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逛漫展

临江国际会展中心的穹顶极高，巨大的白色钢结构支架像是一只史前巨兽遗留下的胸廓肋骨，纵横交错地支撑起这片隔绝了外界烈日的清凉天地。阳光透过顶部的半透明磨砂玻璃洒下来，被过滤成了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但这光晕中并没有多少安宁，反而充满了躁动的因子。

哪怕场馆内的中央空调已经全功率运转，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也压不住那足以掀翻屋顶的热浪。

音响里轰鸣着快节奏的电子乐，那是时下最热门动漫的主题曲的重混版，每一个高亢的鼓点都像是裹挟着电流，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引发一阵阵共鸣的战栗。无数身着奇装异服的Coser在宽阔的过道间穿梭。他们在这里汇聚成了一条五彩斑斓、名为“热爱”的河流。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炸鸡摊位飘来的油香、章鱼小丸子上木鱼花受热后的海苔味，以及数万人聚集在一起时特有的、混合了发胶、廉价香水与兴奋汗水的荷尔蒙味道。

苏羽跟在“星海骑士团”队伍的中间，被这股热烈的气氛包裹着，原本因为陆晨离去而有些空落落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飞扬起来。

“大家都跟紧点！别掉队了！前面的路人甲，把你嘴角的口水擦一擦，别盯着人家妹子的大腿看了，小心被当成变态抓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红莲大姐头”高举着那面星海骑士团的红底金边大旗，旗面在空调风中猎猎作响。她今天的装扮依然是那套火辣的“赤龙女王”铠甲，高跟战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不得不说，只要强行让自己忘掉她是那个会在黑板上疯狂敲击三角板的林老师，此刻的大姐头确实酷得没边。

“大姐头，前面好像有个特殊展台，围了好多人啊！好像有什么表演！”队伍里的“路人甲”——一个瘦高的男生，踮起脚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圆形舞台兴奋地喊道。

那里确实是人山人海，甚至比一些知名Coser的签售会还要热闹。层层叠叠的人群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甚至把孩子扛在肩上观看，无数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连成了一片。舞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几个极具煽动性的烫金大字：

【特邀嘉宾：真正的觉醒者——水系异能梦幻展示！】

“觉醒者？真的假的？”

“快去看看！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异能者施法呢！平时只能在新闻里看到打码的视频！”

公会的一群人瞬间来了精神，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利用体型优势拼命向前挤去。苏羽也被裹挟在人群中，好奇地探头张望。

舞台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水池，池水在射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梦幻的湛蓝色。一个穿着蓝色紧身衣、留着夸张爆炸头发型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他身材并不算健壮，甚至有些瘦削，但此刻他脸上带着那种享受万众瞩目的傲慢笑容，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起！”

男子低喝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全场扩音器的加持下，如同惊雷般炸响。

随着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原本平静的水池表面瞬间沸腾。十几颗拳头大小的水球违背了重力法则，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颗接一颗地腾空而起。它们在他的指挥下在空中盘旋、飞舞，时而排成整齐的一字长蛇，时而组成一个巨大的爱心形状，在空中互相碰撞融合，却又不破裂洒落。

“哇——！！！”

台下的观众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惊叹声，那种声音里充满了单纯的震撼和毫无掩饰的向往。

“变！”

男子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那些悬浮的水球突然在空中炸裂，化作漫天的水雾。在舞台四周精心布置的彩色激光灯照射下，一道绚丽的室内彩虹凭空出现，横跨在舞台上方。紧接着，那些水雾又迅速凝结，变成了几只晶莹剔透的水鸟，在灯光和BGM的烘托下显得美轮美奂，宛如神迹。

“太帅了！这就是一阶异能者吗？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站在苏羽身边的王胖子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手里的烤肠都忘了吃，任由那一滴油脂落在他的“暴食”T恤上。他一脸的艳羡，甚至带着几分嫉妒：“我要是有这本事，还考什么大学啊！随便去哪个安保公司，或者去马戏团当台柱子，年薪不得百万起步？到时候我想吃多少红烧肉就吃多少！”

“是啊，听说觉醒者的待遇都特别好，那可是铁饭碗中的金饭碗。”旁边的路人甲也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真是不公平啊，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就能中这种基因彩票？我天天喝核桃露也没见脑子觉醒啊。”

周围充满了羡慕、嫉妒以及对那种超凡力量的渴望。在普通人眼里，异能者就是上天的宠儿，是行走的人民币，是改变命运的金钥匙。

苏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着那几只在空中笨拙飞舞的水鸟，看着那道虚幻的彩虹。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也会像王胖子一样羡慕得流口水，幻想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但是现在……

苏羽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掌，指尖触碰到了掌心那层薄薄的汗水。他体内的水系灵能，哪怕是一阶状态，也比台上那个耍杂技的家伙要精纯百倍。那个人的水球控制力很差，边缘涣散，甚至需要靠手势来辅助引导。只要苏羽想，他甚至能瞬间掀起淹没整个会场的水龙，将那个舞台砸个稀巴烂。

