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沉默着。

但素世没有等待。

时间，无论是在精神世界还是加速崩溃的循环里，都是她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用肺，而是用构成她此刻存在的“意识体”去汲取这个精神空间的能量。

然后，她发动了无言留给她的馈赠——心灵链接。

能力展开的瞬间，世界变了。

那堵巨墙不再是光滑无言的屏障。无数声音、色彩、温度、气味的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沿着新建立的链接汹涌灌入素世的意识。

她闷哼一声，几乎跪倒在地。她正在强行接入一个封闭心灵的全频段噪音。

她“听”到了：

钢琴声。清澈的旋律，来自很远的地方，像是童年。然后旋律骤然扭曲，混入玻璃碎裂的刺响、男人崩溃的咆哮、女人压抑的哭泣——债务。酗酒。崩塌的家。

温度。先是温暖的，五个人挤在狭小练习室里的体温，汗水混着青春的味道。然后温度骤降，变成冷雨拍在脸上的刺痛。

话语。“大家一起，永远。”“CryChic，我的礼物。”然后话语碎裂，变成冰冷：“我退出。”“……从来没觉得开心过。”最后，是那句将她钉在飞鸟山公园地面的：“你满脑子，都只有你自己。”

以及，最深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是一条龙盘踞在心灵地基上，发出满足的、消化般的低吟。

故步自封之龙。它的意志与这堵墙的“拒绝”本质紧密交织，几乎难以区分。

素世强行稳住心神，在信息流中捕捉特定的频率。她不是要找龙，也不是要找那些宏大的创伤。她在找波动。找那些被龙的意志和祥子自己的绝望所压制、但尚未完全熄灭的波动。

她找到了。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是触感。不是冰冷的墙，而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体温？稍微高于周围冰冷的体温。

素世猛地睁开眼睛，顺着心灵链接捕捉到的坐标，望向巨墙的某一处。表面看起来依旧光滑无缝，但在她的感知中，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

不是物理的凹陷，是祥子的意识无数次掠过这里、又刻意避开所留下的痕迹。

那里，曾有过一扇门。或者至少，祥子认为那里可以有一扇门。

素世走上前，将手轻轻虚按在那个凹陷的位置，没有直接接触墙。她闭上眼睛，集中所有通过心灵链接接收到的关于祥子的信息，开始调用梦的权限。

她并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意识强加进去，而是像一个调音师，轻轻拨动那些已经存在于祥子心灵中的“弦”。

她拨动了春日影的旋律。几个简单的钢琴音符，带着试探性的温柔，如同最初把乐谱递给灯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墙，纹丝不动。但深处的嗡鸣，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紊乱。

她拨动了温度。是CryChic第一次正式练习后，五个人瘫倒在木质地板上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空气里有灰尘舞蹈，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是喘息，但某个瞬间，祥子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旁边人的手背，一触即分，带着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后的、笨拙的安心。

嗡鸣声低沉了半分。

素世深吸一口气，注入了她自己关于祥子的真实记忆。

她回放了飞鸟山公园那一天。但这次，焦点不是自己跪坐的狼狈，也不是祥子决绝的背影。而是在那之前——祥子转身前，眼眶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强忍的泛红。是她紧握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是她声音里除了冰冷之外，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到极致的沙哑。

“你那时候……也在哭，对吗？”素世对着墙，轻声说，声音通过心灵链接直接传递，“不是因为讨厌我，不是因为恨CryChic。是因为……你除了用那种方式推开一切，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保护……任何东西了。包括……我们。”

墙，第一次给出了肉眼可见的反应。

那片凹陷所在的区域，颜色加深了。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沉郁的暗蓝色。仿佛有某种沉重的情感，在那里凝聚、沉淀。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平滑、带着非人空旷感的声音，直接在素世的心灵链接中炸响，充满了被侵扰的震怒：

“谁允许……你触碰她的‘痛处’？”

巨墙的纹路骤然加速流动，嗡鸣声拔高，变成尖锐的、带有精神攻击性的啸叫。素世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脑中。心灵链接也变得不稳定，开始传递充满恶意的噪音。

