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晨是被一阵钻心的头痛和浑身散架的酸疼给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从没来过的、黑黢黢的包厢沙发上。屋里一股烟味、酒气，还混着劣质香水的怪味。他身上衣服皱成一团，脑子却像被挖空了一样，昨晚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昨晚……到底怎么了？

他使劲儿想，只有几个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酒吧晃眼的灯，翟羽佳那张在灯光下又生气又难过的脸……特别清楚。然后呢？说了什么？吵起来了？再往后，就全断了片。

他咬着牙，用尽力气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四处看了看。包厢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一个人都没有。翟羽佳不见了。那个一米八七、曾经让他有点心动又有点怕的“姐姐”，就像一阵狂风刮过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儿，懵得厉害。

他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发慌。她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昨晚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摸出手机，屏幕一亮，蹦出来好多未接电话和短信，大部分是俞静打的。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我在这儿睡了一整夜？俞静肯定急死了！这么一想，心里的愧疚立刻压过了身上的难受和脑子里的迷糊，他赶紧把电话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俞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算松了口气：“杨晨！你在哪儿啊？！你没事吧？我找了你一晚上！”

听着老婆着急的声音，杨晨心里一紧，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在一个酒吧包厢醒过来，人没事，就是有点累，不知道怎么来的。他没提翟羽佳，因为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说可能是喝多了，断片了。

“你就在那儿待着别动！”俞静的语气很坚决，“我让徐娟姐去找你！她正好在附近！”

不到二十分钟，包厢门开了。进来的不光是徐娟，她旁边还跟着一个扎马尾辫、眼睛圆圆的小姑娘——是她朋友的女儿，胡倩。徐娟穿着平常的衣服，脸上看着挺平静，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让杨晨觉得有点被看穿的感觉。小胡倩倒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乱糟糟的屋子和沙发上狼狈的杨晨哥哥。

“小杨？”徐娟快步走过来，眼睛迅速在他脸上身上扫了一圈，这是她作为医生的习惯，先看人有没有大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徐姐……我，我就是头疼，身上没劲儿，像……像宿醉似的。”杨晨尴尬地揉着太阳穴，在徐娟那平静却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有点不自在。“我……我怎么到这儿来的，一点记不起来了。”

徐娟点点头，没多问，让他坐好。“手给我。”她搭上杨晨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舌头，让他动了动手脚。她检查得又快又仔细，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奇怪……”徐娟低声说了一句，“心跳有点快但还算有劲，眼睛反应也正常，手脚也没事儿……看着就是有点累。”她抬起眼看着杨晨，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说浑身酸疼？具体哪儿最厉害？”

杨晨感觉了一下：“好像……到处都疼，就是那种运动过度或者……摔了一跤的感觉？”他自己也不确定，因为那种酸疼不是某个地方特别厉害，更像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徐娟没说话，心里琢磨着。昨晚在酒吧后巷收拾完那几个人后，如果杨晨真的经历了她猜测的那种事、翟羽佳失控动手，那他现在的状态未免“太好”了点。那种让人失忆的药，通常会对神经有压制，而且激烈的冲突肯定会留下明显的伤。可眼前的杨晨，除了精神有点萎靡，身上居然看不出什么严重的伤，这恢复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

“可能就是醉得厉害，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徐娟最后没多说，只是用常理解释，顺手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吧。以后可别喝这么多了，小俞担心得一晚上没合眼。”

杨晨愧疚地接过水，连声道谢。

“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去。”徐娟利落地说道，看了一眼旁边的胡倩，“倩倩上午跟我出来的，正好顺路。小杨，你这样子，能顺路送倩倩回家吗？她家离你们那儿不远。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下”

杨晨赶紧点头：“行，徐姐，我没事。”他不想再给人添麻烦了。

“那好，倩倩，跟你杨晨哥哥回去，路上要听话。”徐娟摸了摸胡倩的头，又压低声音对杨晨说，“回去好好歇着，别瞎想。有事，随时给我或者周老师打电话。”