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幸运”。

恍惚间，眼前的彩虹似乎变成了里世界那惨淡的血色月光。他想起了被砍掉脑袋的赵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了变成冰冷石像的陈浩，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还有那个满身符文、把学生当电池的老张。

力量，从来都不是免费的礼物。它的背面，用鲜血写满了“代价”二字。

“真好啊……”王胖子还在感叹，“苏哥，你说咱们怎么就没那个命呢？”

苏羽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也许吧。但有时候，能安安稳稳地吃烤肠，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死……其实也挺好的。”

“啊？苏哥你说啥？”王胖子正忙着擦衣服上的油渍，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我想去前面看看。”苏羽笑了笑，推着胖子那厚实的后背往前走，“再不走，好东西都被别人看光了。”

……

众人继续前行，穿过了拥挤的同人贩售区，来到了会展中心的主舞台附近。

这里正在举办盛大的Cosplay大赛，巨大的LED屏幕上直播着各路选手的风采。一个穿着重甲的骑士正在舞台上挥舞大剑，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那份气势引得台下尖叫连连。

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声音响彻全场，极具煽动性：“……感谢刚才选手的精彩表演！接下来，我要重申一下本次大赛的奖励！冠军奖金高达五万元人民币！还有官方限定的神秘大礼包！无论你是个人还是团体，只要你敢秀，舞台就是你的！”

“五万块？！”

王胖子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那是一种看到红烧肉和SSR卡池时才会有的光芒，“这也太多了吧！够我充多少个648啊！要是有了这笔钱，我那个全图鉴的梦想就有指望了！”

他突然转过头，那双被肉挤小了的眼睛像是X光一样在苏羽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精光。

“苏哥……不，苏大神。”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猥琐地说道，“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护肤品？这皮肤……啧啧，刚才在外面光线太强没看清，现在离近了一看，简直了！比我在展子上看到的那些Coser都要好。又白又嫩，连个毛孔都没有，简直像是磨了皮一样。”

苏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变身后的被动效果，随着他变身次数的增加，他的皮肤确实越来越好，甚至连汗毛都快褪光了。这种变化很难藏住。

“天生的，怎么了？”苏羽硬着头皮说道，眼神有些飘忽。

“别浪费资源啊！”王胖子指了指舞台旁边的一块立牌，上面写着【伪娘/反串组】报名处，兴奋地搓着手，“你去报这个！真的！就凭你现在的颜值，稍微化个妆，戴个假发往那一站，那种清纯不做作的气质绝对秒杀全场那些妖艳贱货！”

“五万块啊苏哥！拿到钱咱们四六、不三七分，我给你当经纪人！怎么样？这种躺着赚钱的机会可不多啊！”

“我不去！”苏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最恨的就是“假发”和“裙子”这两个词！他已经穿够了！要是再在大庭广众之下穿一次，他这辈子都不用做人了，直接当场去世算了。

“哎呀苏哥，别害羞嘛，这是艺术！是打破次元壁！”王胖子还在不死心地劝说。

苏羽没有理会胖子的纠缠，他的目光扫到了舞台侧面的候场区。

那里，并没有舞台上那么光鲜亮丽。一个穿着繁复洛丽塔裙子的男生正在整理自己的假发，因为天气太热，加上假发太厚，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弄脏了精致的蕾丝领口。但他并没有抱怨，而是拿着一面小镜子，一丝不苟地补着妆，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场神圣的仪式。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全身重甲的Coser，正跪在地上修补道具。那身盔甲看起来就很重，但他哪怕被闷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也不肯把头盔摘下来透口气，生怕破坏了角色的完整度。

看着他们，苏羽原本因为“五万块”而有一瞬间躁动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对于这些人来说，Cosplay是热爱，是付出了心血和汗水去还原自己心中的角色。他们是为了那个二次元的梦站在那里的。而对于苏羽来说，变身是生存的手段，是无奈的妥协，甚至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诅咒。

如果他真的依靠变身能力去参赛，去赢下这些普通人的努力，那不仅是对他自己秘密的亵渎，更是对这些Coser的侮辱。

“我不去。”苏羽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清澈，“我对那个不感兴趣。而且……我觉得他们比我更适合那个舞台。”

王胖子见苏羽态度坚决，只能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可惜了那五万块啊……”

就在这时，会展中心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那种特殊的提示音打断了所有的闲聊。

【各位游客请注意，《幻界战线》官方展台的限量手办发售活动即将开始！请有意购买的游客前往C区排队……】

听到这个广播，苏羽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死宅特有的狂热光芒瞬间盖过了一切。刚才的深沉、纠结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开始了！爱丽丝在等我！”

苏羽大喊一声，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胖子，力气大得惊人：“别废话了！快冲！晚了就没了！”

……

C区官方展台，早已是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硝烟味，每个人眼里都写着“势在必得”。

