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2日，周一。

早晨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那种尖锐的电子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被窝里隆起的一团动了动，随后一只手慢吞吞地伸出来，在手机上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按掉了闹钟。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后藤一里没有立刻起床。她把头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试图抵抗着被窝外那个寒冷且充满社交压力的世界。

周一。

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这或许只是新的一周的开始。但对于她来说，这意味着必须离开那个贴满吉他海报、堆满杂乱线材的安全屋，去面对名为“学校”的巨大怪兽。

“不想去……”

她在被窝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手机屏幕的光在被窝里亮起，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LINE的图标上有一个红点。

点开。

是伊地知虹夏发来的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虹夏：小波奇~明晚STARRY见哦~大家都会在的！(图片)】

图片是一个可爱的卡通兔子贴图，正挥舞着荧光棒。

后藤一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大家……都会在。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在STARRY看到的一幕。

那是练习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虹夏给林音递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音的手背。那一瞬间，虹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神慌乱地游移，但随后又忍不住偷偷看向林音。

那种眼神。

湿润的、闪躲的、却又带着某种粘稠热度的眼神。

还有凉。

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凉，在林音帮她调贝斯音色的时候，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地抱怨，而是乖乖地站在一边，视线一直黏在林音的侧脸上。

甚至连郁代……

后藤一里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种气氛，她在少女漫画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名为“恋爱”的酸臭味。

“可是……那是大家啊……”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这不仅是这三个人的问题。林音君……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能做出超好吃的料理，吉他技术好得像怪物的林音君。

最近大家围着林音君转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以前练习结束，大家会一起讨论去哪里吃东西，或者聊聊新出的乐谱。但最近，只要林音君在场，话题似乎总会不知不觉地绕到他身上。

“我是不是……想多了？”

后藤一里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也许只是因为林音君太优秀了。毕竟连凉那种性格的人，都会因为林音君借钱给她买贝斯而对他另眼相看。

嗯，一定是这样。

这是正常的乐队成员之间的羁绊。是那种名为“伙伴”的热血关系。

“绝对不是什么后宫漫画的展开……绝对不是……”

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试图驱散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被落下的感觉。

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圈子外面的感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后藤一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被子内侧熟悉的纹路。

还是起床吧。

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如果不小心迟到，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报告”走进教室，被几十双眼睛盯着……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咿……”

她发出一声悲鸣，猛地掀开被子。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让她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少女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粉色长发，粉红色的运动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那双青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对现实的逃避。

“早上好……波奇……”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打了个招呼。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依旧是一副随时都会融化在空气里的阴沉模样。

七点四十五分。

冬日的街道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短暂的白烟。

后藤一里背着吉他包，低着头走在去往秀华高校的路上。

她穿着秀华高中的校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领口系着红色的蝴蝶结，下身是格子百褶裙。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缠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但即便如此，那股钻入衣领的寒风还是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标志性的粉色运动服今天被强行留在了家里。毕竟是去学校，如果穿那个的话，会被指导老师抓住说教的。

路上全是学生。

成群结队的男生女生们大声谈笑着，或者是情侣两人共用一条围巾，亲密地走在一起。

那种充满了青春荷尔蒙的氛围，对于社恐人士来说，简直就是剧毒的辐射区。

后藤一里尽可能地贴着墙根走，利用电线杆和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作为掩体，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以前偶尔……郁代会约她一起上学。

虽然两个人的家并不完全顺路，但郁代有时候会特意绕一点路，然后在那个路口笑着朝她挥手：“小波奇——早上好！”

那时候的郁代，就像是一个行走的太阳，光是站在那里就能照亮周围的空气。

但是最近……

“郁代也很忙吧……”

后藤一里看着脚下的地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步数。

最近郁代总是很早就去学校了，或者是有时候要在STARRY练习到很晚，干脆就住在林音君那边的公寓……

等等。

住在林音君那边的公寓？

脚步猛地顿住。

虽然虹夏和凉有时候也会住那里，毕竟大家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为了练习方便，合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

昨晚也是吗？

如果昨晚大家都在，那是不是意味着……今天早上她们也是一起出门的？

虹夏和凉是下北泽高中的，郁代和她是秀华高校的。

如果是一起出门的话……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早晨的阳光下，郁代、虹夏、凉，还有林音君，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互相说着“早上好”，气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

