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在黑暗中缓慢地上浮。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舒服极了，让人想继续睡下去。一直，一直的……

　　希雅微微睁开眼，精神还沉浸在甜美的深眠中。

　　阳光确实映照在她身上——她正处于花园中，床垫上，布兰克的怀里。

　　奇怪，她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布兰克俯下身，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小声问道：“醒了吗？……清醒了吗？”

　　希雅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好困，好累，身体怎么这么疲倦……

　　“你之前的情绪很不好。”布兰克抱着她轻轻摇晃，“我曾经向你保证，再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你似乎连那很短的一段时间都无法等待了，所以我让你睡过去了几天……”

　　希雅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她已经习惯被摆布了。

　　“希芙后天就会抵达边境城市。”布兰克说道。

　　希雅眸光终于闪烁了一下。她抬起眼，有些怯懦地看向布兰克，两手抓紧了他的衣摆。

　　“我和希芙商量过了，最好还是由你来‘刺杀’我。希芙是领队，突然在其他人面前消失总归是奇怪的，你们的体型差别也可能让人怀疑……还有精神听下去吗？”

　　希雅点点头，神情专注。

　　好可爱的表情啊……布兰克努力克制住想揉揉她脑袋的冲动，继续道：“希芙是以要签订新条约为由率领那些人前来的，我们的计划是，我会顾作傲慢地屏退所有侍卫，当我们谈判时，你以奴隶的装扮给我送上茶点，趁我故意露出破绽时，你夺走我腰间的匕首，扎向我胸口。”

　　“我会装作身受重伤，瞬移逃走，此时你千万不能松开匕首，这样就会和我一起瞬移离开。再过一段时间，你回到会客厅，告诉他们我受伤严重，但你也体力不支，无法杀死我，僵持之下，我们签订了契约——就是这一张。”

　　布兰克在希雅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卷轴。

　　希雅低头，细细阅读。

　　大意是，以彼此的自由起誓，于此时此刻起，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攻击对方及对方的亲眷，魔王要约束魔族不得侵犯人类，她要说服迦南方面不可趁魔王虚弱时攻击魔王。

　　卷轴左侧，已经签上了布兰克的名字。

　　“灵魂契约。”布兰克解释道，“你应该认得出来？”

　　希雅点头。

　　这是失传已久的魔法，所制成的契约卷轴存世不多，她只在书本上见过。

　　“非常稀有，莱斯都只收藏了这一份。”布兰克道，“但确实是有效的。”

　　“是，我能感觉到。”希雅轻声道。

　　魔力的封印被解开后，她对万事万物，又有了灵性的感应。

　　契约的效果真实存在：若是一方违誓，另一方可对失约者进行任意处分。

　　“这也是我的诚意。”布兰克道，“是对你的承诺。”

　　是啊，条约中还特意写上了“对方的亲眷”。魔王哪儿来的亲眷呢？这个补充，纯粹是为了让她安心而写。

　　“不过现在还无法签上你的名字。”布兰克抱歉地笑笑，“不然你都没法扎我那一刀了。等到那天，我们瞬移离开后，就完成这份契约。”

　　希雅仍是点头。她感觉自己还未完全清醒，脑子乱乱的，除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这张契约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恢复行动力。”布兰克柔声道，“夺刀的动作不能太迟缓滞涩，不然显得这场戏太假。当然，你尽力做就好，实在不行，就仍由希芙来完成。还有，还有……”

　　布兰克凝视着希雅颈间的项圈，慢慢道：“那个项圈，是能取下的。”

　　希雅猛然抬眼，她眼中有震惊，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期冀，但是茫然更多。

　　似乎她还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代表的意思，而只是本能地感到期待。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眼掩饰外露的情绪，抬手抚摸项圈边缘，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说……”

　　“骗你的。不过，那也是最后一次骗你了。”

　　“……”

　　那，那代表什么呢……

　　希雅怔怔地看着布兰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项圈。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究竟愿意为你做到何种地步？你睡过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布兰克温柔地注视着希雅，字字恳切，“我想，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是不愿意为你承担死亡的风险吧。所以，等我们签订那契约后，我才会取下项圈。至于希芙的事，你不要担心，等她到达边境后，就会找机会私下和我们见一面，那时我就会解开她身上的禁制。”

