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赵叔叔的承诺

早上，凌云是被帐外隐约的说话声和更亮的天光扰醒的。意识刚一清晰，首先感觉到的便是眼皮上传来的沉重与酸胀感。他抬手想揉，指尖触到的却是微微肿起的皮肤，怔了片刻，昨夜种种记忆瞬间袭上心头——熄灭的灯火、父亲的怀抱、还有自己那场有点丢脸的痛哭。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帐帘被轻轻掀开，凌峻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到儿子醒了，正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泛红的耳尖。他脚步顿了顿，在榻边坐下，把粥放在旁边小几上，才轻轻扳过凌云的肩膀。目光落在凌云那双明显红肿的眼睛上，少年眉眼间依稀的秀致，总让他恍然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往日这相似如细刺，总勾起难言的憾与痛。可如今再看那红肿的眼皮，微蹙的眉头，苍白的脸色，却只剩心底一片怜惜，再无其他。

“醒了？”凌峻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眼睛肿了，待会儿用热水敷敷。身上还疼得厉害吗？”

凌云不敢抬眼，闷闷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这几天你就在我这儿安心养着，伤不好利索，不许回去。”凌峻的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凌云低声应了。

凌峻沉默了片刻，终是问道：“云儿，你告诉我，那日阵中，旗语变化时，究竟怎么回事……”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

凌云身体微微一僵。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说了：“其实不是没看清旗号……是，是右翼穿插时……我好像……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腰，才分了神。心气一乱，脚下也浮了，再抬头，旗语已变了下一个……就，就全接不上了。” 他说得有些艰难，声音越说越低，依旧是用了“好像”这样的字眼，带着事过境迁后的无力与自责，“是我自己……太不稳当。”

凌峻听罢，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下却已明了——昨夜所见他那块腰间瘀痕，原是因此。一股更深的怒意瞬间窜起：本以为只是些口舌是非，没想到已龌龊到在军阵演练中暗下绊子的地步！这已远非私怨，而是拿全军演练当儿戏，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因一己之私恶意破坏阵型协同，险些酿成大错！此风若长，军中拉帮结派、互相倾轧岂非寻常？若人人都为一己好恶罔顾大局，任他有千般妙计、万般阵型，军内却是乌烟瘴气，不用敌人来攻，自己便先从根子上溃烂了！

再看儿子仍只是自责，连是谁都未指认，之后更是默默将自己练到病倒，只觉得是因自己平日过于严苛，避嫌疏远的态度将他压得太狠，遇事只敢往自己身上揽错。他心中又怒又涩，一阵密密麻麻地疼。

他强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怕又惹儿子惶恐多虑，徒增压力，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也再勿多想。” 便不再追问，只将粥碗端过来，“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你粒米未进。先把这碗粥喝了，再喝药。别饿着肚子，伤好得慢。”

粥熬得软烂，里面似乎还切了些细碎的肉末，香气扑鼻。凌云确实饿了，就着父亲的手，慢慢把一碗粥喝完，身上也觉着有了点暖意。过了片刻，凌峻又把温着的药端来，看着他都灌下去，这才放下心来。

他掀开被子一角，仔细查看了一下凌云身后伤处，又极轻地补涂了些药。不免又看到腰上那片已不甚显眼的青黄，指尖便忍不住在那处轻抚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整理好衣物被褥，嘱咐凌云好好歇着，若有事便唤门外的亲兵。听他一一应下，才去处理军务了。

没多久，赵嘉来探望凌云。来之前凌峻才召他去说过话，此时他脸上不免有些沉肃。

然而当他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瞧了瞧凌云，立刻“哎呦”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疼惜：“你这眼睛……昨个夜里哭成河了？” 他声音不大，却露出点亲近和促狭。

凌云的脸瞬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赵嘉笑了笑，没再逗他，转而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查看他身后伤势。那伤比前几日他上药时看到的更加狰狞红肿，边缘甚至有些发暗。他这才注意凌云腰上那片青黄瘀痕，心头一紧，暗恼自己那日怎么就没留意到异样？他脸上的笑意敛去了，眉头蹙紧，咂了咂嘴：“你看看你，非要逞强！跟谁赌这口气呢？嗯？这下更重了，伤上加伤！”

