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睁开眼。

上午十点的阳光，再次有气无力地透过窗帘，落在她脸上。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感受着身体的重量压在床垫上的实感。左手手掌的贯穿伤消失了，右肩的刺痛也不见了，后背那些被刀刃划开的伤口像从未存在过。循环再次重置了一切——除了记忆。

她缓缓坐起身，看向自己的右手。

『终焉邀约之铳』依旧稳稳地躺在掌心，银黑色的金属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她转动转轮——咔嗒，咔嗒——弹巢里只剩下两颗子弹。

“都结束了……”素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乐奈有了归宿，爱音有了舞台，灯有了可以永远整理的海滩，立希有了自己的星空，睦……有无言最后的守护。”

“所有人的灵魂，都已经从龙的手中解放了。”

“所以循环……应该结束了。”

虽然还剩两颗不知道作何用的子弹。

素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循环都要轻松。没有急迫，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洗漱，更衣。她甚至哼起了歌——不成调的、随意的哼唱。

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培根、蔬菜。平底锅在灶台上加热，油温升高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煎了双面金黄的太阳蛋，培根煎得微焦脆口，蔬菜简单焯水后拌上橄榄油和盐。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个普通的周日早晨。

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窗外依旧阴着，但素世第一次觉得，这种阴天也有种安稳的味道。

她慢慢吃着，咀嚼每一口食物，感受味蕾传来的真实感。培根的咸香，鸡蛋的滑嫩，蔬菜的清爽。活着的感觉，如此具体。

吃完后，她收拾餐具，仔细清洗，擦干，放回原位。

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钟——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等会儿泡个澡吧。”她想，“放松一下。然后……给所有人发消息。约大家见面。有点……想见见她们了。”

“在现实里，在没有任何龙干扰的世界里，重新认识一次。”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涌起一阵温暖的酸涩。

她走进浴室，放热水。

蒸汽渐渐弥漫，镜面蒙上白雾。她褪去衣物，踏入浴缸，让温热的水包裹身体。

闭上眼睛。

水声潺潺。温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皮肤，放松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素世把头靠在浴缸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这样吧。

一切终于……

视野毫无征兆地被猩红覆盖。

不是熟悉的、宣告同伴死亡的那种缓慢浮现——是炸开。像有人用蘸满血的刷子，粗暴地抹过她的视网膜。

【丰川祥子 已死亡】

文字巨大、扭曲、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宽度。每一个笔画都在疯狂地抽搐。

素世僵住了。

热水还在流动，蒸汽还在上升，但她的身体一瞬间冷得像浸在冰里。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现：

【剩余存活人数：0】

然后，第三行：

【世界将在10秒后重置】

“什……？”素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倒计时开始——

【9】

“不可能……祥子……”

【8】

“可是其他人已经……循环应该……”

【7】

素世猛地从浴缸里站起来，水花四溅。她胡乱抓过浴巾裹住身体，冲出浴室，赤脚踩在地板上。

【6】

“手机……对，手机……”她扑向床头柜，抓起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满格，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她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几乎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5】

按下拨号键。

等待音——冗长的、折磨人的等待音。

【4】

“接啊……祥子……接啊……”

【3】

等待音继续。

【2】

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1】

那个冷静、疏离、带着一丝疲惫的女声响起：“我是丰川。现在不方便接听，请留言——”

【0】

世界扭曲了。

像有人用勺子从内部挖空了它的存在，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向下坠落的躯壳。

————————————————————————

3月16日 天气：阴

长崎素世睁开眼。

上午十点。

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浴巾还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循环重置了，但似乎没有完全重置她的“状态”。

她慢慢坐起来，浴巾从肩头滑落。右手边，『终焉邀约之铳』依旧在。

转轮弹巢，两颗子弹。

“祥子……”素世喃喃道，“为什么……你明明……明明不计入剩余人数……为什么你死了……循环还会……”