走出酒吧，中午的阳光有点刺眼。杨晨打了辆车，和胡倩一起坐在后座。刚开始有点尴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车里环境比较封闭，也许是杨晨看起来脾气挺好，胡倩慢慢话多了起来。

她先叽叽喳喳说了些学校里的好玩事，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就绕到了上次在杨晨家掰手腕的事上。

“杨晨哥哥，”胡倩转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你后来还跟徐阿姨掰手腕了吗？或者……跟别的力气特别大的姐姐比过？”

杨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吴瑶、翟羽佳、甚至俞静偶尔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寻常的“劲儿”，还有徐娟那轻轻一握就让他动弹不得的手。他苦笑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有点奇怪呀，”胡倩歪着头，说得直来直去，“你看着是个大人……但是不像特别厉害的那种人，但是徐阿姨说你人很好，喜欢乐于助人，而且很有魅力”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和我表哥一样，以前非常有魅力。”

“你表哥？”杨晨记得胡倩好像以前提过一次。

“嗯！”胡倩点点头，眼睛里多了点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复杂情绪，有点崇拜，又有点难过，“我表哥刘江，他以前可厉害了，是个数学天才！两年前就上了中科大的少年班，但是他现在……好可怜。”

出租车稳稳地开着，窗外的景色往后跑。胡倩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那个关于天才怎么受了重伤、怎么睡了那么久、又怎么被他妹妹守着的故事。

杨晨听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个十三岁的天才少年，突然遇到歹徒受了重伤躺在病床上一两年，身体都停止生长了……

“那后来呢？”杨晨嗓子有点发紧，“你表哥……醒了吗？”

胡倩点点头，眼神有点复杂：“嗯，大概半年前吧。像睡美人被王子亲醒了似的——不过没有王子，是表姐天天念故事给念醒的！”她想说得轻松点，但没成功，“刘江哥哥是醒了，可是……醒过来，什么都变了。”

她小手搓着膝盖：“他忘了好多事。以前那些我看不懂的、跟天书一样的公式和题，他好像……没那么容易想明白了。医生说是后遗症，脑子伤着了。还有，他身体……特别弱，瘦瘦小小的，走路慢，也没力气。”胡倩声音低了下去，“他不上大学了，学校好像也办了休学……现在就在我家。有时候我去看他，他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以前的本子发呆，能看老半天。他不怎么爱笑了，也不怎么说话了。”

“那……你表姐刘月呢？她现在怎么样？”杨晨问，脑子里想象出一个特别坚强的小姑娘的样子。

“表姐？”一提刘月，胡倩语气立马高了，崇拜得不得了，“表姐可厉害了！她像超人一样！表哥生病以后，所有事都是她在张罗。她好像一下子什么都会了——怎么办手续，怎么跟医生说话，怎么照顾哥哥做康复，还能把家里收拾得特干净。半年前表哥苏醒后不久她们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啦”她比划着，

出租车慢慢停下，到了胡倩家小区门口。胡倩抱起书包，要下车了，又转回头，很认真地对杨晨说：“杨晨哥哥，表哥表姐他们……其实挺孤单的。爸妈很早就去世了，就剩我家一个亲戚了。你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我家玩啊……我表姐做的点心可好吃了，表哥虽然不爱说话，但他懂的可多了，是个超级天才呢！”

看着胡倩诚恳的大眼睛，杨晨点了点头：“好，有机会的话。”

胡倩下车后，车重新开动，往杨晨和俞静家走。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更破碎、更不堪的画面，那是昨晚残留的、不愿触及的恐惧——被压制、被羞辱、被强行灌下尿液……并不知道这是杨晨自己的幻想还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早上徐娟进来时，虽然他已经勉强清理过，但包厢里那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以及他自己身上可能残留的气息，似乎没能完全逃过徐娟的鼻子。他瞥见徐娟在靠近他时，极轻微地皱了一下眉，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嘴巴、身上的衣服，然后才像没事人一样开始检查。她坚持让他去包厢里附带的简陋洗手间“再洗把脸，清醒一下”，等他用水彻底清洗了脸和脖子，换了件徐娟不知从哪儿找来给他的干净旧T恤之后，她才似乎满意了些，安排了送胡倩的事情。