而自己……

正缩在被窝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呜……”

胸口那种堵塞的感觉更重了。

就像是小时候玩躲猫猫，自己躲在柜子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才发现其他小朋友早就回家吃饭了，根本没有人来找自己。

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独感。

“不会的……大家只是……只是为了乐队……”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前面就是秀华高校的校门了。

校门口的风纪委员正在检查着装。

后藤一里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确认自己的领结系好了，这才低着头，像个幽灵一样快速穿过校门。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听说了吗？隔壁班的佐藤向田中告白了！”

“真的假的？太勇了吧！”

“今晚要去唱卡拉OK吗？”

“好啊好啊！”

这些充满了现充气息的对话，从左耳进右耳出。

她只觉得吵闹。

还有……

冷。

换好室内鞋，后藤一里沿着走廊往一年二班的教室走去。

秀华高校的走廊很宽敞，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但后藤一里只觉得刺眼。

她贴着走廊的一侧慢慢挪动，视线始终不敢抬得太高，只盯着前方两米左右的地面。

只要不和别人对视，就不会被搭话。

只要不被搭话，就不会因为结巴而社会性死亡。

这是她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啊，小波奇！”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耳膜。

后藤一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这个称呼……还有这个充满了元气和阳光的声音……

她慢慢抬起头。

前方的走廊拐角处，喜多郁代正站在那里。

今天的郁代似乎格外……闪亮。

那种闪亮不是形容词，而是某种物理层面上的感觉。她的皮肤白里透红，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名为“幸福”的柔光。

那一头红色的长发扎成了侧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早……早上好……郁代……”

后藤一里结结巴巴地回应，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太耀眼了。

今天的郁代，比平时那个“现充光环”全开的郁代，还要耀眼十倍。

如果说平时的郁代是100瓦的灯泡，那今天的郁代简直就是正午的太阳，还是直射赤道的那种。

“早上好~”

郁代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甚至能融化积雪的笑容。

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不是平时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沐浴露或者是洗衣液的清香。

“小波奇今天也是一个人吗？”郁代歪了歪头，动作自然又可爱。

“嗯……嗯……”后藤一里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那是因……因为……”

因为没朋友。

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我也刚到呢~”郁代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窘迫，反而心情很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甜的？

后藤一里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

明明很冷啊。

“那……那个……”后藤一里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郁代……昨晚……”

“昨晚？”郁代的眼睛亮了一下，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昨晚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看到郁代这个反应，后藤一里瞬间怂了。

那种表情。

那种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开心、甚至有点害羞的事情的表情。

“昨晚和大家一起，真的很开心呢~”郁代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回味着什么，“虽然有点累……但是真的超级满足~”

轰——

后藤一里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和大家一起。

很累。

满足。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旋转。

“大……大家……？”她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是啊，大家。”郁代笑眯眯地点头，“虽然凉一开始有点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很配合呢~还有虹夏也是，平时看着很可靠，其实意外地……啊，抱歉抱歉，这是秘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秘密。

后藤一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如果是练习或者聚会，为什么会是秘密？

如果是正经的乐队活动，为什么要用这种带着点羞涩又暧昧的语气说出来？

凉配合？虹夏意外地……？

无数个问号像弹幕一样刷过她的视网膜。

“喜多同学！这边这边！”

不远处传来同班女生的呼唤声。

“啊，来啦！”郁代立刻转过头应了一声，然后对后藤一里挥了挥手，“抱歉啦小波奇，朋友在叫我。那我们晚上STARRY见哦~”

说完，她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向着那边的人群飞去了。

留下后藤一里一个人站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结冰了。

“晚上……见……”

她看着郁代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那么的欢快，那么的融入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而自己。

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着太阳的光芒。

“大家……”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那个“大家”里，明明应该包括自己的。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遥远呢？

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

后藤一里像是被惊醒的梦游者一样，浑身一颤，然后低着头，机械地走向自己的教室。

走进一年二班的教室，里面充满了早自习前的嘈杂。

“作业借我抄一下！”

“昨天那个综艺看了吗？”

“放学去吃可丽饼吧？”

她默默地走到角落里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书包的边缘。

指甲陷进皮质的表面，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迹。

刚才郁代身上那股味道……

她突然想起来了。

那不是郁代平时用的那种带着柑橘味的洗衣液。

那是一种更中性、更清爽的味道。

她在哪里闻到过。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拼凑。

那是某次去林音君家里排练的时候，林音君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同款的洗衣液？

还是说……

那是林音君衣服上的味道？

“骗人……的吧……”

