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苹果与复健

六月初的临江市，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初夏特有的燥热。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伸展开宽大的叶片，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声尚未变得聒噪，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反而衬托出午后的慵懒与静谧。

临江市异能局下属的心理咨询中心，位于市中心一座不起眼的写字楼内。

这间咨询室布置得很温馨，米黄色的墙纸，柔软的布艺沙发，墙角还有一盆生长茂盛的绿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道，显然是为了安抚来访者的情绪而特意设计的。

但对于坐在沙发上的苏羽来说，这里的氛围依然让他感到脊背发僵。

他对面坐着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性，胸前的铭牌上写着“高级心理咨询师：林若兰”。她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用一种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苏羽。

“苏羽同学，不用这么紧张。”林医生微笑着推了推眼镜，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距离那次‘事故’已经过去三天了，这几天睡眠质量怎么样？还会做噩梦吗？”

苏羽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他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精光，随即换上了一副犹豫、惊惶又有些茫然的表情。

“做……做过。”苏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梦见很大的火……还有……还有那个没有头的雕像。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

噩梦确实有，但比起雕像，更让他惊醒的是梦见陆晨满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或者是自己穿着那身羞耻的粉色偶像服跳舞。

“这是正常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林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特别是关于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

来了。这才是重点。

苏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受惊过度的样子。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

“我……我当时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苏羽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结巴，“当时张老师……不，那个怪物，他要把我们都杀了。然后突然一道银光闪过，就像是闪电一样……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古装的小女孩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好大一把刀，比她人还高。她……她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就那么一挥手，那个怪物就……就不动了。”

苏羽说到这里，身体适时地哆嗦了一下，双手抱住了肩膀，“她的眼神好冷，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我当时真的以为她是来杀我们的……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救护车上了。”

林医生仔细观察着苏羽的微表情。恐惧、颤抖、语无伦次，这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高中生在面对超自然恐怖时的反应。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手中的记录本。

“好了，苏羽同学，你做得很好。”林医生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那是一场意外，那个女孩……是异能局派去的特别行动专员。你只要知道，现在已经安全了。”

苏羽怯生生地抬起头：“真的吗？那……那些怪物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了。”林医生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他重新接了一杯水，“学校那边已经处理好了，下周就能正常复课。关于那晚的记忆，如果觉得痛苦，就尽量不要去回想。多和朋友聊聊天，晒晒太阳。”

“谢谢医生。”苏羽接过水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走出咨询室大门的那一刻，苏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感觉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呼……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真是可惜了。”

苏羽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他不得不把所有的功劳和神秘感都推到了那个叫“燕灵”的小女孩身上。

反正燕灵那晚确实出现了，而且一刀斩断了魔方，这锅让她背，也不算冤枉。

至于自己……就是一个在逃亡中运气好、稍微有点机灵的普通高中生罢了。

苏羽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出写字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这里是VIP病房区，环境清幽，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刺鼻，反而给人一种洁净的安心感。

苏羽熟门熟路地走到尽头的一间病房前。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一些，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底气不足的虚弱，但那种特有的清冷磁性，让苏羽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苏羽推开门走了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病房，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通透明亮。陆晨正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听到开门声，陆晨从书页中抬起头。

此时的他，比起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多了一分病态的柔和。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额前的黑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眉眼间的锋利。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苏羽的一瞬间，仿佛冰雪消融，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来了？”陆晨合上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嗯，刚做完那个什么心理评估。”苏羽把手里提着的一篮水果放在桌子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那个医生盘问了我半天，还好我机智，全糊弄过去了。”

“辛苦了，我们的‘影帝’。”陆晨嘴角微勾，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没露馅吧？”

“开玩笑，本少爷嘴严得很。”苏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目光落在陆晨身上，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担忧，“你怎么样？今天感觉好点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死不了。”陆晨淡淡地说道，虽然他轻描淡写，但苏羽注意到他在调整坐姿时，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晚在天台，陆晨可是实打实地承受了张老师的轰击，又被狠狠砸进了墙里。按照医生的说法，他全身上下断了三根肋骨，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震荡伤。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已经在ICU里躺着了。也就是陆晨这种经过家族秘法淬炼过的身体，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想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

为了掩饰眼底的心疼，苏羽转过身，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又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好。”陆晨看着他，眼神温和。

苏羽低下头，开始跟手里的苹果较劲。

说实话，他在生活技能这方面的天赋点，大概全都加到了打游戏上。削苹果这种精细活，对他来说简直比打BOSS还难。

锋利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磕磕绊绊地行进着，果皮并不是连贯地垂落，而是一块一块地被切下来，连带着大块大块的果肉。

苏羽削得很认真，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仿佛手里的不是苹果，而是一个需要拆解的精密炸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切过果肉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听说，学校来了新的物理老师？”陆晨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

