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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意外中开启小说男主的剧本意外成为小黄文男主的我发现这剧情好像不太对劲 第九章 紧张的见面,第1小节

小说:从意外中开启小说男主的剧本 2026-02-15 15:48 5hhhhh 1570 ℃

​沐林是被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割破梦境拽回现实的。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只受惊的鸟拼命撞击肋骨。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意识还沉在刚才那个混乱的梦里——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废弃仓库,冰冷的剪刀贴着小腹,林泽宇的脸扭曲变形,然后是无止境的下坠感。

​手机还在响。

​沐林挣扎着撑起身,棉被滑到腰际。二月清晨的冷空气立刻贴上他裸露的上半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是顾蔷薇。

​铃声执拗地响着,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宣告。沐林盯着那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我快到了。”顾蔷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冷静,清晰,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地址没错吧?你醒了吗?”

​沐林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嗯。”

​“二十分钟。”她说,“给我开门。”

​电话挂了。

​沐林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被窝里残留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他感觉小腿有些发麻,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压到了神经。他慢慢挪动身体,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脚掌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后止不住的紧张、担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她。

​这种畸形的关系暴露在他人眼中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不,不是“有点”,是恶心透了。图书馆那些昏暗角落里的纠缠,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她跪在地板上的样子,她被绑着挣扎时皮肤上勒出的红痕,她高潮时失神的脸和压抑不住的呜咽。所有这些,在出事之前,他还能用“胁迫”“控制”这样的词来给自己找借口。可现在呢?

​现在他是个废人。

​这个词像根生锈的钉子,一下一下钉进脑子里。沐林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小腹下方——那里裹着一层厚厚的医用纱布,再外面是宽松的棉质睡裤。纱布底下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手术后的第七天,在护士的指导下,他第一次自己拆开纱布换药。镜子里那片平坦的、带着狰狞缝合线的区域,粉红色的新肉和暗红色的疤痕交织在一起,中间那个用来排尿的小口像只陌生的眼睛,沉默地瞪着他。

​他当时就吐了。

​吐完之后是漫长的麻木。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开了药,叮嘱要按时吃。沐林把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扔进了垃圾桶。他不想吃,不想用药物来麻痹自己,好像那样就真的承认自己“有病”。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病了,病得很重。不是身体上的——伤口在愈合,医生说过,再过两周就能拆线,排尿训练虽然艰难但总算成功了两次——是别的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连根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顾蔷薇会怎么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会嫌弃吗?会觉得恶心吗?还是会像对待一个残缺的玩具那样,带着某种施舍般的怜悯?沐林想象着她站在门口,穿着昂贵的大衣,妆容精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如今这副样子——瘦得脱形,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正在悄无声息地枯萎。

​越想越烦。

​可他无可奈何。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上又坐了五分钟,直到冷得打了个寒颤,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出租屋的暖气片效果一般,室温大概只有十六七度。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棉衣披上——是件很旧的深蓝色棉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填充的羽绒结成了小块,保暖性大打折扣。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最里面挂着那件他出事那天穿的灰色连帽衫,袖口还沾着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沐林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关上柜门。

​算了,就这样吧。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头发确实长了。额前的刘海快要遮住眼睛,鬓角也盖住了耳廓,后颈的发尾扎在衣领上,有点痒。出事之前他是习惯剪短发的,每个月去一次学校后街那家十块钱的理发店,师傅手艺一般,但胜在便宜快捷。最后一次去是十二月初,那时候他还想着放假前再去剪一次,清爽地过年。

​然后就是那场绑架。

​然后就是现在。

​沐林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它们软塌塌地贴着头皮,没什么光泽。他想起护士说过的话:“头发长得快是好事,说明身体在恢复。”可他一点也不想剪。长了挺好,能挡着脸,能遮住眼睛,能让他躲在后面,不用直接面对别人的视线。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留得更长一些,长到可以扎起来,那样就更安全了。

​镜子里的脸瘦得吓人。

​颧骨突出,脸颊凹陷,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的乌青很重,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道细微的裂口,是昨天喝水太急不小心咬到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苍白,皮下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沐林盯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镜子里的是个陌生人。

​他移开视线,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用双手捧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也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挤了点牙膏刷牙,动作机械,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轻微的刺痛感——大概是牙龈出血了,最近总是这样。

​洗漱完之后,就是麻烦的上厕所环节了。

​沐林站在马桶前,做了三次深呼吸,才解开睡裤的抽绳。纱布露出来,白色的,边缘有些发黄。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医用胶带,一层一层拆开纱布。这个过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可每次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最后那层纱布揭开时,他强迫自己不要低头看。