后藤一里把脸埋进书包里，肩膀微微耸动。

如果是真的。

如果郁代昨晚真的穿着林音君的衣服，甚至可能……就在林音君的家里过夜。

而且是“大家”一起。

那自己算什么呢？

“吉他英雄”？结束乐队的主音吉他手？

还是只是一个……为了凑齐人数而被拉进来的，方便的工具人？

“我……我才不在意呢……”

她在书包的遮挡下，发出了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的声音。

“只要……只要能弹吉他就好了……”

可是，眼眶为什么会这么酸呢？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文，声音像催眠曲一样。

后藤一里却完全听不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课本上，但焦距却早就涣散了。

脑子里全是郁代那个幸福的笑容，还有那句“这是秘密”。

秘密。

把她排除在外的秘密。

这比被当面霸凌还要难受。

因为霸凌至少还证明别人在意你的存在，而这种无视……这种自然的、毫无恶意的排斥……

才是最伤人的。

午休时间。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铁丝网哗啦作响。

一般这种时候，学生们都会选择在教室里拼桌子吃便当，或者去食堂抢限量的炒面面包。

天台虽然是漫画里主角们的御用午餐地点，但在这种寒冬腊月，除了想不开的失恋者或者像后藤一里这样的究极社恐，根本没几个人会来。

后藤一里缩在天台楼梯口的背风处，手里捧着那盒妈妈做的便当。

章鱼香肠。

玉子烧。

还有摆成爱心形状的海苔。

明明是很可爱的便当，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她机械地咀嚼着，视线落在放在膝盖上的手机上。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那是之前大家一起去江之岛玩的时候拍的合照。

照片里，郁代笑得灿烂，比着剪刀手。虹夏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凉虽然是一副死鱼眼，但并没有躲开镜头。

而自己……

站在最边上，表情僵硬得像个石膏像，甚至还有一半身体被阴影挡住了。

“果然……格格不入啊……”

她用筷子戳了戳那个章鱼香肠。

即使是在照片里，那种疏离感也都要溢出来了。

就像是把不同画风的角色强行拼贴在一起一样。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后藤一里吓得手一抖，筷子上的章鱼香肠掉在了地上。

“啊……我的章鱼先生……”

她悲伤地看着地上的香肠，但还是先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新的消息提示。

发件人：林音君。

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林音君？

主动发消息？

她点开消息。

【林音君：波奇，今晚STARRY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

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但是后藤一里却像是捧着什么圣旨一样，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他……记得我。

他知道今晚要去STARRY，还特意发消息来确认。

明明已经在群里说过了，明明郁代她们肯定也说了。

但他还是单独发了一条。

刚才那一上午积攒在心里的阴霾，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波奇：嗯……好、好的……林音君……】

发送。

啊啊啊！为什么要加那个“君”啊！不是说好了要叫名字的吗？而且为什么打字也要结巴啊！这不是文字吗！

后藤一里抱着头，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批判。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秒回？

【林音君：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带点心过去。】

点心。

林音君做的点心。

脑海里浮现出上次吃过的那个草莓大福，软糯的皮，香甜的红豆沙，还有那颗鲜嫩多汁的草莓。

口水差点流出来。

不，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吃的！

重点是……他在关心我。

在那个充满了“秘密”和“排斥”的世界里，林音君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哪怕只是问一句想吃什么。

对于溺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根救命稻草了。

【波奇：什……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你带的。

只要是你记得我。

发送成功。

后藤一里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但又被心里的那根刺扎了一下。

“郁代昨晚说……大家……”

那个“大家”里，也包括林音君吧。

既然大家都在一起，为什么林音君还要单独发消息给我呢？

是出于同情吗？

还是觉得……作为队长（虽然队长是虹夏），有义务照顾一下这个边缘人？

或者……

“难道……林音君其实……是在意我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用力摇着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这种阴角……怎么可能……”

“也就只有吉他弹得还行这点价值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透了的玉子烧塞进嘴里。

甜的。

但是心里却是酸的。

这种既期待又害怕，既想要靠近又想要逃离的感觉。

真是太糟糕了。

“我也想……成为那个‘大家’的一部分啊……”