他一边小心地帮凌云把被子盖好，一边数落，语气虽责备，却仍带几分亲昵：“身子骨是你自己的本钱！本钱折了，拿什么上阵杀敌？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就算要倒下，那也得是倒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才是英雄。自己把自己练趴下了，算怎么回事？丢不丢人？”

凌云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只能盯着被角的花纹。

赵嘉见他这样，语气又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烦闷：“你呀，是不知道。你爹把你交给我，我天天这心都悬在嗓子眼，就怕你有个闪失磕碰。演练的事不提也罢，现在倒好，你病成这样，你祖母可把你当眼珠子疼，你要真有点什么，她能饶得了我？还不得从府里杀过来。到时候你爹也得扒我一层皮！我夹在中间，容易吗？”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我这差事办得……唉，里外不是人。我对你够意思吧，你也得心疼心疼叔叔。以后受伤了就少折腾，行不行？”

凌云听着他半真半假的抱怨，心里那点尴尬倒是散了不少。他抬起头，小声嘟囔：“赵叔叔怎么也跟我爹似的，就知道搬出祖母来……”

赵嘉见他肯搭话，顺势在榻边坐了，伸手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怎么，还不服气？”

“没有没有，” 凌云连忙摇头，又仔细看了看赵嘉的脸色。此时他倒也品出点什么来，赵嘉虽是带着几分玩笑口气，但这抱怨大抵也是他的真心话，怕是父亲怪他没照顾好自己。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赵叔叔，我爹是不是……还是因为我这事，说了什么，让你为难了？都是我不好……”

赵嘉被他说得一怔，含糊道：“哎，你不好好养伤，净瞎琢磨。你父亲……自有他的道理。” 这话虽未明说，却等于默认了凌云的猜测。

凌云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眼神却认真：“赵叔叔，我……我其实知道，你不容易。开始你肯定不想要我，要不是我硬要来，你也不必费心，让你受累了。我还总惹事，连累你。上次演练……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 他说得诚恳，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悔与体贴。

“行了，还提这茬？谁说我不想要你的。”赵嘉打断他，语气松快了许多，“我现在对你可喜欢得紧，除了你爹，谁现在敢来跟我要人，我跟他急！” 他说得斩钉截铁，跟凌峻的内敛不同，带着一股护犊子的直白豪气，“再说，演练之事本是我失察，督训不力，治军不严。你爹见你伤成这样，心疼坏了，又听见那些是非闲话，有些火气也是正常。不过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你少胡思乱想。”

凌云愣住了，有点呆呆地看着他，知道赵嘉是真的认可和接受了他，还带着心疼和回护。不由想起了亲叔叔凌峰。

赵嘉看着他这傻愣愣的样子，心里也微微松软，但随即想到营中那些龌龊事，他脸上那点随和的笑意收敛了些，冷哼一声，带着锋锐：“就是没想到，我眼皮子底下，还能藏着这等专在暗处下绊子的阴沟老鼠。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我赵嘉是吃素的？这是打我脸呢。这回我非得连根撅了不可。” 他看向凌云，语气又转为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你安心养着，别瞎琢磨了。等着看，叔叔回去给你好好捋清楚了，出了这口恶气。”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关切和护短的味道。凌云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眶，很认真地说：“谢谢赵叔叔，上次打架，也是你护着我，我都记着呢。”

赵嘉听得受用，只觉得这几日的憋屈劳神都值了。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把精神养回来是正经，我可盼着你回来呢。我这就先走了，营里还有一堆事。” 他站起身，又拍了拍凌云的头顶，才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步履生风。

