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生物总部，地下三层的特殊隔离与观察区。时间：2024年7月初。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吸音的浅灰色，灯光恒定而柔和，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陈明已经被“安置”在这里超过48小时。没有审讯，没有正式的指控，只有定时的餐食送达和门外隐约的守卫身影。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窒息。他知道自己触碰了核心机密——LS-2011，意识复刻，柳诗诗——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但真正的柳诗诗在哪里？那个在铭峰工作的“她”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就在焦虑达到顶点时，隔离室的门开了。李博士独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扑克脸。

“陈明，”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事，“基于你在实习期间展现出的专业知识、细致观察力，以及……对某些前沿领域‘异乎寻常’的兴趣，公司经过评估，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陈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戒备。

“不必紧张，”李博士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你的实习期表现确实达到了转正标准。现在，正式聘任你为深蓝生物研发部初级研究员。这是聘用合同。”

陈明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糟糕的结果，唯独没料到会是转正升职。这太反常了。

“条件？”他嘶哑地问。

“条件就是，你接下来六个月的工作内容。”李博士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文件，“你将加入‘生物拟态载体实用性测试小组’，直接参与第一代、第二代，以及部分早期第三代实验性人皮衣的穿戴测试与数据收集工作。”

人皮衣测试？陈明的心脏猛地一抽。让他去穿那些东西？

“为什么是我？”他盯着李博士。

“因为你足够聪明，也足够‘好奇’。”李博士的镜片反着光，“更重要的是，你对神经信号和仿生材料交互有不错的理论基础，身体指标健康，适合作为测试者。当然，这也是对你之前‘不当行为’的一种……将功折罪的方式。接受，你拥有正式的职位和接触更核心项目的机会；拒绝，后果你应该清楚。”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换，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陈明明白，从他闯入核心实验室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接受，或许还能在监控下保有某种程度的活动空间，甚至……找到更多关于诗诗的线索？这个念头微弱却顽强。

“测试内容是什么？安全吗？”他问。

“主要是穿戴适应性、触觉反馈准确性、运动协调性、长时间佩戴的生理心理反应等。”李博士语气机械，“所有测试都在严密监控和医疗保障下进行，使用的人皮衣均经过严格生物安全检测。风险可控。”

可控？陈明想起LS-2011报告里那些关于“意识融合”、“人格稳定性”的指标。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我……接受。”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李博士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很好。测试从明天开始。记住，所有测试细节、个人感受，都必须如实记录在案，不得有任何隐瞒或篡改。这是你的工作，也是你的……义务。”

第二天，陈明被带到另一个保密级别稍低、但依旧守卫森严的测试实验室。这里更像一个高级医疗中心，中央是类似于手术台的可调节平台，周围布满监测仪器。李博士和另外两名研究人员在场。

第一次测试是A1-03，一份标注为“第二代基础改良型”的人皮衣，外观类似他之前看到的LS-2011，但似乎更“通用”一些，身材是标准的女性模型。皮衣平铺在平台上，背部有一条细长的开口。

“就像穿一件特殊的紧身衣，从背部进入。”一名研究员指导道，“过程可能会有轻微的压迫感和温度变化，属于正常现象。”

陈明脱下所有衣物，赤裸地站在实验室冰凉的空气中，感到一阵荒谬和屈辱。但他别无选择。他咬咬牙，按照指示，将双脚缓缓伸入皮衣对应的下肢。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立刻传来——那层薄如蝉翼的材料仿佛拥有生命，主动地包裹、贴合上来，紧密却不窒息，微凉然后迅速变得与体温一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粗糙的、带有腿毛的脚掌和脚趾，在那层“皮肤”的覆盖下迅速缩小、变形，变得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变化向上蔓延，小腿变得修长匀称，大腿线条柔和，膝盖小巧圆润。

当变化到达胯部时，一阵明显的、类似肌肉被拉扯重组的酸胀感传来，并不剧烈，但足够清晰。他低头，看到自己男性的特征正在消失，被平滑的曲线取代。一种强烈的异物感和心理冲击让他几乎眩晕。