看着出租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午后的车流中，徐娟脸上那层用于安抚杨晨和胡倩的平静面具瞬间剥落。她没有立刻回到自己车上，而是靠在冰凉的车门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住从接到那个加密内部通讯后就一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焦虑与不祥的预感。

昨晚的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气。翟羽佳——那个身份成谜、力量惊人、记忆混乱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她丈夫学生的生活里，然后又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与杨晨发生冲突，最后似乎找回了真正的记忆碎片。

更让她心惊的是，尾随翟羽佳冲出酒吧后巷时，那几个训练有素、明显不是普通混混的拦截者。他们出手利落，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翟羽佳来的。自己凭着格斗的本能和一丝侥幸解决了他们，但整个过程透出的那股子“专业”和背后的冰冷意图，让她脊背发凉。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绑架或纠纷，翟羽佳身上牵扯的东西，恐怕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救下翟羽佳，是出于警察的本能和一瞬间的恻隐——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眼中骤然恢复清明后的巨大恐惧与渴望，那种对“家”和“孩子”近乎绝望的追寻。可把人塞进车里、安排临时落脚点后，冷静下来的徐娟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个多大的马蜂窝。

那几个人身上的装备、行动的模式，隐约指向某种超越普通犯罪组织的存在。她动用了自己作为特警的一些非公开渠道去模糊痕迹，但心里清楚，这未必能完全瞒过对方。一旦被追查到，不仅她自己和丈夫周林、儿子周超、女儿小雅可能被卷入。

崔公子……这个念头浮上来。他背后的崔氏家族能量深不可测。这件事，瞒着他或许风险更大。而且，实验班刚刚运行三个月，刘月等第一批学员正处于关键的身体基础塑造和心理引导期，决不能有任何闪失。翟羽佳身上展现出的那种异常力量，以及对“失忆”和“记忆填充”的描述，隐隐与崔公子曾经提及的某些“边界研究”有模糊的呼应。或许……崔公子知道些什么？或者，这本身就是他们那个层级的世界里，某种“意外泄漏”？

必须去北京一趟。当面和崔公子谈谈。不仅要汇报实验班的初期进展，更要谨慎地试探，昨晚的事件是否与他们的世界有关，以及……她私自介入可能带来的后果。她需要评估风险，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风暴，争取一点来自上层的预警或庇护——哪怕这种庇护本身也伴随着代价。

定了定神，徐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给一个特定的号码。内容很简单：“有要事需当面汇报，关于光明中学项目进展及意外关联情况。今晚抵京。”

几乎是瞬间，回复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来自那个她备注为“崔”的号码。

徐娟舒了口气，她启动车子，先回家快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跟丈夫周林简单交代说学校合作方有急事需要去北京出差几天，又亲了亲还在午睡的女儿小雅粉嘟嘟的脸颊，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更重了。

赶往机场的路上有些堵，到达时离航班起飞时间已经不远。徐娟匆匆办理了值机，通过安检，向登机口走去。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翟羽佳和那些黑影，转而思考一会儿见到崔公子该如何措辞。

等待登机的间隙，她习惯性地划开了日常用的手机，随意浏览着信息。几个工作群和朋友圈都是些日常动态。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一个不那么活跃的、由以前警队同事和业内朋友组成的非正式交流群。群里偶尔会有些行业动态、求助信息或者闲聊。她漫无目的地往上翻了翻，大多是些转发文章和无关紧要的讨论。

就在她准备关掉时，一条刚刷新出来的、很快又被其他聊天淹没的消息，无意间掠过了她的视线。是某个分局的熟人转发的一条简讯链接，标题很普通：“今早我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致一女子重伤，肇事车辆逃逸，警方正在追查……”