　　“其实，我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完成后再唤醒你，这样你就不会因任何事而担心了，但是，你需要时间和我预演那出戏。噢，对了，对了……”布兰克踌躇片刻，下定决心道，“等演完那出戏，你就自由了。你拿着卷轴回到他们的队伍中，然后，你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留在最近的、不被魔族发现的地方，等着我完成我所承诺的事务，我们就一起去旅行。不过，这也只是我的希望……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给你一颗联络用的水晶球，等我处理好事情，我就去找你。可以吗？你愿意吗？”

　　希雅呆呆注视着布兰克攥紧的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不知道……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我……我愿意。”她有些呆板地说道，“我承诺过，所以我，我愿意……”

　　“好。”布兰克立刻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倒是你，你怎么会愿意相信我？

　　希雅不自觉地绞着手指，脑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

　　她不该问出这种会引起怀疑的问题，但是，但是……最终，她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问了出来，“你真的愿意放我走？你不担心我会扔掉水晶球吗？你……你就这么相信我？”

　　“说实话，我很担心，很害怕。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布兰克目光沉静、温柔，“但我更不想毁了你。”

　　“而且，我还想再相信一次……虽然一直都在被抛弃，一直都是……但好像还是想再相信一次看看。你说了会和我一起，我就相信，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他的眼中，浮现着令人心痛的、信赖的光芒。

　　那光芒如芒刺，希雅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扎了一下。

　　“……好。”希雅抱住布兰克，脑袋埋入他怀中。

　　“对不起。”她喃喃道，“我不该怀疑你，我不再怀疑你……我想再晒一会儿太阳，然后我们就去演练吧。晚上，我们一起泡澡吧。我喜欢那个大浴池。我还想……我还想抱抱你。”

　　“好。”布兰克收拢手臂，环抱住希雅。

　　他们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我好想，好想此刻能成为永恒。”布兰克轻声自语，仿佛梦呓。

　　希雅抬起头，在他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两人又晒了会儿太阳，晒得浑身都暖暖的，再手牵着手来到会客厅。

　　“我们预演一下流程吧。”布兰克温声道，“如果你觉得有哪里不合适，或者累了，一定要告诉我。会面的时间还未决定，大不了就让使团在边境多等一段时间，我们不缺这几天的。”

　　希雅点点头。

　　“到时候你从那扇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托盘。”布兰克指着侧门道，“手铐脚镣就不必了，影响行动，但是穿的衣服会有些破烂——放心，不会太暴露。”

　　他牵着希雅走到会客厅的主位边，坐下道：“你假装托着托盘。”

　　希雅作势抬起双手。

　　布兰克向她伸出手，“我来接茶饮，这时，你把托盘往我身上一倾——对，就是这个姿势。我下意识地躲……”

　　“这时你趁我不备。”布兰克握住希雅的手腕，拉至自己腰间，“夺走我腰间的武器。”

　　“最后。”布兰克拉着希雅的手，轻轻砸在自己胸口，“将匕首刺进我的胸膛。”

　　希雅身体微僵，手指慢慢蜷紧。

　　只是在布兰克胸口轻轻砸了一下，她的身体就感到本能的惧怕。

　　“有没有什么问题？”布兰克柔声问。

　　“……总觉得有些假？”希雅压下不安，勉强开口道，“比如说，‘奴隶’端茶送水时，魔王会主动来接吗？难道不是‘奴隶’自己把茶杯放到桌上？最后的打斗也挺随便的……”

　　“只有我主动来接，才好漏出‘破绽’。”布兰克宽慰道，“我也思考过，这么做是否不够自然，让人生疑？但转念想想，旁人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去深究……是的，他们绝不会知道，也绝不会相信我会帮助你，所以我们绝对不可能被怀疑。”

　　“嗯……”希雅表情放松了些。

　　“那再演练一次？”布兰克观察着希雅的神色，小心地问。

　　“好。”

　　流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乎不可能出任何差错。希雅在一分钟内就完成了从侧门进入、走到布兰克面前、作势倾倒托盘、夺剑等步骤。

