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秋天来得匆忙，暑热尚未完全褪尽，空气中已夹杂了凉意。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但城市节奏依旧快得让人窒息。

徐曼的生活，或者说，徐曼这个身份的日常，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固化下来。每天早晨，在黄浦江畔高档公寓的落地镜前，她花费在妆容和衣着搭配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粉底液要轻薄透亮，眼线要勾勒出恰到好处的上扬弧度，口红色号要根据当日行程和衣着精心挑选。衣柜里挂满了符合徐曼审美和身份的衣服：剪裁精良的西装套裙、设计感十足的露腰紧身上衣、凸显腿型的低腰牛仔裤、各种材质和颜色的高跟鞋。

“适应性调节剂”的淡蓝色胶囊，已经成为每日例行公事的一部分。服用的剂量，在李博士的远程“建议”下，从最初的一天一粒，增加到了一天早晚各一粒。药效似乎也更加明显。那种温热的融合感过后，是更长久的、仿佛与这具身体浑然一体的舒适。陈明意识中残存的挣扎和隔阂感，被药效和日复一日的扮演不断削弱。

相应地，徐曼的预设意识——那些关于时尚、社交、消费、乃至如何运用自身魅力的“知识”与“倾向”——愈发活跃和自然。它们不再是偶尔冒出的碎片，而是开始主导她的行为模式和思维逻辑。

十月中的一个重要项目，是与一家本土大型医疗集团的供应链负责人会面，洽谈长期供应协议。对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不苟言笑的女强人，姓王。

会面当天，徐曼选择了一件黑色露肩针织紧身上衣，搭配深灰色高腰直筒西装裤和尖头裸色高跟鞋。上衣恰到好处地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和锁骨，紧身设计勾勒出胸腰曲线，成熟性感又不失专业感。她甚至喷了一点徐曼喜欢的、尾调带木质香的小众香水。

谈判桌上，王总果然难缠，对价格、供货周期、质量标准提出了极其苛刻的要求。徐曼早已准备充分，数据、案例、前景分析一样样摆出来，言辞清晰，逻辑严密。但王总始终不为所动，气氛一度僵持。

午间休息后，下午的谈判继续。徐曼调整了策略。她的坐姿更加放松，身体微微倾向王总的方向，倾听时眼神专注，回应时语气柔和却坚定。在讨论到一个技术细节时，她自然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进行图示讲解。走动时，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身体曲线随着动作自然摆动。讲解完毕，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倚在桌边，手指轻轻点着白板上的关键数据，目光直视王总，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王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请相信，深蓝提供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未来五年内贵集团在高端康复市场保持领先的‘保险’。这一点价值，远超出账面上数字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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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目光在徐曼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自信从容的姿态，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些。后续的谈判，虽然依旧艰难，但对方终于在一些关键条款上松口。最终，一份对深蓝极为有利的长期框架协议顺利签署。王总在送徐曼离开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徐小姐，年轻有为，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期待后续合作。”

“多谢王总赏识。”徐曼微笑着握手，指尖的触感冰凉。

回到车上，分公司配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投来敬佩的目光。徐曼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又是一次成功的“表演”。利用这具身体的视觉吸引力，结合精心调整的沟通姿态，撬动了原本坚固的防线。这一次，她几乎没有感受到“陈明”的厌恶或挣扎。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呼吸，甚至在看到对方态度软化时，心里涌起的是纯粹的、属于徐曼的成就感——看，我又做到了。

陈明的手机，越来越像一个沉寂的墓碑。除了每天例行公事般查看是否有柳诗诗的重要留言（越来越少），几乎不再打开。屏幕上的时间，仿佛停留在过去。而与柳诗诗的对话，也变得越来越简短、模式化。诗诗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疏离，最近一次发来的微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陈明，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特别忙？感觉你好像离我好远……魔都的生活，还习惯吗？”

徐曼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是石子投入深潭，很快又恢复平静。她回复：“嗯，项目很紧。魔都节奏快，在适应。你也照顾好自己。” 干巴巴的，不带多少温度。发送出去后，她甚至没有等待回复，就切回了粉色手机界面。

徐曼的手机，则成了她世界的中心。屏幕使用时间报告显示，日均解锁超过两百次。浏览的内容彻底转向：穿搭博主的OOTD、美妆教程、网红店打卡攻略、热门韩剧综艺、社交媒体上的情感话题……她关注了十几个时尚和美妆账号，学习如何画更精致的眼妆，如何用修容和高光修饰脸型。购物车里塞满了看中的衣物、配饰和护肤品。

拍摄和分享视频，成了新的习惯。起初只是简单的试衣间对镜拍，后来开始尝试更有设计感的短视频：在公寓里，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展示一套通勤穿搭的多种搭配可能；在咖啡馆角落，拍摄一个快速出门妆容教程；甚至是对着镜头，分享一段对最近热门剧集的观后感，语气轻松带点小俏皮。她的视频开始获得稳定的关注，粉丝数突破了一千，评论区也热闹起来，多是赞美和求同款。每次看到点赞和粉丝增长的数字，那种被认可、被喜爱的愉悦感就真实地冲刷着她的神经。

日记本上的记录，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字迹更加流畅娟秀，内容越来越少涉及技术反思或对真相的追问，更多是感性的生活片段和徐曼式的心情记录：

身份日志 - 20241025

与王总的谈判拿下！黑色露肩上衣果然有气场。谈判不仅是数据，更是气场和节奏的博弈，我好像掌握了窍门。

新入手的枫叶红腮红和裸色唇釉搭配起来很好看，适合秋冬。拍了一段妆容分享视频，有粉丝问口红色号，感觉挺有意思。

诗诗……好像很久没好好聊天了。有点担心她，但魔都这边的事情实在分心。希望她一切都好。

深蓝的“调节剂”效果很稳定，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还有另一层“皮肤”。这样……或许也好？

写下最后一句时，徐曼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忘记？真的可以忘记吗？陈明的记忆、对柳诗诗的爱、对真相的执着，难道就要这样被徐曼光鲜亮丽的生活一点点覆盖、掩埋？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穿着丝质睡袍，长发微湿，卸了妆的脸依旧美丽，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浅淡的迷茫，很快又被镜中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点自恋的浅笑驱散。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细腻真实。这身体，这生活，这逐渐增长的、属于徐曼的自信和掌控力，像一杯甜美却缓慢发作的毒酒。

她知道柳诗诗的影子正在淡去，最初的调查决心也在日常的消磨中变得模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包裹着她，但与此同时，徐曼的身份带来的便利、关注、甚至是一种全新的、作为“成功女性”的存在感，又在不断提供着麻醉和补偿。

同化的齿轮，在试剂、扮演、社交反馈的共同作用下，越转越快，越咬越紧。陈明的意识，如同退潮时的沙滩，正在被徐曼的浪花一遍遍冲刷、侵蚀，留下新的印记，覆盖旧的痕迹。

窗外的魔都夜景依旧辉煌，映照在徐曼逐渐趋于平静、甚至开始享受此刻的眼中。风暴似乎暂时远离，但深渊，正在脚下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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