徐娟的手指停了一下。大概率只是城市里无数起不幸车祸中的一起。徐娟这么想着，手指已经滑了过去，那条消息瞬间消失在不断刷新的群聊之中。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登机口的屏幕上，航班状态已经变更为“开始登机”。

她站起身，拎起随身的小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儿子和女儿的照片，然后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迈步走向登机口。舷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在黄昏中渐次亮起，而她的目的地北京，此刻已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飞机呼啸着冲入云端，徐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以及如何在不暴露过多细节的前提下，从那位心思难测的“崔公子”口中，探知到足以让她安心的信息，或是……做好最坏的准备。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徐娟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深秋的北京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寒意，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外套。一辆黑色的奥迪A8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指定位置，司机是她半年前见过的那位，沉默地接过她的小行李箱，为她拉开车门。

车内暖气很足，隔绝了外界的寒凉。徐娟靠在舒适的后座上，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凝重。身体随着车辆微微颠簸，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半年前，同样是来京，同样是去见那个人，但心情却截然不同。

那次是她接到紧急通知，爷爷昔日效忠的崔家如今的少东家要见她。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那位年轻漂亮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笑容标准而疏离：“徐小姐，请跟我来，崔先生在等您。”

走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进入那间拥有270度环形落地窗的办公室时，徐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窗外的帝都盛景，而是站在窗前那个挺拔却又透着几分慵懒散漫的背影。

他转过身，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是那种世家仔细养护出来的俊朗，皮肤白皙，眉眼疏淡，看人时目光仿佛落在你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你，落在更远的地方。他穿着质地极好的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腕上一块看不出品牌但质感非凡的腕表。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天然的、不经刻意修饰的居高临下。目光在徐娟身上扫过——那时她刚结束一个任务，来不及换下那身略显正式的黑色西装套裙、黑丝与高跟鞋，却又因她挺直的脊背和冷静的眼神，奇异地并不显得怯场。

他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向前走了几步：“很不错。”顿了顿，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娟姐。”

徐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称呼……“崔公子，”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您喊我徐娟就好。”

男人——崔公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用一种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目光继续打量她，从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抿紧的唇线，再到包裹在黑丝里笔直的小腿。那目光并不淫邪，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有趣的变量。

徐娟站在原地，坦然承受着这目光。徐家依附崔家几代人，这种自上而下的打量她并非第一次经历。只是这位年轻的崔公子，比起他父祖辈的威严，身上多了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坐。”他终于收回目光，示意了一下沙发区。

两人落座，秘书悄无声息地端来茶水。崔公子没碰茶杯，反而从茶几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却没自己点，而是看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秘书。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即便以徐娟自幼在复杂环境中成长的见识，也让她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只见那位容貌姣好、气质干练的秘书，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红晕，却顺从地向前半步，微微屈膝。崔公子很自然地单膝点地，竟是以一种近乎跪姿的姿势，握住了秘书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踝。他动作熟练地用打火机为她点烟，秘书深吸一口，烟雾袅袅升起。然后，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将鼻尖近乎埋入秘书穿着薄薄丝袜的脚背，深深嗅了一下，姿态迷恋，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亵渎。

秘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颊更红，却垂着眼不敢动弹。

崔公子这才仿佛满足般，松开手，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他坐回沙发，自己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徐娟，眼神清澈自然，甚至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好像在问“茶还合口味吗？”

徐娟迅速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更深处的一丝了然。她确实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公子哥的特殊癖好，幼时在崔家老宅，就曾偶然窥见过类似场景的边角。只是如今他做得更加坦然，甚至带着点展示的意味。

见怪不怪，但依然会觉得……不适。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她，那种评估的意味更浓时。

“徐老走得突然，”崔公子开口，话题跳转得很随意，“他以前常跟我祖父夸你，说小娟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劲，不像一般女孩。”

“爷爷过誉了。”徐娟谨慎回应。

“过不过誉，试试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徐娟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茧，“全国女警格斗冠军……这称号，靠的可不只是‘一股劲’。”