故步自封之龙，察觉了。

“我允许的。”素世咬牙挺住，努力维持链接的纯净频道，让自己的意志作为过滤器，“因为我听到了。听到了墙下面，她真正的哭声。”

“愚蠢。那不过是残渣，是仪式完成前无用的情绪排泄。” 龙的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她的‘门’早已被我彻底封死。她自愿用灵魂换取安宁，而我将赐予她永恒的、无梦的静止。你所谓的‘拯救’，不过是打扰死者的安眠。”

“自愿？”素世冷笑，手指依然虚按在暗蓝色区域，“用摄取的灵魂碎片影响她的心智，让她在绝望和混乱中同意，这叫自愿？你只是个趁火打劫的小偷，一个用谎言筑巢的寄生虫！”

龙的愤怒如同风暴席卷精神空间。

巨墙开始蠕动，像活物的皮肤般起伏。那些纹路扭曲、交缠，在半空中凝聚成实体——

无数根巨大的、灰蓝色的、尖端锋锐的尖刺，从墙面上暴凸而出，如同獠牙，瞬间布满了素世视野所及的整面高墙。每一根尖刺都散发着“拒绝”、“排斥”、“隔离”的精神场。

“离开。这是最后通牒。”龙的声音恢弘而冰冷，“回到你的循环，完成你作为‘引线’的最后使命。否则，我不介意提前品尝你灵魂的滋味——虽然狡诈那家伙可能会抱怨。”

素世没有退。她知道，一旦后退，就真的再无机会。她握紧了手中枪。枪身滚烫，那颗对应祥子的子弹仿佛在燃烧。

“你说……引线？”素世抬起头，直面万千锋锐，“看来你和狡诈，也并非铁板一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素世身后，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缝隙边缘不规则地蠕动，像是被撕裂的空间伤口。紧接着，一只“手”，由无数不断碎裂又重组的棱镜碎片构成的、无法稳定保持形态的手——从缝隙中伸出。

然后是第二只。

两只手抓住裂缝边缘，向两边撕开。

一个身影，从扩大的黑色裂缝中，优雅地迈步而出。

另一个“长崎素世”。

但此刻的它，与之前素世见过的、总带着一丝非人疏离感的幻影截然不同。它的身形边缘在不断模糊和清晰间切换，构成身体的棱镜碎片疯狂旋转、折射出令人晕眩的错乱光影，仿佛时刻处于崩解与重组的临界点。

狡诈之龙，真身……或者说，一部分真身，降临于此。

“哎呀呀，被发现了呢。”它开口，声音是无数个素世声音的叠加重唱，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谐音，“不过，故步自封，你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引线？多粗糙的比喻。这位可是我最看好的……合作者。”

狡诈之龙走到素世身边，站下。这是一种评估式的并列。它那棱镜构成的眼眸扫过巍峨的巨墙和满墙尖刺，发出一声轻蔑的“啧”。

“看看你这副样子。吞了点优质灵魂，就真以为自己能稳坐钓鱼台了？把猎场时间压缩到那种地步，是想独吞？坏规矩的，可是你。”

“狡诈……” 故步自封之龙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你的手脚，伸得太长了。这里是我的领域，她的灵魂是我的藏品。你想撕毁协议？”

“协议？”狡诈之龙笑了，棱镜碎片碰撞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协议的基础是共同利益。当你试图跳过‘收割素世’这一步，直接靠时间压缩逼疯她、然后独吞所有已连接灵魂的时候，协议就已经是一张废纸了。”

它微微侧头，看向素世，声音压低：“小家伙，听到了？它从来没打算让你完成对同伴们的解放。它只是想让你把她们珍贵的灵魂用那把枪‘打包’好，然后……连你一起，囫囵吞下。我给你的左轮，可不是白给的礼物。那是我的……投资。”

素世心脏狂跳。

两条龙之间的敌对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而她正处在风暴的中心。狡诈救她，给她枪，并非善意，而是为了让她成为对抗故步自封的武器！

“你想要什么？”素世盯着狡诈那非人的脸。

“简单。”狡诈之龙伸出手指，在触碰到素世手中左轮虚影的瞬间，竟然短暂地稳定成了人类手指的形态，轻轻点了点那颗发烫的、对应祥子的子弹。“用这个，开一枪。对着你看到的裂缝。以这颗子弹为坐标，以我的力量为桥梁，强行打开一条直达她灵魂核心的‘通道’。”

