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的变化

前一夜，荧又经历了两次毫无规律的唤醒。晨光（通过通风孔亮度判断）初现时，她正蜷缩在硬榻上，意识漂浮在疲惫与清醒的边缘，身体因为长期维持某种防御姿态而微微酸痛。门轴转动那轻微却独特的“咔”声响起时，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从脊椎尾端窜上一阵熟悉的、条件反射般的惊悸。

她没有抬头，没有像过去那样迅速坐起或退向墙角。一种沉重的、近乎实质的麻木感包裹着她。她听着那轻柔的、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她动了。

动作缓慢、滞涩，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她几乎是蠕动着，从榻边滑落，双膝接触到冰冷石地时，传来清晰的凉意。她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视线，只能看到眼前不远处，那两袭青紫色旗袍的下摆。布料光滑，在室内冷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上面绣着的淡银色云纹，她甚至能数出其中一朵的轮廓。

她缓缓地、颤抖着，抬起了自己的双手。手臂似乎有千钧重，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曲又竭力伸平，做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奉献般的姿态，递向那两片青紫色的衣摆。这是一个完全驯服的、放弃一切抵抗与尊严的姿势，仿佛雏鸟向成鸟乞食，又像是器物等待被使用。

囚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通风孔微弱的气流声。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一片青紫色的阴影微微挪动。苏女官向前半步，那双穿着素面软缎鞋的脚停在她的手边。荧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类似皂角与冷香混合的气息，干净而疏离。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并没有去接她递出的“贡品”，而是轻轻地、几乎带着一种奖赏般的意味，落在了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有些汗湿凌乱的发丝，极其轻柔地、自上而下地抚顺了一下，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头皮，带来一阵与当前情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慰藉的触感。

“今天很乖。”苏女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是那种柔和悦耳的调子，甚至比平日更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成果，“不过今天不需要这个。起来吧。”

那只手离开了她的头顶。

荧怔怔地，维持着跪姿和伸手的姿势，似乎没听懂。直到苏女官又说了一句：“坐回椅子上去。我们谈谈你上个月在望舒客栈停留时，遇到的那位往生堂客卿…他当时翻阅的那本古籍，封面是什么颜色的？旁边可有茶盏？你仔细想想。”

话语内容重新回到了那永无止境的“谈话”轨道。

荧这才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收回了手，手掌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擦了一下。她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膝盖传来酸麻感。她低着头，默默走到那张对她而言已然象征着另一种煎熬的木椅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扣着，是一个标准的、收敛的姿势。

她抬起头，看向苏女官，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星火的余烬。那里不再有愤怒，不再有倔强，不再有算计，甚至没有明显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等待指令的茫然。

苏女官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她优雅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林司记也已摊开记录册，蘸好了墨。

询问继续。只是这一次，囚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永远地改变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但其中对抗的张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单方面的掌控与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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