“运气而已。”

“运气？”崔公子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徐家到了你这一代，就剩你一个女孩子最强，你的那些哥哥们都不如你。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徐娟心下一凛，知道正题要来了。但她没问，只是静静等着。

崔公子没有继续寒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提起一个学术问题：“徐娟，你是格斗冠军，见得多。依你看，一个普通成年男子，和一个普通成年女子，纯粹比力量，差距有多大？”

徐娟略一思索，给出了基于经验和数据的客观回答：“存在显著差距。平均而言，未经特殊训练的成年男性，在绝对力量、爆发力和骨骼肌肉密度上，普遍优于同龄女性。具体到对抗，一个身体条件中上的普通男性，同时应对两个普通女性，在纯粹力量对抗中不落下风是常见的。即使是男性群体中偏弱的那一部分，其力量基线放到女性群体中，往往也能达到中上水平。这是一道……基于生理构造的鸿沟。”她用了“鸿沟”这个词，平静地陈述事实。

“鸿沟……”崔公子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显得有几分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一种奇异的光，“数据是这么说的，千百年的经验也是这么说的。男人更强，天经地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但我觉得，不对。或者说，不一定要永远对。”

徐娟抬眸，安静地等待下文。

崔公子没有立刻解释，反而转向旁边的秘书：“我记得你看过一些内部报告，关于基础体能分布的。”

秘书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地报出一串数据：“根据大规模抽样分析，在20-35岁健康群体中，男性力量峰值约为女性的1.5至2倍，爆发力优势更明显。在无技巧纯对抗模型中，如您所说，一个标准值男性可对抗1.8至2.3个标准值女性。男性后10%分位的力量值，约等于女性前40%分位。差距确实显著。”

“看，”崔公子摊了摊手，目光却牢牢锁在徐娟脸上，“鸿沟，确凿无疑。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里的热度攀升，“既然存在分布，就存在特例，存在潜能。既然有这条线，为什么不能……移动它？甚至，跨越它？”他的目光扫过徐娟交叠的、指节分明的手，扫过她衬衫下隐约可见的流畅肩线和小臂线条，“我一直在想，如果给予正确的刺激、导向、甚至……一点点外部的‘助力’，那些存在于理论极限，或者隐藏在某些特殊个体中的女性力量，能被激发到何种程度？当女性的力量，不仅足以匹敌男性，甚至能够……压倒性地超越时，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站了起来，慢慢踱到徐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沸腾的探究欲。“我喜欢那种感觉，”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隐秘的嗜好，“力量带来的反差感。不是娇弱，而是强悍；不是依附，而是掌控。当传统意义上‘应该’被保护的对象，展现出碾压性的、令人战栗的力量时……那种错位，那种颠覆，很美，不是吗？”

徐娟听懂了。这不仅仅是学术探讨或个人审美，这是一种宣言，一种意图。她依然坐着，脊背挺直，迎上他的目光：“崔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公子退开两步，站到办公室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转身面对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徐娟，你是‘特例’之一，是全国冠军。而我，恰好也受过一些训练。不如，我们亲自验证一下？抛开那些统计模型，就看看现在，在这里，你我之间，这道‘鸿沟’还剩下多少？”

这不是请求，是挑战，也是他判断她价值的核心环节。

徐娟沉默了两秒，缓缓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笃”声。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以便活动。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黑丝包裹的长腿线条绷紧，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崔公子眼神一凝，率先发动攻击。他的动作迅猛直接，显然是受过极好的训练，拳脚带风，毫不拖泥带水，攻击的目标是徐娟的关节和重心，力求快速制服。

徐娟没有硬接。她步法灵动，在有限的空间里挪移，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最凌厉的攻势。高跟鞋没有成为她的阻碍，反而像是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敲击地面的节奏诡异地契合着她的闪避与蓄力。