　　只是，在她的拳头轻轻砸在布兰克胸口时，异状突现——布兰克忽然踉跄着后退两步，双目圆睁，脸上露出过于浮夸的痛苦表情。

　　他还“呃啊”地惨叫了一声。

　　希雅呆住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在希雅面露茫然的刹那，布兰克立刻换了副神情动作。

　　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搭住椅子，状似娇弱无力地靠在上面，慢慢向下滑落，还掐着嗓子，用极度做作的声音埋怨道：“我受伤了，呜呜。”

　　噗——

　　这场景太超现实了，希雅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一口喷了出来。

　　见希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布兰克却像是受到鼓励似的，声调愈加矫揉造作，“好痛，起不来了啦。”

　　“那是不是还要我来扶你？”希雅绷着嘴角，憋着笑问。

　　布兰克疯狂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分明是高大的身形，希雅却总是忍不住地联想到小狗。

　　还是正在讨食的那种。

　　让人有些怜爱，怜悯……

　　希雅上前两步，握住布兰克的手臂。布兰克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轻轻靠在希雅身上，顺着她的牵引站起身。

　　两人倚靠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内忽然陷入寂静。

　　片刻后，布兰克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呢……”希雅眼神有些恍惚。

　　布兰克踉跄后退时，她的确受到了惊吓，以为自己觉醒了什么伤人于无形的超能力。但回过头来想想，布兰克假装受伤时的表情太好笑了。他的眼睛瞪得尤其大，他肯定是故意瞪那么大的，让她想起……当初两人在浴池里互吐泡泡的场景。

　　“我在想，你像条死不瞑目的鱼。”

　　说完，希雅自己先笑了，她微微仰起脸，看向布兰克，而布兰克也微低着头，安静地凝视着她。

　　“……于是，就有些怀念。”希雅喃喃道，“不，应该是……很怀念……”

　　布兰克眉眼舒展开来。“我们还能像过去那么好的。”他说。

　　“是吗？”希雅怔怔地问。

　　过去的时光真的还能回来吗？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当然啦。”布兰克捏捏她的手掌，“你不是说了你很怀念吗？你想要的、你向往的，一定都能得到。”

　　“是……吗？”

　　她向往与布兰克再次亲密无间吗？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她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地在怀念一切逝去的事物。

　　“对不起，我对你的感情太复杂了，我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希雅垂下眼睛。

　　“没关系。”布兰克眉眼弯弯，“只要你对我有感情，只要你能看见我，我就很高兴、很满足了。”

　　“……有这么喜欢？”

　　希雅不怀疑布兰克对她有感情，但她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出于喜欢，一个人就能对另外一个人无偿地奉献。

　　她确实为布兰克心动过……就当那是喜欢吧。但即使她真的喜欢布兰克，她也很难想象，自己在身心自由的情况下，会为讨布兰克欢心而殚精竭虑甘愿做丑角儿，更不可能为他担负风险。

　　之前与姐姐通话时，布兰克做足了工作确保他不可能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自然觉得安全，但如果站在布兰克的角度……他承担着相当大的风险。比如说，如果她们当真谋划着要刺杀他呢？——事实上，姐姐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反正，如果她是布兰克，她绝对不会对可能对自己有怨恨、可能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俘虏这么好，更别提为他放弃王位……

　　“喜欢，特别特别喜欢。”布兰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看到你笑时，我高兴得不得了，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比。”

　　布兰克言语直白，不加任何修饰，却也因此显得无比赤忱。

　　“是不是太夸张了……”希雅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愈加细小。

　　“夸张吗？我不觉得。”布兰克思考着，慢慢诉说着，“回想起来，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像是活着……或者说，仅仅只是活着而已。我像只野兽一样在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那追逐仅仅是出于本能。在遇见你，喜欢上你之后，我才由‘空白’，变成了此时此刻的我。”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告白所触动。希雅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布兰克。她看到布兰克眼中的真挚。仅仅是看着，就感觉心脏被戳痛的真挚。

　　不可能不因这段言语而感动，但与此同时，希雅心里却不自觉地涌出一些冒犯性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布兰克柔声问。

　　“一种不太礼貌的想法……”希雅扭过头，“尤其是在你说出那些话之后，显得特别不礼貌。”

