约4000万日元的沉没成本。会所不会无限期补贴低效投资。”

　　他没有说“因此你将被如何处理”。他不需要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现在，宣读档案摘要。”

　　助手重新固定雯洁的手腕——反绑，站立姿势。皮革环扣比绳索更紧，扣眼卡在最末一格。她的肩胛骨几乎相触，胸口被迫挺起，呼吸只能维持在浅表。

　　技师D从打印机取出一张纸。A4，纯白，激光打印，字体是Courier New。

　　他站在雯洁面前，距离一米。纸张举到与视线平齐。

　　“014号，第二次测量归档完成。”

　　他停顿，等待。

　　雯洁的嘴唇干裂。她张开口，声音嘶哑：

　　“014号，第二次测量归档完成。”

　　“身份：V0素材，编号014。”

　　“身份：V0素材，编号014。”

　　“身体状态：C级，多项指标低于标准。”

　　“身体状态：C级……多项指标低于标准。”

　　“进步速度：D级。”

　　“进步速度……D级。”

　　“当前估值：1300万日元。”

　　“当前估值：1300万日元。”

　　“训练建议：增加高强度塑形训练，必要时采用化学辅助。”

　　雯洁的喉咙哽了一下。化学辅助。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回答。她复述：

　　“训练建议：增加高强度塑形训练……必要时采用化学辅助。”

　　技师D放下纸张。他直视她。

　　“结尾句。”

　　雯洁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盘旋，被皮革环扣压迫得无法深入。她说：

　　“我接受此档案定义。”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完整。

　　技师D没有表示满意或不满意。他转身，将纸张放入碎纸机。纸张被吞没，化为细密的纸条，落入透明收集箱。

　　这个档案没有纸质副本。它只存在于数字里，在玻璃柱里，在每一个可以远程访问的终端屏幕里。

　　它比纸张永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小林麻衣起身。她走向控制台，按下几个按键。

　　房间的灯光自动调暗。墙壁突然变得透明——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透明，而是投影激活。三维可视化模型从四面八方的投影仪同时射出，在房间中央交汇，拼合成一个完整的、悬浮在空中的白色人体轮廓。

　　那是014号的数字孪生。

　　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复制：身高、体重、三围、四肢比例。紫色标记在模型上以高亮闪烁——锁骨两点，胸骨一线，髋骨双侧，脊椎九点。右臀上方的烙印“014”以红色突出显示。右大腿外侧的数据烙印以绿色标注。

　　模型缓慢旋转。体表的数据流不断滚动刷新：心率72、体温36.4、血压110/72、今日卡路里消耗1280、睡眠时长4.2小时……

　　“三维档案。”小林麻衣说。她的声音在这间布满投影的房间里产生轻微回响，“基于今日测量数据生成。误差小于0.01%。”

　　技师D接过控制权。他抬起手，在空中做出抓取、旋转的手势——系统捕捉他的动作，同步控制模型的视角。

　　模型被放大。腰部区域占据整个墙面，皮肤层逐渐透明化，露出下方的肌肉、脂肪、骨骼。

　　“看。”技师D说，激光点落在模型腰侧，“这是你的腰部脂肪层剖面图。皮下脂肪厚度1.8厘米，高于标准V0素材平均值1.2厘米。”

　　模型继续旋转。左肩关节被单独提取，以分解动画形式展示活动范围。

　　“看。这是你左肩活动受限的模拟动画。”激光点追踪着关节的运动轨迹，“外旋角度比右侧小12度，内旋小8度。推测是长期伏案写作导致的适应性短缩。”

小说相关章节：调教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