9.祖母的怒火

然而休沐的日子很快到了。

只是等到那日子过了，凌府里也不见凌云归家的身影。开始凌母只当军营事忙，未曾在意。可不仅孙子没回来，这几日连儿子凌峻也难得回府，即便回来也是匆匆一面，不在家过夜。那神色间总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心不在焉，只要问起凌云，便只含糊地说些“在营里挺好”、“事情多”之类。凌母心想儿子军务繁忙便罢了，此刻快近年关，凌云一个普通兵卒，能忙些什么？那点疑惑，渐渐成了不安。

这日，她实在坐不住，叫来府中一个常在外院走动、与军营采买有些交道的管事，细细盘问。那管事起初还支吾，最终被老太太厉色一扫，只得硬着头皮，将辗转听来的消息倒了出来：云哥儿前些时日触犯军纪，挨了将军的罚，军棍打得颇重，后来不知怎的又病了，在营中将养着呢。

凌母一听，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抽，眼前都有些发黑。军棍！病了！她颤着手抓住椅背，又急又怒，火气直冲顶门：“好，好个三郎！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这就是他的‘看好’？把我孙子打坏了，病了，连家都不让回！他这是要做什么！”张淑仪闻讯，也是脸色发白，忙上前搀扶劝慰：“母亲息怒，将军必有他的道理，也定有分寸。云儿年轻，或许……”话未说完，凌母已挣开她的手，斩钉截铁：“有什么道理！他有分寸？以前在府里，他都能动鞭子，云儿才多大？能犯什么大错！至于打成这样？我不管！备车！我这就去营里！我要看看我的云儿到底怎么样了！”

张淑仪知道婆母性子，拦是拦不住了，又怕她气头上出什么岔子，只得一面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厚衣裳，又叫凌霜一同跟着；另一面悄悄遣了个腿脚快的亲随，速去军营给凌峻报信。

军营这边，凌峻得了信，真是头皮发麻。母亲那脾气，他是知道的。凌云又是她亲手带大的长孙，尤其是幼弟凌峰战死后，更是怕孙子于军中再出什么岔子。

眼下凌云高热虽退，但伤势未愈，精神也萎靡，让母亲看见，只怕又要气病。他正自为难，忽想起赵嘉心思剔透，撤军路上又护着他一家老小，母亲对他是赞誉有加，忙将他叫来。赵嘉见凌峻神色，略一询问，便主动请缨：“将军，老夫人车驾将至，营门森严，末将不如去辕门外迎候，一路也好缓缓说明情由，免得老夫人过于激动，惊了车驾。”

此语正中凌峻下怀，忙连连点头：“好，好，正是想烦劳你去。千万……千万安抚住。”

不多时，一辆青呢马车在亲兵护卫下，径直驶到凌峻营房外。赵嘉亲自上前，打起车帘，搀扶凌母下车。凌母板着脸，只对赵嘉略点了点头，看也不看躬身行礼的凌峻，牵着凌霜便急急往那营房里走。

凌霜匆忙给父亲问安，凌峻只顾着看母亲神色，随口敷衍了女儿了一句。凌霜见着大人们如此，心中亦满是紧张担忧。

一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药味混杂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凌云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脸色仍是病后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恹恹地垂着眼。忽听门口响动，抬头一看竟是祖母和妹妹，惊得就要起身，瞬间想起自己衣衫不整，忙又裹紧了被子。

“我可怜的云儿！”凌母一眼瞧见孙子这模样，心肝都碎了，颤颤巍巍几步扑到榻边，一把将凌云搂进怀里，又怕碰到他伤处，手不住地摸他的额头、脸颊，“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这么白……还疼不疼？让祖母看看……”她声音发颤，眼泪已滚了下来。

凌云被祖母搂着，抬眼见到父亲和赵嘉走进来，又是窘迫又是心酸，低声说：“祖母，我没事，好多了……”

“好什么好！”凌母猛地回头，刀子似的目光剜向讪讪跟进来的凌峻，积蓄的怒火轰然爆发，“三郎！你给我过来！你看看把孩子折腾成什么样了！当初你在我面前是怎么说的？啊？说会看好他，绝不让他有闪失！仗还没打，先让你这个亲爹打趴下了！他病成这样，孤零零丢在这营房里，连家都不让回！你就是这么当爹的？！你的心怎么这么硬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下去了如何面对你父亲？你是不是忘了你弟弟是怎么……你，你还让我活吗……”