风吹过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

少女粉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下午四点。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了。

对于后藤一里来说，这声音简直就是天籁。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从这个令人窒息的笼子里刑满释放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把课本胡乱地塞进去，然后背起吉他包，准备逃离教室。

“啊，小波奇！”

又是那个声音。

后藤一里的动作僵住了。

就像是被石化魔法击中了一样，她保持着一只脚迈出座位的姿势，脖子僵硬地转动了四十五度。

教室门口，郁代正站在那里等着她。

已经换好了制服，背着吉他包，依旧是那副光彩照人的模样。

“一起去STARRY吧~”郁代笑着招手。

“嗯……嗯……”

无法拒绝。

根本没有拒绝的选项。

如果拒绝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吗？

后藤一里只能低着头，跟在郁代身后走出了校门。

从秀华高中到下北泽的STARRY，需要坐电车。

两人一起走到车站，上了电车。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上班族和放学的学生，后藤一里被人群挤到了角落，只能抓着吊环勉强站稳。郁代就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郁代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今天天气真好呢~"郁代找着话题，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虽然有点冷，但是阳光很舒服~"

“嗯……”

“啊，那家店出了新的可丽饼！下次我们一起去吃吧？”

“嗯……”

“小波奇今天话很少呢？是不舒服吗？”

郁代突然凑近了一些，关切地看着她。

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在距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太近了！

后藤一里甚至能数清郁代那长长的睫毛。

“没……没有……”她慌乱地别开视线，"只……只是在想……谱子……”

“这样啊~”郁代并没有怀疑，反而露出了崇拜的表情，“不愧是小波奇！随时随地都在想音乐的事情！我也要努力才行呢！”

不是的。

我想的根本不是谱子。

我在想你们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那么亲密。

我在想我在你们中间到底算什么。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也说不出来。

电车到站的广播响了起来。

"下北泽~下北泽~"

郁代拉着后藤一里的手腕，在人群中挤出了车厢。

下北泽站的出口人来人往，夕阳的余晖洒在商业街的招牌上，给这个充满音乐气息的街区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几分钟。

"快到了哦~"

郁代指着前方那个熟悉的招牌。

STARRY。

那是她的避风港，是她展示自我的舞台。

但今天，那个熟悉的楼梯口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楼梯入口旁，站着两个人。

虹夏和凉。

她们似乎早就到了，正靠在墙边聊天。

“啊！小波奇~郁代~这边这边~”

虹夏第一时间发现了她们，开心地挥着手。

那金色的侧马尾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看到她们过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哟。”

后藤一里的视线落在了凉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凉穿的衣服上。

那是一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裤子也是那种宽松的运动裤。

这根本不是凉平时的穿衣风格。

凉平时虽然走的是酷帅路线，但衣服都很讲究搭配，大多是那种古着店淘来的孤品，或者是很有设计感的中性风女装。

而这一身……

完全就是男生的款式。

而且……

那个尺寸。

凉的身材虽然高挑，但骨架毕竟是女生。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都要挽起来才能露出手。

这件衣服……

她在哪里见过。

上次去林音君家里的时候，林音君是不是就穿过这一件？

还有那件黑T恤……

后藤一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凉……穿着林音君的衣服。

而且是全套。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在朋友家过夜，没带换洗衣服，借穿一下朋友的衣服，这很正常。

但是……

如果是异性朋友呢？

如果是那种关系呢？

“凉……那件衣服……”郁代走过去，笑着打趣道，“还是这身啊~”

“啰嗦。”凉别过脸，拉了拉衣领，“反正只是练习……穿什么都一样。”

“嘿嘿~”虹夏在一旁偷笑。

她们之间的那种气氛。

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互相理解的默契。

那种带着点暧昧和小秘密的空气。

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后藤一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走吧，我们也进去吧~”

郁代拉起后藤一里的手。

郁代的手很暖。

但后藤一里却觉得指尖冰凉。

她被拉着走下了楼梯，走向那个可能会彻底粉碎她世界观的地下室。

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今晚……会发生什么吗？

那个“大家”的秘密，是不是就要揭开了？

楼梯尽头的门被推开。

那个熟悉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还有那个正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拭着杯子的身影。

林音抬起头，看向她们。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欢迎回来。”

那一瞬间。

后藤一里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因为那是……

家人迎接家人的语气。

而她，只是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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