接着是腰腹收紧，胸脯开始隆起。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感真实地压在胸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透过融合的“皮肤”传来，带来一阵战栗。

最后是双臂和头部。当他将脸没入那张面容模糊的“面具”时，短暂的黑暗和微弱的窒息感后，视野恢复。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睑。研究员递过来一面镜子。

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颇为清秀的女性面孔，大约二十出头，黑发披肩。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

“试着发声。”李博士说。

“我……”一个清脆的、完全女性化的嗓音从陈明喉间发出，吓得他立刻闭上了嘴。

“触感贴合度初始记录：91.5%。运动神经延迟：0.25秒。”研究员报着数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明穿着这具女性的身体，在指导下进行各种动作测试：行走、奔跑、抓握物品、感受不同材质的触觉。所有感觉都真实得可怕，甚至比他自己原本的身体在某些方面更加敏锐。但他始终能感觉到一层“隔阂”，仿佛这身体是一个高级的、响应极佳的遥控玩偶，而他的意识是操作者。

测试间歇，他获准使用自己的手机。柳诗诗的微信刚好发来：“陈明，这几天你好像特别忙？消息回得好慢。工作很累吗？要记得休息哦。”后面跟着一个心疼的表情。

看着这熟悉的、充满关切的文字，陈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现在穿着女人的皮囊，测试着可能与她（或她的复制体）同源的技术。而真正的她，或许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遭受着难以想象的命运。

“嗯，新项目有点棘手，需要集中精力。”他艰难地打字回复，努力让语气显得正常，“你怎么样？张峰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啦，张总虽然要求高，但挺公正的。我还学到不少东西呢。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莫名的恍惚，好像有些记忆不太连贯，不过可能只是太累了吧。”柳诗诗回复。

恍惚？记忆不连贯？陈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LS-2011报告里提到的“记忆模块调用吻合率”和“人格基底稳定性”问题？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诗诗。有任何不舒服，或者觉得奇怪的事情，马上告诉我，好吗？”他几乎是在恳求。

“知道啦，你真啰嗦，比我妈还操心~ 你也是，别太拼。等你忙完这阵子，我们好好出去玩！”

放下手机，陈明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他就在这阴谋的核心边缘，穿着他们的造物，却无法保护自己爱的人，甚至连她的真实处境都无从得知。

后续几天，他又测试了A2-07和A3-12。每次穿戴，那种身体被重塑的异样感都会袭来，伴随而来的还有细微的、难以捉摸的“记忆干扰”——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生活片段：坐在教室里记笔记的阳光，和闺蜜逛街试穿裙子的笑声，指尖划过钢琴琴键的触感……这些碎片转瞬即逝，却让他毛骨悚然。这是测试皮衣本身携带的“预设记忆碎片”，还是……技术渗透的迹象？

李博士对他记录下的“轻微眩晕感”和“偶尔的既视感”并未多问，只是让他详细描述。

测试结束，脱下皮衣恢复本貌后，总会有短暂的眩晕和强烈的“回归感”，仿佛从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中醒来，需要重新适应自己原本的、略显笨拙的男性身体。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

每晚回到分配的临时宿舍，陈明都在加密日志里详细记录一切：身体变化细节、感官数据、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自己的心理状态，以及越来越深的恐惧和疑惑。他意识到，自己参与的这些测试，绝不仅仅是为了收集数据。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实验的一部分，而他，正在一步步从观察者，变成实验品。

穿着女性皮囊时，那种被窥视、被操控的感觉如影随形。李博士冰冷的眼神，监控摄像头无声的转动，都暗示着这一点。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仅仅是穿戴数据吗？还是……在观察他的意识如何与这具陌生的身体互动？甚至，在诱导某种“变化”？

为了诗诗，他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挖出更多真相。这个念头是他唯一的支撑。但内心深处，一种隐约的不安在滋长：每一次穿上那些人皮衣，不仅仅是身体在改变，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似乎也在被悄然侵蚀。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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