这连珠炮似的斥骂哭诉，劈头盖脸。凌峻被骂得抬不起头，又听她提到父亲和弟弟，脸色白了又白。在母亲面前，那指挥千军的威严半点不剩，只低声辩解：“母亲，军纪如山，云儿犯了错……”

“犯错？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犯什么天大的错，要下这么重的手？云儿是什么样的孩子，你还不知道？你就是不疼他！在家里你要打他，还有我拦着，在这可好！自打他亲娘……你就……”凌母气得浑身发抖，话说到一半，见凌云脸色更白，硬生生刹住，眼泪流得更凶。

帐内气氛僵得快要凝固。凌云看得心急，想替父亲分辩两句：“祖母，不怪爹爹，是我自己……”可凌母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对着儿子又是一顿数落。凌霜吓得缩在祖母身边，小手紧紧揪着衣角，看看盛怒的祖母，又看看狼狈的父亲，不知如何是好。

赵嘉立在门边进退两难，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眼下这场景实在过于尴尬，只见凌峻在部将和儿女面前被母亲责备得毫无脾气，一言不发。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原地消失，暗悔应了去迎老夫人这个差事。正煎熬着，忖度自己要不要顺势溜走，忽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他微微侧目，只见凌霜不知何时挪了过来，仰着小脸，眼里又是害怕又是恳求，悄悄指了指那边僵持的三人。另一侧榻上的凌云，也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满是无奈与求助。

赵嘉心里暗叹一口气，不忍拒绝两个孩子，知道这烫手山芋自己是躲不掉了。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上前半步，对着凌母深施一礼，语气恭谨而恳切：“老夫人息怒。云儿伤势未愈，最需静养，情绪亦不可过于激动。您老一路车马劳顿，风寒侵体，若是急火攻心，伤了身子，岂不是让云儿更加不安，于他养病有碍？不如……请将军陪老夫人到外间稍坐，喝口热茶，缓一缓。让霜儿在这陪她哥哥说说话，定定神。”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顾全了凌母的身体，又点出了凌云的需要。凌母满腔怒火被这软话一阻，再看看孙子病容恹恹，孙女一脸惊恐，心疼终究占了上风。她重重哼了一声，又替凌云掖了掖被角，才狠狠瞪了凌峻一眼，在赵嘉的殷勤引导下，转身出了屋子。凌峻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凌云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身后伤口又隐隐作痛，额上冒了层虚汗。

“哥哥，你好些了吗？”凌霜这才敢凑到榻边，小声问。

“好多了，别担心。”凌云勉力笑了笑，“你们怎么都来了？祖母她……”

“祖母一听说你病了，还是爹爹打的，当即就要来看你，谁都拦不住，母亲才让我跟着。” 凌霜说着从怀里小心掏出两样东西，塞进凌云手里。一个是用素色细布缝成的小巧香包，散发着一股清冽安神的草药气；另一个是圆圆的小瓷盒，揭开盖子，里面是莹白的膏体。

“这是……”凌云疑惑。

“是阿柳姐姐让我带给你的。”凌霜压低声音，凑近些，“她可担心你了，但又怕自己来了，你……你会不好意思。这香包是我缝的，里面的东西，是她找药材配的，说是夜里放在枕边能宁神。这冻疮膏也是她熬的，说营里冷，你手上旧伤怕要复发，抹了这个好得快。原是想等你休沐回来那天给你的，谁知道……”

凌云握着那香包和瓷盒，指尖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那股清冽的药香仿佛透过掌心，丝丝缕缕渗进心里，将帐内残留的紧张与苦涩冲淡了许多。他耳根有些热，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将那两样东西轻轻拢在手心。许多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她。也辛苦你了，霜儿。”