　　“你愿意告诉我吗？”

　　“你会生气的。”

　　“我可能因为任何事而生气。”布兰克安抚性地笑了笑，“所以不是已经约好了吗？等到我生气之后再担心，不然不是担心得没完了？”

　　“会……会戳痛你的。”

　　“因为担心我，所以不想说？”

　　“是……是的吧……”

　　布兰克嘴唇弯起，眉眼俱笑，“我好幸福。”

　　希雅偷偷扫了布兰克一眼，他笑得的确很幸福，这让她更不自在了。她开始尴尬地挠脸颊。

　　“不想说也没关系。”布兰克安慰道，“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要了解你而已。”

　　想要了解……这句话总是会让人心里泛起涟漪。

　　希雅心中微微一动。她转过头来，问道：“为什么想要了解我呢？”

　　布兰克被她问得一愣。

　　“为什么……？”他思索道，“就是喜欢啊，想要了解喜欢的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吗？然后……”布兰克微笑道，“越了解就越喜欢。”

　　希雅脸上更烫了，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问出这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想听布兰克多说几遍“喜欢你”？

　　真奇怪，明明不久前她还怕布兰克怕得要死……不，现在也不能说不怕。惧怕和感动交杂在一块儿，她分不清自己的心在因何种情绪而跳动。

　　“也有可能了解后就不喜欢了吧。”她嗫嚅道。

　　“那不可能。”布兰克眨眨眼，“我因为过去发生的事而爱你，过去不可改变，那么爱当然也不会改变。”

　　好奇怪的说法……但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是哪里不对劲。希雅暂且放弃思考，说道：“那我说了哦，那个不礼貌的想法……我先说明一下，我只是好奇，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嗯嗯，我知道的。”

　　希雅两手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道：“你说，你遇到我之后才算是真正活着，那不是把之前的自己给否定了吗 ？难道说，在遇到我之前，你都没有感受过开心与痛苦吗？”

　　她继续道：“还有，我原本以为，身为人类的我会更加理解爱是什么，但我忽然发觉，我好像完全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已经了解你爱我的原因，我也相信你此时是爱我的，我只是不明白，爱的力量有这么大吗？爱有这么重要吗？——你为什么愿意为我承担风险，放弃王位呢？”

　　说完，希雅的心脏怦怦直跳，跳得鼓膜都在震动。

　　自己的这番话也许过于冒犯，又或者会点醒布兰克，让他开始权衡利弊，不再愿意“包容”自己。

　　但她又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啊。这份渴望一度压过了恐惧。说到底，她就是要活在当下。她现在想要知道，所以她就要问！

　　“……这是个很难用语言回答的问题。”布兰克微微蹙眉，“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布兰克目光飘远，似思考，似回忆。

　　说到曾经的开心与痛苦，他又想起第一任养母与兄妹。

　　想起石头砸在身上的痛楚。

　　那时的伤痕从未愈合，想必未来也会一直存在。偶尔念及过往，他的思绪就会立刻逃跑似的从回忆上掠过，不敢深想其中的细节。

　　但是有家的感觉是多么好啊！他始终念念不忘。即使遭受那么惨烈的抛弃，也无法割舍对家的向往。

　　他学会了向人类卖惨乞怜，在漫长的幼年期中，他多次被人类家庭收养。

　　每一次，他都想着，等到快被怀疑时就主动离开，给彼此留下还算美好的回忆。

　　每一次，都因为恋恋不舍而错过离开的时机，最终被认作妖魔，走向惨烈的分别。

　　这些回忆怎么不是刻骨铭心的呢？但为什么，他仍然觉得在遇到希雅前，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并非是亲情与爱情的区别，也并非因为这一次由他自己掌握主导权，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深刻的不同……

　　回忆永远伴随着痛苦，但他需要回答希雅的问题……布兰克闭上眼睛，再一次回想与家人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到了花，珍妮妈妈很喜欢花……他很惊讶，自己居然还清晰地记得妈妈的名字。

