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按规矩办事

刚入了九，北风便一日紧过一日，刮得营旗猎猎作响，地上早不见半点绿色，只剩一片冻得硬邦邦的灰黄。凌云在赵嘉麾下，已有些时日了。

日子一天天过，赵嘉冷眼瞧着。这孩子倒是安分，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叫苦，也无半点张扬。清晨演武，他跟着大队一起扛石锁、练枪棒，小脸憋得通红，汗珠子顺着尚未脱尽稚气的下巴往下淌；夜里值守，他裹着并不厚实的戎衣站在哨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身形在寒夜里显得有些单薄。赵嘉有时巡夜路过，会多看一眼，也不说什么，脚步略顿了顿便走开。他按凌峻的吩咐，隔几日便叫凌云来，问几句起居，让他在自己处读读书。语气总是公事公办的，事毕便让走，少说闲话。凌云在他面前也恭敬守礼，答话简洁，眼神清亮，却也没什么孩童在长辈面前的亲近之态。赵嘉面上不露，心里那点最初的抵触，倒也渐渐被磨平了些——至少，没给自己惹什么事。

而在士卒们眼里，凌云则是个突兀又沉默的存在。他太小了，清秀的面庞还带着几分稚气，站在一群身形魁梧的粗粝汉子中间，实在格格不入。训练时，没人主动与他搭档；吃饭时，他身边常空着；营帐里夜间响起粗豪的谈笑或思乡的叹息时，他总是面朝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这倒也并非欺凌，赵嘉治军严谨，明令禁止私斗，更无克扣欺压之事。这只是一种更彻底的“敬而远之”。本来，这些汉子跟这样一个孩子也没有什么话可讲，但更多的，是因他身份而生的天然隔阂。他的父亲，一军主帅凌峻将军待下宽仁公平，赏罚分明，人人心里有杆秤，佩服也是真心的。可正因如此，大伙儿便对这突然到来的“小将军”，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观望与疏离——不亲近，不招惹，也不评说。但看着他每日一声不吭完成所有操练，小脸冻得发青也不落人后，私下里嘀咕几句“这么小，也不知搁这儿是图啥”的有；心里暗叹一声“将军的儿子也不容易”的也有。

营中并非没有年纪轻些的兵卒，比如十六岁的邹小河和十七岁的丁力。小河生得瘦小，丁力也不算魁梧，两人因气力和技艺都平平，向来是营里垫底的边缘角色，常被一同分派些搬运、修缮的杂活，凌云觉着他们倒也算年龄相仿，初时试着与他们搭过话，小河只低着头，含糊应一声；丁力客气些，叫一声“凌兄弟”，便也没了下文。凌云只觉得，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直到发放冬衣那日。

风刮得正紧，领衣的台子前排着长队。按说是依册发放，可总有些资历老的面孔挤在前面，对着堆叠的棉衣挑挑拣拣，想把那几件看着格外厚实匀称的拣走。凌云排在靠后，默默看着。他也觉得冷，但知道规矩，没吭声。

轮到邹小河时，他领到一件还算齐整的。刚抱稳，前头一个黑脸膛的老兵——唤作刘大的忽然“啧”了一声，原来他手里那件簇新的棉衣袖口，刚刚不知怎的蹭上了一道污黑的油渍。

“真晦气！”刘大嘟囔着，眼珠一转，目光便钉在小河怀里的衣服上，手跟着就伸了过来，“小子，咱俩换换。”

小河抱着衣服往后一缩，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咋？老子这件不过是脏了点，洗洗一样暖和！你还挑拣上了？”刘大眼一瞪，旁边几个相熟的也跟着看过来，目光不善。

丁力在一旁，拳头捏紧了，脚下却像生了根。

就在刘大的手快要触到小河衣服时，另一只手横过来，隔在了中间。凌云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小河身前。

“军需官按册发放，”他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很清晰，“领到什么便是什么，没有强换的道理。”

刘大一愣，看清是凌云，脸上先闪过忌惮，随即被恼怒盖过：“凌云，这……这没你的事吧？就一件衣裳。”