她猛地摇头，甩开湿漉漉的头发。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祥子死了。而且是在循环里死的。”

“这意味着……她也在这个猎场里？她也有一条龙？可是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提示……等等。”

一个冰冷的念头刺入脑海。

“难道说……丰川祥子的死亡，才是循环真正的终结条件？”

“之前不计入剩余人数，不是因为她是‘外人’，而是因为……她是最终的猎物？只有她的灵魂被收割，仪式才算完成？”

这个推测让素世如坠冰窟。

她必须行动。立刻。

但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祥子在哪里。

CryChic解散后，祥子切断了几乎所有的联系。她退学了，搬了家，电话号码虽然没换，但几乎从不接听。素世只知道她似乎住在某个老旧的公寓区，但具体地址……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素世匆忙换好衣服，抓起枪和手机冲出门。她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再次拨打祥子的电话。

等待音。

漫长的等待音。

然后——

“我是丰川。现在不方便接听，请留言——”

挂断，重拨。

等待音。

留言。

挂断，重拨。

等待音。

留言。

素世冲出公寓楼，站在空寂的街道上，茫然四顾。

该往哪边走？左？右？祥子可能在任何地方——她的新家，打工的地方，甚至可能在去RiNG的路上（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上午十点十五分。

素世决定先去月之森附近——祥子以前上学常走的那条路。也许，只是也许，她会在那里。

她奔跑起来。肺部灼烧，腿脚发软，但不敢停下。

十点十八分。

穿过两个街区，拐进熟悉的小路。路边栽种的樱花树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祥子的身影。

十点十九分。

素世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视野再次被猩红覆盖。

【丰川祥子 已死亡】

【剩余存活人数：0】

【世界将在10秒后重置】

“什么……？”素世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十点二十分。

“时间……提前了？”

【9】

上一次是十点三十分。

这一次是十点二十分。

【8】

死亡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7】

为什么？

【6】

素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倒计时流逝。她什么也做不了——找不到祥子，联系不上，甚至连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5】

绝望，熟悉的绝望，再次攥住心脏。

【4】

但这一次，混合着愤怒。

【3】

“狡诈……你们在耍我……”素世咬牙，“故意提前时间……让我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2】

“这就是……最终的考验？”

【1】

倒计时归零。

世界剥离。

————————————————————————

3月16日 天气：阴

长崎素世睁开眼。

上午十点。

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机——十点整。这次，她有二十分钟。

不，不能再浪费时间去找了。东京这么大，二十分钟连一个街区都搜不完。

她必须……换个思路。

目前已知，丰川祥子的死亡时间在不断提前。下一次，可能会是十点十分。再下一次，十点整。再下一次……

“可能会在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到提示。”素世喃喃道，“然后十秒后重置……无限循环，永远困在开头的几秒钟里。”

“这就是……狡诈之龙的最后手段？用这种无解的时间压缩，逼我放弃？”

她握紧手中的左轮手枪。

枪身冰冷，但转轮弹巢里，某颗子弹，或者说，属于丰川祥子的那颗子弹正在微微发烫。

它在指引，就像之前指引她找到其他同伴一样。

但指引需要时间。需要她靠近到一定范围。

该怎么办……

正当她为越来越紧迫的时间发愁时，那段熟悉的血红文字，再次毫无征兆出现——

【丰川祥子 已死亡】

【剩余存活人数：0】

【世界将在10秒后重置】

这一次，是十点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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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 天气：阴

长崎素世睁开眼。

上午十点。

素世没有犹豫，立马掀开被子，拿起手机。她告诉自己，时间又短了，这次或许十分钟都不到。

要想办法……!

快点……!

