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带我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医生说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但陈汐私下找到了神经内科的医生，问了很多关于老年痴呆的问题。

我知道，他们是在担心我，担心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没有解释什么。

回到家后，月瑶趴在沙发上，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呐呐，杂鱼要不要解释一下，告诉他们杂鱼其实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萝莉肉便器一起吃饭——”

“那样的话，杂鱼就不是痴呆，而是神经病了呢——噗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许久才起身，认真的看着我。

“好啦笨蛋陈晖，以后就不要给人家摆碗筷了，反正人家又不用吃饭，想要人家陪的话，我就坐在你怀里好啦。不然又要被你的儿女觉得你疯了呢。”

我坐在摇椅上，看着天花板，一种巨大的虚无感突然袭来。

“我说不定真是个疯子。”

“...哈？”

“月瑶，这六十年...真的是真实的吗？真的有一个无辜的女孩被我剥夺了人生，做成了只属于我的玩物？还是说...其实我从年轻时就是个疯子，这一切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一场漫长的春梦？”

“你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月瑶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脸，强迫我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狡黠的、乖巧的、亮晶晶的、空洞的、充满生命力的、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燃烧着什么。

她一字一句的开口。

“陈晖。”

“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

“你剥夺了人家的人生。把人家从爸爸妈妈身边夺走，把人家的朋友、未来、生命、一切都夺走。你把人家做成了只为你而活的萝莉肉便器。”

“......”

“六十二年三个月十九天八小时四十七分钟零三秒。人家陪你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现在你想说这一切都是幻觉？想要赖账？”

“我不允许！”

“主人必须记得人家！”

“记得人家叫做月瑶！”

“记得杂鱼是怎么把人家变成这样的！”

“直到死掉的那一刻都要记得！懂了吗！笨蛋！”

我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你是对的。”

“你是真实存在的。”

“是我亲手...把你变成这样的。”

她抿着嘴，瞪了我一眼，然后爬到我的腿上，缩成一团。

“杂鱼最好记住，哼。”

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感受着她熟悉的体温。

她是真的。

我会记住我的罪。

终章

我坐在卧室的摇椅里，听着时钟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孩子们今年又没能回来。陈墨在视频里说项目正是关键期，陈汐发了条语音消息祝我生日快乐，孙子孙女则是在家庭群里发着表情包和红包。

我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像七十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杂鱼陈晖在发什么呆呢！”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娇小的女孩儿冲了进来。

月瑶凑到我面前，一把抢走了我的老花镜。

“人家借用一下这个~”

“喂...”

“嘻嘻~想要就来追人家啊~这把老骨头也追不上人家吧~”

她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还是那副萝莉的模样，还是那套熟悉的打扮，还是那副欠操的雌小鬼脸。

我苦笑着，撑着摇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来。

“来就来。”

我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客厅走去。走廊似乎变得比以前更长了，又或者只是我走得更慢了。

走到客厅，我愣住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虽然只是简单的几道家常菜，但摆放得整整齐齐。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杂鱼老头子真是可怜呢～”

月瑶站在餐桌旁，双手叉腰，一脸无奈的笑容。

“生日没人陪，只有人家陪着你～废物中的废物～”

“...”

“不过算你运气好，人家心情好才给你准备的哦～不要感动哭出来啊～杂鱼～”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

然后，她站到蛋糕前面，清了清嗓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那稚嫩的嗓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祝你生日快乐～祝杂鱼老头子生日快乐～”

她唱完，得意地看着我。

“怎么样？人家唱得很好听吧？快点吹蜡烛啊笨蛋～”

我深吸一口气，吹灭了那根小小的蜡烛。

然后，月瑶又开口了。

“祝人家忌日快乐～祝人家忌日快乐～”

她用同样的旋律，唱着另一首歌，就像18岁那年一样。

我的手忽然有些颤抖。

那个尽头的房间——那个月瑶奔向的房间。

“月瑶...”

“嗯...？”

她歪着头，一脸疑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那个会被那个问题困扰的少女，已经在很久很久前就死了。

“杂鱼老头子是不是老糊涂了？快点吃饭啦～人家做的菜可是很好吃的哦～虽然给杂鱼吃有点浪费就是了～”

“好，吃饭。”

夜深了。

我坐在摇椅上，月瑶窝在我的怀里。

月光从窗户洒落，照在那具永不老去的身体上。

我感觉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给孩子们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

“喂？爸？”

“小汐...爸爸很爱你。”

“爸？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你和雨轩都是爸爸的骄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爸...我们明天就回去看您...”

“不用了。你们忙你们的。不要做坏事，要过的问心无愧。”

“爸...”

“再见了，孩子。”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护符。

七十年了。

这枚小小的护符，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月瑶，你看，这就是封印了你生命与存在的护符。”

月瑶好奇的拿着护符在手中翻看，嘟着嘴。

“人家就是被这个小小的东西束缚了一生？真讽刺呢...”

“是啊，真讽刺...不过你很快就能摆脱这种命运了。”我轻声说，“护符不仅能够封印，也能够吞噬。只要我吞噬掉你被夺走的存在，就能回到七十年前，重回青春，重活一世，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封印，吞噬，循环往复，永不终结。”

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不会有人记得。

“所以呢~？杂鱼主人现在要榨干人家的最后价值了吗，真没办法呢，谁让人家是主人的萝莉肉便器呢？”

月瑶漫不经心的用指尖戳着我的胸口。

“下辈子记得找个大奶子大屁股的女人，别再找人家这样贫瘠的小萝莉当肉便器了，怪恶心的。”

“不，我不会吞掉你，我要把你放出来。”

月瑶愣了愣，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

“你不会真痴呆了吧？这算是永生的机会了，你就要放弃掉？再说人家已经被锁在这里七十年了，放出来能怎样？人家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人家的人生已经没了——”

“我知道。”

“那你要干什么！”

“让你重新存在。”

我把护符举到眼前，护符开始散发出微微的光泽。

“让这个世界重新记住，曾经有一个叫月瑶的女孩儿。”

“让你的父母能想起自己的女儿。”

“让那些本该存在却被我抹杀的可能性，重新出现。”

一道光芒从护符中飞出，融入月瑶的身体，那是被我剥夺的，属于她的生命与未来。

当然，只凭这样还不够。

我犯下的恶行依然存在。

于是，我把护符对准了自己。

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我的意识开始消散。

最后看到的，是月瑶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杂鱼——？”

“月瑶...对不起...”

我闭上了眼睛。

一命换一命。

零、

那是年轻而聒噪的夏天。

少年站在街边，看着面前那个脏兮兮的老乞丐递过来的黑色护符。

他摇摇头，绕过乞丐快步离开。

回到家，正是十八岁生日的傍晚。

“把手机还我！”

“略略略~就不给！有本事来追我呀！杂鱼哥哥！”

女孩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

他愤怒的追上去，穿过走廊，来到尽头的房间——

“砰！”

礼花筒的声音响起，五彩缤纷的彩带飘落在他头上。

并不宽敞的储藏室被精心布置过，墙上挂着歪歪扭扭的横幅——

生日快乐。

少女站在桌前，双手叉腰，脸颊微红。

“笨蛋陈晖今天十八岁了，虽然笨蛋是个大笨蛋，不过今天人家还是勉为其难祝你生日快乐吧~”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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