　　但妈妈现在应该是一捧黄土了吧。

　　他想起，自己做农活时，总会留意附近有没有漂亮的花。如果他带着漂亮的花回家，妈妈就会露出惊喜的笑容，夸他是个多么贴心的孩子，妈妈永远爱他。

　　他喜欢看到妈妈的笑容，更喜欢听到妈妈对他的夸奖。

　　是的，最喜欢的，是妈妈对他的夸奖……

　　“过去当然也有很多痛苦的、快乐的事。”布兰克缓缓睁开眼睛，“虽然被收养我的家人们抛弃，但我仍然很珍视与他们在一起时的时光。”

　　“是的，我很珍惜，很怀念……”布兰克眼神悠远，似乎跨越时空注视着往昔，“但归根究底，我只是在追逐他人的关爱，就像追逐食物与水。我把鲜花送给喜欢花的妈妈，然后她就会高兴，就会说爱我。我是因为她说爱我而感到满足的，我是因为得到了一样东西而感到满足的……所以我想，这只是一种兽性的本能吧。”

　　“对于你。”布兰克露出有些窘迫的笑，“最开始，当然也是出于兽性。”

　　“但渐渐的，我发现，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感到非常难过，看到你高兴的样子，我感到由衷的高兴。这并非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才感到难过，也并非是因为你的高兴会让你更爱我，或者给我带来其他的什么情感享受，我才感到高兴。这是更加单纯的……看到你高兴的样子，我就会高兴。”

　　布兰克微微移开了目光，“当然啦，如果你会因此而爱我，我会更加高兴。”似乎是因为这句话稍稍推翻了他的上一句话，布兰克显得有些难为情。

　　他挠了挠脸颊，把话题拉了回来，“总而言之，过去我只是在追逐爱，而现在，我觉得爱在我心中生长……我不认为兽性是不好的，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类也是因为想要得到情感的回馈，才去追求情感吧。没有哪一种情况比另一种情况更高尚，但是我想，我现在所感受到的，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感受过的，一种更深刻的体验。”

　　“你曾说，我们是为了体验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你把更深刻的体验带给了我。从遇到你开始，我思考了许多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爱是什么，我为什么会爱，爱为什么是永恒的，我愿意为爱牺牲什么，我又为什么愿意为爱牺牲……”

　　“每当我得出一个结论，我会感到由衷的自豪，我感觉……这么说或许有些俗套，又像是巧言令色，但是，我确实感觉我的生命被拓宽了。”

　　“我问自己，花为什么是美的，辣椒为什么是好吃的，不是为了讨好某一个人才思索这些问题，而是我自己也想要体验。当我思考得多了，我似乎真的能品味出花的美丽和辣椒的美味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过度思考产生的一种幻觉，但是你知道吗，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一旦体验过这种快乐的，充实的，灵魂都丰盈起来的感觉……一旦体会到这种厚度，就再也回不去了。若是回到过去，就像是死亡一样。”

　　“于是，只要想到有失去的可能性，我就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死去才好。因为我知道，再不会有其他什么事，能让我体会到同等的快乐了。到那一天，我该怎么活下去呢？身体上的消亡总比灵魂上的消亡更好吧。”

　　“但我又不想死去，在这方面，我可能和你一样，我始终不想死去……于是这种患得患失的痛苦没有能够结束的一天。我无数次地想过，是不是忘记你比较好。”布兰克又露出有些难为情的微笑，“只要一直避免想起你，这份感情总有一天会褪色吧？我是这么想的……”

　　“你昏睡的这段日子，我看了一些书。宗教书说，执念是人的烦恼根源，破除执念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哲学书说，一切都是幻觉，人终其一生只是在寻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幻觉。我还看到一种特别有意思的说法，说根本不存在自由意志，所谓喜怒哀乐，都是由大脑中的一种物质控制的。那本书的作者做了许多实验，说得煞有其事。如果这是真的，倒是和一些哲学观念相互印证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想，你可能确实只是我的幻觉吧……我曾幻想着你爱我，我正幻想着我爱你，甚至，连你的存在本身，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思考着，思考累了，就去看星星，看那些比魔族生命更漫长的星星，感受自己的渺小。于是，在很多时刻，我确实感觉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再跳动了。”

　　“那种平静的感觉其实挺不错……”

　　布兰克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希雅脸上。

　　他慢慢地，无比郑重地说道：

　　“但是，当我再次看到你的脸，当我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不想忘记你，因为就连痛苦本身，也让人上瘾。”