然后……

【丰川祥子 已死亡】

【剩余存活人数：0】

【世界将在10秒后重置】

“什么……?!”素世忍不住叫出声。

因为这次的死亡，距离上午十点，仅仅过去了十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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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 天气：阴

长崎素世睁开眼。

上午十点。

素世坐起来，然后……

【丰川祥子 已死亡】

【剩余存活人数：0】

【世界将在10秒后重置】

…………

睁眼。

十秒后。

死亡。

睁眼。

十秒后。

死亡。

…………

循环就这样一直不讲道理的重复着。但似乎丰川祥子的死亡最快也要等到十秒后才发生。

一定有什么办法……

3月16日 天气：阴

长崎素世不知第多少次睁开眼。

上午十点。

“十秒，只有十秒。”长崎素世喃喃自语，“完全来不及……”

但是正是在这十秒十秒不断叠加起来的时间中，一个大胆危险的想法缓缓地在素世的脑海中成形——

既然『终焉邀约之铳』能让她进入他人的“梦境舞台”，能在那个近乎心想事成的空间里，给予同伴们任何想要的……

那么，如果她把枪口对准自己呢？

如果她进入的，是她自己的精神世界呢？

在那个世界里，她作为“开枪者”，是否拥有更高的权限？是否能够……直接定位到祥子的精神坐标？

上午十点零分零五秒。

“赌一把……”素世盯着手中的枪。

她举起左轮手枪。

枪口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金属的冰凉触感贴上皮肤，让她轻微颤抖。

要扣下扳机，进入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精神领域。

“如果失败……”素世闭上眼睛，“如果我的意识迷失在里面……或者如果这把枪的规则，对开枪者自己有所不同……”

她没有想下去。

上午十点零分零九秒。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扳机。

然后，用力——

“砰——！”

刹那间，感官被剥离。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所有属于物理世界的输入，全部中断。

她坠入了一片无。

随后，感知开始重建。

首先恢复的是“自我”——长崎素世，十六岁，高中生，被困在循环中，正在试图拯救一个曾经抛弃她的人。这个认知像骨架一样撑起她的存在。

接着，环境开始浮现。

她“站”在某个地方——不是用脚站立，而是意识锚定了一个“位置”的概念。

周围是……一片翻涌的云。

不是天空中的云，而是由记忆碎片、情感残响、未完成思绪构成的，精神世界的云。无数光点在深处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CryChic第一次练习的午后，祥子微笑的侧脸，live结束后大家挤在后台的欢笑，解散那天的冷雨，诗超绊那晚交握的手……

这些光点缓缓旋转，彼此之间用纤细的丝线连接，形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

而在这个网络的中央，悬浮着一个虚影——『终焉邀约之铳』。

素世“走”向自己的枪——意识向前移动，在云中划出涟漪。

她握住。

一瞬间，信息涌入。

在这个由她的意识构成的世界里，素世拥有近乎神祇的权限——只要她的认知足够清晰，她的意志足够坚定，她就能塑造规则，扭曲逻辑，甚至……进行超距的定位。

“找到丰川祥子。”素世将枪高举指向天空，清晰地说出指令。

不是请求，是命令。以『终焉邀约之铳』持有者的身份，以该世界“造物主”的身份。

云团震动。

无数记忆光点开始加速旋转，丝线绷紧，像在庞大的数据库中执行检索。

那些与祥子相关的光点——蓝色的发丝，弹琴时专注的侧脸，决绝离开的背影纷纷亮起，彼此连接，形成一条指向性的路径。

路径向云的深处延伸，突破了这个纯粹由素世记忆构成的空间边界，刺入更广袤也更混沌的“集体潜意识深海”——那是所有精神世界交汇的地方，是“心之龙”栖息的地方，也是……所有被困灵魂的坐标所在。

检索在继续。

素世能感觉到，手中的枪在发烫，她的意识在消耗。这种跨世界的定位，需要支付代价——能够维持自我认知的注意力。

但她没有停下。

“见到丰川祥子。”

第二个指令。

路径开始收束。云中浮现出模糊的景象——破旧公寓的楼梯间，昏暗的走廊，一扇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漏出的微光。