“既定了规矩，人人遵从便是。”凌云看着他，语气平静，“若都觉着自己的不好，便要换别人的，秩序何在？”

这话在理，且是从凌云嘴里说出来。四周静了一瞬，几个本想帮腔的老兵也闭了嘴。刘大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真和主帅之子硬顶，只得狠狠啐了一口，攥着那件脏衣，骂骂咧咧地走了。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小河抱着棉衣，看向凌云的眼神满是感激。丁力也松了口气，肩背微微松下来。

队伍继续蠕动。轮到丁力时，他领到的却是一件看起来有些板结、颜色暗沉发旧的棉衣，摸着就不甚暖和。凌云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件厚实的新衣，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递了过去：“先穿我这件。夜里冷得厉害。”

丁力愕然，没接。

凌云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我还有件旧的能顶一顶。就当借你的，日后还我便是。”他撒了个谎，只为不让对方觉得是施舍。

丁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默默接了过去，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幕，被不远处几个抄着手看热闹的老兵瞧在眼里。

“啧，瞧瞧，到底是不一样。”一个戴着毡帽的撇撇嘴，“一件新棉衣，说给就给了。”

“人家什么出身，还在乎这个？”另一个接口，语气酸溜溜的，“来咱们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镀层金。没准哪天就走了。没见赵统制还常单独叫他去？听说还让读书哩！咱们是卖命，人家那是——历练。”

话音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凌云只当没听见，挺直了背，对小河和丁力低声道：“走吧。”

自那以后，小河和丁力便自然而然与凌云走到了一处。训练时尽量凑在一起，吃饭也挤一张矮案。小河话多了些，说起他名字的由来——他家门前的那条河，还有些故乡的琐事；丁力沉默依旧，却常在凌云加练完后，默默递上拧干的布巾。凌云心里的孤寂，终于不再那么强烈。

每到了休沐日，凌云便回家住上一天。府里比军营暖和太多，炭盆烧得旺旺的，祖母拉着他手，心疼地上下打量；张淑仪温言问营中饮食可还习惯，夜里冷不冷；凌霜叽叽喳喳围着他转，关心哥哥每天操练累不累。阿柳更沉静了，她虽不多问，目光却总落在他身上。

凌云脸上带着笑，一一答话。他只说营里挺好，赵统制很关照，自己读兵书有不明白的，他会指点。同袍也和气，训练虽累，但长力气……那些独自挨过的冻、无人诉说的沉默、还有那几句刮过耳边的酸话，都被他妥帖的藏了起来，只挤出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来说。他甚至还会拿出在营里省下的一点饷钱，回来的路上给祖母、母亲和妹妹买点小玩意。

凌峻有时在旁，看儿子似乎精神不错，言语间也无抱怨，反倒有些许初经磨练的沉稳，心中那点隐隐的牵挂便放下了大半。他想，赵嘉办事果然稳妥，这孩子看来是适应了。

夜里，凌云躺在自己柔软温暖的床上，窗外是截然不同的安宁。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撑的松弛悄悄褪去，筋骨深处泛起的酸疼和心底那缕无法言说的孤单，才慢慢浮了上来。他望着床帐的顶子发呆，轻轻吁出一口气。休沐的时光很短，像偷来的一点暖意。很快，他又要回到那片寒风凛冽的校场，回到那套宽大的戎衣和那些复杂的目光中去。

2.忍无可忍

冬衣的事情过去没多久，营寨角落里的闲话却像冻土下钻出的杂草，换了个更腌臜的样貌，悄悄蔓延开来。源头还是刘大那几人，如今又多了个新面孔——队正孙彪。孙彪二十四五，资历不算顶老，但自恃有些本事，又管着十来号人，平日便有些拿腔作调。他本就因凌云的身份和年纪，心里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觉着这孩子占着好出身，却来他们这苦哈哈的地方碍眼。如今不知从哪个碎嘴的杂役或往来兵丁那里，听来一鳞半爪的消息：凌将军如今的夫人是续弦，进门不过两年有余，且已有一子。至于凌云的生母，则语焉不详，只道是“早就不在了”。