　　“当我得到力量和王位时，我感到极度的安定和满足，我觉得自己达成了理想，再没有其他需要我努力争取的东西了。但这段日子以来，当我诘问自己，难道我的一生就是为此而活着的吗？——答案是否定的。权力很好，但也没有那么好，它不会让我产生‘我就是为此而活’的感觉，那么，它就是可以被放弃的。为了能继续体验到那种上瘾的感觉，一点牺牲算得上什么呢？”

　　“是的，这就是我的答案，关于为什么我愿意为你放弃王位，关于为什么我觉得此时的我才是真正活着的。”

　　布兰克停下讲述，安静地凝视着希雅。

　　他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让目光温柔地、轻轻地落在希雅身上，尽力不给她带来一丝压力。

　　希雅呆在原地，这样极度热烈的、包含太多信息的告白，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我还是不明白……”半晌，希雅喃喃道，“不是不明白你的感情，而是……爱是这样的吗……”

　　“没关系，你不用明白。”布兰克微微笑着，“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有着深刻的感情，这就够了。”

　　“……但是，听你这样描述爱情的美好，让我也产生了一些向往。”

　　希雅用视线描摹着布兰克的脸庞。

　　在他讲述爱情时，他神采飞扬，眼中闪耀着她从未在其他人眼里看到过的热情。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会选择像布兰克这样的人吗？

　　就在几天前，她还觉得自己不会。但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如果和别人恋爱，她能体会到这样深刻复杂的感情吗？

　　应该不能吧。

　　同样都是一生，体验到更多事物才不亏吧？不管那经历是好的，还是坏的。

　　希雅拥住布兰克，脑袋慢慢埋入他怀中，“让我觉得，爱情是这样有魅力……让我也很想试一试……”

　　布兰克轻轻抚摸着希雅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说。

　　在希雅说她心生向往时，当她毫无芥蒂地抱住他时，他为自己感到喜悦，又为希雅感到担心。

　　“不试也没关系的……”他轻声道。

　　因为爱是如此痛苦。

　　所以，我宁愿你不知晓爱。

　　————————

　　作话⬇️

　　结合隔壁所写的，希芙其实很不喜欢别人直呼她名字，布兰克天天这么叫她就有点好笑……

　　希芙就捏着鼻子听了。

　　总比叫她姐姐好……

　　但以后布兰克会叫她姐姐，笑到。

　　布兰克：姐姐姐姐，希雅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你帮帮我——

　　希芙：（滚啊）

　　指路：布兰克与养母的剧情在《迷梦》那几章。

　　身为魔族的布兰克知晓了何为爱情，身为人类的希雅却尚未知晓，想想还挺唏嘘的。

　　原因一是希雅太年轻，二是她的心思就不在这上面……

　　她的心思就在享受人生，享受快乐上了。（比如隔壁神之爱里的《旅行的理由》）

　　她会有意识地记住和记录快乐时的体验，将快乐的时间拉长。

　　具体体现在，（正常的、自由的、非抑郁情况下）她会在日记中事无巨细地写下这一天让她开心的事，小到吃了好吃的东西，或是绊了一跤但是没有扭到脚等等。

　　这么想来，她其实比较适合生活在有电子设备的时代啊，打开手机随时随地都能记录。

　　如果她生活在这个时代，会在打卡app 里设置一个事项叫“今天开心了吗”，然后把小组件放在手机首页。例如“躺着玩手机时手机脱手但是幸运地没有砸到脸”这种事她都会喜滋滋地记录下来，然后看着满满的打卡记录开心。

　　她不会记录让她不开心的事，除非这件事特别重要，才会一笔带过地记一下。

　　这也是为什么永远不存在希雅黑化线/复仇线，不全是因为她善良，而是（正常的、自由的、非抑郁情况下）她只会花心思在让她开心的事上。

　　让她不开心的人和事？她没空理会。

　　话说，有个地方一直想修文，一直没有修……

　　就是文章前期，希雅让布兰克不要杀那些差点猥亵她的人。

　　除了（这条线里的）希雅比较守序善良不赞成私刑外，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想让魔王手上沾人类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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