“嗯，来了。”苏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着个高度近视眼镜，讲课照本宣科，声音还小。第一节课就被后排的男生起哄了，根本压不住堂。”

苏羽叹了口气，把一块切得坑坑洼洼的果皮扔进垃圾桶。

“以前老张……虽然人变态了点，但他讲课其实挺有意思的。那时候大家还总是抱怨他拖堂，现在换了个人，大家反而开始怀念那个光头了。”

提到“老张”，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笑眯眯、总是把“好好学习”挂在嘴边的物理老师，竟然是那样一个疯狂的怪物。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特殊吧。”陆晨轻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只是辞职回老家了。这样也好。”

官方为了维稳，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除了他们这几个核心亲历者，全校师生都被植入了模糊的暗示。在大家的认知里，那晚只是一场精彩绝伦的灯光秀，至于死去的赵雷和陈浩，被解释为突发恶性疾病。而老张，则是因病辞职。

一切都被抹平了，就像是一道被粉笔擦轻轻擦去的公式。

“对了，王胖子那家伙昨天给我发微信，说他这几天做梦都在背单词。”苏羽为了活跃气氛，换了个话题，“说是那晚在旧校舍被吓得有了心理阴影，觉得还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比较亲切。看来这次经历对他来说，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拯救了一个网瘾少年。”

“还有林子轩。”苏羽说到这个名字时，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小子……最近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陆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苏羽想起昨天在学校碰到林子轩的情景。那个以前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清秀男生，现在看上去比以前自信了，走路也挺直了腰杆。虽然还是会被人叫“娘娘腔”，但他学会了冷着脸回瞪过去。

“他说，他要练好体力，以后……以后要是再遇到那种事，至少能跑得快点，还能背得动人。”苏羽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知道林子轩指的是谁。

李微退学了。陈浩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她的父母把她接回了老家休养。

“大家都变了啊。”陆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苏羽手里的刀一抖，一大块果肉被削飞了出去。

“我……我还不是老样子。”苏羽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陆晨的眼睛，“除了皮肤变得更白了点，也没啥变化。”

其实变化大了去了。

自从那晚解锁了二阶形态后，苏羽发现自己对系统的掌控力变强了，身体素质也有了质的飞跃。但随之而来的，是那个羞耻的“樱色歌姬”形象，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悬在他的心头。

他生怕陆晨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起那个粉色双马尾的事情。

“给，吃苹果。”

为了堵住陆晨的嘴，苏羽赶紧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陆晨接过那个苹果，并没有立刻吃，而是举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原本圆润饱满的红富士，经过苏羽的一番“精雕细琢”，此刻变成了一个有着明显棱角的……多面体。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太规则的正方体。

“这就是你的作品？”陆晨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你是把苹果当成正方体模型来切了吗？苏艺术家？”

“哎呀，能吃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苏羽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想要抢回来，“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谁说我不吃了。”

陆晨手腕一翻，避开了苏羽的手。他看着那个丑萌丑萌的方形苹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可是某人亲手削的，哪怕是块木头，我也得啃下去。”

说完，陆晨张开嘴，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苏羽看着陆晨咀嚼的样子，看着他那因为进食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原本紧张尴尬的心情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阳光洒在陆晨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还活着，就在自己面前，会开玩笑，会吃苹果。

这就够了。

那一瞬间，苏羽觉得，之前经历的所有恐惧、痛苦、甚至那些羞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这个人还在。

“甜吗？”苏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陆晨咽下口中的果肉，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苏羽一眼。

“嗯。”陆晨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很甜。”

苏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那个……医生说你还要住多久？”

“大概还要一周吧。”陆晨顺着他的话说道，“家里的那些老家伙们听到我受伤的消息，一个个都急得跳脚，送来了不少补药。我要是不把身体养好，回去也没法交代。”

“也是。”苏羽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假的，笔记我也会帮你记……虽然我的字可能有点丑。”

“那就拜托你了。”陆晨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谁都没有提那天晚上的战斗，谁都没有提那个粉色的身影，也没有提未来可能会面临的更多危险。

他们就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小兽，躲在临时的巢穴里，互相舔舐着伤口，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昏黄而温暖。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苏羽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不然我家那个管家婆又要唠叨了。苏瑶最近看我看得特别紧，生怕我在外面学坏。”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陆晨点了点头，并没有挽留。

苏羽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陆晨，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道：

“陆晨。”

“嗯？”

“下次……别再一个人扛了。”苏羽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虽然我……我有时候挺废的，削苹果都削不好。但是，我也想帮你。我也能帮你。”

身后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陆晨那带着笑意和承诺的声音：

“我知道。”

“那个方形苹果，削得挺有艺术感的。下次还找你削。”

苏羽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晨挥了挥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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