这些零碎的小道消息，在孙彪等人阴暗的揣测里，立刻拼凑成恶毒的模样。

“哎，你说奇不奇怪？”饭后的营帐边，孙彪袖着手，对刘大几个低语，“亲爹是堂堂防御使大将军，这可是长子，真要是心头肉，舍得扔咱们这步营里吃沙喝风？跟咱同吃同住，半点特殊没有，连放在自己亲卫营里都不肯，硬塞给赵统制。”

刘大接口：“说的是啊。我听人讲，现今那位夫人，年轻着哩，这又有了亲生的……保不齐啊，是看前头留下的这块心病不顺眼。将军夹在中间，难做哟，索性打发远点，清净。”

“何止是心病，”孙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往远处正在刷洗饭盆的凌云那边瞟，“你们想想，那原配夫人怎么就‘不在了’？这里头……嘿嘿。再瞧瞧咱们这位，那模样气度，跟凌将军……啧，可不好说。没准根子上就有些不明不白，将军心里头膈应，又不好宣扬，这才……”

这话太过阴损，旁边有人听得皱了眉，嘟囔道：“彪哥，这话可是过了，都是没影儿的事……”

“什么没影？”孙彪眼一横，“你瞧着便是。若非如此，何以这般对待？亲爹？我看悬。”

这些话语，在背人处悄悄传播。虽未有人敢在明面上谈论，却蔓延开来，无孔不入。凌云偶尔能感觉到几束异样的目光，黏在身上，带着审视与鄙夷，待他转头去寻，又迅速散开。他也模糊听到过“续弦”、“前头”、“不清不楚”几个词，他呼吸一窒，浑身的血似乎都往头上涌，拳头在身侧捏紧，骨节泛白。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强迫自己扭开头，盯着眼前冰冷的土地或粗糙的兵器，把翻腾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压在喉头，压得胸口发闷。小河和丁力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在他面前更加小心翼翼，绝口不提相关字眼，只默默陪着他。

孙彪见凌云一味隐忍，气焰便愈发张狂，更是觉得自己猜测真了几分，言语上的挑衅与对凌云几人明里暗里的刁难日渐频繁。分派活计时，故意将最脏最累的扔给凌云三人；演练时，寻些由头大声呵斥小河丁力，指桑骂槐。

冲突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爆发。那日训练歇息的间隙，众人围着几口大锅喝热汤驱寒。凌云、小河、丁力蹲在稍远些的避风处。孙彪端着碗，晃悠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云哥儿，这汤滋味如何？比不得府里精细吧？也是，您什么身份，在这可是委屈了。”

凌云没理他，低头喝汤。

孙彪碰个软钉子，脸上挂不住，又凑近一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要我说啊，这人得知足，得认命。该在哪儿待着，就得在哪儿待着。别以为顶着个虚名头，就真是那高枝上的凤凰了。野雀儿就算飞进金窝，它也变不成凤凰——毛色不对。因为那根儿……就不对。”

小河脸色变了，丁力放下碗，站了起来。

凌云缓缓抬起头，盯着孙彪。

孙彪见他终于有反应，更来了劲，脸上堆着恶意的笑，压着嗓子，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气音，一字一顿：“没娘疼没人要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谁知道是哪儿来的……”

“你再说一遍。”凌云的声音很平，却冷得像冰碴。

“我说，”孙彪嗤笑，故意放大点声，“没娘养的孩子，没根没基，怕是将军心里也……”

他话音未落，凌云手里的陶碗已狠狠砸上去了，热汤混着鼻血迸溅开来。孙彪惨叫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凌云已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猛扑上去，拳头挟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腹部。孙彪被打懵了，他身后的刘大等人愣了一瞬，才嗷嗷叫着冲上来帮手。小河和丁力也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帮凌云。七八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尘土飞扬，怒骂与痛哼混杂。

“住手！统统住手！”