兄妹俩低声说着话，约莫一盏茶功夫，帐帘再次掀开。凌母显然已被赵嘉和凌峻劝得平复了许多，只是眼睛还红肿着。她走回榻边，目光落在凌云仍显虚弱的脸上，叹了口气。

凌云忙道：“祖母，我真的好多了。全赖爹爹这些时日辛苦，亲自照料。这次……也不全怪爹爹，是我自己不好，伤没好利索就逞强去操练，才……”

“你还替他说话！他是你爹，照顾你还不应该？”凌母打断他，语气却已软了，“好孩子，你从小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咱们家如今刚好了几年，我哪里舍得你来军中受苦？你爹答应我照顾好你，可如今又让你这么遭罪……”说着眼圈又要红。

凌云不敢再辩，只得岔开话头，问起家里母亲身体如何，弟弟凌霄是不是又长大了些，年前家里置办了哪些东西。凌母一一答了，心思渐渐被牵回家常，语气才越发和缓。

凌云见祖母神色已显得疲惫，忙劝她早些回家歇息，她只握着凌云的手说：“我看这里要什么没什么，你爹一个男人，粗手粗脚的，他又忙，哪里照顾得好你？再待两日，你能起身了，就回家去。家里暖和，汤水药材都方便，你母亲也能时时照看你，妹妹弟弟在家，也好陪着你说些话，免得闷。眼看就要过年了，早点回来好好养着，过了年再说别的。这事儿，我说了算。”

凌峻在一旁，连忙应承：“是，母亲说的是。儿子也正有此意，只是此时他不方便挪动。过几日，儿子亲自送他回家休养。”

凌母这才脸色转晴，又坐着叮嘱了好一会儿，从饮食到换药诸事，事无巨细，直到凌云连连保证会听话，赵嘉也在旁说营中事务他已安排妥当，凌母终于稍稍放心，由凌峻和赵嘉左右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营帐，登上马车离去。看着马车在亲兵护送下稳稳驶离营门，凌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吐尽，心头烦闷与火气便又重新涌上来。这一番折腾，惊动母亲年迈之躯顶风冒雪而来，若真气出个好歹……更不必提方才在部下与儿女面前，被那般不留情面地斥责，着实是颜面扫地。他定定望着马车离去方向，面色转为沉郁，眉头更是锁紧。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地面，一旁的赵嘉觑了一眼凌峻的脸色，心道不妙，立刻躬身抱拳，声音放得极低：“将军若无其他吩咐，末将营中尚有杂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凌峻没回头，只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

赵嘉立刻转身，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营帐之间。

而屋内榻上，凌云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手，那枚小小的香包与瓷盒已被焐得温热。他将它们放到枕下，听着帐外北风呼啸，心中却是一片温热。

10.舌头

之前的事端，赵嘉没用几日，就已雷厉风行地彻查的差不多了。

他以“复盘新阵失误、细究各环节疏漏”为由，将当日右翼相关士卒，尤其是凌云周遭数人，分批唤至自己帐中，逐一询问。

诸人初时有些忐忑，但见问的皆是公事，只关乎些阵法步骤、鼓旗信号、个人位置与反应等，语气平常，仿佛真是为了精进操练，心下稍安。然赵嘉本是侦察斥候出身，何等眼力，几句围绕变阵瞬间细节的来回盘诘，便让郭昌的叙述无法自圆，神色闪躲，显然是欲盖弥彰。

那日阵中，并非无人看到郭昌动作。只是有胆小怕事只想含糊过去的，亦有平日被孙彪等欺压不敢言的，更多的则是因当时主帅态度严厉，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无人敢出头。但在赵嘉这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的追问下，当日那瞬间异常的拥挤、郭昌不自然的动作、乃至几人之间事后的窃窃私语，便都一一浮现。