​但余光还是扫到了。

​平坦的小腹下方,那道横向的缝合线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一片粉红色新生的皮肤上。疤痕周围还有些红肿,是炎症没有完全消退的表现。正中间那个用来排尿的小口——医学上叫尿道造口——微微张开着,边缘是深红色的黏膜,有点湿润。

​沐林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排尿训练是出院前康复科医生教给他的。要放松盆底肌,想象尿液自然流出的感觉,不能用力挤压,否则会造成逆流和感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最初那几天,他每次都要在厕所站上二三十分钟,憋得满头大汗,才能勉强挤出几滴。后来慢慢好一些,但成功率也只有一半。

​今天运气不太好。

​他站在那里,努力了几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小腹开始发胀,隐隐作痛,可那个造口就是固执地紧闭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有些焦躁地咬了咬下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放松。”他对自己说,“放松。”

​又过了几分钟,终于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很细,断断续续的,像坏了的水龙头。沐林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就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消毒水混合着尿液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陌生,不属于他身体该有的味道。每次闻到这个,他都觉得恶心。

​等彻底排空后,他抽了张纸巾,小心地擦拭造口周围。动作要轻,不能拉扯到缝合线。然后换上新的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整个过程花了十几分钟。

​从卫生间出来时,沐林感觉有点虚脱。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客厅。

​早餐是没心情吃了。冰箱里还有半袋吐司和几个鸡蛋,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最近他吃得很少,体重掉了好多。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吃不下,食物塞进嘴里像嚼蜡,咽下去都觉得费力。护士说要补充营养,否则伤口愈合慢,他听进去了,可身体不配合。

​他在沙发上坐下,抓起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他解锁,习惯性地点开相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还在,密码是他生日。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全是顾蔷薇的照片。

​大部分是偷拍的。图书馆里她低头看书的样子,走在校园林荫道上被风吹起长发的样子。也有一些……不那么正常的。她被绑在旧书架上的照片,嘴里塞着东西,眼睛蒙着布条,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还有视频,点开就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和呜咽。

​沐林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每次看完都觉得更恶心,恶心自己,恶心这段关系,恶心所有的一切。可他又控制不住。像某种病态的自虐,非要反复撕开伤口,确认它还在流血,确认疼痛是真实的。

​翻到最后一张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沐林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沙发垫上,屏幕朝下。他坐在那里,心脏又开始狂跳,比刚才醒来时还要剧烈。喉咙发干,手心冒汗,胃部一阵紧缩。

​来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前大概需要五步,他花了十步的时间。站在门后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冷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蹭着他的脚踝。

​他握住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拧开了门。

​——

​顾蔷薇跟着导航找到这个老旧小区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片区域在城市边缘,建筑大多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斑驳,裸露的水管上锈迹斑斑。绿化带里杂草丛生,几个塑料袋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随风飘荡。她把车停在路边——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然后拎起副驾驶座上的两个纸袋,推门下车。

​二月的风很冷,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顾蔷薇紧了紧身上的羊毛大衣,那是件剪裁精良的驼色长款,衬得她肤色更白。她没化妆,只涂了层淡淡的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疲倦。

​她找到三号楼,踩着开裂的水泥台阶上到五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混合着霉味、油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顾蔷薇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地址。

​没错,503。

​她伸手按响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一些。她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家族那边施加的压力,学校里隐约流传的谣言,律师打来的关于案件进展的电话,还有医院账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所有这些,在按下门铃的那一刻,都被强行塞进了大脑的某个角落。

​她现在只需要面对门后那个人。

​门开了。

​开门的瞬间,顾蔷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门口的人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她提着纸袋的手顿了一下,指甲掐进牛皮纸袋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尽管瘦得脱形,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长得遮住了大半眼睛,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沐林。

​顾蔷薇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那天。她没进病房,只隔着ICU的玻璃看了一眼。那时候他昏迷着,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也很差,但至少……至少还有个人样。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披着一件旧棉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棉衣的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像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顾蔷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她只是侧身,用眼神示意自己要进去。

​沐林默默让开。

​顾蔷薇走进屋里,顺手带上了门。关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她脱下羊毛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阔腿裤。她环视四周——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和卧室没有明确分隔,只用一道布帘隔开。家具很少,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地板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淡黄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

​空气里有股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顾蔷薇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把手里两个纸袋放在茶几上。一个纸袋里装着水果——苹果、橙子、香蕉,都用保鲜膜包好了。另一个纸袋沉一些,她拿出里面的东西:几盒进口蛋白粉,两罐维生素片,还有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毛巾什么的,包装都没拆。

​“坐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沐林慢吞吞地挪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和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他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腿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顾蔷薇在他对面坐下。沙发很旧,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打量着他,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到凹陷的脸颊,到瘦得突出的锁骨,最后落在他紧紧交握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但此刻关节绷得发白,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

​“吃过早饭了吗?”她问。

​沐林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药呢?”