一声暴喝炸响。赵嘉的亲兵张茂带着两人疾奔而来，奋力插入混乱的人群，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才将撕扯开的几人分开。孙彪满脸是血，鼻子歪在一边，哎哟叫唤；刘大等人也是鼻青脸肿；凌云嘴角破了，颧骨上一块青紫，呼吸粗重，眼睛却仍发红，死死瞪着孙彪，仿佛要喷出火来。小河和丁力也挂了彩。

张茂一看这场面，尤其看到凌云脸上的伤，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不敢怠慢，沉声道：“凌云，统制正找你。其他人都散了！再敢动手，军法处置！”

说罢，示意另两人看住其他人，自己带着犹自气息不平的凌云，转身往赵嘉营帐走去。

帐内，赵嘉正在看文书。听见动静抬头，见凌云被张茂带进来，脸上带伤，衣服沾土，眼神里那股强压着的怒火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赵嘉眉头立刻锁紧了。

“打架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凌云梗着脖子承认。

“为何？”

凌云嘴唇抿得发白，垂着眼，一声不吭。那些污言秽语堵在他喉咙口，他死也无法复述出来。

赵嘉看了他片刻，转向张茂：“你说。”

张茂为难：“统制，我赶到时已打作一团，具体起因……真不清楚。”

赵嘉不再问凌云，对张茂道：“你去，把当时在场的人，分开细问。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字都说了什么。”

等待的时候，帐内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赵嘉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小案，上面有笔墨：“既有力气打架，想必书也读得进去。正好，把兵书上的这篇策论抄十遍。没抄完，不许动。”

凌云一声不吭，走到案后坐下，提起笔。笔尖却颤得厉害，第一划就洇开一大团墨迹。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字迹却比平日僵硬许多。

约莫两刻钟后，张茂回来了，附在赵嘉耳边低声禀报。随着他的叙述，赵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到最后，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张茂说：

“都给我带进来。”

孙彪刘大几人灰头土脸地进来，看到赵嘉脸色，腿肚子便开始抽搐。

赵嘉没绕弯子，直接让张茂将询问所得，当着众人的面，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那些恶毒揣测和辱骂，又再次复现出来，孙彪几人额头冷汗涔涔。

“凌云，”赵嘉看向凌云，“他们说的，可是这些？”

凌云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笔杆微微发颤。他极慢、极重地点了一下头，依旧没有抬眼。

赵嘉胸口起伏，显然在强压怒火。他盯着孙彪，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孙队正，真是好本事。拳脚功夫不见长进，这编排主帅、辱骂同袍的舌头，倒是练得刁毒无比！我军中严禁流言惑众，尤其是此等涉及上官家室、污人清白的无稽之谈，你是全然将我赵嘉的军令视作无物了？！”

“统制！统制饶命！”孙彪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我……就是随口胡咧咧的！再也不敢了！”

“胡咧咧？”赵嘉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这身皮肉太舒坦，欠一顿狠抽！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孙彪，身为队正，带头传播恶毒谣言，挑衅滋事，鞭二十，革去队正之职，罚饷三月！刘大等从犯，各鞭十五，罚饷一月！即刻行刑！就拖去外面打，让所有人都看着！打完了，拖去营门示众！”

令下如山。孙彪几人瘫软在地，哭嚎求饶声很快被拖了出去。不多时，营门外便传来沉闷的鞭挞声和压抑的惨哼。

行刑结束，赵嘉走到帐外，对着闻声聚拢过来的士卒，声音朗朗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今日孙彪等人，便是榜样！即日起，我军中再有人敢搬弄是非，议论上官私事，传播恶毒流言，乱嚼舌根，动摇军心——无论是谁，身居何职，我必定亲手拔了他的舌头！说到做到！都散去做事！”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散去，营中气氛为之一肃。

回到帐内，赵嘉走到依旧僵坐在案后的凌云身边。凌云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着抖。赵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过他抄写的纸，上面的字迹早已凌乱不堪。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疼不疼？”