在那巨大的防弹玻璃展柜里，在柔和的射灯照耀下，摆放着苏羽魂牵梦绕的神物——

【爱丽丝·誓约之日（全球限量500份）】

那个手办简直是艺术品。爱丽丝穿着洁白神圣的婚纱，坐在那辆标志性的蒸汽朋克风格轮椅上。婚纱的裙摆如波浪般铺开，每一个褶皱、每一处蕾丝都刻画得细致入微，仿佛风一吹就会飘动。她的手中捧着一束蓝色的妖姬，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穿透玻璃，注视着她的骑士。

“太美了……”苏羽整个人都贴在玻璃柜上，鼻尖压扁了一块，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这做工，这涂装，简直是神迹啊！”

“确实极品。”红莲大姐头也摘下了墨镜，凑近了仔细端详，“这轮椅的金属质感做得太好了，完全看不出是PVC材质。”

“请问这个多少钱？”苏羽转头问工作人员，手已经伸向了钱包。他带了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加上过年的压岁钱，大概有三千多块。在他看来，一个手办顶天了一两千，这笔钱绝对够了。

工作人员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姐姐，她微笑着比了一个数字：“同学你好，这款典藏版手办售价是18888元。”

“多少？！”苏羽的声音瞬间劈叉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万八？！你怎么不去抢？！”

“这是全球限量版，附带独立编号证书、原画师亲笔签名以及声优的专属语音包，而且材质采用了最新的……”工作人员依然保持着职业微笑，熟练地背诵着产品卖点。

苏羽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万八……把他卖了也凑不够啊！他手里那三千块，连个轮子都买不起！

旁边的王胖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卧槽，这也太黑了。官方这是抢钱啊！苏哥，要不算了吧？咱买个普通版？或者买个立牌意思一下？”

“不行……这是誓约之日啊……”苏羽看着柜子里的爱丽丝，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挣扎。那是他的本命，是他在那个枯燥的高中生活里重要的精神寄托，是他无数次在被窝里刷图想要得到的“老婆”。

就在他准备忍痛放弃，转身离开这个伤心地的时候，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裤兜里那张冰凉的、硬质的卡片。

那是陆晨临走前强行塞给他的黑卡。

【拿着这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价格。】

【这是赔礼。】

陆晨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苏羽的手僵住了。

用？还是不用？

这可是一万八啊！不是十八块！这要是刷了，欠陆晨的人情可就大发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一种彻底的依赖。

但是……爱丽丝在看着我啊！她在那个玻璃柜子里，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带我回家吧。”

苏羽咬了咬牙，心一横。

“不管了！债多不压身！”苏羽在心里悲壮地想道，“陆晨那家伙家里有矿，应该不差这点钱……大不了……大不了这辈子就卖身给陆晨当牛做马了！以后他是少爷我是书童，他指东我绝不往西！他让我穿裙子我就……呸！这个不行！”

他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镶着金边、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黑卡，递给工作人员。

“刷……刷卡！”苏羽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要英勇就义。

工作人员看到那张黑卡的瞬间，眼神立刻变了。作为奢侈品销售，她当然认识这种卡——那是传说中的无限卡，持有者非富即贵。

她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无比，双手接过卡片：“好的先生，请稍等。”

“滴——”

随着POS机吐出长长的小票，交易成功。

苏羽抱着那个巨大的、精美的包装盒，感觉怀里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手办的重量，更是卖身契的重量啊！

“完了，这下彻底还不清了。”苏羽看着手里的爱丽丝，心里既甜蜜又绝望，“陆晨，你等着，我以后一定好好给你当辅助，奶好你每一滴血！”

“天哪……”王胖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苏哥，你……你居然是隐藏的土豪？！一万八说刷就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就是传说中的‘我不装了，我是亿万富翁我摊牌了’吗？”

“咳咳，低调，低调。”苏羽干笑两声，把黑卡小心翼翼地收回贴身的口袋里，心里却在流宽面条泪。

土豪个屁啊！这是卖身钱啊！你们懂个屁！

……

抢购成功后，一行人来到了二楼的美食区。这里相对安静一些，视野开阔，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家拼了几张桌子，开始了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桌上堆满了炸鸡、汉堡、披萨和肥宅快乐水。王胖子依然在对着苏羽那个手办盒子流口水，甚至想上手摸摸那层塑封膜，被苏羽无情拍开。

“别摸！还没开封呢！全是油手！”苏羽护犊子一样抱着盒子，警惕地看着胖子。

“小气鬼！摸摸又不会坏！”胖子哼了一声，转头去啃鸡腿，化悲愤为食欲。

红莲大姐头摘下墨镜，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她打开一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爽！这才是周末该有的样子！在学校里装……咳咳，工作太累了，还是跟你们这群小鬼混在一起自在。”

“大姐头英明！”众公会成员举杯欢呼。

苏羽喝着柠檬水，看着眼前这群开心谈笑的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虽然陆晨不在身边有点遗憾，虽然背上了巨额债务有点心慌，但这确实是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时光。没有怪物，没有鲜血，只有纯粹的热爱和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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