景象在晃动，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祥子的精神世界，正在排斥外部的窥探。她的“墙”太厚了。

素世咬牙，将更多的“意志”注入其中。

“来到丰川祥子面前。”

第三个指令，也是最重的指令。

不是找到，不是见到，是“来到”——意味着要突破所有屏障，直接抵达她的核心所在。

枪口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云团疯狂旋转，路径坍缩成一个点，然后——

炸开。

————————————————————————

感知重组。

素世睁开眼。

她站在一个地方。

她的意识有了实体，双脚踩在实地上。触感传来：坚硬，粗糙。

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面墙。

一堵高耸入云、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看不见尽头的巨墙。

墙的材质难以形容——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水泥。

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对的灰蓝色，表面光滑得像经过亿万次打磨，但是细细看去，表面又布满极其复杂的、如同电路板或神经脉络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墙的高度……素世仰起头，脖子几乎要折断，却依然看不到顶端。它消失在灰蒙蒙的“上方”，直接撑起了这个世界的穹顶。

而宽度……向左看，向右看，墙如同地平线本身，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灰蒙蒙的“远方”融为一体。

这堵墙，就是一切。

此路不通。你的一切努力，皆无意义。

你，不被允许通过。

素世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祥子被困在某个回忆场景里，被龙囚禁在噩梦的牢笼，甚至已经化作破碎的灵魂碎片漂浮在虚空中。

但她从未想过，会是……一堵墙。

一堵如此绝对、如此庞大、如此……祥子的墙。

“这就是……”素世喃喃道，声音在巨大的墙面前微弱得像蚊蚋，“祥子的心吗？”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墙面。

但在指尖距离墙还有几厘米时，停了下来。

一种本能的警告——如果碰到，会发生不可逆的事情。她会被同化。她的意识会被这面墙吸收，成为又一道纹路，又一声嗡鸣。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

然后，她沿着墙根，开始向右行走。

脚步踩在同样灰蓝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尘埃。

墙始终在身侧，永恒，沉默，庞大。

走了不知多久——在精神世界里，时间感是模糊的——墙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门，没有窗，没有裂缝，甚至没有一丝颜色或质感的起伏。

只有那些神经脉络般的纹路，在匀速蠕动。

素世停下脚步。

她知道，这样走下去没有意义。这面墙很可能是“无限”的——至少在祥子的认知里，它是无限的。是拒绝一切外在联系的、绝对的心理防线。

“小祥……”素世对着墙轻声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墙没有回应。只有嗡鸣。

“我也知道，你大概不想见我。毕竟……我自顾自地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她苦笑。

“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有些事，我必须做。”

“因为……你也在循环里，对吧？你也被困住了。被一条龙困住了，对吗？”

纹路的流动，似乎轻微地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但素世注意到了。

“它把你的心墙加固了。让它变得更高，更厚。它让你相信，孤独是唯一的出路。”

“它让你……死在里面。”

素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你知道吗……灯，立希，睦……还有爱音，乐奈，尽管你不认识，但她们都已经自由了。我从龙的手中，把她们夺回来了。”

“现在……轮到你了。”

她再次举起手——这一次，不是要触碰墙，而是举起了那把她带进这个世界的枪。

枪身褪去了黑色，在精神世界里呈现出半透明的银，转轮弹巢中，那颗对应祥子的子弹，正散发着灼热的白光。

“这把枪，能让我进入你的梦。”素世说，“在那里，我可以给你一个结局——一个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结局。”

“但我需要你的‘允许’。”

她看着墙，眼神坚定。

“所以……小祥。”

“打开一道门吧。”

“哪怕只是一道缝。”

“让我进去。”

“让我……带你回家。”

墙沉默着。

纹路继续流动。

嗡鸣恒常不变。

仿佛她的话，从未被听见。

但素世没有放弃。她站在那里，举着枪，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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