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便利商店門口，冷風蕭瑟。

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輪胎磨擦的焦痕，和一顆孤零零掉在地上的鮪魚飯糰。

川崎維持著被推開的姿勢，整個人像座石像般僵在原地。

他的大腦正在瘋狂地重播剛剛那短短幾十秒內發生的畫面，試圖處理過載的資訊量。

不死川實彌——那個全校最兇的數學老師、那個被稱為「瘋狗」的恐怖男人，剛剛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宣示主權說「這是我的人」。

重點是，在那混亂的一瞬間，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總是乖巧喊他「學長」、喊不死川「老師」的炭治郎，在極度驚恐的狀態下，脫口而出喊的是——「實彌」。

不是「不死川老師」，也不是「老師」。

是直呼其名。

而且那個語氣，那種下意識的依賴和恐懼，絕對不是學生對老師該有的。

「……蛤？」

川崎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碎了一地。

搞半天，玄彌根本就是個煙霧彈？

那個讓炭治郎拒絕自己、甚至不惜說謊隱瞞的「正牌男友」……竟然是那個暴力教師？！

「這什麼鬼劇情……」

川崎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剛剛才給他轉了一萬圓的號碼。

「……喂？」

電話那頭傳來玄彌略顯疲憊的聲音。

「喂！玄彌！」

川崎壓低了聲音，激動得差點破音：

「你早就知道了吧？！剛剛你哥像個綁匪一樣衝過來把炭治郎抓走了！而且炭治郎還喊他『實彌』！他們兩個是不是——」

「川崎。」

玄彌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打斷了他連珠炮似的質問。

那語氣裡沒有了平時同學間的隨意，反而透著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嚴肅，竟然跟剛剛發飆的實彌有幾分神似：

「那一萬圓，你以為只是讓你請他吃飯的嗎？」

川崎愣住了：「什、什麼意思？」

「那是封口費。」

玄彌坐在警校宿舍的床上，揉著眉心，語氣陰沈地發出了警告：

「聽好了，川崎。如果你還想順利讀大學，還想留著你那條小命打籃球……今天，你在便利商店門口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

「炭治郎只是身體不舒服，被他的『班導師』接回家照顧而已。懂了嗎？」

川崎吞了口口水，感覺脖子涼涼的：「可是……」

「沒有可是。」

玄彌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半個字……相信我，我哥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社會性死亡，而我……我是未來的警察，我會負責幫他埋屍體。」

「總之，忘掉它。那一萬圓你自己留著壓驚。掛了。」

「嘟、嘟、嘟——」

川崎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又看了看地上那顆鮪魚飯糰，最後瑟瑟發抖地抱緊了自己的安全帽。

不死川家的人……全都是瘋子。

車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車廂內的氣氛沈重得讓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帶有攻擊性的費洛蒙——那是暴怒後的餘韻，充滿了警告。

炭治郎縮在副駕駛座上，右手緊緊摀著剛剛被抓疼的左手腕，眼眶裡的淚水要掉不掉，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實彌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油門踩得很重，車速極快。

他目視前方，臉色陰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為什麼要跑？

為什麼要跟那個男人在一起？

為什麼寧願找那個川崎，也不願意接我的電話？

還有那句在教室裡聽到的「我沒有喜歡的人」，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瘋狂迴盪，與剛剛炭治郎坐在川崎機車後座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刺痛著他的神經。

「……去哪了？」

良久，實彌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炭治郎渾身一抖，小聲地回答：「……醫、醫院。」

「吱——！！！」

實彌猛地踩下煞車，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雙眼赤紅地盯著炭治郎，胸膛劇烈起伏，那是理智徹底崩潰的前兆：

「醫院？！去醫院幹嘛？！」

實彌解開安全帶，整個人欺身壓向副駕駛座，將炭治郎困在狹小的空間裡，大手捏住了炭治郎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回答我！你去醫院……是想洗掉標記嗎？」

