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点属于灵魂的余光和那颗心脏搏动所散发的血色光晕都彻底消失后，“赫卡忒”空间站，才终于回归了它作为一座“坟墓”，本该有的寂静与冰冷。那是一种仿佛能将声音本身都吞噬掉的静，让卫霜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作战服内部循环系统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她启动了作战服头盔上的探照灯。

一束笔直的、充满了现代科技质感的冷白色光柱，瞬间刺破了这片粘稠的黑暗，在满目疮痍的、如同地狱废墟般的大厅里，照出了一块清晰的光斑。光斑所及之处，是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合金墙壁、凝固的黑色血迹，以及那具正在缓慢分解、散发着最后恶臭的、曾是瓦莱里乌斯的怪物残骸。那具残骸还在发出“滋滋”的轻响，黑绿色的组织正在化为一滩滩冒着气泡的脓水，景象可怖而怪诞。

“局长……”卫霜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转过头，探照灯的光柱也随之移动，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站在黑暗中央的的身影。

阿莉娅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束冰冷的白光将她笼罩。那光芒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在她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却反射不出任何光亮，仿佛那是一是一对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小小的黑洞。那双眼睛刚刚才倒映过无数灵魂升入轮回的圣洁光芒，但此刻，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虚无。

她刚刚才结束了一场神圣的、超度了数百亡魂的“仪式”。但她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属于“神”的慈悲与温暖。那份在光芒中拥抱众生的温柔，随着轮回之门的关闭，已经被彻底收回。现在的她，又变回了那个冰冷的“天枢局局长”。

“打扫一下战场，”阿莉娅的声音，通过“心意会通”，在卫霜的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采集怪物的基因样本，重点分析米尔卡拉基因与他自身基因的融合率。另外，将那颗头颅……完整地带回去。”

“是。”卫霜立刻应道。她强行将自己从刚才那场神圣而震撼的“超度”仪式中抽离出来，将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感动，用最严苛的纪律重新封存。她命令自己的思维重新回归到一名外勤特工的、绝对理性的状态。她走向那具还在冒着黑烟的残骸，熟练地取出了采样工具，开始执行局长的命令。

而阿莉娅，则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阴影。

那颗心脏。

虽然它已经停止了搏动，彻底失去了生命迹象，但那庞大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轮廓，依旧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肉山，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邪异的气息。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它那暗红色的、布满了扭曲血管的表面，甚至能看到一些类似手术缝合线的、狰狞的疤痕组织。它像一件由疯狂的艺术家用禁忌的材料雕塑而成的、丑陋的艺术品，无声地诉说着它背后那段扭曲的历史。

“一个完美的闭环，”阿莉娅的意识，如同一台最精密的量子计算机，在后台飞速地整理着所有的线索，“瓦莱里乌斯利用职务之便，掩盖了矿难的真相，将这座空间站，改造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室。他用那些遇难的矿工和研究员的尸体，制造了第一批不稳定的‘新人类’。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他得到了米尔卡拉的基因……”

她缓缓地，朝着那颗已经死去的心脏，一步步走去。皮鞋踩在满是狼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用米尔卡拉的基因，制造了这颗‘心脏’，作为所有‘新人类’的能量源和控制器。同时，他也用这份基因，来改造自己，试图将自己变成‘新人类’的顶点，变成他理论中那个完美的‘神’。”

她走到了那颗心脏的正下方。那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但是，有一个问题，始终说不通。”

“米尔卡拉的基因，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法被拔除的、最底层的逻辑之刺，卡在了整条证据链的最关键之处。在天枢局的最高等级档案里，关于米尔卡拉的性格侧写，被标注为“极度自我”与“绝对高傲”。对于她那样的纯血源血族而言，“源血”不仅仅是基因，更是其存在本身、荣耀与历史的凝聚。分享源血，是对其血脉最严重的亵渎，是比死亡更不可接受的耻辱。她绝不可能，将自己那份象征着“高贵”与“纯粹”的源血，主动交给一个在她看来不过是“蝼蚁”的人类将军，去进行这种在她眼中看来极其粗鄙、下流的“杂交”实验。

那只有一个可能。

“……是‘偷’来的。”这个结论，让阿莉娅的眼神，变得比这片黑暗更加冰冷。这意味着，有一个未知的第三方，拥有着足以从米尔卡拉——一位血族女王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其核心基因的能力。

阿莉娅伸出了右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那颗心脏那已经失去弹性的表面上。触感冰冷、坚韧，像一块鞣制了千年的、古老生物的皮革，皮革之下，还能感觉到已经彻底坏死的、粗大的肌肉纤维。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一股不属于瓦莱里乌斯、不属于米尔卡拉、也不属于这颗心脏本身的、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能量余烬，顺着她的指尖，流入了她的感知之中。