几个回合后，崔公子的攻势愈发急切。他久攻不下，徐娟的游刃有余似乎刺激了他。终于，他瞅准一个机会，一记高扫腿猛地袭向徐娟头部。

就是现在。

徐娟没有像之前那样退避。她骤然矮身，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突进，瞬间切入崔公子因高踢而暴露的中路空档。左手向上精准地格挡架开他的腿，右臂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顶在他的胸腹之间。

“呃！”崔公子闷哼一声，巨大的力道让他瞬间岔气，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去。

徐娟的动作没有停止。顺势跟进，抓住他未及收回的手臂，脚下巧妙地一绊。天旋地转间，崔公子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倒在柔软却依然坚硬的地毯上。

徐娟的单膝紧随而至，精准地压在了他的颈侧与肩膀连接处，另一条腿的黑丝膝盖则抵住了他的肋下薄弱点。她的左手反扣着他的手腕，右臂手肘悬停在他喉咙上方，距离不到一寸。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反击到压制，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崔公子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试图挣扎，却发现压在身上的膝盖和扣住手腕的力量犹如铁钳，那悬在喉间的肘尖更是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他完全被锁死了，在纯粹的力量和技巧的双重压制下，动弹不得。

他仰视着徐娟。她微微喘息，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盘起的长发一丝不乱。因为动作，白衬衫的衣角从百褶裙里扯出一些，领结也有些歪斜，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漠然，俯瞰着他，如同战神俯瞰败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崔公子眼中因受击而产生的痛楚和震惊，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更炽热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臣服和彻底被征服的灼热光芒。他停止了挣扎。

然后，在徐娟依旧制住他的姿势下，他做了一件让空气彻底冻结的事。

他费力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还能活动的另一只手缓缓挪动，不是去推开徐娟，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压在他身边的那只脚踝——包裹在薄薄黑丝里，踩着锋利高跟鞋的脚踝。他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丝袜下肌肤的温度和跟腱的硬度。

他仰望着徐娟，因为被压制而声音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虔诚与颤栗的兴奋：

“主……人。”

徐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握住她脚踝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她能看清他眼中那份彻底抛却身份地位的、赤裸裸的臣服与渴望。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远比任何合同或承诺都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权力让渡。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压制他的力量，抽回了自己的手和膝盖，也收回了被他握住的脚踝，重新站直身体。

徐娟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毯上、眼神炽热而驯顺的崔公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喘息声。那句“主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权力暗流。

她微微侧头，避开了崔公子那过于直接和滚烫的臣服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崔公子，‘主人’二字，玩笑可以，当不得真。你是崔家这一代的翘楚，而我，只是徐娟。”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她点明了彼此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将那份骤然降临的、危险的“支配权”轻巧地拨回暧昧地带。她不能，也不敢真的把这位掌握着庞然能量的世家继承人当作“仆从”，那不仅是僭越，更是愚蠢。

崔公子脸上的狂热稍褪，但眼底的兴味丝毫未减。他没有坚持，也没有起身，反而就着坐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被拒绝的恼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和“更有趣了”的玩味。

“娟姐还是这么谨慎。”他随意地理了理凌乱的额发，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角落、仿佛隐形人的秘书，“小杨，”他唤道，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工作，“去，跟娟姐过两招。让娟姐看看，我身边人的‘普通’水准。”

被称作“小杨”的秘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上前。她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合身的浅灰色衬衫和一步裙，动作利落。她看起来依旧文静秀气，甚至有些纤细，但当她站定在徐娟面前几步远，微微躬身做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时，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了。

那不是格斗运动员的凶猛，也不是军人的铁血，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摒弃冗余、只为高效制服或摧毁而存在的冰冷感。她的眼神沉静无波，锁定徐娟，周身气息收敛却又隐隐透着锋锐。

徐娟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作为顶尖的格斗专家和一线警察，她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女孩，给她的感觉，竟比刚才的崔公子要危险得多！那是一种沉淀到骨子里的、千锤百炼的实战气息，而且极其内敛，若非她经验老道，几乎要被那斯文的外表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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