​“……吃了。”

​顾蔷薇不太相信。她看了眼茶几,上面除了一个遥控器和几张超市宣传单,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药瓶。她起身走到厨房——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客厅角落里用橱柜隔出来的一个小区域,灶台上积了层薄灰,显然很久没用了。水槽里倒是干净,但也没有用过的痕迹。

​她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袋吐司,几个鸡蛋,还有两盒喝了一半的牛奶。蔬菜水果一样都没有。

​顾蔷薇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

​“你骗我。”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沐林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那一眼很短,但顾蔷薇还是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慌乱,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近似于恐惧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顾蔷薇说。她走回茶几旁,从装水果的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和一个橙子,“我去洗。你坐着。”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沐林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音,手指绞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着胸腔。他还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羊毛织物特有的温暖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图书馆,想起那些昏暗的下午,想起她皮肤的温度和湿度。

​顾蔷薇端着水果出来时,看见沐林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她把洗好的苹果和橙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去厨房找了个盘子,把水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吃。”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沐林盯着那些橙黄色的果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捏起一根牙签,扎了块苹果,慢慢送到嘴边。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完成某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顾蔷薇看着他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小心,小口小口的,咀嚼很久才咽下去。下巴随着咀嚼的动作轻微动着,能看见皮下骨骼的轮廓。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头发该剪了。”她说。

​沐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苹果,声音很低:“……不想剪。”

​“为什么?”

​“麻烦。”

​顾蔷薇没再追问。她靠回沙发背,环视这个房间。窗帘是那种很便宜的涤纶材质,淡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了。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见灰尘在里面缓慢漂浮。暖气片在窗下,表面刷着银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屋里温度不高,她穿着毛衣都觉得有点凉。

​“暖气不好?”她问。

​“还好。”

​“空调呢?”

​“坏了。”

​顾蔷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摸了摸暖气片。表面是温的,但热度很微弱。她又检查了窗户,发现窗框老化变形,密封条已经开裂,冷风正从缝隙里钻进来。

​“这样不行。”她转过身,“你会感冒的。”

​沐林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又扎了块苹果。

​顾蔷薇走回沙发旁,但没有坐下。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还有后颈上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太瘦了,肩胛骨从棉衣下凸显出来,像两片即将破茧而出的翅膀。

​“把衣服脱了。”她说。

​沐林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里面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什么?”

​“我说,把衣服脱了。”顾蔷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带着那种惯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要看看伤口。”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沐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棉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羞耻,还有一丝哀求。

​但顾蔷薇没有让步。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的水流声。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

​终于,沐林慢慢松开了手。

​他垂下眼睛,开始解棉衣的扣子。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扣子又小,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棉衣滑落到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薄的灰色T恤。T恤很宽松,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能看见锁骨和胸前肋骨的轮廓。

​然后他停住了。

​顾蔷薇没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

​沐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烧起来了。他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想从这个房间里消失。可他动不了。就像以前在图书馆一样,只要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用那种语气对他说话,他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伸手,抓住T恤的下摆,慢慢往上卷。

​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先露出的是小腹——平坦,苍白,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然后是那道缝合线。

​顾蔷薇的呼吸滞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紧得发疼。那道横向的疤痕大概有十厘米长,横贯整个小腹下方,粉红色的新肉和深红色的旧疤交织在一起,边缘还有些红肿。缝合线已经拆了,但针孔的痕迹还在,像两排细小的黑点。疤痕周围的皮肤皱缩着,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而正中间那个造口——

​顾蔷薇强迫自己看过去。

​那是个直径大概一厘米左右的圆形开口,边缘是深红色的黏膜,微微外翻,有点湿润。此刻它是闭合的,但能想象排尿时的样子。造口周围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整个区域看起来……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掉。

​沐林僵在那里,T恤卷到胸口,没再往上。他侧着头,眼睛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他的身体也在抖,很轻微,但能看见肩膀在微微耸动。他在哭吗?顾蔷薇不确定。但她看见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很紧。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可以放下了。”

​沐林像是被赦免了一样,立刻把T恤拉下来,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他抓起沙发上的棉衣,胡乱披在身上,然后重新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头埋得更低了。

​顾蔷薇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哗哗地冲过手背,冰冷刺骨。她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那一刻,她差点没控制住。

​不是恶心,也不是嫌弃。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脏上。她想起那天在ICU外签字的场景,想起医生面无表情地解释手术必要性,想起自己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想起家族那边打来的、满是质问的电话。

​还有更早之前,图书馆里那些昏暗的下午。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他手指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那些强迫和胁迫,那些羞辱和掌控,那些她表面上抗拒、内心里却隐秘沉沦的时刻。

​现在,那些都变成了一道疤。

​顾蔷薇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她走回客厅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沐林还蜷在沙发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动物。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但肩膀还是微微耸着。顾蔷薇在他旁边坐下,这次离得近了一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疼吗?”她问。

​沐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时候。”

​“幻痛?”