那是一股……充满了“堕落”与“恶意”的能量。它不像米尔卡拉的能量那样，带着一种源自血脉的、阴冷的“高傲”；也不像瓦莱里乌斯那样，充满了扭曲的“疯狂”。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以观察他人的痛苦与堕落为乐的、绝对的“恶”。它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的“愉悦感”。

“原来如此……”阿莉娅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她收回手，绕着这颗巨大的心脏，缓缓地走动着，像一位正在勘察案发现场的侦探。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连接着心脏的、早已被瓦莱里乌斯挣断的能量导管，最终，停留在了心脏后方，那片与墙壁连接的、布满了无数复杂线路的维生系统之上。

“卫霜。”

“在。”正在采集样本的卫霜，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过来一下，”阿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发现线索后的平静，“我好像……找到那只‘老鼠’的窝了。”

卫霜立刻赶了过来。在阿莉娅的示意下，她用探照灯，照向了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那墙壁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复杂的能量线路和数据接口，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为这颗心脏提供基础能源的系统平台。

但是，在阿莉娅那能够洞悉因果的神性视野里，她能清晰地看到，那股黑色的、充满了恶意的能量余烬，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像无数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要断裂的蛛丝，顽固地附着在那些能量导管的表面，最终，都如同涓涓细流般，汇入了这面墙壁之后。

阿莉娅伸出右手，对着墙壁，轻轻一握。

“嗡——”

墙壁前方的空间，发生了如同水波般的、剧烈的扭曲。卫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看到那面厚重的墙体，在一种空间层面的法则改写下，其构成物质的基本结构被瞬间“解离”了。它无声地、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颗粒度均匀的金属粉末，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簌簌落下。

墙壁之后，一个不足十平米的狭小房间出现在了她们面前。一股被封存了不知多久的、混合着臭氧与尘埃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台独立的、造型古朴的量子终端，以及一张金属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里不像是一个控制室，更像一个……剧院里专为某个特殊观众准备的、隐秘的包厢。

阿莉娅走了进去。她能感觉到，那股属于“第三方”的能量，就是从这台终端里散发出来的。她伸出手指，在那布满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屏幕上，轻轻一点。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黑色的痕迹。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终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重新启动了。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需要密码的登陆界面，而是直接显示出了一份被加密、且数据被严重损毁的通讯日志。那日志的绝大部分内容，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仿佛被某种高强度的逻辑病毒，从内部彻底粉碎过。

日志的抬头，只有一个签名。那并非文字，而是一个……徽记。一个卫霜无比熟悉的、由荆棘、玫瑰与漩涡之眼构成的、充满了邪异美感的徽记。正是她在冷库里，从那头“人造血族”的残骸中，找到的那枚金属牌上的徽记！

“……果然。”阿莉娅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片星骸的温度，“两条线，在这里，汇合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已经变成了乱码的通讯内容，而是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那片跳动的乱码之上。她的权能，如同最高权限的指令，无视了所有的加密与损毁，直接逆着时间的因果，向着这份数据的最源头追溯而去。在卫霜眼中，那片乱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所有的数据碎片都在飞速地倒带、重组。

很快，在那朵荆棘玫瑰的下方，两个清晰的、带着一丝嘲弄意味的、古老的词语，浮现了出来。

【堕星者】

谜底，在这一刻，终于揭晓。

瓦莱里乌斯并非主谋，他只是一个被这份疯狂的“理想”所奴役的可悲棋子。而那个将“棋子”放到这个位置，并给予了他那份不应属于他的“力量”的、真正的执棋者，是一个名为“堕星者”的、隐藏在历史阴影之下的神秘组织。

他们偷走了米尔卡拉的基因，将其交给了最渴望它的瓦莱里乌斯，并为他提供了技术支持，然后，就像一群饶有兴致的观众，坐在这个隐秘的“包厢”里，隔着屏幕，欣赏着这位共和国英雄，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疯狂。而那个出现在燕阳市东区的“人造血族”，不过是他们这场宏大而恶意的“戏剧”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被随手丢弃的、失败的“道具”。

“原来这才是真相……”卫霜喃喃自语，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脊椎深处，缓缓升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那寒意，甚至超过了她独自面对那头怪物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因为，那头怪物，虽然强大，但至少是“可见”的，是一个可以被定义、被分析、被击败的“目标”。而这个名为“堕星者”的组织，却像一个潜伏在银河肌体深处的、看不见的癌细胞，一种纯粹的、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思想病毒”。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静静地、带着一丝恶意的微笑，策划着下一次的……病变。

“不，卫霜，”阿莉娅看着那个徽记，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穿了棋局的、冰冷的疲惫，“这还不是真相。”

她的神性思维，已经将所有的线索——从苏映月被强制转化，到米尔卡拉被窃走的基因，再到瓦莱里乌斯长达半个世纪的疯狂实验，以及那个被投放到东区的、漏洞百出的“人造血族”——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充满了恶意的逻辑链。

“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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