凌云摇了摇头。

“换了我，听见那些话，也得动手。”赵嘉将凌云的抄写放回案上。

凌云听他这么说，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今天这事，我不怪你。不过，污言秽语如同沟渠之水，你越拿手去堵，它溅得你越狼狈。记住你的身份，更记住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些嘴闭上的，不是你的拳头。”他拍了拍凌云尚显单薄的肩膀，“是其他更硬的东西。明白吗？”

凌云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努力睁大了不让那点湿意漫出来。他看到了赵嘉眼中的回护与深切期望，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哽着，半晌才低低挤出声：“明白了。”

赵嘉只说：“不必抄了，回去上药吧。日后努力，我要看你真正的本事。”

3.弓箭

这次风波之后，营中表面关于凌云身世的议论几乎绝迹。赵嘉的禁令，无人敢明着触犯。但有些东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处。孙彪几人对凌云的嫉恨，因这顿鞭子和革职，反烧得更加炽烈扭曲。

不久到了弓弩考核的前一日，赵嘉在晚操后特意宣布，次日将校验今冬弓弩习练的成果，按例计评，优异者有赏。营中对此并不陌生，入冬后天气酷寒，野外操演减少，弓弩这类相对静态却极需技巧与臂力的课目，便成了训练的重点。只是平日练习多是各队分散进行，或自行揣摩，这般正式的全营校阅，今冬还是头一遭。

凌云自然也跟着队伍练过。只是他年纪小，初时臂力确不如成年士卒，用的多是较轻的练习弓，瞄准百步外的靶子也颇为吃力。他又沉默，总是排在队尾，自己照猫画虎地练，中了靶无人喝彩，脱了靶也无人在意，仿佛一道淡淡的影子。队正孙彪等人私下嗤笑，说他“花架子”，偶尔飘进凌云耳朵里，他也只当没听见，擦汗时，手心被粗糙的弓弦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考核那日，天气倒是晴朗，只是北风不停，刮得人脸颊生疼。空中一丝云都没有，可那日光的温度仿佛也被吹得一干二净，虽然刺目却没什么暖意。数十个草靶在百步外立着，在风中微微有些晃动。赵嘉按刀立在将台旁，面容肃穆。士卒们按队列依次上前，引弓发箭。中靶者居多，能稳稳扎进红色靶心的却不多，箭矢被风吹偏的更是常有。气氛肃杀，只有弓弦震颤与箭矢破空的嗖嗖声，间或夹杂着教头简短的报靶声与点评。

轮到凌云这一队时，不少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他。孙彪站在队列前排，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小河和丁力紧张地看着凌云。

凌云出列，走到兵器架前。他没有去拿旁边那张明显轻省些的练习弓，而是伸手取下了一张标准的制式步弓。这弓比练习弓沉得多，弓背油亮。他手指拂过紧绷的弓弦，略调了调，然后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校场上风声呼呼。只见他侧身而立，双足如钉，缓缓吸气，引臂开弓。那沉重的步弓在他手中起初似有凝滞，随即被他沉稳的腰背力量与臂力一寸寸拉开，弓弦逐渐贴近脸颊，形成一个饱满而稳定的弧线。他眯起一只眼，目光越过弓梢，穿过肆虐的寒风，牢牢锁住远处那一点摇晃的红色。

这一连串动作，沉静而专注，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尤其是开弓时那股沉腰坐马的劲道，绝非一日之功。将台旁的赵嘉看得眼神微微一动。

“嗖——！”

箭离弦的声音格外清脆，去势又疾又稳，几乎不受侧风影响，眨眼间，“夺”的一声闷响，深深嵌入靶心偏上位置，尾羽急颤！

校场上有片刻的寂静。这第一箭，力度、准头俱佳，已超出许多人的预期。几个站在前面的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

凌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平常动作。他再次抽箭，搭弦，开弓。这一次，速度似乎快了些，依旧是那稳定得惊人的姿势，目光如磐石。

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再次钉入红心！

低低的赞叹声从人群中响起。

第三箭，几乎沿着同样的轨迹，咄咄有声，三箭在靶心上呈品字形分布，箭羽簌簌。

这下，连主持考核的教头也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仔细看了看靶子，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身形单薄却挺直的少年，脸上露出些讶异。