赵嘉心中有数后，翌日又将郭昌与另外几人叫来对质。起初郭昌咬牙抵赖，声称就是变化阵型而致的寻常拥挤，或是不小心碰到，自己早已记不清。赵嘉也不急，只将方才几人分别所述矛盾之处一一列出。此次问询中，其中有一本就对孙彪一伙行事不齿，却不敢言的士卒，那人见统制亲自追查至此，心知隐瞒不住，此时索性将所见郭昌故意肘击的动作，以及孙彪平日之污言，包括如何怂恿他们给凌云“添点不痛快”等语主动和盘托出。其他目击者见此情形，也争先恐后地纷纷作证。

人证面前，细节吻合，郭昌防线顿时崩溃，涕泪横流地认了。为求减责，又忙不迭将孙彪如何指使、如何许诺遮掩以及那些编排尽数招供。

赵嘉随即命人拘来孙彪等人，将一干人等分开敲打，来回震慑。铁证如山，又有同伙反水，孙彪等人心理防线彻底瓦解。赵嘉早已叫来凌峻信任的幕僚，将众人所言当场记录为供词，几人只得垂头丧气地画押认罪，承认了散布流言、蓄意扰乱操演等事。

待案卷俱已完备，赵嘉盯着面如死灰的孙彪，冷声问：“孙彪，你费这些周折，屡次三番与他一个孩子为难，甚至不惜破坏军阵演练，究竟是何目的？”

孙彪茫然抬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颓然道：“统制……这，我起初也没真想怎样，就是……就是觉得他年纪小，仗着身份，一来就……就坏了咱们营里老卒们心照不宣的规矩。领冬衣那次……他多管闲事，让刘大没脸，咱们这些人看着，心里也不舒坦……后来，后来听了一言半语将军家里那些事，看他平时没啥特殊的，就……就更觉得他也没什么倚仗，不过是摆个样子……欺负几下，似乎……似乎也没啥后果。”他的声音里有了浑浊的怨气，“再后面就是，就是因为革职鞭打怀了些怨恨，我咽不下这口气，觉得都是因为他！只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就越发……越发收不住手了……”

“就为这个？！”让赵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出天灵盖，猛地起身，一脚将孙彪踹翻在地，指着他鼻子厉声怒喝道：“就为你们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规矩’？就为看人不顺眼，觉得欺负了也无妨？！打量着那点捕风捉影的屁话，就真敢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只敢挑个半大孩子欺负，觉得没人替他出头？你怎么不去寻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碰碰？！”

他声音愈发凌厉：“你触犯军法，受罚是天经地义！老子当初念旧情，只革职鞭笞，没打死你，已是给了你天大的机会！你不思悔改，反倒把账算到一个孩子头上，变本加厉地使阴招、下绊子，简直蠢不可及！你难道不知他爹是谁，竟敢动他的心思？！满脑子就琢磨这些阴私勾当，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还觉得你算个人才！”

孙彪只觉得肋骨怕是已被那一脚给踹断，痛呼一声，面色惨白地伏在地上颤抖。赵嘉怒极反笑：“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如你那猪脑子里揣测的一般，又关你屁事？！那是主帅的私事！轮得到你这杂碎在这里上蹿下跳、搬弄是非？！你当将军是什么人？他待士卒宽厚，那是他仁义！他能有今日之地位，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你当他是面捏的菩萨，没点脾性，由着你蹬鼻子上脸，连他的脸面都敢拿来作践？！”

赵嘉越说越气，因此事他已连日憋闷，上前又是狠狠几脚。孙彪被踹得满地打滚，哀嚎求饶。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娘的是活腻了，自己找死，还要拖累全营跟你一起吃挂落！连累老子在将军面前抬不起头！当初怎么就没看出你是这么个祸害！”

孙彪被骂得魂飞魄散，蜷在地上只剩下哆嗦。帐内其他从犯更是吓得抖如筛糠，连那记录案卷的幕僚和几个证人亦是大气不敢出。

张茂见赵嘉脚下狠厉，怕他盛怒之下直接将孙彪踢死，急忙上前拉住赵嘉：“统制息怒！为这等货色气坏身子不值当！既已查明，还需在众人面前明正典刑，按军法处置便是！”

赵嘉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勉强压住当场将人捶死的冲动，对左右咬牙道：“都押下去！今日操练完毕，谁也不准走！老子便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