“我会暂时牵制住故步自封的本体。而你，沿着通道进去，找到被它封锁的、祥子真正的意识。然后……”

狡诈之龙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用你的‘心灵链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这条龙对她做了什么，告诉她循环的本质，告诉她……她自以为是的‘牺牲’和‘重新开始’，不过是一场骗局。”

“动摇她与龙之间的契约。只要她的意志产生一丝裂缝，龙的禁锢就会松动，而对你的抗拒……也会减弱。”

“你敢——！” 故步自封之龙的咆哮震动整个空间，满墙的几何尖刺如同暴怒的刺猬，齐齐调转方向，锁定了狡诈和素世！恐怖的排斥力场如同海啸般压来！

“看，它急了。”狡诈之龙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尖刺，只是对素世眨了眨眼，“怎么样，小家伙？合作，还是在这里被两条龙的战斗余波碾碎？或者……回到那个只剩十秒的循环里，等着一切归零？”

压力。

来自故步自封的攻击，来自狡诈的胁迫，来自祥子不断临近的死亡，来自她自己即将耗尽的勇气和时间。

素世看了一眼手中滚烫的左轮虚影，又看向那片墙面上深蓝色的凹陷。

祥子就在那后面。孤独地，被欺骗着，走向永恒的囚禁。

她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也没有时间怀疑狡诈的用心。这是唯一的，不是机会的机会。

“……我该怎么做？”素世的声音干涩。

“聪明。”狡诈之龙满意地点点头。它抬起双手，掌心相对，无数棱镜碎片从它身上剥离，在双掌之间疯狂旋转、压缩，凝聚成一个极小却极度危险的光点，内部有无数的阴谋在生灭。

“举枪，瞄准。我会将力量灌注进子弹。开枪的瞬间，通道会打开。记住，通道维持的时间极其短暂，而且……并不稳定。你能在里面待多久，能走多远，全靠你自己。”

它顿了顿，棱镜眼眸深深看进素世的眼睛：

“还有，小心。通道的另一端，不只是祥子。还有……它留下的防御机制。那些东西，会折射出你内心最害怕面对的场景。别被拖住，别回头，一直向前。”

素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左轮虚影。枪口，对准了那片深蓝色的凹陷。

狡诈之龙掌心的光点骤然射出，融入子弹。

子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光芒甚至暂时逼退了巨墙散发的灰暗。

故步自封之龙的尖刺，终于动了！如同万箭齐发，撕裂精神空间的帷幕，带着终结一切的“拒绝”法则，轰然射来！

“就是现在！”狡诈之龙厉喝，它的身体瞬间膨胀、变形，化作一面由无数疯狂旋转棱镜构成的巨大盾牌，挡在素世和尖刺洪流之间！

棱镜与尖刺碰撞！没有声音，只有恐怖的精神冲击波炸开！狡诈之龙的棱镜盾牌上瞬间布满裂痕，但它死死顶住，折射、偏转、吞噬着那些尖刺的力量！

素世扣下了扳机。

“砰——！！！！！”

这一次的枪声，不再是沉闷的共鸣，而是如同开天辟地的巨响！

炽白的子弹脱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逻辑的曲线，直接溶进了那片深蓝色的凹陷区域。

凹陷处，光芒爆裂！

一个旋转的、极其不稳定的漩涡被强行撕开！漩涡内部翻滚着灰蓝与炽白交织的混沌能量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排斥力并存的矛盾波动。

通道！强行打开的，直达祥子灵魂核心的通道！

素世看了一眼正在与万千尖刺激烈对抗、棱镜碎片不断崩飞的狡诈之龙，后者甚至还有余力对她露出一个催促的笑容。

没有犹豫。素世纵身一跃，朝着那个危险而混沌的漩涡，投身而入。

刹那间，巨墙、尖刺、狡诈之龙、以及整个精神空间的景象，全部被拉扯、扭曲、吞噬。

她坠入了由祥子的痛苦、龙的控制、以及狡诈的力量共同构成的——

深层意识的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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