凌云却像是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态，对周遭反应浑然不觉。他再次引弓，这一次，甚至没有过多迟疑，凭着肌肉的记忆与方才的手感，在风声稍歇的瞬息，松开了弓弦。

第四箭，破风而去，稳稳扎入三箭中央，几乎要将那红心洞穿！

“好！”不知是谁先喝出一声，随即，零散却响亮的叫好声从不同位置响起。邹小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丁力狠狠挥了下拳头。许多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看着的士卒，此刻看向凌云的目光已彻底变了，惊讶、佩服、难以置信交织。连续的四箭所展现的不仅是准头，更是那份在寒风与压力下，超乎常人的稳定果断以及对力道的精妙控制。

“肃静！”教头喝了一声，但语气里也带着赞赏。他走上前，拍了拍凌云的肩膀，“好小子，深藏不露啊！下去吧。”

凌云这才从专注中抽离，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道了句“是”，将弓放回原处，默默走回队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身上，与以往那些审视又疏离的目光截然不同，那已经是一种因他所展现出的能力的正视。

考核继续进行，但气氛似乎因凌云那四箭而隐隐有些不同了。散场后，士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议论纷纷。

几个资历颇深的老兵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摸着下巴，咂咂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刚看见没？凌云那引弓发箭的姿势，那眼神……我早年有幸见过凌将军校场演武，也是这般，如出一辙！谁说不是亲生的？这玩意儿骗不了人！妥妥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先前那些混账话，我看就是有人眼红心黑，胡沁！挺大个老爷们儿，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孙彪走在人群后面，脸上肌肉因为鞭伤未愈的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听着这些议论，更是狠狠抽搐了几下。他看着前方被几个兵围住、略显无措却眼角眉梢带着些明亮光彩的凌云，只觉得那光亮刺眼无比。他啐了一口，眼底浮现出嫉恨之色，赵嘉的禁令能堵住表面的流言，却灭不掉这心底疯狂滋长的扭曲恨意。

4.有苦不敢言

冬意最浓时，赵嘉营中的训练重点，悄然转向了应对北狄骑兵的新阵法。凌峻亲自擘画，旨在以步制骑，核心便是机变。不再是一队弓手，一队刀枪手，一队弩手这样周而复始编队，而是各自单独编组成小而坚的阵，依据金鼓旗号瞬息聚散。远则弩发，次则弓射，近则枪突，依情而变。各阵彼此掩护，如臂使指，全赖号令严明，动作齐一。这样随机而动，便可将步兵杀伤力发挥至更大。此法尤其讲究在移动中保持阵型，模拟骑兵的穿插与迂回，对士卒的耳力、眼力、脚下功夫以及临阵应变，都是极大的考验。

凌云被编入一个枪刀手为主的小阵，担任侧翼的一个关键衔接点。这位置需时刻关注中军旗号与毗邻阵伍的动向，及时传递信号，协调本阵步伐，责任不轻。他练得极其刻苦，将各种旗鼓信号的组合背得滚瓜烂熟，反复揣摩步伐与转向的时机，与阵中同伴也渐渐有了几分生涩的默契。赵嘉知此乃凌峻心血，督训甚严，对此阵演练尤为上心，日日操练，营中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

这日是个阴天，天色中透着一股混沌的白，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凌峻轻装简从，悄然至赵嘉营中，欲亲观新阵操演。校场上，数百士卒按新法列阵，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卷动旗帜的声响。凌云在队列中，远远望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将台旁，心口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紧张与渴望证明的情绪涌上来。他暗自吸了口气，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演练开始。鼓声乍起，浑厚而节奏分明，各色令旗随之舞动。士卒们闻令而动，起初的聚散、进退颇为顺畅，阵型变换如流水，透着股新鲜的锐气。凌峻负手看着，面色沉静，偶尔与身旁的赵嘉低语两句。