炭治郎瞪大了眼睛，被實彌眼中的受傷與瘋狂嚇到了。

「我……」

「說話！！」實彌怒吼：「是覺得我這個老男人礙事了？所以想把我洗掉，好去跟那個川崎雙宿雙飛？！」

「不是的！」

炭治郎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大聲反駁：

「明明是實彌說要去聯誼的！明明是你不要我了！為什麼還要兇我？！」

這句話吼出來，車廂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實彌愣住了。

「……蛤？我不要你？」

車廂內原本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味，被炭治郎這句帶著哭腔的控訴，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淋下，瞬間澆熄了所有的引信。

實彌原本還捏著炭治郎下巴的手僵住了，隨即像是碰到什麼易碎品一樣，慌亂地鬆開。

他看著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委屈得不得了的小臉，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當機。

什麼意思？

不是因為想跟川崎跑？不是因為討厭我？

是因為我要去聯誼？以為我不要他了？

實彌原本那張殺氣騰騰的修羅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錯愕、慌張，還有……心虛。

「不、不是……你等一下……」

實彌手忙腳亂地想去擦炭治郎的眼淚，結果因為手上還有汗，越擦越濕。

他這輩子沒這麼慌過，連說話都開始打結：

「誰說我要去聯誼了？！我也沒說我單身啊！不是……那是氣話！氣話你懂不懂？！」

「騙人！」

炭治郎根本聽不進去，哭得更大聲了，把這半天受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我明明在門外聽到了！忍老師問你要不要去，你說『知道了』！你還說『算你一份』！我都聽到了！」

「嗚嗚嗚……實彌是大騙子……明明說過我是你的……結果轉頭就要去找別的小姐姐……嗚哇……」

看著炭治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實彌只覺得心臟被狠狠揪住，既心疼又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

「該死……別哭了！閉嘴！聽我說！」

實彌一急，乾脆雙手捧住炭治郎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強迫他看著自己，聲音急切：

「老子那是因為被你氣瘋了！」

「氣、氣瘋了？」炭治郎打了個哭嗝，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對！」

實彌咬牙切齒，臉色漲紅，終於把那個彆扭的理由說了出口：「誰讓你先在教室裡說那種話的？！」

「我……我說什麼了？」炭治郎一臉茫然。

「你跟我裝傻！」

實彌氣得想咬人，眼神裡卻滿是受傷：

「我走到後門的時候，親耳聽到善逸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你自己大聲說『沒有』！還說『不想談戀愛只想考大學』！」

實彌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酸味和委屈：「既然你都說沒有喜歡的人了……那就是不承認我了。既然我在你心裡什麼都不是……那我還要那張老臉幹嘛？我去聯誼……也就是想氣氣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

炭治郎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他愣了好幾秒，才終於反應過來實彌在說什麼。

「欸？」

炭治郎吸了吸鼻子，表情從悲傷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

「實彌……你是因為這個才生氣的？」

「不然呢？！」實彌吼道：「我還以為你要跟我劃清界線，連標記都想洗掉！」

「怎、怎麼可能嘛！」

炭治郎破涕為笑，卻又覺得委屈：

「我說沒有喜歡的人，是因為……那是學校啊！如果我說有，善逸他們肯定會一直問是誰，萬一我不小心說溜嘴，實彌就會被學校開除的……」

炭治郎伸出手，抓住實彌的衣領，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蹭了蹭那熟悉的氣味：

「我是為了保護實彌才說謊的……我最喜歡你了，怎麼可能想洗掉標記……我還嫌標記不夠深呢……」

車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實彌維持著被抱住的姿勢，整個人像個被戳破的氣球。

所有的憤怒、恐懼、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全都化為了烏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自己智商的深深懷疑。

搞了半天……

他們兩個就是一對互相演戲、互相嚇自己的超級大笨蛋？

「……嘖。」

實彌長嘆了一口氣，伸手緊緊回抱住懷裡這個失而復得的小笨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炭治郎嵌進身體裡。

「我們兩個……真的是白痴。」

他在炭治郎耳邊低語，聲音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溫柔，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以後不准再說沒有喜歡的人。就算是在心裡也不准說。」

「嗯……」炭治郎乖乖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抬起頭，鼓起臉頰質問：「那聯誼呢？還要不要去？」

實彌冷哼一聲，低頭狠狠吻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去個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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