​“……嗯。”

​顾蔷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幻痛是什么——截肢后的人会感觉到已经不存在的肢体在疼痛。对沐林来说,失去的虽然不是肢体,但原理类似。那些神经末梢还在,还在向大脑发送信号,告诉他自己那里还有东西,还会疼,还会痒,还会有欲望。

​很残忍。

​“医生开的止痛药呢?”她问。

​“吃完了。”

​“为什么不买?”

​“……忘了。”

​顾蔷薇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戳穿。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时间还早。她想了想,说:“我下午没事。”

​沐林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帮你收拾一下。”顾蔷薇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儿太乱了。”

​没等他回应,她已经站起身,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蔷薇像个高效的家政工,把整个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她先整理了客厅。把散落在地上的书籍——大多是教材和小说——捡起来,按大小分类,在书架上摆好。书架是那种简易的组装货,有些木板已经变形了,书放上去歪歪斜斜的。顾蔷薇调整了好几次,才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一些。

​然后她清理了茶几。把那些超市宣传单扔掉,遥控器摆正,用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擦到一半时,她注意到茶几腿旁边有个药瓶,滚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捡起来,是瓶阿普唑仑,抗焦虑的,已经空了。

​顾蔷薇盯着药瓶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接着打扫厨房。灶台和油烟机上的油垢很厚,她用洗洁精兑了热水,找了块旧抹布,一点一点擦洗。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结束时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毛衣袖口也湿了一截。但她没停,又把水槽彻底刷了一遍,水龙头擦得锃亮。

​沐林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他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你了,想说我自己来就行。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弯着腰擦地时毛衣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看着她抬手整理书架时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看着她擦洗灶台时认真的侧脸,鼻尖上沾了一点泡沫,她自己没发现。

​这个场景很奇怪。

​高高在上的顾蔷薇,那个在图书馆里被他胁迫、被他捆绑、被他用各种方式羞辱的顾蔷薇,现在正挽着袖子,在他的出租屋里做清洁。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好像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沐林知道不是。他知道她住在市中心的豪华公寓里,有家政每周打扫三次,冰箱里永远塞满进口食材,衣帽间大得能当卧室。

​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同情?愧疚?还是某种……他不敢细想的、更复杂的东西?

​沐林不知道。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顾蔷薇收拾完厨房,又去看了卫生间。里面更糟——瓷砖缝里长出了黑色的霉斑,镜子水渍斑斑,马桶边缘有一圈黄垢。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卧室。

​所谓的卧室其实只是客厅用布帘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书桌上散落着几本笔记本和几支笔,还有一部充电器。

​顾蔷薇拉开布帘,走进去。

​沐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站起来跟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打开衣柜的声音,折叠衣物的声音,抖被子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他神经紧绷。

​过了一会儿,顾蔷薇出来了。她手里拿着几件衣服——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那件沾着血迹的灰色连帽衫。

​“这件,”她把连帽衫拎起来,转向沐林,“还要吗?”

​沐林盯着那团灰扑扑的布料,还有袖口上那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污渍。那是他的血。林泽宇用剪刀刺穿他身体时流出来的血。出院后他洗过一次,用了很多洗衣液,搓了很久,但血迹还是没完全洗掉,像一块永恒的烙印。

​“……扔了吧。”他说,声音很轻。

​顾蔷薇点点头,把连帽衫扔进垃圾袋。其他几件衣服她折叠整齐,放回衣柜。然后她回到客厅,在沐林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嗡鸣。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但云层很厚,是那种铅灰色的阴天。风还在吹,能听见树枝刮擦窗户的声音。

​顾蔷薇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分。她想了想,说:“我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沐林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顾蔷薇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话,语气依然不容置疑。她打开外卖软件,滑动屏幕,“粥?面?还是米饭?”

​沐林没回答。

​顾蔷薇等了几秒,然后自己做决定:“喝粥吧。对胃好。”她选了一家评分很高的粤菜馆,点了一份山药排骨粥,一份清蒸鱼,还有两个素菜。下单,付款,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做完这些,她又看向沐林。

​他依然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还有挺直的鼻梁。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是那种清秀的、带着书卷气的长相。只是现在太瘦了,瘦得有些脱相,再加上那副畏缩的神态,整个人显得黯淡无光。

​“案子两个月后开庭。”顾蔷薇突然说。

​沐林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泽宇的律师在争取精神鉴定。”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新闻稿,“说他当时处于‘急性应激状态’,可能判得不会太重。”

​沐林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不过,”顾蔷薇顿了顿,“我请的律师还不错。他有把握。”

​“……嗯。”沐林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时候要出庭作证。”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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