演练至中途，鼓点骤密，旗语纷繁，正是模拟敌骑迂回冲击、需阵型急速应变之时。数个小型枪阵需依令向两翼迅疾展开，如钳臂合围，同时中路的弓弩阵必须即刻后撤，让出射界，重新整队蓄势。一进一退，一展一收，时机、速度、方位皆需严丝合缝，方能在这虚实变幻中捕捉战机，或固守，或反击。

凌云所在的枪阵正向指定右翼位置运动。他全神贯注于耳中鼓点的节奏与眼中那面指挥右翼的蓝旗，同时分神留意着邻阵的边界，脚下踏着统一的步伐，阵中人员移动间挨得颇近。

就在蓝旗陡然一个疾速回旋，发出“加速穿插、抢占侧翼”的明确指令时，一直缀在凌云侧后方的郭昌，眼中恶意一闪。孙彪先前阴恻恻的撺掇响在耳边：“瞧他那认真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他点‘意外’，让他出出丑。”此刻见凌云全神贯注，对周遭浑然不觉，郭昌心中那些对看起来比自己更弱小者的欺凌恶意陡然升起，想到之前孙彪几人一贯如此，除了那次当面挑衅，凌云向来隐忍，于是这种从众心理便让他对释放恶意更是心安理得起来。他觑准凌云重心前移刹那，肩头看似无意地随着队伍晃动，非但没有避让，反而胳膊刻意向前一顶，像是随阵型移动的自然拥挤，实则暗含力道，肘部结实实地撞在凌云后腰侧。

这一下撞得隐蔽却扎实。凌云毫无防备，腰间一痛，脚下顿时也虚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趔趄了一大步，疼痛干扰和瞬间的失衡让他心神被分散，那面蓝旗已完成了回旋信号，毫不停滞地变为下一个指向更侧前方的突进旗语——这意味着他们这个枪阵不仅要比原计划更快，还需立刻调整前进角度。凌云完全错过了这最关键的变化。

他心中不由紧张，急欲补救，一面强忍住不适，一面试图凭借残存的印象和对鼓点的判断，急急向身侧同伴传递指令。然而，他因痛而变调的声音、因慌乱而迟滞的判断，使得命令出口时已谬之千里，更带着些含糊的惶惑。

右翼的阵型立刻出现了致命的紊乱。凌云所处之阵，该进未进，该疾未疾，反而在应迅猛突前抢占要位的关头，出现了不应有的顿挫与歪斜。这不仅使本阵未能及时抵达战位，形成预定的“钳口”，更是直接扰乱了侧翼邻阵的步伐与节奏，致使数阵之间，应合而未合，应擘而未擘，彼此挤撞，空门毕露。原本该被牢牢护在阵型侧后、正在紧急后撤重组的中路弓弩手，侧翼屏障瞬间出现缺口。

将台上，凌峻的目光如电般钉死在右翼那一片骤然显现的混乱上。那里，旗号已发，而阵型不应；鼓声催进，而步伐凝滞；各阵之间，该合者散乱，该分者纠葛。赵嘉的脸色更是瞬间铁青，手指紧握刀柄。

演练虽勉强继续，但右翼的失误如同堤坝蚁穴，令后续所有变化都失了章法，阵型运转滞涩不堪。待收队金鸣，校场上一片死寂。

凌峻步下将台，走到右翼阵列前，目光沉冷地扫过，最终落在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却仍竭力挺直脊背的凌云身上。少年抿着唇，眼中惊惶、自责与懊悔交织。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方才右翼之误，因何而起？”凌峻的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校场。

无人应声。

凌峻目光如炬，扫视着右翼那几个出现混乱的小阵，最后落在负责指挥右翼变阵的队正身上：“旗号所示，你阵当疾进抢占侧翼，为何迟滞不前，反与邻阵纠葛？”

那队正脸色发白，出列抱拳，声音艰涩：“回将军！是……是阵中传令有误，步伐未能齐一……”

“何处传令有误？”凌峻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队正额角见汗，他能大概感觉出问题出在衔接指令的环节，甚至可能隐约察觉了那一下异常的拥挤，但在这种情势下，他实在不敢指认具体某个人，尤其那人身份特殊。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末将督导不力，号令未清，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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