这日天色沉得早，北风刮得旗角僵直。赵嘉营中操练刚毕，众人身上热气未散，正待解散，见他忽然击鼓聚兵。

校场上寒风凛冽，士卒们屏息而立，不明所以。孙彪、郭昌等五六人被像拖死狗般押到阵前跪着，个个面如土色。赵嘉按刀肃立，目光如电，将所查之事，包括何时何地、如何撞击、如何散播何种谣言，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公之于众。每说一句，孙彪等人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尤其是听到那些私下最隐秘的恶言时，更是差点瘫软倒地。

“孙彪，”赵嘉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前次你编造谣言，辱及主帅与同袍，念你初犯，已从轻发落，只鞭打革职。当时，我是否明令，再有人敢犯，定不轻饶？” 赵嘉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字字砸在人心上，“我是不是说过，再有人敢搬弄是非、传播此等恶毒流言，无论何人，必定亲手割了他舌头！你当我不敢？我的话是耳边风么？”

孙彪早已瘫软如泥，此刻只剩磕头求饶的份：“统制饶命！统制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胡说了！求统制开恩，留小人狗命，留小人一条舌头吧！”

赵嘉冷冷地看着他，话里没有半分温度：“晚了。军令如山，岂是儿戏？我说过的话，今日便在你身上应验。也好叫全军知道，我营中容不下这等长舌败类！” 他一挥手，“按住他！”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应声上前，将杀猪般嚎叫挣扎的孙彪死死按倒在地，又拖过一张平日用来歇脚的长条木凳，将他架上去，下巴正卡在凳沿。孙彪被迫仰起头，口中嗬嗬作响，恐惧到了极致。

“统制！赵统制开恩啊！”孙彪虽被按住，却犹自挣扎，涕泪横流，“我鬼迷心窍！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统制看在往日……”

“往日？”赵嘉打断他，眼神锐利，“往日便是看在同袍之谊，才对你一再容情。我赵嘉当日当众所言，今日若饶了你，我军纪何在？威信何在？”

赵嘉缓步上前，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狠狠钉在孙彪脸旁的木凳上，距离他的脸颊不过寸余。

“瞧瞧你这模样……现在知道怕了？散布谣言、暗算同僚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么？”他从侧边俯下身，伸出左手两指，狠狠捏住孙彪的下颚，迫使他张大了嘴。孙彪目眦欲裂，舌头在嘴里蜷着使劲后缩，口水因极度的恐惧和姿势，不受控制地淌下来，狼狈不堪。

赵嘉皱了皱眉，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对着孙彪，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啧……若不是当日把话说满了，这等腌臜事，我真懒得沾手。”他顿了顿，“不过，军令既出，不得不行。”他右手拔起匕首，锋刃在孙彪大张的嘴前微微调整着角度，仿佛在寻找下刀的位置。那冰冷的刀面反光，几乎要刺进孙彪的眼球里。

赵嘉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狠：“你这舌头，留着也是生事……”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孙彪耳中。

他话音未落，只见孙彪双眼猛地向上一翻，喉咙里“咕”一声怪响，竟直接吓晕了过去，身体软泥般瘫着，裤裆处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一股液体顺着木凳腿蜿蜒而下，滴到泥地上。只有他被捏开的下巴还张着，按着他的军士都愣了一下。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赵嘉却无意外之色。他松开孙彪，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看着木凳下那一摊泥泞“哼”了一声:“如此不堪”。直起身又扫了一眼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郭昌等人，淡淡道：“弄醒。”

一桶冰寒刺骨的雪水泼在孙彪头上。他一个激灵，喉中呛咳着悠悠醒转，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先对上了一道凌厉目光——赵嘉正用那匕首的冰冷刀背缓慢地拍打他的脸颊。他瞳孔骤缩，正要再次惨叫，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旁边亲兵手中捧着用油纸包着的，一截暗红色形似舌头的东西，上面甚至还带着可疑的湿痕和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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